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55 葉麻、儒商與慣痞—葉德輝的三種面貌 講者:劉苑如 播出:2022-02-23 時長:19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55/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98154e3f-757d-488b-a405-306f81284542 ## 開場 [00:00] 劉苑如: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文哲所研究員劉苑如。今天要講的題目是,葉麻 儒商 與慣痞,葉德輝的三種面貌。 ## 備受爭議的葉德輝 [00:25] 劉苑如:葉德輝出生於1864年,卒於1927年。字煥彬號郋園,屬於晚清民初爭議性的人物。在文化界私底下都喚他做葉麻,也就是滿臉麻子的夜老。他自己則自稱為慣痞,簡單地說,就是自少習染香豔的痞子。 [00:52] 但從歷史的角度來說,他則是繼承了明清以來儒商傳統,在取得進士功名後,退官返鄉,繼承家業,在經商之餘,以讀書 教書 藏書,乃至出版各種圖書 文明,成為湖南內地,一直紅到江戶海上,北京都城的文化名人。 [01:21] 章太炎,譽其為讀書種子,甚至傳言王國維投水自殺,也跟葉德輝這樣的讀書人,竟被羅織罪狀而處決,深感無奈,絕望至極而死。 [01:38] 他的詩人朋友金天翮,也是《孽海花》作者,在〈葉奐彬先生傳〉中坦言,先生貌清醜,口操湘音,卞急不能為雅辭。 [01:55] 而另外一名自命為滿清遺老的朋友黃兆梅,在夜西元先生傳,將他與古代的韓非、禰衡、嵇康、謝靈運、范曄等同列,認為他們都是身具文采,卻負才傲物而招禍的才子,兩人分別從葉氏的行貌舉止,性情才能各執異端,為葉氏蓋棺論定。 [02:27] 然若結合兩種評論,則類似《莊子》〈大宗師〉,寓言中的畸人,畸原本是不整齊的甜母,後來引申為無所修行,而書外行體,怪異人倫不偶於俗者。或許可以蓋過夜的灰,行醜、為俗,卻又精明多才的三種不同面向。 ## 什麼風將葉氏聲名吹向全國? [02:55] 劉苑如:所謂晚清,重要的分水嶺,落到從1844年,一直延續到1864年的太平天國之亂。軍餉已經耗盡了國力,更重創江南魚米之鄉。 [03:12] 然從近代史的角度來說,1840年英國簽訂不平等條約,加深了清朝統治力量的衰退。於是國人力圖自強,李鴻章等人主導以夷制夷,提升軍備,卻還是在1895年,終日甲午戰爭中大敗。而康有為梁啟超之流,改弦更張,呼籲從教育、制度、文化進行改革。 [03:45] 特別是梁啟超積極上金,半報,寫了大量的政論文章,推廣違心思想,卻屢遭排擠逼迫,對當時造成了極大的影響。 [04:00] 1897年,受到黃遵憲的邀請,來到素為守舊的湖南,擔任時務學堂的中文總教習。而當時嶽麓書院的山長,也就是相當現在的大學校長,王先謙,以及社會名流葉德輝等人,正好針鋒相對,風風火火上演了一場新舊衝突的思想大戰。不僅吹皺了湖南一池春水,王葉的名聲也從內地吹向了全國。 [04:33] 究竟哪些因素造成葉德輝畸人的性格與命運,讓我們話說從頭。葉德輝的祖籍在江蘇吳縣,清道咸年間,祖父因太平天國之亂,遷居湖南。與坡子街九支藥堂的勞家,世代親家。在勞家的協助下,葉氏家族從經營步步染坊,而逐漸發跡。後來還涉及茶葉,錢莊、書籍、書畫古案的買賣,與晚清民初的社會脈絡,與文化風氣密切相關。 ## 醜的意識與人物品鑑 [05:17] 劉苑如:葉德輝是葉家的長子,一出生就有喜鵲祥籍的銳造,而備受寵愛,卻在三歲時感染麻疹,瀕臨死亡。現在家人悉心以鹿茸調養下康復,後來聽說身材也長得頗為高大,卻在臉上留下了不可抹滅的痘疤,嘴角也有一些歪斜。再加上一口湖南香蔭,大大影響了外人對他的第一印象。 [05:47] 在八歲入小學時,他回憶到先生的形象,面黃唇黑,眼鐲銅框鏡,手指木戒指,絕其資理可怪之行。同學則是頑童八九,列作香環。或可說,透過此一童年的鏡像階段,葉氏方才有醜的認知。儘管說的是先生的醜,同學的調侃,但言外之意,也正是開始逐漸意識到自己的醜。 [06:24] 葉德輝在29歲,為光緒18年壬辰科的進士,科考後欽點為吏部主事。與他同榜者,後來許多都成為了重要的文化教育名人。像是身兼中華民國首任教育總長北大校長,和中研院第一任院長的蔡元培,主持商務印書館四部重刊主編的張元濟,或者著名的外交官蔣亭福等等。 [06:57] 源於中華文化傳統本就有人物品鑑的慣例,看重形貌與材之間的關係,在品地優劣中表現出人學的品味,而將兩者關聯思考。 [07:12] 在歷史中存在三個系統,長情以來並行不悖。 [07:17] 其一,誠於中 形於外,認為身體並不是單純的,形貌 外顯,而承載的人的內在品質,常與其社會身份與人格特質相關,甚至將形貌、骨骼、聲音、氣色與舉止等外在的特徵,視為可揭露一生命運的關鍵。 [07:44] 其二,則是對以貌取人持反對的態度,這種實證主義主張,行不順心,心不勝數,樹正而心順之,則行貌雖惡而心術散,無害為君子也。即認為心術,心性之正與否,方為平斷君子的條件。 [08:09] 其三為道家式的,行禪德權,將人的形體,為諸氣化之邊,而德充於內,則使形體與時俱化,除缺了好物之情。因此,人的自然德行,反能橫存而不淺滑。 [08:29] 儘管三種論述都頗為普遍,甚至交融於日常生活中,為一般人,仍容易受到外在形貌的影響,即使未將形貌出醜,與邪惡不幸連結,還是未將其相,視為藝人的非常之相。 [08:50] 葉德輝並非沒有自知之明。再加上清朝歷史為最低薪的朝代之意,晚清官員正常的收入為薄。一個補了實缺的六品小官,每年只有一百二十二兩的收入。若依靠養聯營的額外收入,薪資馬上報仗三十六倍。同時有親一代被譏為與胥吏共天下,原因在於科舉出身的官員,往往不惜法律、錢穀、簿書等事務,不得不依賴胥吏,形成壓制長官的畸形發展。葉德輝新任吏部學習,就與部員論事不合,竟怒揮巴掌,而後起仰還擊。此後以圖書相伴,一心收購典籍。 ## 愛書人與晚清古書生意 [09:50] 劉苑如:《圖書著述與教看出版》,請上進中國出版文化史義書中,曾經指出,中國傳統出版乃是以讀書博文為基礎,著述流傳為目標,即涉及知識培養,道德修養,聲名傳播,也與政治仕途和營利所需等等,密切相關。 [10:15] 因此一般世家,或多或少都有藏書。然在取得書籍不易的時代,就必須借書、抄書與教書,在能力可及的狀況下,就自行印刷出版。葉氏的出版生活,也必須從讀書開始,進而擴展至住書、旁級、收藏、記憶、教書、編幕的出版實踐。 [10:43] 葉氏喜愛讀書、教書和科書,從其二十六歲第一次出版,到其臨終前,最後一本書的俊稿,幾乎無時不作。 [10:57] 還可提起一個小故事。也是喜歡讀唐宋詩,常在內室抄詩習字,卻因此每每與妻子產生口角。 [11:09] 夜期早亡,後來他也終身不娶。 [11:13] 日常生活則是一早就讀書、教書,直到午後才出門看戲、郵昌。如此三十年而後追溯的家庭所思,儘管婆媳關係頗為完美,手裡關係則有些緊張。而她最在意者竟還是王七,當時擅自移動她的筆厭知識。由此看來,他的長書名言,書與老婆兩不見。但他一生以書相伴,而妻則早已是過往的不堪回憶。 [11:54] 也是觀古堂作為一家私人書坊,基本上配合特定讀者群的閱讀傾向,與品味而經營,所堪科者多於漢真書,學術專書,書目文獻,相邦文集,和個人著作為主。 [12:14] 置身在新舊時代交替的關鍵時刻,卻以他的敏銳閱讀嗅覺,察覺時代的閱讀品位,收藏癖好,和使用需求。 [12:26] 在求心求變時代呼聲中,往往採取,是反其道的方式,輯刻了大量,稀珍而優質的古籍,試圖轉舊維新。 [12:39] 其中最精到者,為尹科南宋的《南嶽總勝集》,特別使用了日本簡紙,不僅保留了宋本的行款,連宋諱缺筆及缺文的墨塊,已如實呈現。 [12:59] 也將物質用別的紙賦予眷末,這樣對史料的尊重與愛護,歷歷可見。仿真之妙,連當時版本目錄專家楊守敬,也誤以為宋版。願意高出原書的書價,八十兩白銀購入,已超過了六品官,半年的收入。可見在晚清時期,武書仍是一門好生意。 [13:28] 葉德輝一生,大部分停留在雕版印刷時代。從1895年起,藉著地方權勢跟湖南官書局密切連接,與王先謙共理湖南官方的刻書資源,得到鹽商朱昌齡的資助,藉由蔣舍赴舍的書局出版看科,善用湖南廉價而精良的刻工創造資本,也複製真本。然王先謙於1917年過世後,葉德輝盡輪至以宋超的道德金,直接千金才能支付書局場地,員工與刻工費用,兩年後決議將湖南刻工一概遣散。湖南官方的刻工資源,自此終結。 [14:25] 更值得注意的是,原本兩不戒的葉氏,卻以定義,他說,二三明朝已借商務印書館擺印,既不能磕,借人磕之,但是古人之書得傳,便覺問心無愧。 ## 自認無愧就痞到底 [14:46] 劉苑如:然而這樣一位文化名人,究竟為何淪為慣痞,他又是怎樣耍痞?葉氏曾寫詩字況說,酒使關頭來去貫,義勝機口是非多。所謂機口,也就是口舌之意。用他弟子的話說,就是欲言則言,欲行則行,不知驅使,亦不知必報。 [15:15] 首先,他在主饒新政推行之際,假王先謙弟子蘇輿的名義,編輯出版,《翼教叢編》,維護鋼廠名教,並記錄了絕迷要路等守舊論著,攻擊康梁變法思想,以及唐財長起義。雖生命大旗自今為苦教的守護者,一生以打擊新黨,以及外國的學術宗教,維護儒家經典的正統性為己任,卻因此被立憲派革命黨的報刊,歸類為保守派,成為新時代氣域掃除的主力。 [16:00] 其次,晚清時期的葉家,生意才多角經營,家境頗豐。他的四弟信號深色全馬,所交往的理向遊俠,常色不法。又與人爭利,往往色誦,一波未憑一波又起。在1910年根鬚品荒案中,與王先謙被羅茲裂案其中。就其原因,使者牽涉到四地,最後竟被隔去公民。但他卻一直保持沉默,到晚年六十字書,才說明原委。 [16:40] 1911年,滿清覆滅後,他以文化遺民自居,撰寫,光復坡子街地明記,沿街散發,對革命功勳黃興進行激烈的人身攻擊。在文中,他時而將黃興貶為婦人女子,時而擬為雞貢鴨婆,激盡嘻笑怒罵之能事。 [17:09] 稍後,1913年3月18、19日,又兩次在《長沙日報》刊登葉德輝啟事,說道,彼任冠匹,冠至前傾,少年德伯終日花天酒地。自命為護花司令,以常委談樂主,至今中華民國全體不認自滿奴。瑞成,牽掛談藏,幡然改悔。親信寡慾,步履紅塵,革命之後。自問吾恆草之共,以未嘗衝磚為臨時革命之人,以未嘗入黨,為已是欺人之事。冠已消滅,闢於何身。平勝文章事也百步如人,相撞豔體之事。少年襲染,經則無聞再過,盜墓死灰。戲謔中帶有深層嚴肅的控訴,針對那些新潮陣營,圍觀葬事之人。 [18:16] 1927年,在湖南農民運動中被捕,也是用一副對聯為厥詞,表面上聖陽,農運紅開,其實用稻糧,樹脈和鼠祭等農作,即是無非雜種。又甚在會場繁盛,卻用馬牛,羊雞,全食等牲畜,痛罵盡是畜生。橫批萬壽帥物,暢快口舌之後,他的一生也在槍聲中落幕。 [18:55] 我是文哲所研究員劉苑如。 [18:58] 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若對節目內容有任何回饋或想法,歡迎Email到節目的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人文來風,下次見。 ## 編註 - 金天翮(1873–1947),字松岑,江蘇吳江人,近代詩人;為長篇小說《孽海花》起筆,僅成開頭六回,後由曾樸續成。 - 時務學堂:光緒二十三年(1897)在長沙創辦的新式學堂,湖南巡撫陳寶箴委派黃遵憲、熊希齡籌辦,聘梁啟超為中文總教習。 - 王先謙(1842–1918),字益吾,號葵園,湖南長沙人,同治四年(1865)進士,曾任國子監祭酒,著《漢書補注》《荀子集解》。 - 觀古堂:葉德輝在長沙坡子街故宅的藏書閣名,1938 年 11 月 13 日毀於文夕大火。 - 南嶽總勝集:宋代陳田夫撰,三卷;日本國立國會圖書館著錄有光緒三十二年(1906)出版的影宋本。 - 楊守敬(1839–1915),湖北宜都人,晚清歷史地理學家與目錄版本學家,著《日本訪書志》。 - 翼教叢編:蘇輿輯,彙編張之洞、王先謙、葉德輝等人反對戊戌變法的論說與書牘,共六卷,光緒二十四年(1898)刊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