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54 武風子的癲狂人生與反叛藝術 講者:劉瓊云 播出:2022-02-09 時長:37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54/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aa09b609-6254-479f-99b8-89bd5e42e777 ## 開場 [00:00] 劉瓊云: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副研究員劉瓊云。今天要和大家分享的是武風子的癲狂人生與反叛藝術。 [00:21] 大家好。我是去年的膽小鬼,那麼這一次要化身做邊緣人,跟大家談一談一個瘋子的故事。 [00:31] 我們平常看到奇怪的人是什麼感覺呢?有沒有想過到底是什麼,讓我們覺得某些人是奇怪的?是因為每一個社會大多有一套既定的規範,有一些主流的標準,所以不太合乎這些規範標準的人,就容易被覺得奇怪。 [00:50] 可是奇怪就一定不好嗎?其實怪常常跟邊緣另類,或是不合適的人,這樣子的概念連接在一起。可是奇怪的人,常常會有一種邊緣的視角,因為他在社會的邊緣,那從邊緣的視角看出去,有沒有可能讓我們去反省中心,反省主流的標準呢? [01:13] 如果我們有足夠的敏銳度,用眼睛耳朵甚至是手和心,去觀察,凝視,聆聽,甚至碰觸感受一個看似奇怪的人,我們會得到什麼呢? [01:28] 今天我想就用一個故事,我們一起來試試看。有沒有辦法看盡一個瘋子的內心。 ## 《虞初新志》是什麼樣的書? [01:36] 劉瓊云:那麼這個故事呢,標題叫做〈武風子〉,它出自於清代初年編的一本書,叫做《虞初新志》。那麼我們可能先談一談,就是這本書吧。就是我們為什麼要講,這個書裡面的一個故事。 [01:53] 對我來講,我一開始收到這本書的吸引,是因為它是一部收錄了很多奇人異士的書。我隨便說說它裡面的內容或是一些標題,它有一個說書人的故事,它有好幾個音樂家的故事。比方有一個人叫湯琵琶,那就是他姓湯,然後他是一個彈琵琶的高手。還有一個人叫蕭洞虛,那大家大概可以猜得到,他是很會吹蕭的。他也講一些當時青龍銘記的故事,也講乞丐的故事。然後有一篇叫〈孝賊傳〉,一個孝順的賊。還有一篇叫〈活死人傳〉。他甚至講動物,講〈烈狐傳〉。講狐狸不稀奇,對不對,這個狐狸精在中國的故事裡面可多了,可是他是一隻異獵的狐狸。或者講義虎傳,講一隻非常有意氣的老虎。 [02:45] 大家可能覺得,說故事的人音樂家這沒什麼嗎,我們現在為這些人寫故事,好像是挺稀鬆平常的事。不過如果我們比較了解傳統的中國,可能就可以想說,在當時我們以前說過,比較會被做傳的,被拿來寫傳記的,可能都是被認為在這個社會上,功成名就,或者是有地位,有官名的人。 [03:11] 所以在明代末年,清代初年,也就是差不多,十六十七世紀這樣一個時代,開始漸漸當時的作家,會注意到寫一些很平常的人,你看連乞丐都可以幫他做個傳。我覺得這樣的事情,在當時是很特別的。甚至在當時做音樂家,並不太像我們現在想像的,好像是一個特別,社會位階特別高的工作。其實當時這些人,也可能就是一個平民,然後有機會學的一種記憶,然後因為這個記憶而成名的。所以這本書,我想它的特殊之處在這裡,它特別關注的,就是一些奇人意識。 [03:51] 那麼我們又可以問了,《虞初新志》到底是哪幾個字啊?對不對?因為我想這不是大家很熟悉的。於是唐於下商舟的那個於,初是起初的初一開始的這個意思,心是新舊的新,智就是智轉體的智,這是記錄的意思。 ## 誰是「虞初」? [04:10] 劉瓊云:其實虞初是個人名。虞初是漢武帝時代的一個小歷。所以同樣的,大家如果沒有聽過,也不要覺得太難過,因為那是很正常的。他在漢代的時候,他就是一個小官小人物。那麼史書上記載說,他就穿著這個黃色的衣服,大概就是小官的衣服吧。乘著車,他的工作是什麼呢?幫漢武帝訪天下議文,要去採訪,就是記錄整個到處走嘛。然後每個地方他看到的,這個議文議事。那這一方面當然有這個,作為皇帝他治理一個國家,他除了每天見見他身邊的,這個行政院院長,內政部長就是大臣以外,他要知道到底這個,可能我們說屏東最偏遠的鄉下,有沒有什麼樣的事情是需要他知道的。所以我想是也是有一個政治的考量。但就有這麼一個官位,這樣子的人就是到處去採訪這樣子的譯文。 [05:07] 那麼有趣的也許大家會覺得,比較特別的一個概念是,常常這一位虞初就被認為是中國小說家的始祖。那大家應該覺得有一點奇怪吧。他不是就是一個小官嗎?去採訪天下一文,這以我們現代標準來看,頂多也就是個記者吧。小記者。他為什麼會是小說家的始祖呢?小說家在我們現代想不都是應該寫一些虛構啊,很會創作啊,充滿了這個想像力的這樣子的人才叫做小說家嗎? [05:38] 那這個其實跟中國傳統的這個小說的概念有關係。它其實跟我們現代受西方影響的這個寫,所謂的虛構性的句式的這個小說家的概念是挺不一樣的。 [05:49] 小說家在中國傳統相對的就是大道。那麼如果大家聽過人文來風以前有一集,我們訪問過范麗梅老師,她是做經學的,經學其實就是大道,對不對?一些恆長的,經就是恆長的東西,永遠可以不變的道理。那麼小說常被說成什麼呢?不經之言嘛。她就是她的相反,就是這個個別的奇人意識。它是一個個別個別的案例。它能不能總統起來說,它有一個什麼經呢?未必。但是是不是值得知道呢?這個在中國歷史上,不同的時代看法就不同了。早期也許覺得,不能統設在一個,大道理底下的東西,那個就是小個例,我們可以不要那麼在乎它。 [06:34] 可是到了明代晚期的時候,我想是整個社會氛圍的關係,開始重視小的人物,個別的人物。因為這些人,如果你仔細地去看他,其實裡面都有另外一個世界。而且這些觀點,可能匯聚夠多了以後,其實足以影響我們,對於大道的理解,連大道可能都要被撼動的。所以這也是在,我們對於我這個,做明清文學的人來講,小說,特別是中國傳統意義的,這個小說,我覺得常常很吸引人的地方。好。 [07:06] 那麼所以虞初,作為這個中國小說家的始祖,其實以他作為名字,雖然他實際上的生平,在史料上,實在是沒有留下幾句話。我剛剛說的大概就是我們知道的全部。但是以他的名字做書名的,倒是有好幾部。最早有《虞初志》,後來有《續虞初志》,大體上都是這種小說類。那這個小說就是我們剛剛說的那種,記一些奇人啊,異士啊,小道啊,這些東西的書。 [07:34] 那麼張潮呢,他在清朝初年的時候編這個書,所以他要叫他《虞初新志》,因為對當時人來講,編個《虞初志》,這個是已經有的東西,所以他必須標榜自己是新的。 [07:48] 那麼這個書新在哪裡? ## 《虞初新志》的作者張潮 [07:49] 劉瓊云:它的特色是什麼呢?我們可能回頭看一下,張潮是一個什麼樣出生的人?張潮是大概1650年出生,然後差不多是1707年去世的。如果我們對明清的歷史比較熟悉的話,就發現他是屬於戰後出生的那一代。哪一場戰爭呢?就是我們叫明清一代,明朝滅亡的那一段戰亂的時期。那麼明朝我們一般稱他滅亡,那是1644年,就是崇禎皇帝在北京自殺的那一年。但他前後都有動亂,這個我們待會都會講到。 [08:24] 那麼張潮他出生的是讀書人家,但是他累世不地。這個也不惜其合,就是對於我們做小說的,我每次都講這種人,之前講那個蒲松齡也是這樣的人,那麼其實張潮也是。那麼他靠什麼為生呢?沒有辦法做官,這對當時中國的讀書人來講,那就要另謀深入。他主要是以編書,寫作,刊科出版為業。所以他同時是編輯,是作家,也是出版家。這在當時是很常見的一個情況。 [08:55] 那麼他的這一部《虞初新志》收錄的,他其實這個《虞初新志》不是他做的。是他收錄了很多人的文章,很多人寫的傳記。這些人是誰呢?籠統來講,因為很多人,這個這裡一下講不完,籠統來講就是他前一代的人。那麼他前一代的人,有什麼特色呢?那就是他們通通都經歷了,明朝末年,李自成的流賊之亂,然後明朝滅亡。明朝滅亡以後,滿清人從北邊入關,其實大大小小,還有很多區域性的戰爭。你要想,李自成先闖亡,對不對?他從中國的這個西邊,一路往東邊打進了北京。然後滿人從北京入關以後,李自成逃跑了。但他不會就此乖乖的,對不對?他就流竄到中國各個地方。那麼他們筆下的奇人意識,就不只是普通的奇怪。他還寄託了很多,這一代經歷戰亂的人,他們說得出來,或是說不出來的哀傷,還有惆悵。 ## 不是「瘋子」,是「風子」 [09:56] 劉瓊云:那我們接下來就來講講,這個題目了。我們要講的這個人,其實也就是這一篇傳記的標題,叫做〈武風子〉。那我要強調一下,這個五是他的姓,就是文武百官的武。這個風啊,可不是,大家一聽應該就覺得,我講的是瘋子,對不對,是like madman,有一個病字邊,然後加了一個瘋的這個瘋子。 [10:18] 可是其實不是。他的標題這個瘋,是我們瘋語的瘋,就大自然界的這個現象。那我覺得這個,其實也是漢字有意思的地方。你看看啊,就聲音上聽來,他是個瘋子,我們現代意義上的瘋子。可是事實上,在寫作的時候,這個作者並沒有幫他,加一個病字旁。所以這個風一定要是病嗎?恐怕未必,對不對?而且呢,它如果不用病字旁留下了風,風雨的風,其實就有一個流動不定的這個意象。那麼是不是也表示,風的不定性,有一種不是固定在既有的框架中的意思。所以這個時候我們怎麼樣來理解武風子這樣子的人,你去詮釋這個人的空間,其實就放大了。 [11:02] 那麼這個敘事,這個故事其實是先從外部描述,很多武風子他的形式作風。因為不是武風子在自述,所以他沒有辦法告訴你,我到底的內心是怎麼回事。但是這個作者他卻用他的文筆,非常生動地刻畫了這樣一個人。那麼待會兒我們就會進入這個人的故事。 ## 〈武風子〉作者方亨咸 [11:24] 劉瓊云:另外我們可以講講這個作者,因為我們剛說《虞初新志》,張潮只是他的編者,這一則武風子本身有一個作者,這個作者叫做方亨咸。方亨咸就是一個經歷過這個明清異代的人,他1647年進入清朝以後種的禁食。但是他年紀小一點的時候是活在明代。要了解方亨咸,還有他為什麼會關注像武風子這樣子的邊緣人,我們可能要先很快地說一下他的爸爸。 [11:54] 他的父親叫做方拱乾,其實有很多的故事可以說。不過我們今天沒有時間說太多了,我們就只說,這個方氏家族啊,在晚明的時候,是安徽同城,這個地方的望族,一門書鄉。這個方拱乾,他在崇禎朝的時候,中了進士。 [12:15] 李自成打到北京的時候,他剛好在北京的朝廷任職,結果就被俘虜了。後來李自成被清軍,趕出北京以後,方拱乾就趁這個機會,也逃回南方自己的家鄉。進入清朝以後,方拱乾在新朝,這個新成立的朝代,他在這個清廷擔任官職,主要是在翰林院,而且還得到了幾次升遷。只是好景不長,不久就因為一場江南的科舉弊案,受到牽連。這個在當時是個大案,牽涉的原因比較複雜。包括當時剛取得政權的滿清,有沒有辦法穩定江南的社會秩序,還有比較複雜的政治經濟因素,甚至世人之間黨派的問題,這個今天沒辦法細講。 [13:03] 但總之結果就是,方拱乾一家都被判流放到寧古塔。也就是說他有六個兒子,裡面有五位年紀比較大的,包括方亨咸,我們今天這個武風子的作者,都一同被流放了。 [13:18] 那麼寧古塔是哪裡啊?他在今天差不多吉林省黑龍這樣一帶,已經非常北方了。大家要想像,那可是一個沒有暖氣的時代。方拱乾自己描述那裡,四十皆如東,而且那個冬天是,永遠都大雪的冬天,可不是像臺灣這樣子。所以一個人如果被流放到寧古塔,那基本上是九死一生了。那麼這個方家他們在寧古塔,三年之後得到赦免。遭到流放的時候,方亨咸正值壯年,差不多37歲。 [13:52] 後來得到赦免,回到家鄉的時候,就差不多四十出頭了。其實還是壯年,但是他已經決定,這一輩子不要再進入官場了。我想應該是對於那種,政局的詭決,還有官場的危險,應該相當寒心了吧。那麼他決意試盡,從此就以詩書繪畫為生。今天我們所知道的方亨咸,主要是因為他的書法,跟繪畫作品。但也因為他後半生,刻意離開官場,想要避禍嘛,所以留下的生平資料,其實並不是很多。 [14:28] 方亨咸的人生,如果我們觀察他的軌跡,其實比較像是從中心走向邊緣。他原本是個世家大族的子弟,年紀輕輕就考中清朝的進士,看起來應該前程似錦吧。但是這個家族也因為樹大招風,在新舊政權交替不安的時代,屢遭厄運。所以這樣一個從中心走向邊緣,從中央官員變成平民藝術家的方亨咸,會注意到像武風子這樣的人物,而且下筆描繪的時候,好像心有戚戚焉,應該也就不難理解了。 [15:07] 那麼從方亨咸這樣一個人的眼光,來看武風子這樣子的一個人,他怎麼寫他。 ## 武風子是什麼樣的人? [15:14] 劉瓊云:那我們就來講講,武風子是一個什麼樣的人了。 [15:17] 首先他是雲南人,所以他並不是好像中原之地的人,也不是那個繁華的江南的人,他是一個位居邊陲,中國邊陲雲南的一個人。而且他其實主要不是讀書人,他的可能副祖輩,他們都是軍人。所以他的祖先是以軍功,關於衛,衛就是衛所。他們家是軍人的世家。年少的時候讀過一點書,後來就放棄了。所以他不是一個很喜歡讀書的人。 [15:46] 然後他姓好閒,簡言之就是他的個性,喜歡閒閒的就有手好閒,然後也不謀容力,他也不想要做大官,也不想要賺大錢。試酒,愛喝酒。每天呢,就想要喝醉。然後呢,家裡的那個簞瓢屢空,這個大家如果還讀,〈五柳先生傳〉,國中課本還有嗎?如果有的話就好熟了。就他們家的那個米缸啊,什麼都是空的。然後但他覺得很自在。 [16:12] 然後呢,凡是遊藝雜技,只要是玩的東西,不管你是賭博呀,然後各種的這個記憶啊,他都是過目極枝枝,過目不忘。 [16:24] 所以我當時讀到這邊,我就想說,對於現在的父母來講,這個武風子,年輕的時候,應該是跟我們現在,一般父母對孩子的期待,他都是相反的吧。所以如果放在現代,我們可不可以說,這其實是有一個叛逆的少年。他有什麼樣的。好那既然是這樣一個人,好像並不太符合,我們一般世俗,覺得是一個,有為上進青年的,這個標準的,為什麼要寫他? [16:47] 他一個特殊的記憶,他很會在筷子上面畫畫。 [16:53] 那麼這個滇,雲南呢,產很多竹子,而且這個竹子的品質特別好,做筷子是很好的材料。那麼這個武風子,因為他就是喜歡鹹鹹的嘛,他就是什麼覺得好玩,他就拿來做這樣,所以他就發現呢,他很會在上面做畫。那畫的這個什麼,情侶花鳥山水人物,城門樓閣,他可以畫非常非常細小的,這種建築物,畫一個城市出來都可以。金奪鬼功,就是鬼斧神功的。 [17:20] 然後當地的人覺得,哇這個很讚歎啊,太特別了。如果有人得到他畫得住那個筷子,他就可以拿去賣很多的錢。所以呢,這個武風子他有很多親戚窮的人啊,就想辦法去跟武風子拿他畫的筷子,這樣他就可以賺錢,這樣生活就會比較好。 [17:39] 但是武風子本人呢,他從來沒有賣過他的筷子。他不覺得他的這些,對他來講那是他的作品,他覺得這不是要賣的。他通常他是怎麼樣呢?畫好了一副筷子,他自己就一直把玩,好喜歡哦,一直看,然後呢,保護如頭目,就是把他保護的,好像是自己的頭啊,跟眼睛一樣。 [17:59] 可是呢,他喝醉的時候,我們記得他喜歡喝酒,對不對?喝醉的時候他會哭,常常就會大哭,哭完以後,就把自己畫的筷子燒了。然後醒了以後就後悔了,後悔以後就再畫,但是他其實是不太會,輕易把他的筷子,直接送人的。 [18:16] 這裡面其實,我們第一個看到,就是這個工藝家的背後,在明代末年,其實它的商業性,因為明末清初,其實是一個商業,非常非常繁盛的一個時代。所有的藝術,都不只是純粹的藝術,它背後其實是有這個,跟金錢有相當的關係。即使不是藝術家本身,他身邊的人,也會把它當作一個商品。 [18:39] 可是我們又想啊,那剛剛說這個武生,他的這個武生,就是武風子,他的親戚,不是都會把他畫的筷子,拿去賣嗎?那又說這個武風子,不太喜歡,把他畫的東西給別人,那他們是怎麼得到的呢? [18:52] 這裡就講,他說呢,一般大概就是呢,看他喝醉的時候,或是看他想要喝酒的時候,你就準備好很多的酒,然後請他來喝。因為大家知道,等他喝得非常高興,酣暢淋漓的時候,你這時候就要擺。擺什麼呢?你要把竹子,白的筷子擺好。然後你要一盆火。 [19:11] 因為武風子,他所謂的畫竹子,他用什麼畫呢?他其實是用碳,把碳拿去火裡燒,燒到碳紅色。其實我們今天炭筆畫嘛,它那個一樣是炭筆的概念。然後呢,它其實是拿燒紅的炭筆,直接就在竹子上上面開始畫。所以你要準備好筷子,準備好火,然後準備好酒。 [19:31] 等它喝飽了以後,它就會讓臂起袖子一撩,然後呢,請客很快,它就會一直畫一直畫一直畫,畫大概數十副柱子這樣子。畫完,好像好像一個交響樂,指揮完,停了這樣。好。它畫了十字,它覺得夠了,它就停手了這樣子。 [19:49] 這個時候如果你是那個準備酒的人,你就可以得到很多武風子化的筷子。可是呢如果他還沒有喝醉的時候,你就把筷子遞出去,他就會生氣,他就走了,然後這輩子都不會再給你見面。所以你要放在他旁邊,可是你絕對不可以拿到他面前,就好像你都是不經意的準備在那。 [20:07] 可是呢他雖然不特別賣他的筷子,如果他遇到貧窮的人,或者是這個世道者流,就是僧人啊道士啊,然後跟他說自己生活很困苦啊,他這個時候就會大發同情心哦,他就會很高興地為他們,就是畫竹子,然後送給他們。畫一百幅,他也不會覺得很累,然後就自己一次去幫助別人。所以是一個,我覺得相當,怎麼講,性情非常非常直的人,非常有真性情。 [20:35] 然後家的這個筷子有名到呢,後來在雲南的這些士大夫,就是做官的人,高級的知識分子,大家都把它拿來當作非常好的禮物,可以相饋贈。所以如果今天,誰得到了一副,武風子的筷子,他就會覺得,非常榮幸,非常感謝,送他這個禮物的人。大家都以這個,武生的筷子為重,就非常保愛他。 [20:59] 那麼如果,有其他省份的,王公大人到了雲南,可是離開的時候,沒有得到一副,武生的這個筷子,他就會覺得,非常的惡丸,覺得非常不光彩,居然沒有辦法,得到這麼一個,好的東西。 [21:12] 所以這個是在講,武風子他的名聲,是怎麼樣的傳揚出來的,其實是透過他的藝術品,跟就是藝術品,同時也是商品。 [21:22] 接下來他就說啦,這個到此為止,其實還不太講他是瘋子。他哪兒瘋?他沒有瘋。他頂多就是一個狂人嘛,對不對?所以他說這個,一開始,武生,不過就是一個落落如生兒,他也還算是一個,有讀點如書的人了,雖然他讀得不好,沒有覺得,自己想要去考科舉這樣子,但他還是讀的書啊。但是一開始的時候,並沒有人叫他瘋子。什麼時候開始的呢?這個就跟像李自成這樣的流賊有關係了。 [21:51] 在明朝滅亡以後,我說之後還有好幾年,各個地方都有不同的戰亂。那麼雲南就遇到了這樣一個事情。他說流賊呢,就是從屬敗奔,像四川那邊又打敗了,繼續退,那就退到隔壁那一省,就是雲南。那麼雲南一般的市民,不管你是做官的或是百姓,大家都很害怕,然後就只好俯首稱臣,他們說什麼就是什麼了。 [22:17] 這個時候有一陣子就是一群流賊,不是很有政治跟文化水準的人,在統治一個地方,但你就只好聽他們的話。這個武生他就自己躲在山裡面不出來。 [22:29] 可是這個時候他的名聲變成了他的負累,因為這些流賊的頭頭,在民間看到了那個筷子,哎呀真漂亮我也想要。那麼怎麼辦呢?當然找這個會做的人來做呀。於是大家就開始找他。第一個是要徵兆他,照不來啊,因為躲起來了,就懸賞,那就無論如何,得把這個藝術家找出來。那麼後來就只好就被抓來了。 [22:57] 抓來了以後呢,這個劉賊就跟他說啦,說來你幫我畫筷子吧,你幫我畫了你就有錢啊。 [23:05] 武生說,我哪裡是做奇技淫巧,以悅賊的人呢,我哪裡是把我的這個技術,只是就是因為新奇啊,我哪裡只是這樣子。我的藝術,我的是真正的藝術,不是膚淺的技術。我不是為什麼人都可以做的,我不會拿這個東西來取悅,像你們這樣子的人。那就就完蛋了。 [23:27] 後來呢,這個旁邊的這些所謂的賊人吧,他們不斷地說服他,然後這個武生就白眼仰天,就一直翻白眼,看天上這樣一句話都不說。然後他們再拿了好多好多錢,放在他面前,放了酒,該放的都放了。最後都沒有辦法。那這個時候呢,就威脅要殺他了。最後所以錢都收起來了,酒也收起來了,拿出來就是刀子了。那麼即使是把他綁到這個,市街,街市上要行刑的地方,他還是神色自若,一句話也沒說。 [24:02] 那這時候剛好有個人出來救他了,也就是在這個賊帥,就是主帥的旁邊有一個人,大概是發了好心吧。但他是這麼說,他說,哎呀,就是一隻腐臭的老鼠嘛,哪裡需要我們,還動刀動槍呢?這都浪費了。髒了我們的這個刀劍,不用吧。就隨便他去吧,就是一隻腐鼠嘛。所以呢,就把他放了。 [24:22] 那麼,武生,從此就生病了。他就披髮佯狂,構形會語,就開始不打理外觀了,這樣。然後呢,就說一些奇奇怪怪的話。每天呢,都在這個世界上游蕩啊,然後就常常想著想著,就哭了這樣子。夜裡呢就跟這個豬啊狗啊,一起睡覺。從那個時候起,大家就叫他武風子。武風子。 [24:44] 後來王師定滇,這個王師是誰呢?就是清軍啦。那武風子的命運有沒有比較好呢?好像沒有。 [24:55] 他說王師定滇一開始的時候,武風子的病好像有好一點。那麼又有點回到像以前那樣,幫人家畫筷子,然後就喝酒。大家呢又更看重他了。那我想這個更看重,其實跟之前,他在面對劉賊的時候,那個神色自如,我想是有關係的。大家覺得他是個有骨氣的人,脖子很硬。 [25:18] 這個時候新來的這個太守,有一個新太守,受到他只說是貴人,就是比他位階更高的人吧,的囑託,說你幫我叫這個武風子,畫一雙筷子。那這個武風子又不畫了。大家都知道他的個性就是這樣。你越是叫他做的事情,他就是富貴不能淫吧,威武不能屈這樣子的人。所以他就不理他。結果這個太守就生氣了,就把他抓來打,在這個官府的大庭裡面,打他,打的這個叫血流體潰啊,就是那個都會,窗都會爛掉這樣。然後呢,武風子也還是沒有答應。 [25:53] 所以這裡面其實有暗示了,他沒有真正在批評政治,可是其實血的人,我想他在想的是,不管來的是所謂的流賊,好像是負面的,對不對?還是王師,還是好像已經有了這個政治的正統,其實在任何一個地方,那個當地的統治的情況,跟劉賊跟王師,好像並沒有太大的差別。 [26:16] 那麼從這個事情以後呢,這個武風子就蹤跡無定,他就是開始出沒無定的,都不知道跑到哪裡去。有的時候大家會在廟裡面看到他,在道觀裡面看到他,有時候會在這個城裡面,市場,有時候會看到他在田家,就是農人之家,所以就變成一個出沒不定的人。那麼有出現,可能就會住個幾天,然後就會畫一些竹子,然後不然他就不見了。總之在,就是完全是一個,失去一般的這種,好像日常的這個,規律性的這樣子一個人。 [26:52] 然後這個作者,他現在剛剛前面描述了,這武風子這樣一個人,他最後說,我曾經看過他的一幅作品,畫的是凌煙閣的功臣圖。那這個是很有名,就是唐太宗畫他的,跟他一起打天下的這些功臣。他說呢一個筷子,他的粗細大概就是一根繩子這麼粗。可是裡面呢,金旗,有沒有畫武將嘛,一定都有旁邊有一些旗幟,還有呢,武將身上穿的鎧甲,旁邊的侍衛,大大小小,非常非常的精細。然後清清楚楚的線條,你都可以看得很清楚。 [27:30] 然後他的畫呢,齊畫如絲,一條一條線是這麼的細。然後他的顏色呢,他的這個碳是一種叫做,很深很深,近乎黑色的藍色,又帶一點紅,所以其實是一種極深的深紫色。然後畫到這個竹子上面,顏色也好看,線條也好看。 [27:51] 然後他畫的時候,他做畫的時候是什麼樣的神采呢?他要先我們剛剛說,削碳如筆數十,削了數十之筆,放在烈火裡面,然後要一壺滿滿的酒在旁邊,然後等到這個碳呢,它的末端,紅的非常非常豔紅的時候,左手拿著筷子,右手拿著碳,速速有聲,你聽得到它在畫的那個聲音。然後你看那個樣子就是,如蠶食葉。 [28:19] 我在想如果,現在的學生要學寫作文的話,雖然這些是文言文,我覺得其實蠻好的作文範本,對不對?我們寫一個人怎麼寫,寫一個人,他非常會在竹子像作畫的時候,該怎麼寫,他用如蠶食葉這樣子的一個,視覺性的意象在寫。快若風雨,然後又很快,然後且飲且做,一邊喝酒一邊做。 [28:43] 然後呢,如果他壺裡面的酒喝乾了,他就停下來了,就不做了。然後旁邊的人,剛才幫他把它蒸滿,蒸滿以後他就繼續化。喝的時候當然就不會用杯子啊,也不需要用勺子,就是一口就壺,直接那壺就放在嘴巴上面喝。他不挑酒的,他只要醉。 [29:01] 醉了以後呢,他就會浮在火的旁邊倒下去。然後有時候他會起來哭,有時候他會起來唱歌,有時候他會說一說《論語》,跟他讀過的經書,然後他都有一些自己很奇怪的解釋。等他醒來以後,你問他說了什麼,他就又講一些其他不相干的東西,回答你這樣子。你也不知道他是真的沒聽懂你的問題,還是他不想回答你。 [29:25] 那麼也有的時候,他正好像畫的這個異性風發的時候,酒也沒喝完,不知道為什麼,就走掉了。然後呢,可能過了十幾天,甚至過幾個月,他又會來,然後就把他之前沒畫完的東西畫完了這樣。 [29:39] 然後他這個人的形態,就外表來看的話,其實是跟一般人沒有差太多的。那麼他看到的,就這個作者看到他,畫的這個筷子的這個時候,他差不多已經快六十歲了。他的整個姿態,形指,其實跟一般人沒有太大的差別。唯有當你跟他說話的時候,則瘋子,你就知道他有點瘋瘋的,因為他講的話就是,像剛剛那樣,牛頭不對馬嘴。 [30:07] 那麼曾經有另外一個文人,做了一個叫〈武異人歌〉,武當就是武風子的武藝,就是奇異的一幫,他做了一首歌送給他,覺得這個人非常值得,為他寫一首歌。然後呢又說他畫的,畫在筷子上,他除了畫這個凌煙閣的功臣圖,他會畫很多故事。 [30:26] 而他畫的故事,很多都是戲曲小說來的,裡面有一些不雅尋,不雅尋就是,他不是什麼忠孝結義的故事,他可能是愛情,就是在傳統中國的時代,會認為這個是不應該,拿來公開的這樣子的故事。可是他都照樣畫。然後有人就說,你這個故事,畫一些這種小說戲曲的不太好。他笑笑的也沒講什麼,他還是照樣畫,一直畫到最後都這樣畫。 [30:53] 那麼有的人就說,哎呀,這個不是瘋病啊,不是瘋子,他其實是狂人。有的人說,嗯,這是一個有道的人嗎?其實是一個有骨氣的人嗎?不然怎麼會富貴不淫,威武不屈呢?所以我,這個就是作者,方亨咸,他就是做了一部瘋子傳。 ## 故事的啟示與癲狂的藝術 [31:15] 劉瓊云:我想最後我們可以聊聊,那麼這樣一個奇怪的人,奇怪的故事,我們為什麼值得說他,又為什麼要聽他呢?我想對當時的人來講,張潮或是方亨咸,他們在進入了清代以後,寫這樣的故事,我想可能對於過去的那個時代,有一些緬懷。 [31:38] 一方面好像有一個新的朝代,甚至你可能可以感覺到,有一個盛世好像要逐漸來臨了,對不對?我們都說大清,進入了前幾個皇帝,康雍乾就進入了一個盛世。 [31:52] 可是盛世的來臨,是不是會掩蓋了很多前代的記憶?那個在明朝的最末年,或是在剛進入清初戰亂的這個時候,其實有很多人的生命,其實是有它很特殊,留下了很特殊的一個印記,如果沒有被記錄的話,我們就忘記了。我們就只看到那個,光亮亮的輝煌的盛世,但盛世背後到底是什麼呢? [32:17] 那麼這樣一個故事,其實它在講的有一部分是,不管你朝代的新亡或是治亂,好像重點不是主事者,誰是對的誰是錯的,到底是明朝太差了,清朝很厲害嗎?誰是中的誰是堅的,這都不是他的重點。這樣一個故事,他背後其實更在意的是,一種小人物,他的生存的狀態,還有他的情緒的反應。 [32:38] 在這個故事裡面,其實我們看到很多的是情緒反應。我們不一定知道,真正當事人的心理的細節,但是我們看到當時的作者,其實開始注意到這些事情。他甚至想要去詮釋,去理解這些瘋狂的行為。有的人說他是狂人,有的人說他是有道的人。他到底是不是瘋子呢?讀到最後,我們還是沒有一個標準的答案。但是這個故事,帶我們開啟一種可能,去嘗試理解這樣子的行為。 [33:10] 也許我們做現代人吧,也許比較用這種醫學的觀點,比較會說,他這應該是創傷吧。在劉賊道的這個,雲南的這個時期,我想那個九死一生,差一點他都死了,雖然表面上看起來很硬挺,我想心裡大概還是,大概不無恐懼吧。是不是一種創傷呢? [33:28] 那又或者是說,其實創傷背後,他還有很多的情緒,有很多的牢騷,很多的抑鬱不得志,所以他透過這些行為來表現呢? [33:39] 對我們現代人來講,也許我們可以反思,除了以疾病的態度來看待瘋子,這個故事也許提供我們可以思考,做瘋子的藝術。 [33:49] 我們常會說懷才不遇,指的好像就是,哎呀千里馬沒有遇到伯樂嘛,所以一個人有才幹,有能力,沒有機會可以發揮。 [33:59] 但是大家有沒有想過,還有一種懷才不能遇的情況,意思就是說,像我們現在活在一個成平的時代,你一時間沒有好的機會,或是沒有遇上賞識自己的人,我們可以自己鼓勵啊,鼓勵自己說,哎呀再堅持一下,情況可能就會好轉。可是還有一個成語叫時不我與,對不對?有一些人活在的某一些時代,你會覺得你可能等再久,那個能夠有賞識你的人的時代,或者是你願意出來做事的時代,好像在你這一輩子你等不到。 [34:32] 那在這樣的時代裡,大環境特別艱困,你就必須在忠於自我,但是窮困潦倒,像武風子那樣,或者是屈服於金錢權勢,希望換得一點生活的安逸,這兩種之間做一個選擇。這是一個很困難的選擇。 [34:50] 那麼武風子他選擇了正直,但是貧困。可是他的貧困裡面,就這一則務實裡面,我們看到他有一種姿態。他告訴我們,豐也要豐的有格調,狂要狂的讓人肅然起敬。換句話說,做豐子也可以是一種藝術的。 [35:10] 他的人生態度,不是被世俗的價值,比方說財富名利所定義,而是在故事的最後一段,他在講他這個創作的過程,還有那個瞬間,我覺得那個,更像是在定義他的生命的一個時刻。 [35:26] 你看他的舉動是這麼豪邁,對不對?他喝酒的樣子,以口救護,你看他的科工是這麼的精細神準,對不對?一方面像蠶食葉子一樣,一步一步,然後又快若風雨,然後你看他的感情,是這麼的豐沛跟深沉,好像充滿了難言之隱,可是我們沒有辦法再往裡頭看。 [35:49] 所以或許我們可以說很可惜的,我們恐怕永遠無法再進一步,去探知像武風子這樣的人,他內心的深處。但或許也算幸運的,因為有青出像方亨咸張潮,這樣子的作者和出版人,他們用文字精工,刻畫描繪。 [36:09] 大家要記得那是一個沒有相機的時代,所以你要寫一個人,你真的有時候,要不你得靠畫筆,要不你就是用文字來描摹。而他們做到了,記下了像武風子這樣子的人,記錄下他的癲狂人生,還有他反叛的藝術。 [36:27] 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虞初新志:清初張潮編的文言短篇小說集,共二十卷,仿明代《虞初志》,收集明末清初諸家文集,有康熙年間刻本。 - 虞初:西漢武帝時方士,任侍郎;《漢書.藝文志》小說家著錄「虞初周說九百四十三篇」,已佚,後世以其名為小說的代稱。 - 虞初志:明代小說集,八卷,署《陸氏虞初志》,收南朝吳均《續齊諧記》與唐人傳奇。 - 張潮(1650–?),字山來,一字心齋,安徽歙縣人,清代文學家與刻書家,另著《幽夢影》。 - 方亨咸(1620–1679),字吉偶,號邵村,安徽桐城人,清順治四年(1647)進士,官至陝西道監察御史。 - 方拱乾(1596–1666),字肅之,號坦庵,安徽桐城人,明崇禎元年(1628)進士,官至少詹事,著《寧古塔志》。 - 科舉弊案:順治十四年(1657)丁酉科江南鄉試舞弊案,又稱南闈科場案;主考官方猶、錢開宗處死,方拱乾之子方章鉞因與方猶聯宗而中舉,方拱乾一家流徙寧古塔。 - 寧古塔:清初流放重犯之地,約在今黑龍江省東部,核心區接近牡丹江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