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34 那些年,耶穌(Л.А. Иезуитова, 1931-2008)老師教會我的事! 講者:陳相因 播出:2021-05-05 時長:13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34/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e49f069e-bec7-4731-b551-a7e99b953170 ## 開場 [00:30] 陳相因:從中學習到老師們做學問的方法,甚至是為人處世的態度。為了這個主題,我數夜輾轉難眠,許多求學時期的記憶紛紛湧現。也回憶起各個時期,影響我頗為深遠的師長們。回顧過往的求學歷程,多半是寒窗無人問的悲傷,靠著意志力活下來的日子。像我這樣一位從小生長在大龍峒流氓窟的人,雙親的教育程度不高,家中又無錢、無權、無勢,如果沒有遇到多位貴人,恐怕此生無法得窺學術殿堂之一隅。 [01:07] 而我研究生時期選擇留學的國家,都是沒落的大帝國。無論是俄羅斯或者英國,有著居住在熱帶地區的人們,永遠不懂下雪的冬季。但即使那段過程猶如伍子胥過昭關。 [01:23] 順道一提,我敢跟聽眾朋友們打包票,在俄國和英國念書,絕對不是像關公過五關那樣。依照我的性格回首過往,那些曾經重如泰山的,現在輕如鴻毛。可以如同講笑話般,和大家分享我的經驗。 [01:41] 我人生的最大轉捩點,大概是從進入碩士班開始。碩博班的三位指導老師,在做學問與做人兩方面,影響我至深至遠。他們分別是聖彼得堡大學,望塵莫及。我將他們視為我求學路上的,耶穌、菩薩和維納斯。在這一集裡呢,我將和大家分享,那些年耶穌教會我的事。 [02:37] 在70年代80年代的臺灣,有那麼一句流行話叫做,來來來,來臺大,去去去,去美國。這句話反映了當時,臺灣和美國之間密切的學術交流。同時也說明一種很制式,典型的留學美國夢。 [02:55] 在這樣環境成長的我是很難想像將來有機會到蘇聯去讀書的,更別說在當時沒有人能夠預料到蘇聯會在90年代初期解體。而就在蘇聯解體後一年我進入了大學就讀俄文系。我常笑說基本上念俄文系念得越深入的人,就越想逃離所謂的知識典型和美國夢。 ## 後蘇聯文化、社會與學制概況 [03:21] 陳相因:畢業後有機會到俄羅斯去求學,進入聖彼得堡大學的碩士班,對我而言是全新的體驗。完全不同於去遊學兩個月的感覺,除了不習慣俄國上課的模式,還必須真槍實彈地感受許多文化衝擊,包括蘇聯解體後經濟大恐慌,以及葉爾欽後期,俄羅斯社會普遍瀰漫著一股沒有未來的感覺。那種末世世紀末即將滅亡的感覺。在普京還沒有上位的98年到2000年左右,俄羅斯國家社會與個人都可以明顯地感受到這種末世情懷。 [04:00] 臺灣學生大概很難以想像,俄國碩士班課程的緊張與緊湊的程度。在臺灣學生大概只有臺大醫科補習班,甚至考前衝刺班才會看到這樣的課程安排。我們從星期一到星期五,從早上8點到晚上9點,每天課程都是緊鑼密鼓的滿堂。除此之外,每堂課也不是臺灣學生習慣的50分鐘,而是一個半小時。課與課之間的間隔也往往只有10分鐘的休息時間。很多時候老師講到超時,根本沒有下課時間,接著就開始了下一堂課。 ## 耶穌的專業、著作與上課狀況 [04:39] 陳相因:當時教導我們班上,20世紀俄羅斯文學與蘇聯文學史的老師,特別以嚴格,甚至可以說是恐怖的耶穌著稱。也就是我後來碩士論文的指導老師,Lyudmila Aleksandrovna Iezuitova。Iezuitova這個姓氏呢,中文翻譯就是女耶穌。她的專業是20世紀俄羅斯與蘇聯文學。在蘇聯時期她就有一本,《Tvorchestvo Leonida Andreeva》,享譽海內外。這個作家也就是我們經常從魯迅著作中讀到的安特萊夫,但後來呢我們都把它翻成安德烈耶夫。 [05:19] 女耶穌之所以有名,不僅是她嚴謹的治學態度和為人,更是她敢於在蘇聯體制下,研究他人不敢研究,或是怯於碰觸的主題。像是這些被體制界定為頹廢寄生蟲或者是毒草的象徵主義,或者是阿克梅主義等詩人的文學作品。那也因為如此呢,在80年代中旬開放政策之後呢,女耶穌立刻成為第一批獲英國學界邀請的蘇聯學者,到英國去講學。從這些經歷當中,就可以明白她對她自己的期許。 [05:57] 不管是俄羅斯本地學生,或者是外國學生上耶穌的課時,最懼怕她的威嚴,與毫不留情的批評的殺氣。她上課時常帶有一種鐵和血的紀律,不僅要我們回家讀完所有的文本,並且在批評文學,講述文學的語境和歷史脈絡時,或者是在談論歷史資料,文獻資料的時候,都抱持著相當嚴苛,而且不留情面的態度。 [06:25] 我最記得的是,有一次我們在討論高爾基的作品,談到某位學者的高爾基研究,老師認為那位學者的書寫得亂七八糟,恐怕作者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寫什麼,根本不值一哂。於是她講著講著就動氣起來了,最後就作勢,噗的一聲對著那本書,做了吐口水的動作。 [06:49] 耶穌老師當時都已經68歲了,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到老師,甚至是老太太如此激動的反應,全班同學鴉雀無聲。也不敢主動發表意見。我聽到老師的批評,覺得確實如此啊。也由於那次的經驗,讓我感受到老師強而有力的邏輯性批判,以及直率無畏的個性,讓我當時就明白了一件事情。與其寫一堆自己都看不懂的書浪費紙張,還不如深思問題意識,好好沉浸下來,多方面思考如何解決問題。 [07:26] 在我之前,沒有一位臺灣學生敢選耶穌當指導老師,至少就我所知的沒有。還有臺灣的學長姐和同學,一聽到我選了耶穌當指導,連聲呼喊阿彌陀佛的祝福,我能順利畢業。 [07:42] 然而隨著後來,和耶穌老師相處的時間越長,我就慢慢發現,老師其實具有一顆相當柔軟的心。也讓我明白,一個人的外表或外在,並不能代表他整體的樣貌。不過也許就是老師這樣特別的作風治學,律己和待人都相當嚴格和直率,而使她揚名於俄國與英國斯拉夫學界。所以當年只要一提到耶穌的名號,在俄國與英國的斯拉夫學界,年紀較長的學者幾乎無人不曉。 ## 恐怖耶穌的一對一指導課程 [08:15] 陳相因:在碩士班第二年下半學期開始,學校留給我們比較多的個人時間,沒有再像之前排滿整週的課程。而大概在下半年度開始,我們必須要準備國家考試,以及碩士論文寫作,還有碩士論文的口考。所以我們有許多時間,自我學習和練習寫作。就是在那一段時間呢,我和耶穌老師開始有更多密集的聯繫。 [08:44] 一個禮拜沒有課的天數,她就會在早上八點把我叫到她家,進行一對一的指導。當然與其說是指導,不如說是拷問和批評。她會要求我說明白,為什麼我論文的一字一句,甚至是標點符號要這樣寫。沒有講明白讓她滿意前,她是不會放過我的。這也說明老師是一位相當有責任感的人。 [09:11] 在這過程當中,老師當然會有許多毫不留情的批判,但只要我以縝密的思維整理論點,並且能夠說服她,而且還捍衛自己的意見,甚至逐一反駁她的時候,她也不吝於給予我許多讚美。讓我覺得老師的治學態度,是相當開放自由的。 [09:33] 我永遠記得,有一次我們從早上八點,討論學問直到凌晨,認真到兩個人都忘記時間。但是身為臺灣人的我,無論如何就是要每天洗澡,所以我就跟老師說,不管怎樣我都要回家一趟,於是我就到巷口叫了計程車回家。 [09:52] 這裡要特別先說明的是,彼得堡城市呢,基本上是好幾座千座小島和沼澤組成的,島與島之間都有橋樑連接。每逢夏天為了讓大船通過涅瓦河,每座橋樑會有限定打開的時間,而從主島通往我所住的瓦西里島的橋是在凌晨兩點開,一旦橋樑分開就沒有辦法抵達對岸了。所以那天凌晨,計程車司機狂飆的速度從主島開往瓦西里島。就在車子碰到瓦西里島的橋樑的那一刻,我們感覺地板慢慢的裂開了,最終終於在橋樑分開前抵達了對岸。那次驚險的經驗真是永生難忘。我也非常驚訝自己,竟然可以為了追求學問而忘記回家洗澡睡覺的時間。 ## 形式主義方法學的精粹 [10:45] 陳相因:其實耶穌所採用的文學批評和治學態度,也就是我前面所說的,逐字逐句逐段,並且地毯式的搜索過往文獻,來探討文本這種方式,體現了一代蘇聯體制下形式主義的原則和方法論。 [11:04] 也因此彼得堡大學碩士班的課程和國家考試,是著重於語言學的訓練。從語音學、詞彙學、詞法學、句法學、文法學、修辭學,到俄語歷史等語言學的專業,都是文本分析和文藝批評必備的知識。 [11:23] 正因為如此,文本對於形式主義者而言,是最基礎而重要,如果研究者無法專注在基本的用字遣詞,最小無法將文本,以及思想剖析至音素,就是phoneme這個單位的時候,而最大又不會將一位作者的諸多文本歸類成一個文學環群也就是literary circle的時候,忽略文本跟語境脈絡的文藝批評。如果只是像套數理公式一樣,天花亂墜地講,自以為深奧難懂的理論,對於耶穌而言,就是捨本逐末,完全無助於解決問題意識的做法,也就是她會唾棄的方法。 ## 耶穌帶給我的影響 [12:08] 陳相因:我在耶穌的身上看到,她對於自我規律的嚴格要求,以及她對於學生認真負責的工作態度,她教導我們在論文的寫作上,必須字字珠璣,而且要以最簡單直白的語言,去闡述複雜的人性,人情和人事。千萬不要寫自己都不能懂,他人更難懂,而且也難以解決問題的長篇大論。所以一定要每一字句都細細思量,反覆斟酌。 [12:38] 所以字字珠璣多說無益,勇敢特立,言出必行,就是我在耶穌身上所學到的精髓,也是我畢生追求的境界。我一直謹記在心,不敢忘記。 [12:51] 在下一集中,我將開展我的菩薩修行,以及維納斯的逆襲。 [12:57] 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