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13 疾病之歌 講者:周大興 播出:2020-12-02 時長:12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13/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6b4a9893-a38e-46c5-9b14-0069911e8f1a ## 開場 [00:00] 周大興: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周大興。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疾病之歌。 [00:19] 2020年的4月22日,是世界地球日50週年。最初的地球日選擇在春分時節,這一天在全球各角落的晝夜時長均相等,陽光可以同時照耀在南極點和北極點上,象徵世界的平等。同時也呼籲人類應該拋開彼此之間的爭議和不同,和諧共存。 [00:46] 然而地球日應該是地球之日,至少今年的地球日並不屬於人類。由於新冠肺炎的流行,人類的種種活動,也就是破壞地球的活動,受到了限制。我們的地球終於變乾淨了。地球雖然變得乾淨了,人類卻聞疫色變,害怕受到細菌病毒的感染,不得不戴起了口罩。 ## 口罩與面具 [01:14] 周大興:口罩本是遮掩口鼻之物,並不是面具。如果說,大人的世界多了點噁心,每個人都戴著面具,遮蔽著自我,那麼再加上一層口罩呢?或許口罩反而把面具也給遮蓋了。原來到了這時候,我們憂心的不是這個人噁不噁心,我們在意的不是這個人討不討厭。真正令人害怕的是,這個人身上有沒有病毒。不管是有形的還是無形的面具,它是辨別或掩蓋真我與假我的工具。 [01:55] 隨著新冠肺炎的流行肆虐,感染者的症狀卻有種種的變形,形成了各種不同的識別面具。從上呼吸道到下呼吸道,腹瀉失去味覺與嗅覺,以及腦部與腳趾的病變等等,甚至還有更多的無症狀的感染者,時陰時陽,也不知道究竟有沒有面具。當面具依然無法分辨彼我,無法區別陰陽的時候,唯有口罩,它成了人類生活生存的必然條件。 [02:33] 口罩的多功能,在於它假定所有的人都可能是病毒,不管是怕被病毒傳染而戴口罩的東方式功能,還是怕傳染病毒,而戴口罩的西方式功能。但是這一區別已不復存在。應該這麼說,人人都可能是病毒。只有戴上了口罩,我們才有正常的人際交往,我們才被當人看。這麼說來,我們對於人類的定義,也要重新解釋了。人是戴口罩的動物。 [03:11] 君不見治理一個國家,何其困難。疫情蔓延之初,連全球的已開發國家老百姓們,都買不到口罩。君不見治理一個國家又何其容易,讓每個老百姓排隊買得到口罩。這是多麼偉大的成績。 [03:30] 當然口罩終究也會形成,時尚流行文化的一部分。以各種不同的類型設計,甚至精品名牌的概念出現。以色列的珠寶公司,接受委託製作了一個價值4500萬的鑽石口罩。委託的商人只提出一個條件,它必須是全球最昂貴的。這樣的口罩對大多數人來說,都是不可承受的重。那麼我們就來一個人體彩繪口罩吧。反正都不能預防病毒。 [04:05] 原來面具隱退了,口罩又擔任起面具的功能。成了辨別身份階級性別的工具。是不是只有打敗了病毒,把它消滅殆盡,我們才能卸下口罩這個面具?卸下了這一層面具,我們還有幾層面具? [04:27] 地球生病了。冠狀病毒流感,並不會讓地球生病,它只讓人類生病。但是認真說來,人類才是這個地球的病毒。是我們讓地球生病了。天啊,在這個地球上存在著80億個病毒。地球啊,地球,你怎麼不害怕? [04:51] 新冠肺炎的疫情終究會過去。那些被迫宅在家裡居家隔離,或者受到封城禁令而無法上班上學的市民,終究要慢慢恢復以往的正常生活。在這一段期間,全球各國的重要城市,竟然都達到了,古代陶淵明詩中的理想境界。結廬在人境而無車馬喧,問君何能爾心遠地自偏,錯了。問君何能爾是有新冠肺炎。這首詩出自陶淵明的〈飲酒〉詩之五。 [05:31] 只有當我們真正隔離的時候,才有真實孤獨的處境。因為病毒疾病的威脅,人的工作可能不保,生命遭受傷害,人際關係受到挑戰,連帶的生命存在與死亡的關心,悄然襲上心頭。這是人在一生之中,總是要面對的存在關頭,十字路口。 ## 楊朱歧路亡羊 [05:59] 周大興:在這個時候,陶淵明想起了一個人,楊朱。陶淵明的〈飲酒〉詩十九,裡面寫著。這裡提到的就是那位停留在人生的十字路口,感嘆歧路亡羊的楊朱。歧路亡羊這一成語,多半被老師拿來教訓學生,要立定志向,專心念書,但楊朱想到的卻是人生的選擇問題。我能選擇什麼呢? [06:33] 楊朱是古代哲學家中,崇尚個人主義的主要代表,順道提一下,他還有一個會打狗的弟弟,叫楊布。楊朱停在十字路口的故事,背後帶著那些詩人酒鬼們,加油添醋地傳頌著。比如三國時代阮籍的〈詠懷詩〉,楊朱哭歧路,唐代李白的惻惻泣路岐,或者杜甫的茫然阮籍,更灑楊朱泣等等。 [07:06] 為什麼詩人會一邊飲酒,念天地之悠悠,一邊想起了楊朱?其實詩人是透過楊朱,而想到了自己,直面著自己,一個真正單獨獨立,與他者無涉的,我的存在處境。 [07:24] 楊朱的個人主義,獨立無對的我的思想,有很多面向。比如說,人人不拔一毛地為我貴己的主張,甚至放任頹廢的享樂主張。 ## 疾病之歌 [07:39] 周大興:但這裡要分享的一個故事是,讓楊朱居家隔離的時候,怎麼唱一首疾病之歌。 [07:47] 在《列子》這本書中記載,楊朱的好朋友季梁,身染重病,得了新冠肺炎,七日之後快要不行了。他的子女們圍繞哭泣,想找醫生救治。季梁跟楊朱說,我的子女真是不孝啊,就麻煩你唱首歌來開導他們。楊朱於是唱了一首疾病之歌。天其弗識人胡能覺,匪祐自天弗孽由人。我乎汝乎其弗知乎,醫乎巫乎其知之乎。 [08:24] 這首繞口的歌說穿了就在問一個問題,為什麼是我?天有不測風雲,人有旦夕禍福。問天天不知,人又怎能知道。那麼,我究竟能知道什麼呢?那些醫生,巫師,甚至國師,能不能知道這個無可奈何的道理呢?楊朱唱完這首歌,也沒有給出真正的答案。 [08:50] 季梁的子女們當然聽不下去,先後請了三個醫生來幫父親看病。第一個醫生看診之後說,你父親的病是因為氣候冷熱驟變,後天失調引起的,這樣的重症仍然有救。季梁聽了,罵了一聲眾醫就把他趕出去了。這裡的眾醫也就是庸醫,平凡大眾的醫生。 [09:17] 第二個醫生看完診說,你的病不是後天造成的,打從孃胎就遺傳了,無藥可治。季梁聽了點點頭說,你算是個良醫,就留下吃個飯吧。講到這裡,我們日常總不免有些病痛,各位是想嚐嚐看庸醫呢,還是良醫呢? [09:40] 第三個醫生看診之後說,你的病不由天不由人不由鬼,如果你已經知道為什麼,又何必打針吃藥呢?季梁聽了說,真是個神醫,要重重打賞他再讓他走。過不久,季梁的新冠肺炎就自己痊癒了。 [10:00] 關於三個醫生的區分,是一個很習見的套路,可說是我們平常理解思索方式的一個SOP。在傳統的哲學思考,文學典故,甚至武俠功夫,中醫要點都有許多類似的描述。例如傳統中醫總是強調,上醫醫未病,中醫醫欲病,下醫醫已病。但這個故事並不是要告訴我們有病不要看醫生。 [10:31] 事實上,《列子》這本書的另一個段落有不同的記載。季梁之死,楊朱望其門而歌。季梁最後還是走了。隨著每個人對於生病,病情深淺的不同認知,就會對於為什麼生病,如何看病,以及醫病關係的三個境界有不同的體會。 [10:54] 這個寓言裡的三個醫生,我們一生之中大部分都在看第一種醫生。有的人看得多,有的人看得少。但一生之中,我們或許都要看一次第二種醫生,有人拒絕這種醫生,也有人還來不及看就走了。至於第三種醫生,我們甚至不需要生病,也可以自己扮演,當自己的醫生。 [11:23] 聽說奇美醫院開設了一個癌症哲學門診。這裡的醫生不動刀也不開處方箋,當然也不計費。醫生開的是生活哲學處方箋。朋友們,你什麼時候會需要這種可歌可泣的處方箋? [11:42] 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 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