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18 跨文化方法論與生活(二) 講者:何乏筆 播出:2021-01-06 時長:26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18/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aefc8ef2-a8a4-49b9-b272-dd0cabcf3e77 ## 開場 [00:00] 彭小妍: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彭小妍,今天很榮幸請到何乏筆研究員,來繼續跟我們談有關跨文化方法論與生活的問題。乏筆你好。 ## 跨文化與生活 [00:27] 何乏筆:你好,很高興跟小妍聊一聊。 [00:31] 我們上一次聊到跨文化,基本上是打通古今中西的一個概念。這個概念你可不可以多說一些? [00:41] 我對跨文化的基本理解,甚至可以說定義,就是通古今中西東西之變。更完整的來說,就是通古今東西南北之變。不要涉現在東西,其實南北也都是一個重要的議題。也就是說這個通,也就是溝通是一面,另一面是變的問題。改變,就是跨文化。它要回應的是歷史的改變,經驗的改變,我們在不同的處境,所面臨的挑戰等等,跨文化就是一個比較活生生的,面對這些通變的方式。 ## 通與不通的張力 [01:31] 何乏筆:講到這個通,這樣說起來,難道跨文化就是一路暢通嗎?所以我說通意味著不同,也就是變。通與變的關係,它帶來通與變的張力,通與不通的這個複雜的關係。如果都是很通暢,其實我們不太會有動力學習。對不對?恰好是不通,我們不了解的,造成我們困擾的東西,就引起我們學習的動力,引起我們的好奇心,引起我們的一個發展的方向。所以恰好是不通,可能比通還重要。 [02:16] 是。還有一個概念,就是我們也經常提起來的,就是所謂跨文化的弔詭。 ## 跨文化與弔詭共存 [02:23] 何乏筆:這個弔詭在跨文化的這個情境下面,它究竟是什麼意義? [02:29] 我們上一次節目中,談到跨文化的時候,提到一個想法,也就是許多的這個歷史的變化,許多的這個學習的過程,造成我們無法預期的結果。其實這個結果並不是一個,目的性,清晰的結果,它是包含許多的曲折。那這就是變的部分。變包含不可預期,甚至不可控制,甚至是讓我們進入困境,進入很痛苦的經驗的這個部分。 [03:11] 所以弔詭比較簡單的意思,就是在經驗的過程中,在學習的過程中,在歷史的過程中所產生的結果,與我們預期的情況是不一樣的。歷史有許多轉折,這個轉折它帶來的新的挑戰就是弔詭。這就是弔詭對我們所造成的難題。我們如何面對曲折的歷史的過程,包含曲折的個人經驗的生命的過程。 [03:50] 弔詭主要討論的是在跨文化的轉化過程中,許多的事情是我們無法控制的,無法掌握的。那用一個比較觀念化的方式,那當然來自莊子的這個表述,那就是弔詭。 [04:09] 但是我也想了解,你對弔詭是怎麼理解的呢? [04:15] 這樣就是牟宗三他曾經非常的,就是花佔這個莊子的弔詭的概念。他說中國人不是西方那種正反合的辯證,那所謂的弔詭就是不是正反合,就是很圓融的意思,不同的成分會圓融在一起。 [04:33] 那我對這個呢,我覺得也有商榷的地方。跨文化的經驗不見得會一直是很圓融的,像牟宗三講的那樣,而是不同的成分它會共存,然後呈現一種緊張的共存狀態。那你在不同的情況下,某一個問題可能就會爆發出來。所以在跨文化的這個所謂弔詭狀態當中,用英文來講的話,就是一個precarious accord,是一個充滿不確定性的一個融合。 [05:05] 在我看來,弔詭的一個很重要的區別觀念,就是辯證。辯證它的基本的理解,從黑格爾以來,就是正反合。那這個合成為一個很重要的面向,那弔詭在我看來就是沒有合。它跟你剛才講的有所呼應,也就是恰好沒有通。所以我說這個跨文化裡面的通古今,東西之變裡面的這個不通,特別重要。 [05:39] 進一步來說,把這樣的一個理路,用概念表達出來,那就是弔詭。就是弔詭共存。弔詭共存就帶我們到,沒有辦法融合,沒有辦法圓融的一個處境。那這個處境,我想跟莊子的思想是呼應的。也可以說跟老子的一些基本的觀點,像正言若反,反者道之動有所呼應。 [06:10] 所以恰好你覺得什麼東西是正常的,什麼東西是正確的,那恰好弔詭的思想,帶你到它的反面。因為其實生活裡面,沒有簡單的東西,沒有只有一面的東西。但是我們通常在認識,在面對生活的情況下,把事情簡化。 [06:35] 所以我想弔詭思想,弔詭的這樣的一個,可以說基本的觀念,基本的一個思想的方向,就是延伸了跨文化所帶來的一個經驗。對我來說,弔詭思想是跟跨文化的經驗,跨文化轉化的這個問題,互相配合。 [06:57] 那我後來對弔詭這個觀念,特別感興趣,因為它就是能夠通過,道家思想的資源,來表達出中國的經驗,一個中國的所謂世界觀,不是用悖論。當然我們一般會把弔詭譯成paradox,但是我對paradox的理解就不是悖論。所以我故意的用莊子這個弔詭的語言,弔詭這個詞彙來思考這個問題,就不要陷入辯證或悖論,這樣的一個觀念。 [07:36] 我很同意。那我覺得弔詭,假如用我們普通的話來講,就是一種很緊張的一種共存狀態。就是它不斷地會產生新的概念出來,所以它的困難也在這裡。無論是我們自己的生命,或我們所處的這個時代,無論是社會政治問題歷史的情況,如果我們從這樣的一個角度來理解,其實相當困難。 [08:08] 所以莊子在〈齊物論〉裡面,其他的章節裡面,就是搭配著一種修養論。弔詭的思想,它不是一個簡單的方法論,一個認識論,它需要這個修養論,作為它的重要的支持。 [08:27] 為什麼需要這個修養論呢?因為恰好面對生活裡面的,這些弔詭共存的時候,給我們很大的挑戰,給我們很大的衝擊,常常是這樣子。因為我們突然要面對的是,我們生命中,我們一般說矛盾,不可融合的,不可調和的,不可協調的,那一面緊張的這個部分。 [08:55] 那如何面對呢?一般的方式,就是把矛盾減掉,就是化解。我們試圖化解,那化解的方式常常是簡化。 [09:08] 那弔詭恰好,在面對跨文化的這個複雜性訓練之後,就不是一個簡單的可以化解的東西。恰好不是能夠化解的。不同面向之間的一個動態的關係。所以變通變的這個問題跟弔詭,在這方面有一個非常緊密的連接。 [09:31] 彭小妍:好。那就是說你為什麼會對這個跨文化方法論感興趣呢,跟你個人的求學做研究的過程,有什麼密切的關係? [09:42] 何乏筆:我們有一個共同點,就是比較跟跨文化這個關係的思考。我也到某個研究的階段,發現比較的這種語言,比較哲學,比較研究的這些語言,跟我所思考的問題,沒有辦法符合。就是產生一個很奇怪的張力。就認為好像我們所面對的,這種思想裡面,語言裡面的動態的發展,轉化的這樣的一個深度的問題,跟好像固定兩個面向,東方跟西方,是沒有辦法結合。沒有辦法用比較的研究方法,來思考我所面對的情況。 [10:37] 那我可以舉兩個例子。我自己的研究過程中,一方面是儒家,新儒家的這個研究,就帶我到一個,我自己感覺很困惑的經驗。因為我來到臺灣,要學習的是中國哲學,古典哲學。但是我發現當代的這些新儒家的學者,他們都是做西方哲學,他們恰好做的是我不想做的。所以我在這個過程中被逼迫,去面對當代的漢語哲學是跨文化的,它是混雜的一個很複雜的狀態。它不是簡單的一個可以區分,什麼是中國什麼是西方的。所以牟宗三思想裡面,康德的因素如此的重要,一開始讓我很困惑。我就覺得為什麼,在中國哲學的當代發展裡面,要有康德這個因素。 [11:41] 那另外一個例子就是,法國哲學家傅柯,Michel Foucault的研究。因為在研究他的這個過程中,我發現其實歐洲也有,我原來以為只有中國有的東西,也就是修養的哲學的傳統。那這個也讓我很困惑。就是打破一個簡單的一個中西的對立或者區分。但是比較的出發點,那一般來說就是區分同異的這樣的一個關係。雖然我們很難說這個關係不重要,因為我們基本上腦袋裡面都是有一些比較的邏輯,我們總是會覺得西方怎麼樣啊,東方怎麼樣啊。但是比較深入的去思考的時候,我們發現這些界限都不是那麼明確的,都不是一成不變的。其實它也在變。到後來我也是一個翻譯的經驗,我把傅柯的一些東西,譯成中文的時候,我就大量用傳統中國修養論的,一些觀念來翻譯。 [12:59] 你也提到這樣的一個經驗。例如修養功夫,這些詞彙境界,這個當然一定是會引起一些爭論。因為有人懷疑說,那你這個傅柯是中國化的傅柯,不是法國的傅柯。那這個就是跨文化過程中,我們難免會面對的難題吧。 [13:24] 彭小妍:是。 [13:25] 事實上我覺得你做的工作,跟我研究的五四的哲學家,他們做的工作,其實是類似的。你要理解一個,異文化的東西的時候,你要用什麼樣的語言來描繪它。那五四的這些哲學家,他們的方法就是,從古典中文裡面,找概念來對應。 [13:47] 這個就是為什麼,就是說所謂跨文化,你必須要打破你歷史分期。你不能說你做現代,你不管古典,做古典你不管現在。 [13:57] 這個是我的一個非常重要的經驗。因為在歐洲的漢學,我在我比較熟悉的這個德國漢學裡面,就分哪些人做現當代的,哪些人做古代的,我後來發現這樣的區分,就是一個障礙,是一個巨大的障礙,是障礙我們的思考。 [14:19] 所以一點不錯。 ## 在台灣學習曲折經驗 [14:20] 彭小妍:講到這個緊張的共存關係,你自己個人,當然你從德國到臺灣來,然後你的母語是德文,中文等於是你工作語言的一部分。那麼你怎麼樣,就是說在學習中文的時候,跨文化的觀念,有沒有給你任何的幫助? [14:41] 何乏筆:我覺得跨文化的一個有趣的地方,就是銀號裡面,因為它帶來很多挑戰,很多痛苦在裡面,很多不是那麼容易消化的挑戰,也就是在這個學習的過程,不斷打破我的期待,不斷打破簡單的想像。 [15:05] 到了臺灣的時候,我一開始就衝擊非常大。我覺得臺灣的夏天的生活環境,對一個德國人來說是很可怕的。就是這個氣候,我花了幾年才慢慢適應了。這不只是一個生活環境的改變,其實可能對學者來說,更重要的是,我們如何調整我們的思想,甚至調整我們的感覺。感覺是你的專場。就是覺得很奇怪。 [15:41] 在這個學習的過程中,我們不只是在一個知識的層面上學習,這是比較簡化的學習方式。我們其實學語言,我們在學習的是一個生活方式。所以這個就是一個轉化,自我轉化的一個難題。在這個過程中,把自己的一些想像,一些簡單的看法,調整到另外一種比較動態的,比較能夠包容我們所講的跨文化,這弔詭。那這個是很漫長的過程。 [16:18] 彭小妍:是。據我的了解,就是乏筆不只是生活融入臺灣,你的整個藝術的涵養,比方說你寫書法,比方說你彈古琴,像這些,你在德國的時候就學嗎,書法跟古琴? [16:37] 何乏筆:基本上是到臺灣之後開始學。學古琴來臺灣的時候,我已經有這個想法。也就是這個是屬於,我對中華文化的一個刻板的,對文人文化的一個刻板的理解。所以我到輔仁大學學習中文的時候,我很快就在哲學系裡面,找這個學生同學,問他們他們是不是認識教古琴的老師,所以這樣子我就認識我的古琴老師。 [17:10] 那在這個古琴的這個團體裡面,是我真正學習中文的環境。我覺得這個變成是一個生活化的情況,是對學習的過程是非常有幫助的。這是一個很特殊的一個跨文化的經驗。 [17:29] 我覺得,就是很快你就發現,對什麼是文化,什麼是文人文化,在這些團體裡面的看法,跟你原來的想像有很大的不同。有什麼不同? [17:44] 例如我的老師對文人這個觀念是很有意見的。因為在他的想像裡面,文人都是那種軟趴趴的,那種軟弱的,沒有什麼骨氣的,沒有什麼一個批判精神的,就文弱書生。所以在這個情況之下,我開始調整我對文人的理解,中國文人的理解。 [18:10] 因為我主要的學習中華文化的動力,就來自藝術。就是山水畫,詩歌,後來才有中國哲學的部分。也有茶文化的因素,說比較是生活的。那我看這些山水畫,我看這些人在這個山裡面走走,我覺得哇這太美了,就是引起我的一個嚮往。所以跨文化的精神,好奇還有嚮往,都是一部分。 ## 弔詭思想與政治哲學 [18:46] 彭小妍:我可不可以問你在臺灣的生活裡面,你有沒有遇到你覺得,很沒有辦法接受的這個現象? [18:55] 何乏筆:我覺得在學習的過程中,有一點可能蠻重要的,就是這個通與不通的關係。就是恰好如何面對你無法接受的,無法化解的,無法想清楚的這個地方,那這就是真正的一個學習的難題,真正學習的一個開始。也就是說我們在這種學習的過程中,恰好要特別注意這種不同的地方,變的地方。 [19:31] 那再回到剛才所提到的這個例子,牟宗三新儒家的例子,我覺得我一開始難以接受,這個西方對中國哲學的影響。因為在我自己的一個學習的背景裡面,這就是我想離開的東西。在我的這個文化交流的想像裡面,我所尋找的就不是這個。那我在臺灣的這個學術的環境裡面,恰好所接觸的不斷讓我碰到我所不想看到的。那這就是一個調整的開始,同時也是一個弔詭共存的學習。 [20:18] 就是有一些東西你就是無法化解的,它就是一個不同立場,不同經驗,不同生活方式,一個狀態。我們可能有時候,希望能夠把這些東西,變成是統一的,就是能夠通到統一的一個狀態,不要這些矛盾,不要這些張力。 [20:43] 但是我想我的一個,主要的學習經驗,就是面對弔詭共存的這個問題,那這個現在就成為了,我的一個理論的核心。我覺得無論從所謂主體性的觀念來看,所謂氣化主體性,氣神的這樣的一個氣化主體來說,形、氣、神,這三個面向是不能化解。氣不是一,氣恰好是一又是二,在這樣的一個又是形又是神,有著這個動態的關係。 [21:21] 我現在把這樣的一個,用傳統中國哲學的語言,這樣的一個內聖,就是自我修養的,這樣的一個內聖的世界,跟一個外王的,一個弔詭格局,連接在一起的。也就是保守主義,自由主義,社會主義,三大現代政治意識形態,如何共存,如何弔詭共存的一個問題。 [21:45] 那這個對西方人來說,對我的歐洲的朋友來說,很難理解。因為他們總是覺得,不同的這個政治立場,就是要鬥爭,就是要有一點,你死我活的這樣的一個關係。至少這個是歐洲從啟蒙時代,從18世紀以來的一個基本的經驗。你跟一個當代的美國人說,資本主義與社會主義,可以共存在一個社會裡面,很多人會覺得不可思議。 [22:16] 但是恰好我覺得,我在思考中國思想的過程中,在思考尤其是道家,思想的過程中,就是不斷進入,這樣的一個問題脈絡。這就是跨文化與弔詭,思想的一個結合。 [22:36] 有中國的學者說,因為過去資本主義,社會主義,傳統保守主義,這些是互相鬥爭的。 [22:44] 但是在八九零年代,中國崛起以後,突然間就是,以前五四打倒孔家店,到了中國崛起以後,儒家哲學又復興了,復興了。那對這個五四的學者來講,這是很尷尬的。因為他們一向在罵孔家店,那你現在突然間,國家政策轉變了,他們就覺得,他們是被批判的對象了。 [23:07] 有人就說,這個資本主義,共產主義,保守主義,它們的共存的,讓它們共存的,這個共同的這個精神,就是儒家,儒家的精神。這個就是一個,弔詭共存的現象。這當然都是涉及很複雜的問題。 [23:25] 有時候我覺得,這是跟中國傳統的三教合一的思想,三教溝通的思想有關係。反而西方有一神論的觀點,所以一個是正確的,一個意識形態,一個立場它是正確的,我要把握真理,跟其他的不對的立場奮鬥。 [23:47] 換句話說,在我現在的工作裡面,就常常碰到這個問題。其實你講的這個道理明顯不過,但是在歐洲的思想家來說,很難很難理解。就是到底在當代的中國,為什麼保守主義,也就是儒家傳統,或者傳統古典復興,社會主義,中國特色社會主義,以及這個經濟意義的改革開放,為什麼可以共存? [24:19] 當然這個是很複雜的情況。我基本的一個理解在於說,從19世紀,從康有為梁啟超以來,從戊戌變法以來,這個基本上是中國現代化,所謂混雜現代化的邏輯,它有一個弔詭共存的基本邏輯。 [24:40] 但是另一方面,又來自西方的一個革命思想的邏輯,革命思想的邏輯,就是要把你打倒,就是只有一個意識形態可以勝利。但是基本上,無論是戊戌變法,或者是辛亥革命,或者是共產革命,這些單一化的嘗試都失敗了,到後來只有這個弔詭共存,才是一個真正的出路,這是我的一個基本的看法。 [25:08] 彭小妍:是。 [25:09] 今天這個收穫非常的豐富,那麼我們謝謝乏筆。 [25:14] 也謝謝您的收聽。 [25:15] 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的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跟我們交流,我們下次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