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24 夏目漱石「則天去私」 講者:陳瑋芬 播出:2021-02-17 時長:12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24/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8e36e527-5f24-4429-afe4-4f4973be27a7 ## 何謂「則天去私」 [00:30] 陳瑋芬:他說思想觀念,則是規則的則,在這裡是依循順服的意思。而天,他在日記裡解釋為自然,蘊含著禪味。去是解消去除,私則是本我私我的意思。夏目漱石一輩子陷入,我應該怎麼樣活著才好的苦惱之中。 [00:53] 他也看到當時許多人,面對激烈變動的社會,和他同樣煩惱著,人到底應該怎麼活下去。他苦苦思索。來到晚年,經歷胃潰瘍發作,大量吐血,與死神過招後,在病榻上創造出則天去私這句話,作為留給世人的忠告。也就是說,順應自然的天命,捨棄自我的私慾。 [01:22] 為什麼夏目漱石會這麼說呢?和他成長的社會背景,有絕大的關係。 ## 漱石與明治維新 [01:30] 陳瑋芬:德川幕府的最末年。也就是1867年,夏目漱石誕生於江戶城,第二年,德川幕府倒臺,將軍還政給天皇。江戶城也改名為東京市,改變的不僅僅是它的名字,還有它的樣貌。 [01:48] 明治新政府以東京為基地,雷厲風行地推動文明開化,將它在短短幾年內,改頭換面為首善之都,銀座鋪設了電車軌道。訪客絡繹不絕。馬車在路上穿梭,瓦斯燈和路樹,裝點著整條洋房街,淺草成了娛樂的天堂。遊藝夜,雜技表演,馬戲團,小吃攤,特產店,為人們帶來異國風味的油氣趣味。 [02:20] 夏目漱石在這樣一個飛快西化的東京長大。年幼時的他,十分著迷於中國思想文學,總是一頭栽進各樣的古書漢籍之中,是個不折不扣的小書蟲。不過,十一柱形的快速變化,讓他知覺到,只是讀古書漢籍,即使能當上漢學家,還是跟不上時代。 [02:48] 由前早的小學畢業後,他就讀以英語授課的第一中學,一度厭倦於英文,被留了級,還特別到神田的英語私塾,去加強英語能力。後來英文成了他的拿手科目,順利考入東京大學英文系。他和明治另一位文豪正岡子規,是無話不談的好麻吉。兩人都能創作流利的漢詩,俳句漢文。一有作品就彼此交換閱讀,給予最直率的意見。子規後來沒畢業,而漱石的畢業成績卻是英文系第一。到東京的高等師範學校,四國的松山,九州的熊本,當了幾年的中學英文老師。 ## 漱石的留學英倫 [03:35] 陳瑋芬:1900年,受到文部省的指派,以公費留學英國倫敦。他見識到的倫敦城,是一座煙囪聳立,天空滿布陰灰霧霾,高度工業化的都市,在他眼裡極為醜陋,而且總有煤塵撲眼撲鼻而來。 [03:56] 他外出散步時,看見自己吐出來的痰,竟是一團黑塊,而十分驚嚇。當時倫敦的人口,大約有五百萬。他很納悶。這些灰塵無時無刻,朝幾百萬市民的肺部裡鑽,到底造成多大的汙染,殘害了多少健康。 [04:17] 夏目漱石在日本時,是個受人稱羨的高級精英分子,到了倫敦,夾雜在白人間生活,卻總是感覺自己的黃皮膚,骯髒地洗刷不掉。一種自慚形穢的卑屈感,攜帶著孤單、彷徨等諸般情緒,對他撲升而來。他感嘆自己就像是,五百萬油滴裡的一滴水,勉為其難、苟延殘喘。他感覺擦身而過的白人,都以輕蔑的眼光在打量他,使得他總是渾身彆扭。不舒服得很,感覺被陌生人歧視,汙衊、嘲笑。形容自己是狼群裡的獅子狗,悲憐悽慘。 [05:05] 旅居倫敦的769天,迥異的文化,飛躍的文明樣態,強烈撞擊著他,讓他一日日墜入憂鬱的黑洞裡,經常一個人關在陰暗的房間裡啜泣,給文部省的報告也交了白卷。在人來人往的繁華裡,更顯得形單影隻。他瘋狂埋首於文學作品中,卻找不到自己遠渡重洋的意義,終於黯然回首,搭上返程的船,他對自己發誓,我一輩子不會再踏上英國一步。 [05:44] 然而,倫敦城的陰冷和白人的高傲,始終在他心裡揮之不去,精神耗弱症狀,以及最終奪命的胃潰瘍,也與他寸步不離。人生中最痛苦,最挫折的經驗,如果能夠挺過去,常常變成生命中最珍貴的淬鍊。 [06:06] 夏目漱石回到東京後,步上母校東京大學英文系的講壇,勉為其難地恢復了創作。 ## 漱石對「文明」的反思 [06:15] 陳瑋芬:然而,他眼看著日本上下為了富國強兵,傾全力發展工業,這固然帶動了經濟的蓬勃發展,但是小老百姓為了掙錢糊口,卻得在利益的迷惑,私慾的引誘之間,你爭我奪。而工業化帶來嚴重的環境汙染,許多家庭不得不喝有毒的水,吃長在被汙染田地上的食物。 [06:43] 倫敦灰撲撲的天空,讓夏目漱石驚覺資本主義,產業革命的成功,必須付出新鮮的空氣,清澈的水源,可貴的健康作為代償。他思索著,日本能不能以西方工業革命的利弊得失當作鏡子,在國家推動文明化時,看見人民潛在的痛苦,以及對生態環境的威脅呢? [07:10] 他快筆寫出了《我是貓》,〈倫敦塔〉,以幽默又諷刺的筆觸,描繪文明的正反兩面,批評人類自以為全知全能,事實上卻缺乏遠見。他著眼於人們面對天地自然的態度,到底發生了什麼改變。 [07:31] 古時候的人,相信天地自有生命循環的規律,人是其中的一員,對於那些不可盡知的奧秘,心懷虔敬,世界上的許多文化,相信山川、岩石、動物、植物,都有神靈寄宿於其中,日本更有八百萬之神的說法。他們深受自然的清雄之美所吸引,對於雲霧繚繞的山巒,水波悠悠的河川,春去秋來花開葉落都能靜觀自得。但是當工業革命促進了科學的發達,機器的發明,人們開始認為自己有能力破解天地自然中的未知,有能力操控天地自然。人不再是森羅萬象中渺小的一份子,而自居於天地自然的主人,萬物之靈。 [08:29] 日本發展工業之後,發生了好幾次的公害汙染事件,例如銅山附近的流域,魚兒暴斃,作物枯萎,生出莫名其妙的死亡。急速擴大的環境汙染,讓老百姓付出了寶貴的健康,甚至喪失生命。夏目漱石的困惑是,為了國家的強大,凡夫俗子就得無條件忍受身心的苦楚,別無選擇地被犧牲在工業進步的祭壇上嗎? [09:02] 他對於日俄戰爭時,日本出乎意料地打贏偌大的俄國,也沒有感到太多喜悅。在《草枕》、《三四郎》等作品中,他刻畫了戰爭的暴力。人們得共同負擔沉重的戰爭費用,被逼得離鄉背井到異地去謀生活,內心的苦悶和生活的侷促,不足為外人道。他的文字也不斷地推敲戰爭與殖民,支配與被支配,勝敗與種族歧視之間,難分難解的關係。 ## 自我的覺醒與自我的安頓 [09:38] 陳瑋芬:明治維新的重大目標,除了維護國家的獨立之外,也十分強調人民自我的覺醒。唯有讓國家強大起來,才能免於淪為列強的殖民地。而唯有讓人們意識到自我的獨特性,才能由個體推動群體走上獨立自強。德川武士社會的階層嚴明,每個人彷彿是一枚無法為自己發言的小螺絲釘。來到明治的社會,人們才開始意識到自己是與眾不同的個體。 [10:14] 夏目漱石一度大力宣揚自我本位這個詞。他說自從用自己的雙手緊緊抓住自我本位,來當作精神支柱之後,我變得難以想像的堅強,一種傲視一切的豪邁氣概在我心裡澎湃著,為茫然若失的我指引了前進的道路。 [10:38] 但他仔細觀察,諸般的世態人情,一再辨證自我本位的意義和得失之後,認為個人免不了利己主義的驅使,人性之惡,也不那麼容易克服。尤其違背了天地自然的力量,人的內心得不到安頓。違背了社會的規範,得遭受良心的譴責。因此他體悟到,與其違抗天地自然,不如以天地自然為師。 [11:12] 面對環境的汙染,生態系統的破壞,唯有徹底撇除私利私慾,停止於予取予求的行為,才能真正謙卑,務實地思索未來的路將通往何方,而自己該如何安頓。 [11:31] 夏目漱石的人生在1916年落幕。他揹負著一個與外面世界格格不入的靈魂,艱辛地嘗遍孤獨、惶惑、無常的滋味。他為自己廣大的讀者,給出則天去私的提議。他隱去了作為阻隔的人,也沒有把天的意涵指點明白。他的留白,也許來自於他終其一生對人性的叩問,從未停留在固定的地方。 [12:03] 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