人文來風 EP005 對日本鬼怪文化著魔的異鄉人 講者:陳瑋芬 播出:2020-10-07 時長:15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05/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74a674f6-6353-433e-a92d-b0a7d39a9db9 ## 開場 [00:00] 陳瑋芬: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陳瑋芬。 [00:15] 今天想和大家分享一位生於希臘,長於愛爾蘭,活躍於美國出版界,直到40歲才初次踏上日本土地,卻被譽為最理解大和魂的異鄉人,小泉八雲。今年剛好是他生誕一百七十週年。關於他的生平,中文資料有不少缺漏和訛誤。所以今天想先和大家聊聊他的生命軌跡,如何蜿蜒地把他帶往怪談文學的寫作去。 ## 流徙於希臘、愛爾蘭、美國、加勒比海的前半生 [00:52] 陳瑋芬:他在1850年出生於希臘愛奧尼亞群島的雷夫卡達小島,希臘籍的母親以島名作為他的middle name,為他取名Patrick Lafcadio Hearn。赫恩出生當時,愛爾蘭裔的父親以軍醫的身份被派駐在格瑞納達。兩歲那年,母親帶他前往父親的故鄉,愛爾蘭的都柏林居住。直到三歲,他才第一次見到由格瑞納達返國的父親。但父親很快地又因克里米亞戰爭而離家。再次懷有身孕的母親返回希臘的故鄉,生下弟弟James,卻苦於精神疾病,而終生未再踏上愛爾蘭的土地。 [01:46] 赫恩的父母在他七歲時協議離婚,父親帶著繼母一同赴任印度,將他留在都柏林,交給父親的姨母收養。此後他輾轉就讀於法國的天主教會學校,英國的技術制教會中學。16歲時,他和朋友嬉戲之間,左眼因意外而失明。同一年,他的父親則因瘧疾撒手人寰。喪母 失父,讓赫恩的幼少年時光,備嘗孤獨滋味。常常沉溺於白日夢中。對於弱者和不幸者的遭遇,特別能夠同理共感。他非常喜歡聽人講述古老的傳說,奇談 尤其是怪談。 [02:43] 雖然受的是嚴謹的天主教士教育,卻心懷反感,萌生泛靈論的世界觀。他認為天地萬物各有靈魂。人面對各樣的生物與大自然時,最要緊的是,用自己的靈魂碰觸其他生命的靈魂。 [03:06] 十七歲時,收養他的姨婆因投資失敗而破產,他不得不輟學。孑然一身的顛簸於人生的風浪中。19歲時,他決定搭上移民船,到美國追夢。一待20年。起先受僱於辛辛那提的印刷廠,也創作一些故事,投稿到雜誌去。後來辛辛那提詢問報的主編,驚豔於他的文采,聘為正式記者。 [03:42] 他在25歲那年與混血女子Marie Houghty相戀結婚,卻違反了不同種族不得通婚的規定,產遭辛辛那提詢問報解僱,只得轉任辛辛那提商報。他因此意識到美國南方的族裔問題有多麼嚴峻,白人無情攻擊黑人的事件頻繁地發生,讓他未探人性的可悲和可懼。他的婚姻不幸於兩年後觸礁。 [04:18] 他決定離開傷心地,遷居南方的紐奧良,在The Daily City Item撰寫評論。他的社會短評和人物素描,洋溢著豐沛的文采和獨到的觀點,讓許多讀者成了他的忠實粉絲,而被民主黨人報挖角,負責文藝欄,終於能一展他的文學才華。也開始翻譯莫泊桑福樓拜的作品。 [04:47] 他參觀紐奧良棉花百年萬國博覽會時,深受日本館的文物所吸引。接著他讀到任教於東京帝國大學的張伯倫,以英文翻譯的《古事記》,這一本日本最古老的史書,描繪了天地混沌諸神,太古海洋諸神,創世諸神,利於美諸神,以及無所不在的三千眾神,在高天原之上熙熙攘攘,彼此的愛憎情仇,讓他著迷不已。 [05:23] 他37歲那年,接受美國老牌雜誌哈潑的委託,到加勒比海的馬丁尼克島長期居留,收集資料,撰寫系列特稿。兩年後,哈潑有意進行日本文化的專題報導,赫恩毛遂自薦,以特約撰稿者的身份,由加拿大溫哥華,搭上遠洋客輪,前往心之所向的神秘島國,日本。 ## 出雲,諸神的國度 [05:54] 陳瑋芬:這艘船於1890年4月4日,駛入橫濱港。赫恩提著一卡皮箱下船來。按照合約,他預定停留兩個月。但是此後的見聞,卻讓他發覺,日本人的生活方式,個性氣質和對事物的看法,與自己十分契合,渴望能長久住下來。 [06:21] 於是他主動解除特派員的身份,並由張伯倫推薦,與島根縣的松江中學簽約,擔任外籍英語教師。島根 古稱出雲,正是《古事記》中日本的發源地,諸神的國度。赫恩歡喜地踏上這玄妙的古老大地。 [06:45] 他每個星期授課24小時,一旦有空就在山陰地區,日本海畔 離島,四處地採集民間故事。可是裏日本的冬季 酷寒,讓他感冒地發起高燒,病奄奄的時候,在病榻前悉心照顧他的,正是小泉節子,他後來的妻子。他們很快地墜入情網。 [07:15] 但是赫恩的健康情況持續沒有改善,促使他決定在第二個冬天來臨前,前往溫暖的南方,轉任熊本第五高等中學英文教師。這段時間他遊歷了九州地區,出版了第一本日本文化主題的著作,《不為人知的日本面容》。 [07:39] 他在給張伯倫的信裡提到,我的人生意義是鬼怪所賦予的。他說那些把妖怪等靈異現象當作無稽之談的人,太缺乏想像力和幽默感,太現實也太功利。 [07:56] 他在熊本住了大約三年。1896年,東京大學文學院長外山正一,聘他擔任英國文學講師。46歲的他與小泉節子正式成婚,國籍歸化日本,改名小泉八雲。小泉來自他妻子的姓氏,八雲摘自於他深愛的古老和歌。 [08:23] 他的前半生浪跡地球大半圈,體會到西方文明社會的華美之下有著粗魯,而工業革命為世界帶來的文明樣貌則芬然並沉。來到日本後,他穿上和服穿梭於島根、熊本、神戶、東京等大城小鎮的大街小巷之間。發覺即使是明治維新已經過了二十年,沒落的貴族依然眷戀著神道、武士道,古明家和武家烏夫風韻猶存,斑駁的神像維繫著信仰的力量。種種意象不斷地衝擊著他,讓他對日本文化的內涵更加望眼欲穿。 [09:15] 雖然他對於日本文化有很多讚美,卻也坦白直指日本人冷淡的一面,以及埋藏在日式美學背後,那許多自我克制與壓抑。他赴日之前,早已對多神教世界所孕育的妖怪文化萌發好奇,陸續蒐集重編了數十遍世界怪談。 [09:41] 在日本,妻子節子是他接觸妖怪故事的主要助力,不僅轉述親族經歷的靈異故事給他聽,也協助他閱讀各樣的日本古籍,了解其中的鬼怪故事。他取材之後改寫成英文,出版為《靈異日本》《蜘蛛經》等多本書。以精煉的文字為鬼怪故事傾注詩意,昇華為典雅的文學作品。西方世界因此得以窺見日本神秘、深刻的一面。 ## 撞鬼與鬼怪書寫 [10:18] 陳瑋芬:他人生裡很多次撞鬼或發生靈異事件,少年時期,在都柏林的老家裡,轉身瞥見了一個沒有五官的無名女鬼、Jen。島根中學校長西田千太郎是他的知心好友,但三十多歲就病逝於松江。可是他卻在東京街頭見到了西田的幻影。有一次他與同伴們前往靜岡的熊野神社時,除了他之外的所有人腳底都不可思議地一起發熱。 [10:57] 他對於這些超自然現象並不感到害怕,而是體會到萬物有靈有情。在書寫妖怪鬼神時,會因為太投入了,而不自覺地化身為筆下的人物。 [11:13] 他的妻子曾回憶說,八雲在寫〈無耳芳一〉時,日落了也不點燈。我沒有拉開指紅拉門,直接在隔壁房間輕聲叫喚,芳一芳一。他竟然回答,我眼睛瞎了你是誰,接著陷入沉默。 [11:35] 他在寫作時總是這樣,心無旁騖,就像招了魔一樣。而當書房外的竹林,傳來竹葉摩擦的沙沙聲,他會側耳聆聽,輕聲嘆息說,啊 平家要滅亡了。當風吹起時,他就說,那是壇之浦的海潮聲。 [12:00] 雖然小泉八雲的著作,逐漸成為當時西方人認識日本的重要管道,但是他的非正規學院出身,學歷和能力受到一部分東京大學教授的質疑。1903年,新任的東大文學院長井上哲次郎解聘了他,改聘夏目漱石為英國文學講師。但人生有得有失,這一年他歡喜迎接長女的降生。而妻子由舊書店將1853年出版的《狂歌百物語》買來送他,讓他欣喜若狂,從此也開始畫出腦子裡的妖魔鬼怪。 [12:49] 第二年他轉而任教早稻田大學,並出版了《怪談》。他取材自中國和日本的古典小說,透過陰陽兩界的交談,互換 越界,描繪出鬼怪的可怖,人妖相戀的哀婉。以扶桑的鄉土,和山海的雄魂,勾勒出有孤己,有幽暗,時而沉迷,時而幽玄的情境,讀者不禁恍然浮沉其中。感嘆世態炎涼,人間何奈。 [13:26] 可惜,這本膾炙人口的書,成了它的絕筆。問世不及半年,在日俄戰爭的硝煙中,這位最能理解大和魂的異鄉人,因心臟病而以54歲之齡,溘然長逝於他東京的家中。 [13:47] 彌留之時,他夢見了喜愛的中西不再提教,庭園的櫻花凋零又綻放,而自己整裝遠行。 [13:58] 他在這個鍾愛的國度,居住的14年間,彷彿招了魔似的收集鬼怪故事,同時勤奮的筆工,將自己所碰觸到的大和靈魂,活靈活現地描繪出來,與世人的靈魂碰撞。 [14:17] 下一回就讓我們來聊聊,小泉八雲是怎麼談妖說鬼的。他又在妖怪鬼神中,洞悉出哪些宇宙法則與真理。 [14:29] 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張伯倫:Basil Hall Chamberlain(1850–1935),英國日本學家,1886 年起任教於東京帝國大學,著有《古事記》英譯本。 - 高天原:日本神話中以天照大御神為中心的天津神所居的天上世界。 - 小泉節子:1868–1932,出雲松江藩士小泉家的二女,1891 年與赫恩成婚;1896 年赫恩歸化日本、入贅小泉家,改名小泉八雲。 - 不為人知的日本面容:赫恩 1894 年出版的日本見聞集,英文書名 Glimpses of Unfamiliar Japan。 - 外山正一:1848–1900,明治時期學者,1886 至 1897 年任帝國大學文科大學長,1898 年任文部大臣。 - 西田千太郎:1862–1897,島根縣尋常中學校教頭;1890 年赫恩赴任該校英語教師,其後兩人交誼持續至西田病逝。 - 無耳芳一:小泉八雲《怪談》所收的一篇:盲眼琵琶法師芳一夜夜為平家亡魂彈唱,住持與小僧在他身上抄滿《般若心經》以避亡魂,小僧漏寫雙耳,雙耳被亡魂扯去。 - 壇之浦:長門國赤間關(今山口縣下關市)的海域,1185 年源平合戰在此決戰,平家滅亡。 - 井上哲次郎:1856–1944,日本哲學家,東京帝國大學教授,1897 年 11 月至 1904 年任文科大學長。 - 狂歌百物語:1853 年(嘉永六年)刊行的妖怪繪本,天明老人編,竜閑斎繪,收 96 種妖怪;赫恩藏有此書並選 48 首英譯。 - 怪談:Kwaidan,赫恩 1904 年出版的日本怪談集,收〈無耳芳一〉〈雪女〉等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