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36 我與牟宗三老師 講者:李明輝 播出:2021-06-02 時長:13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36/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9fc2f2a0-cb1b-4888-bc2c-ada2356bbb64 ## 開場 [00:05] 李明輝: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 [00:10] 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特聘研究員李明輝。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我與我的老師牟宗三先生的關係。 [00:21] 說起,我與我的老師牟宗三先生的關係,其實發生的不是太早。民國60年到64年,我在政治大學哲學系讀大學的時候,當時牟先生是在香港任教,所以我們沒有機會聽到他。而且因為牟先生離開臺灣很久了,他的70年代就離開臺灣,所以知道他的人也不多。他的著作也很難找到。 ## 初次親炙牟宗三先生的學問與為人 [00:52] 李明輝:我是在民國66年服完兵以後,進到臺灣大學哲學研究所碩士班讀書的時候,才開始這個接觸牟先生,跟他有親身的接觸。那麼我在讀高中的時候,有一次有一個同學給我看一篇文章,是登在香港的韓國《民主評論》,那篇文章的標題叫做,佛老生韓語共黨,作者就是牟宗三先生。那當時我看得似懂非懂,可是覺得他的文字非常的特別,但是也不是完全了解。大概是我第一次接觸到他的著作。 [01:34] 那麼以後牟先生的著作在臺灣不多見,大概據我的了解只有在,正中書局出版的《心體與性體》。另外廣文書局出版他的《政道與治道》。大部分都是在香港出版,在臺灣很難看到。 ## 牟先生由港赴台講學 [01:51] 李明輝:那麼民國66年,我退伍進入臺大哲學研究所,攻讀碩士學位的時候,那牟先生就到臺灣來客座,他是我的另外一位老師。黃振華先生,當時是臺大哲學系的系主任,特別請他來講學。 [02:11] 那牟先生那時候沒有,雖然在香港已經退休了,但是他同時還在那個,新亞研究所任教。所以他常常在臺灣香港兩地跑,所以他來臺灣的時間可能是一年來幾個月,通常是一個學期。這兩頭這個跑。 [02:28] 那時候我聽過這個牟先生的課,可是我沒有正式選修他的課。因為當時我的學分已經修完了,不需要。而且後來到我碩士班念到大概第三年的時候,我同時擔任系裡的助教,當時也不需要再選課。但是他的課我基本上都去旁聽。所以很多人以為我是他的學生。我說如果說學生正式選過課,才算學生的話,我不算他的學生。我是旁聽生。 [03:01] 可是我雖然是旁聽生,但是有一個階段,因為我當時當助教,因為牟先生當時來臺灣的時候,第一個人過來,師母沒有跟著來。師母還留在香港,因為師母的身體也不大好。所以有時候安排不到宿舍,就會安排他住在朋友或者同學家裡。那麼有一次牟先生來臺灣的時間,大概比較短大概三個月。那麼他就住在我的同學何淑敬的,在永和的家裡。當時我是助教我就跟何淑敬,還有另外一位同學胡以賢,我們三個人就陪牟先生住,照顧他的生活。所以我跟他有三個月是住在一起,跟他有很密切的這個接觸。 [03:48] 牟先生對臺大哲學系的學生特別滿意,因為他早年的學生都是中文系出身的,可是牟先生自己是哲學家,他總是覺得這個中文系的學生,了解他的講課,了解他的著作程度有限。可是我們這些哲學系科班出身的學生,就很容易可以進入他的思想世界裡面。所以他跟我們的關係非常密切。後來他也講他說他晚年走運了,就是因為他碰到臺大哲學系這一批學生。 [04:23] 我們跟老師基本上關係很密切,結果他早期的學生有點吃醋,因為牟先生早年對他們很嚴厲的,有時候會罵學生,那學生很怕他。 [04:37] 可是我們跟牟先生好像沒大沒小,隨便交談陪他下棋,陪他去聽戲,就是跟他之間好像沒什麼距離。他的老學生都不大敢這樣跟牟先生相處。所以他們對我們有點吃味。這可能也跟年紀有關係。人年紀大了以後會變得比較慈祥,看待我們這些孫子輩的學生,他會比較慈祥。 ## 牟先生的學術特色 [05:07] 李明輝:那麼我受牟先生的影響,主要是他的思想方向。因為牟先生是以康德哲學來詮釋儒家哲學。這個有好處也有壞處。好處就是他讓這個中國哲學跟西方哲學,可以借這個西方哲學的概念架構,幫助我們理解中國傳統哲學。可是壞處如果我們對西方哲學,特別是康德哲學不熟悉的話,你不大容易了解他的著作,了解他的說法。所以他可能會變成一種障礙。 [05:42] 可是因為我在念大學的時候呢,我上過康德的課,但是並沒有特別深入的研究。那我對康德有深入研究是當兵兩年,我是在民國64年到66年服這個預官役,六個月基本訓練以後,我分發在那個基隆的西岸碼頭,一個陸軍碼頭去當參謀。那基本上晚上通忙迷四座,我就在那邊翻譯康德的《第一批判》,就是一頁一頁的看,一頁一頁的翻譯,就慢慢的弄熟了。 [06:19] 那麼進到臺大哲學研究所的時候,剛剛牟先生來講課,我馬上就接了上。 [06:25] 我開始的時候,我的碩士論文,就是想比較康德跟儒家,所以我起先是想請牟先生,當我的指導老師,碩士論文指導老師。那我去找牟先生,他現在跟我說,我不懂德文,給康德沒辦法做這個一手的研究,你去找你的老師,這個黃振華先生。 [06:49] 黃振華先生是德國波昂大學的哲學博士。他的博士論文就是寫康德哲學。他德文非常好。當時的臺大哲學研究所的學生很怕黃振華先生,因為他很嚴格。他完全拿那個德國那一套標準來要求學生,所以學生不太敢找他。 [07:11] 我當時有點擔心。擔心他不接受,沒想到去找他這個黃振華老師,馬上就接受了。 ## 牟先生對我的影響 [07:17] 李明輝:所以我後來沒有找牟先生當這個指導老師,但其實我的思路,基本上是牟先生的思路。雖然跟這個黃先生寫論文,但是我是,根據牟先生的思路來寫論文。那黃振華先生也沒有什麼意見,他就讓我照這個思路去寫。所以我就,順利的,也不算順利,因為花了四年才拿到碩士學位。 [07:41] 不過在當時在我們那個年代,這個是非常平常的。一般碩士念四年是非常平常的。還有念更久的。因為這個黃振華先生要求很嚴格,如果你寫德國哲學,你非把德文學好不可。那你想想看,光是學這個語文,就要花掉很多時間。而且那個德文的這個哲學語言,也不是那麼容易的。這邊花了很多時間也不奇怪。 [08:09] 我在4年拿到學位,那個是1971年。那72年我就得到德國的獎學金,就追隨我的老師黃振華先生的腳步到波昂大學去攻博士學位,那這中間就有4年了,跟牟先生沒有在接觸。 [08:30] 那等到我1986年,民國75年回來的時候,那時候牟先生的還是像過去一樣不斷地在香港、臺灣兩地跑,那時候他不只在臺大哲學研究所,而且他也在師大國文系好像也講過課。另外還有一些學校我也不太記得了,反正他的課我基本上都去聽。他有時候根本就不開課就在他家裡,就講起課來了,那學生就坐在他家的地板上在那邊聽課。 [09:02] 其中有一個比較有意思的事情就是,有一位這個瑞士哲學家,叫Iso Kern,這個中文名叫耿寧。他今年已經八十幾歲了。他那時候就在臺大哲學系,訪問。他就跟著我們一起聽課,他也聽過那個,牟先生的課。我記得那個是在那個青田街,一個公寓裡面。大家就坐在地上聽課。 [09:27] 後來,我們幾個學生就把那個,講稿把它整理成這個,根據那個錄音帶,整理成文字。後來出版了那個就是,後來叫做《中國哲學十九講》,就是我們那時候整理的。 [09:42] 我記得牟先生在講那個十九講的時候,那耿寧也在場,可是他好像聽不到懂。因為牟先生有那個山東口音。一個外國人也沒那麼容易。這個是一個比較有趣的經驗。 [09:55] 後來到,一直到1995年,那一年我已經到中央研究院來任職,我1991年來任職的。1995年那一年我得到國科會的一個資助,可以到德國去訪問一年。我就帶了一家人,就回到我的母校波昂大學去訪問。 [10:16] 那麼在到德國之前,當時我們這個文哲所籌備處的主任戴璉璋先生,他做東請牟先生還有我的一家人吃飯。牟先生的時候看起來還好。 ## 牟先生之晚年與全集的編纂 [10:32] 李明輝:所以那個那一年我出國以後,沒有多久牟先生這個身體就不行,他就住到臺大醫院。他好像是在4月的時候就住院然後就沒有再出來。 [10:47] 那個時候我沒辦法回來,為什麼?因為當時,當時我們到德國的時候我的內人,她已經懷孕了,懷了我女兒。所以她是在95年的1月,生我女兒,剛剛出生,我沒辦法丟下她們,一個人跑回臺灣來奔喪。所以牟先生的喪禮,我至少沒有參加,沒有參加,所以這個有點遺憾,但是也沒辦法。 [11:14] 後來呢,我回來以後,一年之後回來以後呢,我們覺得替牟先生做一點事。當時就做了一件我覺得非常重要的工作,就是編他的全集。 [11:30] 當時那個聯經出版公司很重視這個事情,當時的那個老闆王惕吾先生非常重視這個事情。所以他們聯經有一個文化基金會,他們就用文化基金會名義撥一筆錢。我們就找一批磨研的學生,動員一批學生,還有一些這個助理,花了三年時間就在我們這個文哲所做這個編全集的工作。花了三年把這個全集編出來,一共33冊。這是我們最後為牟先生做的一個,我覺得是比較重要的事情。 [12:07] 到現在為止,我的研究方向基本上,還是沒有脫離牟先生的思想規範,我是在這個規範的基礎上,繼續發展,往外面去開拓,但是我的基礎還是在牟先生思想裡面奠定下來的。所以我想這個是,牟先生對我的影響是一輩子的,也不只是在求學的那個階段。 [12:33] 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