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32 跨界演出與斜槓人生 講者:楊小濱 播出:2021-04-14 時長:36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32/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5b34e538-b54a-404c-a5de-80c0f8907abf ## 開場 [00:00] 涂書瑋: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臺灣大學臺灣文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涂書瑋。今天非常高興可以有這個機會,擔任這個訪談人,也非常高興訪談到文哲所的楊小濱老師。小濱老師不多說,他在臺灣跟大陸現當代詩領域,有非常多開創性的研究,跟建設。而且在學術方面,也非常給我們後學,非常多的啟發。現在就非常歡迎小濱老師。老師你好。 [00:37] 書瑋好。 [00:37] 楊小濱:聽眾朋友好。我是楊小濱。我是中央研究院,文哲所研究員。 [00:44] 涂書瑋:好。今天的訪談,大概我就會分成三個部分。首先就是第一個部分,我可以就老師的學識歷程,包括老師對於,當代整體人物研究的看法,來做個訪談。那第二個部分,我也跟老師在訪談的這個方向,是在關於老師在自身的,這個詩歌寫作方面的闡述。那第三個部分,我也跟老師在臺灣影像研究,藝術參與跟臺灣新電影的部分,也是老師長期在這個領域,做右手經營的部分,來訪談老師。 ## 成長的上海、密西西比的異鄉人與台灣味的職涯 [01:19] 涂書瑋:那首先第一個部分,那我就來說,就是在我碩班的階段,就是我作為老師一個學術粉絲。這是非常的對老師的著作,感到非常非常的拜服。 [01:32] 首先就是說,還是要回到老師的學識歷程去看。老師您出生在上海,而且留學美國,後來選擇在臺灣,作為您學術生涯的安頓之處。是不是老師來分享一下,老師您在取得美國大學的終身教職之後,去選擇在臺灣落腳的原因,中間有什麼樣的一個生命歷程,跟精神的轉折,請老師來分享。 [01:55] 楊小濱:說為這個問題非常複雜,你也可以看出來。我的跨度其實是比較大的。空間的跨度非常大。所以也許我必須是要從最早的開始說起,就是我在上海的時候,或者說我的少年青年的時代。 [02:14] 其實我最初讀的是高中的理科班,我的理科的成績應該是很不錯的。是當年上海市盧灣區高中,理科考試的第二名,總分第二名。所以我那個中學,向明中學也是非常好的一個學校,重點中學。 [02:33] 但是我一直對文學比較感興趣,所以到了高二的時候,就快要考大學的時候,我就決定要考文科。那我父母當然,估計和大部分父母一樣,都是比較反對的。但是反對的理由,可能跟大部分父母都不太一樣。因為這個不是一個將來職業規劃的考慮,而是在中國的環境下面,他們都是文藝界的人士,所以目睹了很多文字獄。他們認為我是一個有反骨的人,所以一定會遭遇到文字獄,一定不能去讀文科。 [03:06] 但是當然這個我沒有特別的在意,因為其實當時我的興趣是中國的古典文學,或者說是古典詩詞吧。所以就執意的要考文科,最後考到了復旦大學的中文系。 [03:19] 當時我進校的時候,其實也是只對古典詩詞有興趣。到了學校大概兩三年之後,這個興趣突然就轉變為,是跟現代文學,甚至是西方的現代派文學,比較相關的那樣一種關聯上去。而自己也開始不再寫舊體詩詞了。因為最早我是寫舊體詩詞的,還要管平平仄仄,平平仄什麼的。 [03:44] 所以這個轉變其實就,使得我在大學畢業的時候,其實也並沒有特別的想要去研究,不管是古典文學還是現代文學,倒比較傾向於是走創作的道路。 [03:58] 所以我們當時是分配,工作是分配的。我就被分配到一個叫《上海文學》雜誌的編輯部。那還是蠻好的一個出路。因為做編輯大概就跟作家打交道比較多一點。但是我去就很放心,就去旅遊了一陣子回來。 [04:15] 之後我有個同學就跟我說,你分配的工作的名額是有問題的。我去《上海文學》雜誌社就去打探了一下,他們說這個名額是弄錯了,就是並沒有這樣一個名額。所以我就等於是失業了。就待在家裡邊很鬱悶很無聊,在想是不是要再往上級單位去爭取這個名額。 [04:40] 後來有一個我父親的學生來我們家,他在上海社科院文學所工作,就知道我這個情況,就說我們那邊可能會需要進人,問我有沒有興趣。那我當然好,因為上海社科院就離我家五分鐘的路程,走路五分鐘的路程。 [05:02] 然後就他拿了一本,我當時寫的學士論文,學士論文,學士學位的論文,我還記得那本論文叫,好像是叫〈藝術思維宗教思維和現實思維〉,是講一些理論方面的問題的。然後他們就看了覺得很有意思,我這個沒有讀過研究生的,就變成了一個研究人員。就去了上海社科院文學所工作,正式的研究人員。現在可能博士都比較難進那個單位了。 [05:34] 但是這樣也就開啟了,我的一個學術的生涯。等於是因為在此之前,當然你也可以看出,既然我的學士論文是寫這麼一個理論問題,其實我對理論問題是有興趣的。但是這也只是興趣的一部分。 [05:47] 到了我要去文學所工作的時候,當然就變成了一個職業,就必須是走一條學術的道路。 [05:54] 我在那邊當然就寫了一本書,在文學所待了四年,寫了一本書叫《否定的美學》,就是法蘭克福學派的文藝理論。這本書其實是我自己選擇的一個題目。因為當時也是有同事就要編一套叢書,說是自選一個西方的理論流派來寫。 [06:14] 當然馬克思主義,我一開始在大學的時候,其實作為剛從文革出來的學生,就有一點點反感。後來就是看了一些西方馬克思主義的東西,覺得還是有蠻大的意思,跟中國的馬克思主義有非常大的不同。 [06:31] 然後阿多諾的一些觀點,尤其是對於現代主義,對於現代音樂,就音樂本身,或者是對於大眾文化這樣一些論述,其實跟我的很多觀點,很多觀念都是比較相應的。所以就決定寫法蘭克福學派。 [06:49] 我大概寫了兩三年的樣子。最後是1988年底完成了這本書。可是這個叢書的其他的書稿都沒有完成,所以我就要等他們。然後等到了1989年64事件發生之後,這本書是完全沒有可能在中國出版的。所以就等於就放在那邊那個書稿,那個書稿放在那邊。 [07:08] 大概到了1990年代中期的時候,有一次跟王德威老師聊起,我有一部書稿,然後他說要不要出版。因為那個時候正好是麥田,可能是剛剛開張,麥田出版,所以也就被納入了麥田的,最初的一些那幾本理論批評的,叢書當中的一本。然後再過幾年才在大陸再出版。當時反響都還非常不錯。因為是比較早的來介紹,法蘭克福學派的文藝理論的。 [07:38] 其實我沒有覺得那個書,有特別的我的自己的理論創見。但是確實是一個比較早來介紹,比較全面,我覺得也算是比較深入的來介紹。寫這個書,當然我還是很認真的。就跑了各種北京的各種圖書館等等。所以這個就算是我的學術的一個開始。 [08:00] 然後當時當然也做了一些其他的,跟相關的一些興趣上的,比如說對於當代文學的評論,當時後現代主義的理論,也開始傳入中國了。所以就看了不少關於後現代的,尤其是詹明信的一些論述,他也到中國來演講過,所以出了他的演講錄。那麼這樣就變成了,對一個學術的生涯,有了一個開端。 [08:26] 但是去美國留學這件事情,其實也未必很跟學術相關。因為當時我的社科院的同事,都出國了。出國成為一種風潮。然後我是有一些親戚在美國的,所以我按兵不動力,沒有一個出國的念頭,會讓我的同事,或周圍的人覺得很奇怪,變成是一個我不太有什麼本事,好像就只能窩在中國的這樣一個感覺。就有一點點壓力,覺得應該要去出國。 [08:57] 其實這個出國到底是幹嘛,也不是很明確。但是比較順理成章的方式,當然就是去讀學位。所以讀學位變成了一個出國的途徑。我就大概操作了兩年的樣子,申請各種學校。 [09:13] 有一次就突然接到一封信,這個署名是Howard Goldblatt,就是大名鼎鼎的葛浩文。當時我並不知道葛浩文是誰。那麼他就跟我說,他從舊金山州立大學,要轉換到科羅拉多大學,因為我申請了舊金山州立大學,所以他說他要離開,我要不要重新申請一次科羅拉多大學,他有意願讓我去科羅拉多大學跟他念碩士。我當然就非常高興,當時也問了在中國的一些,我認識的美國的漢學界的朋友,他們說葛浩文很有名。Howard Goldblatt,當時我一無所知,就很懵懂。其實我也是看了很多學校的材料,科羅拉多大學我記得我也是注意到,但是我覺得那個地方很偏僻,就沒有申請。 [10:02] 後來去了之後,當然這是後話。後來我非常喜歡Boulder這個城市。然後就這樣,就申請了科羅拉多大學,也就很順利的去了那邊讀碩士。到了碩士畢業的時候,突然就發現,東亞系是沒有博士的。當然可以去讀,轉成比較文學系。 [10:24] 但是有一些當時的朋友就勸說,要不要考慮申請常青藤的學校,考慮之後生涯的規劃,或者找工作比較便利的關係。這件事情可能我覺得對葛浩文老師,也是比較有打擊的。他覺得我背叛了他。但是他還是幫我寫了很好的推薦信了。 [10:49] 所以我就大概也就申請了耶魯,給了我比較好的獎學金。就去了耶魯大學。那麼當時接收我的耶魯大學的教授,是Marston Anderson,是一個當時在美國漢學界的一顆,等於是新星。但是非常不幸的是,我去了一年之後他就去世了,才40歲好像。所以那件事情對我的打擊也是非常大的。就是我等於是一個失怙的感覺。完全沒有一個,因為每個美國的大學是這樣的,它的東亞系大概只有一個教授是管,比如說中國文學或者是中國現代文學,他的專業,大概是耶魯唯一的一個教授,是做中國現代文學的。 [11:37] 那麼幸好,當時王德威老師在哥倫比亞大學任教,所以耶魯就跟他聯繫,就等於是把我給他託管。我就有一個學期,我是每個禮拜去哥倫比亞大學去上他的課。然後王老師當然也非常的盡心盡力,非常幫忙。最後我的博士論文,其實當然也是王德威老師指導的。那麼美國的教職,其實當然也是比較不容易獲得的。 [12:08] 我最後去了密西西比大學,我覺得那個是一個非常偏僻的學校。但是我去的時候有一點點理想主義,因為那個地方Oxford,是福克納的故鄉。作為有一點點文學理想主義的我,覺得那邊是不是可以有一些,對於福克納的這種文學的氣息的捕捉。但是其實後來到了那邊,這個方面其實還是比較薄弱的。因為我沒有辦法像福克納那樣的,有一種對於當地文化的了解,深入的浸潤等等這些,作為一個東方人來說,我想是非常困難的。 [12:50] 所以大概在密西西比大學,教了七八年那樣子。但是跟那個地方,跟那個地方的人,跟整個的美國的文化是脫節的,基本上是脫節。我覺得大部分的,大概中國的或者是臺灣的華人,應該說,在美國的生活基本上都是這樣的。 [13:11] 雖然可能在學校,你的地位也沒有問題,大家也很尊崇你,大家對你的專業,其實也是很推崇的。甚至會表示出很有興趣,你永遠都不知道他是真的有興趣,還是只是為了表示,他是很尊崇東方文化的。講了一大堆就回到你這個問題,為什麼會拿到了終身教職之後,又離開了美國。 [13:36] 你就會覺得我在那邊,永遠是一個異鄉人,是一個陌生的環境。雖然跟同學跟同事的關係都很好,但是不具備一個可以交流的基礎。我整天似乎是要上一些,非常基礎的中華文化的課。因為我是密西西比大學,第一個等於是full time的,全職的一個中國文學的教授。所以所有的跟中文相關的,他們都來問我。甚至跟中文沒有關係的,日文相關的,因為沒有一個日文的,全職的教授也來問我。 [14:12] 甚至我剛去的時候,碰到過一些匪夷所思的事情。比如說有一個人就給我寫信說,你能不能教菲律賓語。我後來一想,這個問題可能對他們來說是很正常的。因為我這個系叫現代文學,現代語文系。有教西班牙語,有教葡萄牙語,有教意大利語。好像這些教西班牙語的人,也可以教教意大利語。所以他們覺得我是全能的。其實我覺得中文跟菲律賓語,完全沒有任何關係。 [14:42] 還有我們秘書就會問我,你能不能說密克羅尼西亞語。我說密克羅尼西亞語是什麼。他說那個不是你們亞太地區的嗎,我一查這個是太平洋的一個小島。所以他們就是這樣的概念。然後你就整天的需要去解釋或者糾正,到了最後你就發現會非常的疲憊。非常疲憊。就是你永遠是做一個跟,如果在臺灣的話,是一個小學一年級的這樣一個程度的人士,但是他又是一個可能是一個專業人士,你要跟他解釋這些事情。我覺得很累。 [15:16] 上課也是一樣。比如說我上一個用英文上中國現代文學的課,但是前半節課,你好像必須是去解釋時代的背景,歷史的背景,然後再能進入文本本身。這個也是一個很累的事情。問題是在這樣一番努力之後,下課休息的時候,還有學生會來問我。請問是不是抗日戰爭發生在文化大革命期間?我覺得可能是我是不是口齒不清,沒說清楚嗎?還是它那個cultural revolution,和civil revolution之類的,有點弄混了? [15:52] 總之就是非常困難。遇到了很多的障礙。這個跟生活,跟生涯沒有太大關係。只是一個文化上的一種,一種隔閡,我覺得。 [16:05] 在此期間,我來過兩次臺灣。第一次是來參加一個,文化巡旅的活動。第二次是來開會。長話短說。就是對臺灣的印象非常好。不管是學術的環境,還是整個的社會的環境,人際之間交往的那種關係,以及當然有很多詩人的朋友認識,學界的朋友結識了之後,就覺得臺灣應該是一個,我日後生活的一個最理想的地方。 [16:33] 包括當時當然就是中研院在招聘,所以我覺得我一定要,能夠努力爭取到臺灣來生活。這個是最後放棄的,所謂的終身教職,來臺灣任職,然後主要是生活的一個非常大的原因。我不知道是不是說的很清楚。他說的很長。但是我覺得應該是可以有這麼一個解釋。 [16:54] 至今為止,其實我還是覺得臺灣是一個比較理想的,雖然有一些都會有一些不如意的地方,但是我覺得還是一個相對來說,最理想的一個生活的環境。因為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我不太習慣於,哪怕你英文再好,在美國社會生活的話,你的語言的競爭力是屬於比較弱的。 [17:18] 這個也就是我其實也不太想去香港。當時當然香港現在更不能去了。當時也有一些念頭。因為香港當然是教授的薪水會非常高。但是也有一個阻礙對我來說,就是我不會說廣東話。我覺得這一點也是我比較不太想要離開臺灣的原因。臺灣大概是說國語的環境裡邊,至少是一個讓我覺得非常理想,最理想的一個地方。 ## 什麼是一首「好詩」 [17:46] 涂書瑋:好。 [17:47] 老師承上一題。老師曾經說過,臺灣作為華語世界裡面,相對大陸來說相當和諧的一個國家,同樣道理就是說,在臺灣的還有比較豐富,而且完整的一個整個現代主義,或是說整個在對於現代詩的,這個發展的脈絡上面,也許會相較於中國大陸,臺灣的這個發展上面會比較完整。那總之就是說,那對臺灣作為一個詩歌的國度,或者華語詩歌的國度,生產了很多這個在,在當代華語詩裡來說,有相當重要的詩人,華語詩人也是來自臺灣。那就這一點來看,老師您作為一個學者,也是一位詩人,那從老師的角度,是不是能夠來簡短來談談,你對詩歌寫作的基本的觀念,或者是說,你認為一首好詩的,基本的要素是什麼? [18:43] 秦文老師。 [18:45] 楊小濱:其實你前面講的那些,引起了我的一些回憶。就是我剛才沒有講到的,在大學的時候,從比如說一個喜愛古典詩詞,到喜愛現代詩的,我當時一直在非常熱衷的閱讀,臺灣現代派詩人的作品。 [19:03] 當時我們的圖書館,有一個港臺閱覽室,我記得。那個書是不能借出來的,但是可以在裡面閱讀。所以我就在裡面,非常熱衷的去讀了,像鄭愁予詩集,楊牧的詩選,就是洪範出的那些,包括瘂弦,包括周夢蝶等等。變成是在當時,朦朧詩在中國出現的同時,我反而對北島,顧城、舒婷這些的興趣,沒有那麼大。我的興趣,大部分是在臺灣現代詩上面。當時我最喜歡的是楊牧。現在可能有些改變,但是基本上我對於臺灣現代詩的了解,在那個時候就已經開始了。 [19:43] 這個也是可能是為什麼我到了耶魯之後,其實我就做了鄭愁予的助教,大概有四五年的樣子。那麼跟他的交往之中,當然也就對於臺灣現代詩有更多的了解。以及我到臺灣的時候,鄭老師也介紹了我,認識了更多的年輕一輩的臺灣詩。所以跟臺灣詩人的交往,我覺得是我在,不管是學術的意義上,還是寫作的意義上,都是非常有幫助的。 [20:16] 所以這個可能也就,讓我的詩歌的寫作,也許跟總體的中國當代詩歌,有一定的距離。我不曉得。但是我在這樣一個中國當代詩的背景上,跟臺灣的詩的寫作,其實也未必完全的合拍。所以基本上是一個,處於一個中間的這樣一個角色。也很想把兩岸的詩,做一個比較深入的交流。這個是我日後編過一些雜誌,編過一些詩刊,也編過一些專輯,最近還在編《兩岸詩》這個雜誌,的一個非常重要的一個初衷。 [20:54] 至於談到詩歌的詩觀,我覺得就比較簡單了。因為詩歌本身在寫作的時候,我並不覺得是一個需要有觀念的東西。或者說我是比較反對,用一個觀念去限制詩歌。所以寫作本身和理論的研究之間,我覺得是要做一個小小的區隔。就是說在理論思考的時候,當然是跟寫作本身,是要有一個互助的關係。但是在寫作的時候,不可能用一個理念,或者用一種理論來套。 [21:30] 所以基本上要說詩觀的話,我只有一個詩觀,就是要詩歌寫作要有創造力。這個創造力可以包含包羅萬象,形式上的,社會意義上的歷史思考上的,我覺得可能都可以包括在裡面。但是首先是要創造,要有創新,要有自己的獨特性,風格性。那個我覺得是一個比較,也可以說是一個比較高的要求,但是也可以說是一個比較基本的要求。如果你一點辨識度都沒有的話,這個詩本身,你寫的跟別人寫的,或你說的話跟別人說的話,如果完全沒有區隔的話,那就沒有意義,就還不如不寫。 ## 嘗試介入當代「影像美學生產」的心理契機 [22:10] 涂書瑋:好。那就是說還要請問,這個老師的另外一個部分,就是說老師,您這個在除了這個詩歌寫作之外,您也這個不斷的有在,有在從事這個,一些視覺藝術的一些創作。 [22:25] 那包括您這個舉辦過後攝影主義,包括這個舉辦過抽象詩的,這個抽象詩派藝術展,還有楊小濱的攝影師做的個展,等等等等。那是不是還可以談一談,就是說您這個,試圖將這個詩歌跟所謂的影像,來做個結合的這樣的一個,一個藝術行動的,這樣的一個心理契機是什麼? [22:46] 楊小濱:我覺得詩歌的寫作,跟藝術的創作,其實是比較相應的。就是這些可能都是屬於一種,感性創作的範疇。學術的方面,當然就比較理念化,或者理性的範疇。那麼文字的詩歌的那個方面,有的時候你沒有辦法表達出來,對於一種比較直覺的視覺,或者聽覺的,那樣一種感性的表達。所以我就在視覺藝術方面,其實也大概十幾二十年前,或者更早,有一些努力。因為自己不會畫畫,這個是我的一個弱項。 [23:26] 所以如何去呈現一種視覺藝術的效果,只有通過攝影的方式,可能可以把別人已經創作好的,但是被忽略到的那個部分,把它重新再撿回來,那麼這個就是可以用攝影機去捕捉的一個事情。這個當然也跟藝術史上的所謂的現成品的概念是有關的。如果沒有現成品這樣一個概念,我大概也不會有膽量去這樣做。那個現成品ready made,就是已經有的東西你把它拿來,作為一個藝術家的創作,這個在20世紀的藝術史上當然是一個創舉。 [24:03] 從杜象開始一直到Andy Warhol。所以就看到牆上的門上的,這樣一些影像,我覺得非常好的抽象藝術,是被浪費掉了。我試圖把它們捕捉下來,把它們保留下來。在這樣一些抽象藝術,或者說是不經意留下的抽象藝術,你也不知道這個作者是誰,他們也不是藝術家,但是不經意的創作出來,這樣子這些東西,你還可以去追溯它的前因。因為它有它的歷史感,每一個痕跡都有它的歷史感。每一種創造其實都有它的一個,其實可能會有一個故事。 [24:41] 這個故事是你通過這個痕跡,你可以去想像的,並不是它已經告訴你的。這個其實都有一些非常重要的藝術要素,在裡面可以去揣摩。另外也是可以跟20世紀以來的,很多的藝術理論或者是哲學理論,相連接的。比如說德希達的trace 痕跡,那痕跡當然就是一個不斷的變化,不斷的消解的這樣一種東西。拉岡當然也有很多理論,是可以跟這個是相關的。 [25:11] 所以它作為一種藝術的存在,其實是必須被發現的。把我的視覺藝術方面的一些不足,可以用攝影的方式。但是我現在,其實也不是很強調是攝影,它是一種當代的藝術,一種平面的藝術。因為有很多時候,我也跳脫出這樣一個方法,就是也拍一些其他的東西,或者說製作一些其他東西,包括裝置等等。其實我也嘗試過。 ## 台北歌手──「聲樂」與「詩」 [25:45] 涂書瑋:那承上一題,就是說老師您在,除了影像的實踐之外,也有從事過,聲音美學的實踐,包括老師在去年的,2019年的臺北詩歌,而且曾經擔任過朗誦,朗誦您的一首詩,叫《宇宙大爆炸》,可是您是用以聲樂的形式,來做演出。 [26:09] 在我們現在這樣,比較年輕年的語會來說,就是這種斜槓。所以老師你在這個,除了影像的斜槓,他還有包括,從事所謂的聲樂的斜槓,聲音美學的斜槓。那請老師來談一談,您對聲樂的興趣。 [26:25] 楊小濱:你說的這個很好。其實各種藝術都是相通的。在視覺藝術的方面,其實當時我在臺北第一次辦展的時候,那個畫廊的老闆就跟我說,你能不能配詩?我覺得你把一般的詩配上去之後,就會很無聊。所以就即興,也不是即興,應該說是當時特別的想了一種抽象的,就是沒有語法的那樣的詩,那跟我的抽象的效果的藝術作品,是做一個連接這樣。那文字和視覺的效果就把它合在一起。 [26:56] 說到音樂的部分,我覺得跟詩歌的聯繫就更加的緊密,因為詩本身就是。常常是被稱作是詩歌的,但是也有一些詩人或者是學者,認為詩和歌要分開。這兩種其實狀態,其實都是可以嘗試的。我是在詩歌朗誦的時候,覺得不足以表達,不足以表達,一種歌的音樂的節奏的狀態。所以嘗試用聲樂,因為我本身當然也是喜愛,比如說古典音樂,也特別是歌劇。 [27:32] 所以其實有一次,一個活動之後,有這個主持的人就起鬨,就說你能不能唱一首,《我的女太陽》?因為他知道我經常唱。《我的太陽》那首歌。然後他也知道,我寫了一首詩叫,《為女太陽乾杯》。他突然要我唱《我的女太陽》。我就有點傻。因為沒有這首歌。所以我就只能把,《我的太陽》這首歌,唱成了《我的女太陽》這首歌。因為Mia是一個陰性的指稱,所以就硬生生的把Sole這個陽性的詞彙,變成是女的陰性的太陽。 [28:05] 不過這個事情到了,我去把這個故事講給德國人聽之後,德國人就特別的沒有反應。因為德文裡面的Sonne。它就是陰性的,它就是die Sonne,所以他們一點感覺都沒有。但不管怎麼樣,後來我在想,女太陽,不如把我自己的女太陽那首詩,就用《我的太陽》這個歌,把它唱出來試試看。最後我唱了一遍之後,非常合拍,天衣無縫。所以我就在想,我是不是寫這首詩的時候,就是以《我的太陽》這首歌的旋律,或者是節奏,依照那樣的旋律和節奏來寫的。 [28:39] 不管怎麼樣,後來我就嘗試了用很多歌劇的詠嘆調,或者是藝術歌曲的旋律,來填上我自己的詩,然後就再把它唱出來。我就不朗誦了。因為朗誦太平常了,太常態了。所以就像臺北詩歌節邀請朗誦的時候,我就說那我就把它唱出來。所以基本上我唱不管是《我的太陽》,還是《托斯卡》還是《波西米亞人》,這個我肯定唱不過世界男高音。但是我可以有一個創意,他們不會做的事情,就是我唱自己的詩。這個哪怕是我再業餘,但是我也是有一個獨特性的。 ## 最受啟發台灣新電影導演與作品 [29:22] 涂書瑋:好。那老師,現在就要接下來,進行到第三個部分了。就是關於您對影像研究的,包括臺灣新電影的,這樣的一個研究的參與。那老師您的研究就是說,涉及了包括臺灣最重要的幾位導演,包括侯孝賢 楊德昌跟蔡明亮,三位導演的電影作品研究。那是不是可以老師來談一談,就是說談一部,您最啟發您的臺灣新導演,還有他的作品? [29:51] 對 這一請求老師。 [29:51] 楊小濱:我想起經常有人問我寫詩,受哪位詩人的影響最大。然後我有時候就會回答,其實詩人對我的影響沒有太大。是電影對我的影響比較大,可能更大一點。所以這個影像或者說電影本身,是我的一個非常大的興趣。從小就開始看很多電影。 [30:13] 那個時候我記得文革剛結束的時候,就有大量的,不能說沒有古今中外,但是是中外的各種各樣的電影,突然就冒出來。那個時候也沒有什麼版權意識,就是在,就是可以亂放的。而且我父母是文藝界的,所以他們的電影票,包括影劇票,都是送的。這個造成了我至今,還有一個非常不好的習慣,我非常不習慣,買票去影院看電影。因為我覺得電影,都是應該送票的。就很多各種各樣的電影。 [30:41] 所以當時還有一些,比如說電影展,瑞典電影回顧展,日本電影回顧展,美國電影回顧展,什麼法國電影回顧展,意大利電影會舞的。所以那個時候就看了,比如說費利尼,伯格曼,布紐埃爾,這些世界大師級的電影。印象非常深。一直到現在,其實有很多的電影。我現在在上的,有一門課,叫世界電影與現代主義。就是基本上也是,在講這些電影大師的作品。所以就印象非常深。影響也很大。 [31:15] 到了美國的時候,其實在教中國文學的時候,經常會有學生,以及同事,其實也會鼓勵上華語電影。因為那樣的話,對於這些,有的不太懂中文的學生來說,他可以比較直接的去了解,因為有字幕,就直接的就可以去了解,中國文化,東方文化的一些東西。在教華語電影的時候,當然就會涉及到臺灣電影,包括侯孝賢、楊德昌、蔡明亮這些。那我的後來對於臺灣電影的研究,基本上也是從我那些教學的經驗當中,開始獲得了一些自己的獨特的興趣和視角。 [31:59] 一直到我在研究拉岡的理論的時候,就發現好像拉岡的那三個精神的領域,想像界 符號界 真實界,恰好跟侯孝賢 楊德昌 蔡明亮的不同的傾向,做一些連接。這個就形成了,我後來出的那本書的,一個理論的框架的雛形。至於你要談,讓我談一部,最啟發我的新電影導演作品,我就想起,我其實昨天在政大上課的時候,提的那部侯孝賢的電影,《南國再見,南國》。大概是我,也許是我最欣賞的一部,之一至少是。 [32:40] 其實我問過侯孝賢,我說您覺得,您最喜歡的自己的電影是哪一部?他的回答跟我是一樣的。《南國再見,南國》。我的學生們都不同意這個說法,覺得那部電影根本不知道在說什麼。我說這恰恰是這部電影的好處,他就不再說什麼。它如果是一個表達一個非常確定的理念,這部電影就完蛋了。它的好處就在這部電影,不傳達一個很確定的單一的理念,但是它有各個層次。它有一種輓歌的氣氛。 [33:11] 它有一種,我覺得這個電影裡邊的主角,對於黑道或者對於幫派來說,就像是唐吉訶德對於騎士,這樣一個概念一樣,他是有一種,對於這樣一種末世情結,對於這樣一個衰敗的歷史的一種,輓歌性的悼念性的一個性質,所以這部電影我覺得是非常出色的。 ## 什麼是出色的「電影」 [33:36] 涂書瑋:非常謝謝老師。老師非常有趣。我想電影其實是一個相當,具有非常龐雜,也是非常具有,複數結構特徵的,一個藝術形式。譬如說它需要的是,包括攝影 運鏡,包括還有劇本 音效等等,它就全部會,在電影裡面的,鏡頭裡面做呈現。 [33:57] 那我想就是,一個比較次要的問題,就是問老師,那老師您對這樣的一個,那麼複雜的一個,藝術形式像電影,那您對這電影研究,一部好電影,要是一部好電影,那它的一個,呈現出來的一個,要是好電影的,基本的美學特質是什麼?老師這方面可以來做個分享。 [34:17] 楊小濱:同樣的,我覺得既然電影是一個,所謂的綜合藝術,綜合藝術。其實當時華格納認為,他的那種歌劇就是綜合藝術。當然後來我覺得電影,更是一個綜合藝術,它有各個方面的因素,去決定了它,成為一個什麼樣的電影。跟詩歌的標準,我覺得是一樣的。就是它如果能夠用一種,它自己的獨特的形式,有創造力的,給出了一種,與他人不同的美學經驗的時候,我覺得這個電影,應該是比較成功的。 [34:49] 然後我也比較反對,其實我比較反對,所謂的寫實的電影,電影當中一定要有一些,能夠超出寫實的東西。我剛才說的那一部,《南國再見,南國》。其實有點忘了。它其實也有詩的意味在裡面。包括這個片名本身,它為什麼要重複一個南國。有一種造成一詠三嘆的效果。有一種抒情性在裡邊。 [35:12] 這個都是我覺得作為電影這個門類,所納入的,比如說詩歌的要素,音樂的要素等等,把它這些東西放在一起,我覺得你可以看出,這個電影有它提出的一種新的,不同於前人的,也不同於自己原來作品的那種美學的特質。 [35:32] 涂書瑋:好。那就是今天非常開心,文哲所的楊小濱老師,他從他的學識歷程,到對於詩歌的,這個寫作的基本看法,還有包括從最後也提到,他自身對於這個,在攝影還有在電影方面的,這個相關的這個研究,跟這個心得的分享。 [35:54] 那非常精彩。今天非常謝謝老師。能夠在這邊跟我們觀眾,分享他那麼豐富的,這個學術歷程的心得跟內容。 [36:03] 那非常謝謝您的收聽,如果你喜歡我們人文來風的節目的話,請你繼續按下訂閱來支持。如果對節目有任何的想法,也歡迎email到人文來風的聽眾信箱,與節目單位來做交流。我們下次見。謝謝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