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20 小說、鬼怪與我們的人生 講者:劉瓊云 播出:2021-01-20 時長:35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20/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c1de4f5e-5aae-40e4-a351-fafcdc659ea7 ## 開場 [00:00] 范麗梅: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副研究員范麗梅,今天我們很高興地,邀請到劉瓊云老師來,跟我們進行訪談。 [00:20] 上一次我和瓊云,談到了經典,談到了神聖,談到了永遠的他者。今天我們很相對性地,從經典下降到小說,從神聖下到凡間的鬼怪,然後再從永遠的他者,進入到我們確確實實的人生。 [00:38] 劉瓊云:大家好。我是劉瓊云。 ## 為什麼選擇了妖精鬼怪、歷史的幽靈這樣的研究課題? [00:40] 范麗梅:好,瓊云,剛才說了,我們今天要從神聖下降到鬼怪。所以妖精鬼怪,歷史記憶,我想您所談的妖精鬼怪,是存在在歷史記憶中的妖精鬼怪嗎?那麼您是怎麼對這樣子的一個對象,感到有感到興趣的呢? [01:01] 劉瓊云:我其實從很小的時候吧,我就發現我特別喜歡讀兩種書。一種就是所謂的比較喜歡的超寫實的,比方希臘羅馬神話,比方《聊齋誌異》,還有一種書我很喜歡是歷史。那後來我回過頭去想一想,為什麼會是這樣呢?我分析了一下。 [01:24] 我想可能跟我小時候,成長的那個環境有關係。那我成長的時代是臺灣那時候,還在戒嚴後期的社會。你可以說就社會秩序上來講,相當的安定。可是從另一個角度講,其實它讓我有一種,絕對比較制色,比較隱隱壓抑的一個氣氛。怎麼說呢?爸爸媽媽會告訴你,我的父母其實是非常認真的父母。他們從中部搬到臺北來,盡他們的能力,給孩子最好的教育。但他們跟你說,千萬不要碰政治。你就好好讀書,找一個穩定的工作。好像人的一生,這樣就可以了。但也就只有這樣。然後呢,在學校裡面呢,要非常守規矩。當時好學生只有一種。那所以很多時候,你都覺得自己必須,把手腳好好的擺著,這樣子過日子。 [02:17] 那我們那時候,唯一呢,上次我們講到這個麗梅,她是一個在一個多文化的一個環境,一直想要做一種迴歸。那我在那時候,我覺得我好像被關在一個什麼樣的地方。我一直想出去。那那個感覺像什麼?像童話故事裡面啊,有一個大房子啊,有很多的門。讀書對我來講那時候就是開門。好像每讀一種書,門打開了,我就去另外一個市,我就神遊去了。那對我來講那是一種解放。 [02:46] 那我在這個過程裡面,我發現就是歷史,因為那個時代跟我們有相當的距離。那還有就是這些神神鬼鬼的東西,都讓我覺得有一種,不知道跑到哪去神遊的快樂吧。所以那個時候我想對我來講,是因為這樣子,就開始對這些東西感興趣。多年多年後在選研究課題的時候,才發現。也是很久以後才想,怎麼原來跟我小時候喜歡的東西,原來隱隱他一直潛伏在那裡。那我想這些東西也讓。就是讓我可以進入不同的人的世界。因為我實際現實生活的世界。是相當乾淨而簡單的。那我就透過這些小說裡面的人物,進入不同的世界了解不一樣的人。 [03:31] 范麗梅:對,所以我覺得我們許許多多,我們習以為常,或者是我們看不到的一個,小時候的一個經歷,其實它在隱隱約約的,主導著我們人生選擇的方向。我覺得我們這一次,開啟這個Podcast的這個活動,也讓我上集有機會去反省我自己,才找到了那個連接點,我覺得其實這樣子是蠻有意義的。我們就知道說這些是中國傳統的東西,中國的歷史、中國的鬼怪,那怎麼會想到要到美國去學這些中國的東西呢? ## 為什麼到美國學習「中國」文學? [04:05] 劉瓊云:這個過程就有一點逾趨了。我一開始當然對中國的東西也有興趣,但我也喜歡希臘羅馬神話。對我來講就只要是好看的文學,其實他不知哪一個文化,哪一個國家。 [04:17] 那那個時候其實,應該從我大學說起吧,我再往前推一點高中,我高中是有一個非常棒的歷史老師。我就記得他講那個文化史,特別是西洋文化史。那主要是因為好奇。因為中國的東西,相對我們從小學的多一點。那那個西洋文化史,我就覺得他裡面提到了各種名著啊,不要說莎士比亞,什麼《十日談》啊,喬叟的《坎特伯里故事集》啊,《浮士德》呀,卡夫卡的《蛻變》。總是全部我都覺得,對於那個年輕的心靈來講,我都覺得他好像,裡面有好多東西。 [04:53] 那當然我們當時接受的,所謂中文教育,是比較傳統保守一點,比較對於就是,修養約束我們個人的這個行為,我覺得他給我們的,中國文學的面向是這一面。中國文學面向,絕對有另外一面。但是當時我還不是那麼清楚。所以對比之下,我就覺得,那個外國文學,好令人興奮啊。 [05:14] 我當時就想說,我希望我以後大學的時候,有機會真的好好的,讀一些這些書。因為當時課本上,都只知道他的大概嘛。好那當時我就立志,就想說我想要讀,其實我的第一志願,是臺大外文系。那當然也不乏一些,比較世俗的考慮啦,就是說多一個語言,萬一那時候還不知道,自己將來會做什麼嘛,就覺得是多一個語言,這樣也不錯。但是我自己的人生,我覺得很有趣。有好幾個大轉折,都是老天的安排。就是說我有一些大方向,但是最後都會有一個小小的轉彎。但那些轉彎後來我發現,都是非常美麗的彎。 [05:51] 那當時我就因為幾分之差,我就沒有考上臺大外文系。那我其實也沒有太多的掙扎。我馬上那就是中文系了,反正文學就是我最喜歡的東西。這個我很清楚。那所以其他的系我都不考慮,我就進了中文系。那當時我就想我要把外文系讀回來,所以我就花了六年把外文系也讀了。所以我就拿了兩個學位。 [06:11] 那當時我就又很天真。那因為我一直想跑出去,對不對,所以當然啦,就覺得臺灣這個島,我現在當然要去外面,就飛飛這樣子。那我就想當時當然,大家一般比較會選擇的,就是考慮說到美國去。我當時真的是一個井底之蛙,我就想,那我讀了兩個系,對不對,那我很自然,大概就是比較文學吧,我就這麼想。然後當時其實在,因為我的主系還是中文系,其實沒有那麼多人可以討論,就是出國讀書的事。我又很天真的覺得說,那個申請表上說,我可以選碩士班還是博士班,那當然是從博士班讀起。我就選了博士班。那麼我想大家也應該可以預料到,就是這個申請的結果不盡理想。 [06:56] 那當時其實非常感謝外文系,甚至國外的一些老師,我有一些機緣。那其實是靠這些老師們的幫忙,那他們給我的一個指點。他說你要不要考慮,到美國的一些很好的學校,其實有一種系,叫做東亞語言與文化系。那當時對我來講,真的是新的東西。但是也確實就是說,我後來出國,很多親戚朋友都問我說,你為什麼到美國,去讀中國文學啊。那其實我出去了以後,我才發現那真的是大開眼界。那這樣子的一個系,所謂東亞語言與文化系,它當然也是一個歷史的結果。 [07:33] 大家應該都知道,這個中西的文化交流,絕對不是20世紀才開始,或是19世紀,它有一個很長遠的傳統。在比較後期的時候,當然西方他們也試著想要了解,他們眼中所謂的東方。那在東方,它就慢慢越分越細嘛。那先從東亞,那當然東亞裡面再分啦,就有日本的文化,韓國的中國的。所以這樣子的系,像是在這樣子的一個歷史的背景之下生成的。 [08:00] 那其實那也聚集了,很多來自各個不同地方的專精,對於中國這門學問研究的學者。那所以我去的時候,對我老師們就是有在荷蘭生長的,在香港,在德國,當然也有在美國的,還有成長於海峽兩岸的學者老師們。那我覺得對我來講,它是一個很非常難得的經驗。這每一個老師,他們都有他自己那個地方的學術傳統。荷蘭有荷蘭很長遠的漢學的研究的傳統。德國也有。那麼香港也有他自己的一個不同的文化底蘊。 [08:37] 那他告訴我什麼呢,其實中國文學並不只是,哪一個國家的,所謂的國家國族的文學,這個是跟民族國家的發展,一併發生的事情。所以好像中國人就應該,最懂中國文學。可是我出去以後,因為角度一換,我走到了一個,好像中國的外圍,就發現說,其實不是這個樣子的。那麼中國文化,其實是一種世界遺產,就像是任何其他的,重要的文明一樣。那麼所以彼此是可以互相對話的,是值得各個地方成長的人一同探索的。那我想這個是我到美國學所謂的,中國文學最大的一個收穫。 [09:16] 范麗梅:因為我本人就是我在取得博士學位之後,也到美國芝加哥大學做過博士後研究,我可以感受到就是我可以很認同,你所說的在那邊的一種多元文化的一個刺激。那香港我也在那邊客座過一學期,所以我想香港的文化跟美國的文化,還有以及我自己馬來西亞這樣子的一個文化,我可以想像得到一個年輕的心靈,到了那個地方之後所帶來的一個震撼的程度。 [09:47] 那麼到了美國,然後接觸了這麼多的不同的世界各地的人,怎麼樣是讓你想要棄人而去追尋妖怪的呢? ## 中國妖怪與世界 [09:59] 范麗梅:這些鬼怪的這個世界,是怎麼又進入到你的眼中?然後你上一集說,誰和異類做朋友,講了〈夜叉國〉的,這樣子的一個故事,很有趣。 [10:09] 但是據我所知,夜叉不是你最早交上的,這個人類以外的朋友吧?那您最早妖怪朋友,又是誰呢? [10:18] 劉瓊云:我最早妖怪朋友,有一群,他們都在《西遊記》裡頭。那真的是,中國的這個文學圈套裡面,有一個,我覺得他的妖怪現象,真的是挺特別的。就是說,會說他好像特別可親,他當然有他恐怖的一面,在其他的材料裡面,但是我們有這麼一群妖怪,其實是很有意思的。 [10:38] 那麼我那時是為什麼,其實也是年輕的時候,就是大概可能對於這個叛逆的東西,就是我就是一直很受這個吸引。那當然大家都知道,這個孫悟空的叛逆。還有一個原因,是因為我當時在準備,這個資格考的時候,都要把這四大奇書,一定都要好好拿來讀一遍。那麼以前也不是沒有讀過,可是因為大概就是時間到了,那一次讀的時候,我覺得特別有感覺。 [11:01] 第一個覺得,怎麼這麼好笑啊。怎麼以前讀的時候,好像早期,尤其你從那個,比較簡易本,就我們從小時候,然後再讀到,即使後來讀了全本,你中有一個,有一點點偏差的印象。就這本書就是,一群取經的人打妖怪,然後好像打來打去。基本即使到現在,很多時候我們還是把它,呈現為這個,好像武打這個特效方面的,這個這樣子的一個作品。 [11:28] 可是其實我後來去,細讀他的原書的時候,是那個對話裡面的,那個趣味,讓我覺得說,我怎麼以前沒有,沒有這麼深刻的,體會到這個部分呢?那不是只是笑笑而已。他這個笑是很有深意的。我覺得可能可以,從幾個面向來看。 [11:46] 第一個是他的角色的倒轉,大家當然都知道,孫悟空變成了主角,唐僧似乎有一點點,退居配角。可是在我看現在,很多的《西遊記》的,不管是影視的改寫,其實並沒有真的膽敢,把原著裡面,那個倒轉的那個層次表現出來。 [12:02] 比方《西遊記》裡面,我印象很深刻的,孫悟空那句臺詞,他就最常跟師父說,師父你別再哭了,你再哭這就膿包了。那你看他這個角色,就是已經不是配角的問題,他是整個顛倒。甚至在有一次,我們都知道這個,唐僧藏堂都要被抓起來嘛,蒸了煮了吃。有一次孫悟空去救他的時候,他是看到師父赤條條的,被吊在山洞裡面。 [12:28] 我覺得我們在分析,這個《西遊記》的寓意的時候,常常會把這些東西,推到邊邊去。因為這個好難解。這作者什麼心態啊?對不對?那可是我覺得,正是在這樣子的一個寫作裡面,你要去問說,他這樣子的一個角色倒轉,背後他的思想,發生了什麼樣的變化,那個時代的思想心態,發生了什麼變化。 [12:51] 還有這個小說的語言非常豐富。我們一般學生同意,他是把,當然它是佛教的題材發展出來,可是它有非常多道教的語言,特別是內丹的語言。那麼它也有儒家的部分。這個唐僧一心一意,一定要實踐對於唐太宗的承諾,然後去回經典,這其實是一個對君主的一個承諾。對不對?然後還有這個孫悟空,雖然常常說他師父膿包,可是他怎麼都對他不離不棄。這是一種師徒之間的情誼。所以甚至還有一些儒家的東西。那這些不同的宗教的這個,或是這個宗教思想的語言,他把它匯在這個書裡面,其實它是可以去做,非常精彩的語言遊戲。語言遊戲背後就是意義的實驗。 [13:37] 那這個書我當時覺得,還很有趣的地方是,追蹤歸根就點來講,這個書他點出一個問題。到了晚明有好多真理怎麼辦?有佛教的真理,佛教裡面還可以再分很多派。有道教的真理,有儒家的真理。他們都跟你講有一套規範。可是這個規範跟這個神聖,全部擺在一起的時候,有的好像合得起來,他們就可以融合,可是有的好像沒有辦法。那怎麼辦呢?所以這個小說,其實它的結構,結構在這裡,它在解構神聖性。所以這個又是我跟麗梅這兩集,我覺得很有趣的地方。 [14:08] 到了晚明的時候,你看到這個神聖的東西,對他們講,變成一個困擾,一個問題。那我怎麼重新去界定呢?所以這個小說,因為它的這個,這麼多的遊戲,所以它就產生了一種,可以無盡詮釋的可能。所以一直到現在,我覺得《西遊記》的研究,還是很活絡,好像你可以有,各式各樣的詮釋的方法。經典之所以是一部經典,就是它有無盡的,這個詮釋的一個可能。那所以我覺得,我當時是因為這樣,就先喜歡上了這個書,我就栽進去。 [14:41] 那其實不是只有孫悟空,對不對,《西遊記》裡面有一整群的,各式各樣的妖怪。那這個妖怪怎麼來?其實所謂的這個神魔的文學,還有一個很吸引人的是,它背後有一個世界網絡。我們傾向覺得說,哎呀這個妖怪就是,很邊緣的不知道,打哪來人想像的東西啊。 [15:00] 可是其實呢,它的世界網絡怎麼說,呃大家可能也多少聽過啊,就是已經有學者指出來,這個孫悟空可能,有這個印度史詩裡面,有一隻神猴叫哈努曼的影響。那影響不是說中國就完全,借了人家的東西來用。它當然中國有中國,自己妖猴的傳統。所以更精準的來說,孫悟空是個混血兒。那有趣的就是說,怎麼就混成了這個樣子,我們怎麼去理解他。 [15:26] 那麼比方說我還做過,因為《西遊記》以後,很自然就會到《西洋記》,就是我們大家現在也都知道,三寶太監鄭和下西洋的,這個歷史重要的壯舉。可是他在晚明的時候,也有一部小說,就把這個東西神魔化。他也有一個世界網絡,可以去考慮。比方說他的第一男主角,是一個金碧峰禪師。他是個胡僧外國人。 [15:52] 而且這個小說,唯恐你不知道他是外國人,金碧峰強調的就是,他藍色的眼睛,還有那個很高。像山峰一樣的鼻子,那這又不只是純粹的虛構。因為這個人,蠶食這個人,在歷史上確有其人。他是元代末年的時候,明代初年的時候,真的來過中國的一位胡僧。 [16:13] 所以中國小說,我們一般會說,中國人這個,夷夏觀念很重啊,對不對,然後特別就是對於這個,自己的這個華呀,這個漢呀,這個觀念看得很重。那這部小說又有趣了,因為他的第一男主角,居然第一次,中國有一部文學作品,他讓一個胡人來做,他的第一男主角。 [16:31] 那鄭和當然也在裡面,鄭和也是個異族,對不對。更精確地說,應該是他的祖先是元代,從中亞遷居到中國的穆斯林。他的爺爺跟爸爸,都是很虔誠的穆斯林教徒。所以最主要的兩個領,領軍的,就是帶領了這個西洋艦隊的,其實是兩個異族人。這個就是一個有趣的現象。所以當時的人已經意識到,這個中國之外,還有另外一個世界。 [16:57] 研究異類我自己覺得,是一個自我的投射。那異類常常都是人內心,因為有所想,有種種種種的,很複雜的一個心態。那麼研究神靈精怪,就讓我很能夠滿足我,就是很喜歡去知道,人內在的那個心理的狀態啊,這樣子。不管是恐懼、殘酷、善惡倫理、懷疑,也能夠滿足我想要去洞悉人心的興趣。 [17:24] 范麗梅:對,我想這也可以看作是一種,非常根源性的一個追求。講到《西遊記》,我也這幾年來也非常的熟悉。為什麼呢,因為小孩他非常的喜歡,常常就是他爸爸會跟他講《西遊記》的故事,然後講了之後,他有時候早上一邊吃早餐的時候,就跟我說,媽媽我們來演一出吧。然後對,他都要我跟他演,然後你要扮演誰?我說我是唐三藏。他說那他就是什麼,三打白骨精。然後他要,我要把他吃了唐僧。然後可以,對所以常常就跟我,在演這個,他們的那個情節。所以我相信,對《西遊記》對於一個,人的那個吸引力啊,我覺得真的是一種,很根源性的一個,一個存在。真的是一個老少咸宜的書。 [18:08] 是是是,而且我覺得他其實跟,儒家的這個五倫是互補的。因為比方倫理關係,他給你一個很重要的界定,你扮演哪些哪些角色,當然這個對社會秩序是重要的。可是一個社會如果只有這個,那也太悲慘了吧。那我覺得好像這些神怪的東西,你看你是可以變化的,你身份是可以流動的,有時候你做一個小妖怪,如果不太過分的話,也還可以的。所以這個中國文學裡面,又有這麼一個面向,我覺得擺在一塊看的時候,是特別可以互相觀照的。 [18:37] 是是是,所以像我們都一直以為說,大家都想要扮演好人,大家都想要扮演強者。可是我就很意外的發現,我的就是小孩,他竟然想要扮演白骨精,他想要扮演牛魔王,或者是金角銀角之類的。所以我想這些小妖小怪,或者是你剛才說的,唐僧赤條條的這樣子,我覺得都是對一些,正經八百事情的一個顛覆。對他也許是經學傳統,在歷經了長時間的,一個自顧人心的那個狀態後,想要尋求的一種解放。那這種解放,其實也是啟動經學,進入另一波發展的一個,最主要的一個動力。 [19:21] 所以剛才也講到說,雖然是一個中國的小說,其實它背後展現的,其實是一個很大的,一個世界的網絡。這也讓我想到,其實我們今天想像的是,以為整個全球化的交流,是我們很近代的事情。其實並不然。考古的研究,就可以看到,在楚國的時候的一個金幣,在遠方的很北的俄羅斯那邊可以發現。所以古人他們那個時候的文化交流,那個種族之間的來往,其實遠比我們想像的還要更加的活躍。 [19:53] 劉瓊云:甚至我剛剛只提到說,這個孫悟空的可能的某一些印度的血緣,可是其實整部《西遊記》的這些精怪,或說中國再往前推這些精怪的想像,我想非常重要的中印的文學研究者,季羨林先生他就說了,他說其實他覺得像《西遊記》這樣的一個書,在中國文學裡面是非常特殊的。他絕對是因為我們很早期嘛,因為佛教傳來。可是佛教傳來不是只有傳來高深的思想,他傳來了非常多的故事。敦煌壁畫裡面其實畫的都是故事,當然神佛是故事的重點,可是這故事旁邊有很多的小故事。 [20:33] 那因為佛教是個輪迴的觀念,所以一個釋迦牟尼成佛的時候,他前面都已經不知道前面有多少輩子,他曾經是各種不一樣的凡人。那這些故事慢慢就跟著,就印度文化裡面本身的,然後進入佛教化,然後再進入中國,以至於我們對於這些,好像,我說creatures,對不對,你說他是人也不是,我們一般就說他是精怪。人跟動物身體夾在一起,或者怎麼樣,是人非人的,這一整套的想像,其實就進入了中國。那我們真的仔細想想,中國文學,像《西遊記》各類人物,是這個樣子的,還真不多。那它確實是很有特色的一波。 [21:11] 是,印度文明。 [21:13] 范麗梅:對。剛才說了就是,如果我們近19世紀以來,是西方文明對我們這個傳統文化的衝撞的話,那我們可以再往前推。就是印度文明,那又是歷經了一個很大的一個鉅變的那個時代,我們先回溯歷史,可以發現那是從先秦兩漢的這個經學,因為經歷了這一次衝撞之後,產生了宋代宋明理學,這麼高的一個,又是一個另外一個文化的高峰。所以我們也可以期許,我們在接受西方文明的刺激之後,到底能夠再創出什麼東西。 ## 為什麼會開始關心歷史記憶的問題? [21:47] 范麗梅:研究歷史其實對我們來說,是了解自我存在一個,非常重要的一個階段。 [21:53] 是不是因為這樣子,所以才讓你開始去關心,歷史記憶這一類的這個問題呢? [21:59] 劉瓊云:其實我做歷史記憶,可能感受更深的是,一種歷史的幽靈。好像表面上聽起來,妖怪跟歷史,但其實說到底,它底蘊在我感覺,還是很接近的。那我做的這個歷史記憶,比較可能文學偏重一點點,那當然跟歷史學界,有一些對話。 [22:17] 那為什麼會走到,就是開始關心這個議題呢?其實最早也是,從一部神魔小說開始的。那這個神魔小說,它就是是一個大翻案。翻的是什麼事件,就是我們歷史上的,這個靖難的這個事件。那靖難就是明代初年,我們可能都知道,有明太祖,然後就有明成祖,這個英武的永樂皇帝,然後他就派鄭和下西洋的,就是我們剛剛前面講到。 [22:44] 可是其實在這兩個人,中間有一個皇帝,是我們現在可能,比較少人會注意到。他叫做建文皇帝。那這個皇帝只做了四年,基本上他即位沒幾個月,他的叔叔,後來的永樂皇帝,當時叫做燕王,燕王就是,因為他的封藩在北京嘛,他就是帶兵從北邊打下來了。所以這個四年的短命皇帝,而且他很年輕,才二十出頭,就像我們一般的大學生。然後呢,他就失去了他的皇位。有人說他就燒死在皇宮裡面,有人說他就逃出去了,這在明代有很多的傳說。 [23:16] 那我當時第一個感覺是,我怎麼對於這段這麼模糊啊。好像他就是歷史上的一個失敗者嗎,失敗者很自然就邊緣化。那我的問題又來,那可是怎麼有人拿一百回小說,就要為他翻案呢?那我就從這個地方抓進去的。 [23:33] 那麼我想在同一個時間,其實也還是都會回到,我自己的一些成長的歷程。我開始關心這個問題,是我回國以後,就是在國外讀書回來以後,那個時候是解嚴以後的臺灣了,那麼我可能因為國外的這些經歷,我就當然就對於自己的歷史,自己家庭的歷史,對於我所認識的歷史觀的改變,我覺得我開始變得比較敏感。 [23:58] 那我回來以後,我很喜歡去跟我的祖父母,被問他們年輕的時候的事情,我每次問出來都覺得,這些片段片段,跟我小時候學的這個教科書版的,都合有一些不合。就是好像對我來講,我就覺得對這個問題越來越有興趣。我們到底是怎麼樣去認識歷史,我們對於歷史的認識,或是記憶又是怎麼形成的?那我當然無力處理當下的這個問題,但是我就剛好又讀到這本小說,然後又有這個很神秘的,好像又很苦命的皇帝,我就開始從裡面挖了。 [24:31] 那我就發現說,這一個靖難的話題,它有點點像,我們可以問,在我們現在,它是一個慢慢的,有點要被淡忘的事情。可是你回過頭看,在明代的,從事發以後,有一段時間,是不可能說的。因為永樂皇帝,當然不希望,大家來議論他,即位的這個問題。 [24:53] 所以他從禁聲,可是到後來,慢慢解禁,然後到後來呢,到了晚明,因為朝廷的這個,言論控管,就變得相當的鬆。那也因為很多的朝中的大臣,他們覺得這個皇帝沒有做錯事情,事實上他下面有很多的忠良。最有名的大家也許知道方孝孺,雖然他的忠是可以的,但是他其實底下有一群人,是真的很眷戀他們的這個皇帝,然後其實也就是為了他死節的。所以後來這些事情在明代的中後期,很多人把它拿來討論。 [25:26] 首先是知識分子,士大夫的討論。再來呢,因為當時出版業空前發達,這就好像我們今天。一切都數位化了,我們有電腦這邊的革命,我想出版業,作為一個知識傳播的一個媒介,這個在晚明,在當時也是空前。你可以出書,然後書就把你的這些想法,故事,就是用另外一個新的載體,書籍傳播。 [25:49] 當然不要說,就是原本就有這些,口述的歷史啊,傳聞啊種種的,然後戲曲上面的演出。所以種種在社會的各層面,這其實是一個熱門話題。你賣書想要找一個會賣的題目,我們就來講一講這個靖難的這個故事。然後呢在後來的小說裡面,比方說孤望言《儒林外史》,甚至如果大家跟我年輩差不多,讀過《老殘遊記》,讀過那個〈大明湖〉,那個老殘在大明湖的時候,去了一個鐵公祠,鐵公祠裡面祭祀的是鐵鉉。我以前讀也覺得鐵鉉是誰啊,後來發現他其實就是建文的,大概頭幾號的忠臣吧。而這個鐵鉉是一個色目人。他也不完全是漢人。 [26:30] 所以這個記憶,其實一直到清代,都還是相當活躍的。那一直到可能清末民初,我們因為反滿的這樣一個情緒,所以我們比較重視清代,推翻了明代,滅有了明代,可是明代自己內部,本身一個事件,就不太被重視。可這個事件,在自己那個時代本身呢,比較像是一個內部的一個創傷吧。因為我想它引發的第一個問題就是,什麼是陰主,什麼是霸主,陰主跟霸主如果是同一個人,那這個永樂皇帝一方面呢,當然是開創了明代的一個,你可以說它的一個新盛起。可是他同時呢,也是一個可能殺害了自己的親族,殺害了很多忠良的人。那麼怎麼辦? [27:19] 那麼我在研究這個問題的時候,其實我並不是要去做最終的一個,歷史的一個論斷。當然歷史有很多的功過,這是我們可以去分析的。那也會碰觸到這個,我更在意的是一個理解同理的能力。我想要知道說,所以一個歷史事件是在,什麼樣的時代,什麼樣的原因,什麼樣的一群人。 [27:43] 因為我們怎麼記一個歷史,跟你是什麼群體是有關係的。所以傾向了接受什麼樣的一個歷史。我更在意的是那個處境,那個感受的問題。那文學作品當然就提供我,非常豐富的一個資料。那也因為在那個時代,就留下了這麼多,關於這個主題的文學作品。而我們過去比較少去正視它,那麼也就是說好像有正史,永遠它就有歷史的縫隙,有它的幽靈。正史可不可以不存在呢,好像也不太可能完全沒有。 [28:12] 我一直印象很深,以前我的老師跟我說,好像文學史,它也是一個必要的存在,我們都要修改它,或我們都要修調整它,可是你不能說,那我們就不要一步,總要先有一步嘛。然後再來修正,可是因為有一個正的東西,就會有旁邊的東西,可以重新去跟他一起,論辯去討論。 [28:32] 那我想進入這個課題,對我來講,也是對自己的,這個生命經歷的一個反省。那也是在不斷不斷地鍛鍊,一個理解的能力。有時候我覺得,傷痕怎麼樣癒合,可能是非是一個問題,可是最終最終,一個深深的可以去理解,當時各種處境之下,各種人群,他的決定跟他的遭遇的那種理解力。或許也是另外一種,面對傷痕的可能。 [29:03] 范麗梅:我覺得您談到這些都是非常重要,而且其實雖然是歷史的故事,可是它其實所帶來的一些東西,是可以在我們的現實生活中,可以帶來鼓舞,帶來療癒的。 ## 研究遭遇的困難 [29:17] 范麗梅:那麼這是不是,建文皇帝,然後靖難,這個是不是也是您得獎,就是要完成的一部專書嗎,對嗎?那是不是可以談談,您接下來要完成這本專書,會不會遇到什麼困難呢?或者是您從過去,一直做這一系列的研究,有沒有遇到過什麼困難呢? [29:38] 劉瓊云:未來的困難我還不知道。但是我可以說,就是我之前遇到的,其實我覺得,我後來回頭想想,我覺得這一路真的,困難不少。但是,其實所有的困難,後來都變成了我的助力。所以這個危機跟轉機,常常是一起的。 [30:00] 那比方說,我剛剛一開始說,對不對,就是這個申請學校,我不順利,當然就是我的第一個困難。那麼我在比方說,處理不同的議題的時候,其實處理《西遊記》,我不能只有,只有用文學的方式處理。它一定碰到宗教。那麼在宗教這個領域,而且它不是一個宗教,它是儒釋道三個宗教。這每一個宗教都可以是,都是一個非常專業的學問,裡面都還可以再細分的。 [30:27] 所以我確實是,每一次在嘗試著,跨出自己原本這個文學的,比較小的,狹義定義的這個文學的研究的時候,其實你都會碰到,種種的困難。你想我要怎麼做?那當然就會參考,參考非常多歷史方面的研究。可是我的核心的關懷,可能又不完全是,目前歷史研究的一個主要方向,那中間這些對話的可能。 [30:52] 所以第一個我覺得是,你在看書思考怎麼處理的時候,就會就好像是一個很大的山,你要怎麼去跨越這樣子。那可是我覺得中間有兩個東西支持我,一個是我真的很希望,能夠回到那個文本的時代,去理解它。我越研究我越覺得,有點像麗梅上禮拜講到的,就是用我現在二十世代,二十世紀受過的現代教育,來解讀這些文學作品,我覺得對我來講,就是好像挺普通的吧,一般的人也做得到吧。 [31:25] 而且對我來講沒有一個新的,就是說我就是要進到另外一個地方,看看那個時候的人怎麼想。我好像可以化身,我就覺得我的生命,變得比較多層次。那我其實是喜歡那個感覺。所以有一點自虐。就是說又覺得很辛苦,可是又覺得我如果做到了,我會覺得心裡有一種,不一樣的這個開心。 [31:45] 所以因為這樣就會不斷不斷地廣讀書。那讀的時候還要有人給你指點,那這時候我就很幸運。我覺得一路上總是有師長,有朋友。我覺得臺灣現在學術環境開放很多,所以可能跟歷史學界的朋友,跟藝術史學界的朋友,跟研究宗教的朋友,我覺得大家都願意來幫我。那我當然就是抱著虛心求教,就是有什麼問題我就去問。我就是在這很多朋友的幫忙的過程當中,那慢慢慢慢的就摸出來說,哦所以這些東西可能可以用什麼樣的方式去處理。 [32:22] 跨領域還有一個開心的地方是會有重做學生的快樂。因為虛心求教嘛,因為我可能知道一些什麼,可是在我要跨進去的這個領域,我真的知道的不夠。那麼就跟大家學。所以每一次說是辛苦,但也都是像是再學一門新的課那個感覺。 ## 研究最大的快樂 [32:41] 范麗梅:那麼所以你現在覺得,您研究最大的快樂是在哪裡呢? [32:45] 劉瓊云:我覺得,其實大家大概還記得,對不對,我以前幾集的時候,喜歡用膽小鬼這個稱號來稱呼自己。那我真的是一個膽小的人。所以我覺得我小時候就乖乖的,於是都要靠想像啊,然後跑到外面去。那我覺得我現在還是一個膽小的人。 [33:01] 不過因為這麼多年來,我就靠著,我找到一個膽小鬼,最合適的探險的方法,就是書,就是靠研究,或者是靠這個古籍。所以它雖然是書,但它也是一種古文物,對不對,甚至圖像,古這個書畫,我覺得我就透過這些東西。但我一直想去進入,去活別人的生命。那我覺得我這樣活過以後,他們痛過的,他們害怕的,他們放肆的,他們笑罵的,他們思考的。我覺得我好像都,沒有全部,但大概一半吧。我也跟他們過了一輪。 [33:34] 那我覺得好像,就是會人生有一種,有一些體悟吧。那好像也會有一些轉化。那麼年輕的時候,比較在意的事情,其實我們做研究,常常都擔心自己不夠好,對不對,然後有一個焦慮。永遠覺得我這個研究課題,能不能真的完成啊。那好像也很在乎,那個我很大嘛。那慢慢的就從,因為活了一些別人的生命嘛,就慢慢把那個我放下。那就覺得好像生活上,也比較處事泰然了吧。 [34:03] 所以我想最後,整個歷程來講,雖說是對於妖怪幽靈的興趣,雖說是理解他者,但是不斷不斷努力地理解,我得到的回饋是,我從而理解了我和我生活的一個世界。大概是這樣吧。 [34:21] 范麗梅:是,我覺得真的很有意思,把研究當成了是一個演員,你在演各種歷史上能夠有的角色,你在現實生活中都不能得到的體悟,通過他們的角色,然後讓自己得到這個體悟。我想這個可以激發我們很多年輕人,他們可以來跟隨你的腳步一起,當一個演員,然後讓自己的生命更加的豐富。 [34:45] 好,那我們今天的訪談就到這裡結束。 [34:48] 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我們的節目有任何的想法,也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