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37 獨特性的秘密:吾師Jean-François Marquet 講者:黃冠閔 播出:2021-06-16 時長:22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37/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01a81567-a18a-4124-bf9b-ee444bc8f657 ## 開場 [00:00] 黃冠閔: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過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黃冠閔。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獨特性的秘密。吾師,Jean-François Marquet。 ## 赴法國讀Sorbonne大學的DEA課程 [00:20] 黃冠閔:我在1989年,從臺大哲學研究所畢業之後,當了兩年兵,後來就決定要出國留學,花了一年的時間做準備之後,在1992年到法國去。從這邊開始,我跟我的老師Jean-François Marquet,學習的一段歷程。 [00:43] 那麼在去法國之前,我在研究我的碩士階段,就已經知道有Marquet教授這個人。因為我研究德國哲學家謝林,事實上一直非常猶豫,是不是應該到德國去。但是在碩士的階段,就讀到了不少,法文寫作的一些研究的資料。我也對於法國的思想,特別是當代的,非常有創造性的一些哲學家,像傅柯、德勒茲、德希達,這些也非常感興趣。所以在發現,法國也有復興,謝林研究的一個趨勢,所以後來就毅然決然決定到法國留學。 [01:32] 在當時要出國並不容易。我們都需要透過一般的書信,來了解跟聯絡。在要去法國留學之前,也必須要通過教授的接受,他如果接受了,我們才有辦法取得出國的證明。否則就是要用到語言學校學習的證明,才有辦法出國。我那時候就已經透過書信,得到Marquet教授的同意。就是在法國當時有,介於碩士,跟博士,之間有一個學位,叫深造研究學位,叫DEA。它其實相當於,博士的第一年。那也可以算是,在碩士跟博士之間的,一個準備階段。 [02:28] 所以當時我是申請到Sorbonne,就是巴黎第四大學的一個,這個DEA的就讀的機會。所以大概就是92年,很密集的,在暑假有三個月的,這個法語的學習。之後就入學。那在一年的時間,那一般DEA的就讀時間,大概是一年到兩年。我大概就是一年。 [02:53] 那剛去的時候,事實上還非常貪心,想要學希臘文等等。還有一些別的課,也去旁聽了一些別的課程。比如說我也去旁聽德希達的課程,也去旁聽另外一個巴黎一大,Rémi Brague教授的課。我自己在索邦,大概只有義務上兩門課。一個是美學的課,是Michel Guiomar教授,他上美學。另外一個就是我的指導教授,Jean-François Marquet的課。DEA的期間,大概就到6月的時候,寫了大概50多頁的一個報告。那個是DEA所要求的一個報告。 [03:35] 我記得要交報告的時候,到秘書室去,我說我是要交DEA的報告,小論文,要交給Marquet教授。當時秘書就往地上一指,就大概有半身高的一疊,一落的東西,就是都是學生寫了各種報告,那要交給這個Marquet教授。那時候印象非常深刻,就是原來在法國的老師,負擔的教學指導的工作,是非常繁重。那我也知道就是說,Marquet教授他並沒有住在巴黎。他是住在Tours,大概搭快線火車,大概要一個小時的時間。 [04:19] 在第一年的這個DEA,算是一個很短暫的學習。剛去法國非常不熟悉,不同的講話腔調。所以尤其有些碰到一些德文的發音,事實上也不太一樣。所以要非常費力的學習,去聽懂音到底是怎麼樣。我也是在那段期間,才慢慢去透過不同的,法語腔調慢慢熟悉,各種哲學術語,文化術語。因為美學在那個Guiomar教授的課裡面,經常會碰到有各種不同的藝術現象,然後不同的藝術家名字等等,這些不太容易一下子就分辨出來。 [05:07] 那在Marquet教授的課,他是以當代哲學,特別是德國哲學,為他的研究的專長。那有時候他在念德文的音,其實他是用那個法語式的音在念,要熟悉一陣子。抓到大概是指,哪一個字才能比較清楚。這個是DEA階段。後來有手寫的報告交完之後,還有口試。對於上課的口試,當時就著我書寫的內容,在老師面前,就做一個很簡短的口語報告。在這一部分算是順利通過。 [05:41] 到93年,拿到DEA學位之後,我就回國。當時不確定,是不是還能夠繼續讀博士。那又過了一年,拿到臺灣教育部的獎學金之後,我才又到法國去開始讀博士,從94年10月開始。本來也還是很猶豫,是不是要繼續研究謝林,是不是要換題目等等。後來經過各種考量,我還是決定繼續研究謝林,而且還是繼續請Marquet教授來指導。他也非常慷慨地接受指導我的博士論文,就開啟了一段在博士論文的書寫的漫長的過程。這段過程必須要一方面跟德文的文本奮鬥,要找出哲學問題,一方面必須要組織自己的思想,要鍛鍊法文的寫作。在整個過程裡面,其實是倍感艱辛。 ## 日本同學與我 [06:46] 黃冠閔:當時在課堂裡面,比較熟的是,有一位日本同學。他現在是在東京大學任教,他的專長是拉岡。我記得我們經常在上了,這個Marquet教授的課之後,就相約去喝一杯咖啡,吐吐苦水。日本同學,他就會引用我的指導教授,在博士論文,在他自己的,謝林的博士論文前面的一句話。他說要了解謝林,要先把謝林的著作讀過。那麼我們就相約算了一下,就是他研究拉岡有多少頁要讀,我研究謝林有多少頁要讀,那就是六七千頁,八九千頁,像這樣子多的數量。那這個當然就是開玩笑的。但是也可以在這樣的,相互吐苦水的這個過程,稍微安慰一下自己。在比較艱困的情況底下,如何慢慢的推進,然後也覺得吾道不孤。 ## 個性嚴謹,對學生一視同仁 [07:50] 黃冠閔:Marquet教授呢,事實上他並不是一個,很容易親近的人。我記得剛開始,這個法文發音呢,有時候不是很準確,或者就是用詞呢,不是很準。那有時候用一個單詞,他如果不是很清楚,我的意思的時候呢,他立刻就會把這個手,豎在他的耳朵後面。那我就嚇一跳,就不知道,我該不該繼續用同一個字,講同一個句子。然後呢,這個就會讓人家非常的害怕,那我的日本同學,大概也是這一種情況。 [08:26] 多年之後,我在東京跟我這個同學碰面,問他說,是不是還跟老師有聯絡啊?我說,我偶爾還會寫寫耶誕節的賀卡。他說他從來都沒有寫。我說為什麼?他說對他來說,博士論文的這個階段,基本上是一個夢魘。我兩個就相視而笑。其實他這個並不是,只是針對外國學生。 [08:52] 因為我後來有一位師兄,畢業之後,非常多年之後,在學術會議上面認識,相談甚歡。互相了解之下才發現,原來我們有同樣一個指導教授。這位是在Dijon大學任教的,這個Jean-Claude Gens教授。那他是1999年博士畢業。我是2001年,幾乎都沒有在課堂上,有碰面的機會。所以當時彼此並不知道。但是我就問他說,你們法國學生,跟著Marquet教授做博士,他也一樣嗎?他也是這麼嚴格嗎?他說是啊,那並不容易親近。 [09:33] 當時我也記得曾經請教過,也是研究謝林的專家,叫一位神父,是耶穌會的神父,名稱叫做,Xavier Tilliette。他就跟我說,Marquet教授學問非常好,只是有點害羞,人非常謹慎。但是他學問很好,而且他事實上,他的喜好是看電影。所以幾乎對各種電影都瞭若指掌。 [10:00] 我當時跟我的日本同學,我們都有一種敬老師而遠之的,這樣的一個情況。我的老師也並不會特別表現出,跟學生的一個親近的一種感受。上課中間的休息時間,Sorbonne並沒有禁菸,我的老師他就會叼一根菸,在Sorbonne的地板上來回踱步。那個地板是很老舊的地板,走過都會有管輕管輕的聲音。我們在旁邊看,幾乎都沒有學生會過去跟老師聊天。但是其他老師就不見得如此。另外一位也蠻有名的教授,大概到96、97年之後,他從Nanterre轉到Sorbonne任教,也是非常有名的Jean-Luc Marion。他在上課休息期間就叼著菸斗,旁邊就圍繞著一圈學生,就跟他在攀談聊天。所以這個不同老師的風格,就不一樣。 [11:05] 另外一個軼聞,就是我們當時在Sorbonne,有大概老師每個禮拜,可以有一天,可以一個小時,可以接見學生。如果我們要簽文件,或者是有一些問題,要問的話,就是那個時候。記得有一次,有一個學生就排在我前面,後來我發現,為什麼從辦公室出來,竟然一副眼淚汪汪的樣子。 [11:32] 我就上前一問,知道到底發生什麼事。她說她是碩士生,研究叔本華。然後她進去問老師說,可以做什麼題目。老師說你要自己找。然後問老師說,要用什麼參考書。老師說你自己找。然後問了三個問題,老師都說你自己找。結果這個女同學,她就整個嚇呆了。非常失望地從辦公室出來。 ## 博士論文寫作過程 [12:01] 黃冠閔:我大概就了解,Marquet教授指導學生的風格,就是讓學生自由。但是他也不干預。但是必須要非常高的自主性。 [12:12] 我記得當時,我一些家庭的狀況,曾經有一段期間,必須回到臺灣來。我帶著我的博士論文的大綱,去問我的指導教授,問他說,這樣的大綱可不可行?教授看了一下,他就說,寫博士論文就像一個藝術作品,你沒有寫出來之前,我們並不知道可不可行。當時我也是悻悻然地出了辦公室。但是因為對我們千里迢迢到法國讀書的人來說,就是一個可能失敗的計劃,幾乎是對人生的影響非常巨大。所以當時帶著極為高度的不確定性,從老師的辦公室出來。所謂老師的辦公室,其實是Sorbonne的教授,他們共用一間辦公室。他們並沒有像我們在臺灣,有專屬的研究室等等。所以那是他接見學生的地方。出來之後,我就有一點帶著不確定的心情。 [13:15] 過了幾天,我到高等師範學院裡面的,胡塞文獻中心,就請教一個朋友。那個朋友是那裡面的一個秘書,他也是一個謝林的翻譯者。那平常對我非常好。那我就把這個情況跟他說,他就問我說,那你想要再問問看別人的意見嗎?我說好啊。 [13:36] 那因為巴黎高等師範學院,當時的系主任,是另外一個非常有名的,海德格跟謝林的專家。所以我就說,那是否可以請他幫我看一眼,我的這個論文大綱?當時他就幫我安排。我就去見了這位Courtine,Jean-François Courtine教授。他看了之後,他就說,你這個論文大綱,算是非常典型,très classique。然後Jean-François說,Marquet教授,也是一個很穩當的一個老師。所以這個不用擔心。如果你的教授說可以做,那應該就是可以做。所以大概就是從這邊,就得到一個比較明確的一個回覆。那我想好吧,那既然這樣就是,總之要硬著頭皮寫下去。大概就是這樣的一個情況。 [14:28] 那在寫論文的過程當中,就是我大概每完成一章,就會寄給他。那他就會在上面做某些標記,然後回一個非常簡短的一個信,然後說明說這裡面還有什麼問題。那在這個過程當中,其實受到鼓勵的次數很少。大部分都是被指出說,哪邊有問題,哪邊有問題,哪邊不清楚,寫的哪邊不怎麼樣等等。所以總是帶著非常戰戰兢兢的心情,在面對自己不成熟的研究的成果。但是到2000年底,最後我大概總共寫了十章,接近500頁。後來Marquet教授說,可以了,可以進行論文口考。我就大概終於放下一個心頭的大石。後來也算是順利的畢業了。 ## 獨特性與事件:「單獨」、「獨特」 [15:25] 黃冠閔:那可是呢,大概這個整個過程可以發現,就是說我的指導教授,算是一個惜字如金的人。那他對於思想的精準,關於用字遣詞,其實有他自己非常要求,要求很高的一種情況。那這個其實正如同,先前我提到Tilliette神父所指的,就是說他其實是一個非常謹慎,非常小心的一個人。 [15:53] 那我記得還有一個小插曲,就是等到我畢業之後,我要申請教職。那臺灣的教職都需要一些推薦信。當時我就請我的指導教授,寫了一個推薦信。後來我就打電話去問,當時申請的某學校秘書,我問他說我的推薦信到了嗎?那個秘書好像回我一句說,你是說一張卡片嗎?我就有一點啞然失笑。因為我了解,就是大概就是,又是我的這個老師的,簡約的風格。他不像我們臺灣,寫一個推薦信,會寫的比較文情並茂一點。那在法國呢,尤其我的指導教授,他就大概是用一個,非常簡約的風格,在陳述他的推薦。那這個大概就是,他的為人。但是不管如何,就是說,這個都無損於他的學問。 [16:53] 我自己在從學的過程當中,雖然跟他並沒有非常多,私下的接觸,我也並沒有去他的家裡面,拜訪過他。但是我們的過程,在書寫當中,在研究當中,在鍛鍊自己的思想當中,有一些交會,我的指導教授,Jean-François Marquet,他自己是德國哲學的專長,也是一個把謝林的著作,翻譯成法文的一個,很重要的一個推動者。70年代到2000年之間,法國有長達,二三十年的研究,謝林的風潮,他算是其中的一個,很具有代表性的人。 [17:38] 除此之外,他自己的思想,大概就是哲學史見長。但是他涵蓋的範圍非常廣,雖然他是以德國哲學,乃至於當代的思想為主,但是看他的著作,事實上他幅度非常廣。特別是他關心,跟神秘主義相關的一些問題。因此又寫過非常多的文章,還出了一本書,《秘密的存有論》,談神秘主義的幾位大家。 [18:07] 他自己的思想,如果從幾個概念來說的話,大概就是他最關心的,就是事件跟獨特性。事件是event。獨特性是singularity。singularity,他在他的一個著作,叫Singularité et événement,就是《獨特性與事件》,這樣的書裡面,他就大概做了一個很整理,就環繞著,一、單獨、獨自、獨特,等等這幾個概念,貫穿著西方的哲學史,然後做很多非常精妙的一些討論。大概這也是我希望能夠,談他自己的思想的特徵。那個思想的特徵就是說,他關心的是一個具有創造,把整個生命的跟思想的精華,集中在一個點上,非常精粹的表達出來的,這樣的一種思想。 ## 「哲學如同藝術」 [19:03] 黃冠閔:我請教他,這個博士倫大綱這樣寫,是不是可以的時候,他的回答說,哲學就像是一個藝術品一樣,如果你沒有寫出來之前,我們都不知道,它的可能性在哪裡。那這個就是在哲學上,一個非常獨特的一個說法。就是說哲學跟一般的事物一樣,我們並不是把可能性,放在現實之前,而是有了現實之後,我們才知道可能。那這個就是它跟事件概念,連接在一起的看法。這也是我覺得很值得,在回想起我受到老師的教導裡面,蠻重要的一些體會。 [19:44] 他也有一些常用的口語。比如說他希望一個思想,在鋪陳完了之後,最後要能夠用非常精要的,幾個關鍵的語詞,把它濃縮起來。這個把它濃縮起來,就如同是重新把一個,最關鍵的最瞬間性的,一個特徵能夠標舉出來。這個是需要做,長久的思想訓練,跟多種來回,才有辦法做到。 [20:14] 所以我的老師,他大概是在法語世界,算是有他很重要的地位。但是在法語世界之外,他的能見度跟知名度並不高。很不幸他在2017年過世。他是1938年出生,2017年過世。他的博士論文是寫謝林,題目是《自由與存在》,Liberté et existence。原先他的指導教授是,Jean Hyppolite。但是因為Hyppolite教授,後來在他寫論文的過程當中過世,他就轉而請Paul Ricœur,呂格爾來指導。他的論文指導教授,最後掛名的,其實是非常有名的,全世界大師Paul Ricœur。 [21:01] 以上大概就是,我在追想我的老師,Jean-François Marquet教授的一些所思。那從他身上我學到的,並不是他的諄諄教誨,相反的是在不以言之中,而散發出來對於工作,對於思想,對於一些應該要精確,而且精密在對待的這種態度。然後思路以及閱讀的範圍,思路必須要很清晰,然後閱讀的範圍要儘可能廣。這個大概就是,我從他這邊所得到的,很重要的一些收穫。以上就是我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關於我的老師的一些追念。 [21:46] 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觀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