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56 醉人阮籍──存在的超越與浮沉 講者:周大興 播出:2022-03-09 時長:13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56/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9d35a21c-a01e-4766-aef8-5f5861643750 ## 開場 [00:00] 周大興: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研院文哲所的研究員周大興。 [00:14] 今天想和大家談談一位古人,他是三國時代的風流人物。阮籍,醉人阮籍,存在的超越與浮沉。 [00:26] 這裡的醉人,不是指做壞事,是獲罪的罪人,而是指喝酒喝醉的醉人。 ## 阮籍其人其事 [00:34] 周大興:為什麼我們說阮籍是醉人?酒醉之人。 [00:39] 除了他一生的多采多姿,多和喝酒這件事有關,另一方面,阮籍的醉人形象,也是歷史上典型的代表,不妨稱之為苦悶的象徵。 [00:54] 從阮籍的生平事蹟,和思想言行來看,他的放浪形骸可以這麼說,也就是關於存在的超越與浮沉。 [01:04] 阮籍他是魏晉時期著名的玄學家文學家,既是一位思想家也是有名的詩人。他是竹林七賢的重要代表和嵇康齊名。兩人雖然是好朋友,但是他們的形式風格卻很不一樣。而兩人最後的遭遇,或者說下場,也就是從生命的舞臺下場的方式,也很不相同。且容我慢慢道來。 [01:35] 阮籍字嗣宗。生於東漢末建安15年,西元210年,卒於魏景元4年,西元263年。 [01:46] 他的家學淵源,父親是阮瑀,是當時著名的建安七子之一。他曾經擔任曹操的高級幕僚,負責掌管書記表彰。 [02:01] 史書記載,籍嗜酒能嘯,善彈琴。當其得意忽忘形骸,時人多謂之痴。也就是說,他喜歡喝酒彈琴。得意的時候無拘無束。他曾經說,禮豈為我輩設也。可說是一個痴心,痴情的性情中人。 [02:26] 阮籍能夠利用笑聲,仰天長笑,抒發胸中的激盪。為了學習笑聲,這有點類似吹口哨。他還特地跑到蘇門山,去拜訪隱士孫登,歸來之後,寫了一篇著名的〈大人先生傳〉。 [02:46] 阮籍的一生,正好處於魏晉之際,天下多故名士少有全者的時代。也就是司馬懿父子,一步一步取代曹魏政權的交替時代,也是所謂的司馬昭之心,路人皆知的時代。 [03:06] 這個政權交替,可不像現今說的政黨輪替那麼輕鬆。政治人物的選票拿得少了,頂多下臺再也,也就是了。 [03:19] 但是在魏晉之際,世家大族或者有名的讀書人,卻不得不在政治立場上明白表態。像阮籍和他的父親阮瑀,都是在曹操和司馬昭的要求下,不得不出來做官。只是政治惡鬥,如果選錯邊了,結果就會有一半的名士,在人生的舞臺上消失。 ## 阮籍的酒醉事件簿 [03:46] 周大興:作為一個罪人,我們看看阮籍他的生命存在中,幾件和喝酒有關的故事。 [03:55] 有一回阮籍聽說步兵營廚房,有人善於釀酒,而且珍藏了陳年老酒三百斛。他就主動要求擔任步兵校尉。一斛就是十斗。唐代的李白,李白斗酒詩百篇,喝一斗酒做詩百篇。步兵校尉是一個閒差。不大不小,這也是阮籍擔任最久的職位。所以後人也稱呼阮籍,做阮步兵。阮籍的著作也被稱為,《阮步兵集》。 [04:32] 第二回。阮籍有一個女兒。司馬昭為了他的兒子司馬炎,也就是後來的晉朝開國皇帝,晉武帝,司馬昭為兒子求婚於阮籍,阮籍很無奈,又不好當面拒絕,只能喝酒,大醉六十日。連派來的人想要開口,都說不得話。最後只好作罷。 [05:00] 第三。鄰家婦有美色。阮籍的鄰居,有一位美麗婦人,是賣酒的。阮籍常常喝酒喝醉了,就醉倒在女老闆的身旁。她的老公偷偷躲在暗中查看,發掘阮籍就真的只是喝醉了。 [05:21] 到了東京的時候,有一位謝鯤模仿阮籍的放達,他的鄰居也是鄰家婦有美色,謝鯤就想挑逗她,可是這位女士不是好惹的。她拿織布的梭子砸它,把他的兩顆門牙打斷了。人們笑謝鯤,風流的代價是兩顆牙齒。他還傲然地說,猶不廢我嘯歌。並不妨礙我吹口哨。 [05:52] 在這個時代,我們說魏晉風流,名人雅士競相標榜風流。但是有必要區分,真風流與假風流,真放達與假放達的不同。 [06:07] 像阮籍的兒子阮渾,長得神氣風韻都和他的父親很像,他也想作達,模仿放達,卻被阮籍制止。 [06:18] 最後。阮籍生命的最後一年,景元四年十月,司馬昭被封為晉公,加九錫。司馬昭照例要謙讓一番,由群臣來勸進,再勉為其難地接受。 [06:36] 這次阮籍被指派,要寫勸進表。他想從事顧忌,藉口喝醉忘了。但是這等大事,如何能夠矇混過關呢?派來的使者一直地催,阮籍只好在酒醉的情況下,提筆寫下了勸進文。而且文詞清壯,不改一字。阮籍寫完了這個,備受爭議的勸進文章之後,時隔兩個月,就在同年冬天過世,年壽五十有四。 ## 詠懷的詩人・苦悶的象徵 [07:12] 周大興:阮籍少年時,原本也有濟世之志,懷抱經世濟民的理想。但是他面對的卻是,動盪不安的時代。身處風雨飄搖的人間世,他批判現實名教禮法的虛偽,就在母喪期間,也照樣飲酒食肉,飲二斗酒,放聲哭嚎,又吐血數升。他想超越現實的存在世界,卻又被現實的存在世界籠罩。 [07:46] 比他年輕一個世代的曹植,大家都知道他七步成詩,曹植曾經寫過一篇〈釋愁文〉,解釋憂愁。描述的是一個愁的形上學世界,予以愁慘,行吟路邊,形容枯悴 憂心如焚。愁之為物 惟惚惟恍,不召自來 推之弗往。我一個人 憂愁悲慘的,漫步路上 形容憔悴。這個愁字 恍兮忽兮,就好像無形無名的存在,不請自來 揮之不去。 [08:29] 阮籍對於存在的憂慮,都寫在他著名的《詠懷詩》,八十二首之中。《詠懷詩》中的詠嘆調,到底是書寫心中什麼樣的懷抱?卻是難以捉摸。所謂的存在的憂慮,憂慮本身就是存在。我們一般平常所說的憂慮,是指憂慮的對象。而憂慮作為憂慮,卻是憂慮憂慮本身,是無憂慮的憂慮。 [09:02] 阮籍的《詠懷詩》流傳千古,幽暗灰色,號稱百代以下難以勤測。後人總是無法猜測,詩中的勤述。 [09:16] 例如《詠懷詩》第一首,夜中不能寐,起坐彈鳴琴。薄帷鑒明月,清風吹我襟。孤鴻號外野,翔鳥鳴北林。徘徊將何見,憂思獨傷心。 [09:36] 詩人半夜難入睡,只好起座彈琴。床前的明月光,清風吹一聲。孤單的飛鴻在荒野悲號,飛翔的鳥兒也在林中鳴叫。徘徊見到了什麼?就只有憂思獨自傷心。 [09:58] 後代的注釋家們,往往想方設法加以附會。有人說詩中的孤鴻,就是詩人阮籍。有人說詩中的翔鳥,飛鳥就是奸臣當道,甚至諷刺就是司馬昭。 [10:17] 不過《詠懷詩》的詠懷,也就是詠懷而已。 ## 大人先生的嚮往 [10:23] 周大興:阮籍拜訪隱士孫登之後,寫了一篇〈大人先生傳〉,這也是書寫他個人的胸懷本趣。 [10:32] 在〈大人先生傳〉中,大人批判了世間的禮法君子。服有常色,貌有常則,言有常度,行有常式。也就是說,君子講究的是行禮,守法,追求聲名,積累功德,治國齊家。這在太平盛世,當然是平常人的一生,生活的公式。 [11:00] 但是在大人先生卻說,這些看起來像君子的,在世間的行止,就如同蝨處褌中一般。蝨處褌中,就是褲襠夾縫裡的蝨子,跳蚤。常匿在深縫敗絮之中,餓了就吸血咬人,自以為飲食無窮。蝨處褌中猶如君子們,處在中區中原地區,而中原地區在天下看來,又如同蚊子蒼蠅躲在帳墓之中。 [11:36] 大人先生用超越的眼光,以天地為卵,使天地之大猶如一顆雞蛋。大人先生從此去,徘徊而無所終極,天下莫知其所終極。大人先生從此去矣,超世絕群,遺俗獨往,遠離人世間的爭鬥,糾葛,看破禮法的虛偽。 [12:06] 阮籍和嵇康一樣,都代表了魏晉時代,越名教而任自然的超越理想。在阮籍的筆下,大人先生可以與造物同體,天地並生,逍遙浮世與道俱成。 [12:24] 但是在落實到現實的人間事,我們看阮籍的真實生命中,卻很少有圍盜之人片刻的安定與寧靜,逍遙與通達。在大人先生的理想裡,徘徊是對於存在的超越。但是在現實的世界裡,徘徊卻是存在的浮沉。 [12:49] 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竹林七賢:魏末晉初的七位名士:阮籍、嵇康、山濤、向秀、劉伶、王戎與阮咸,相傳遊於河內山陽縣(今河南焦作)的竹林,故稱。 - 嵇康:字叔夜,官至曹魏中散大夫,世稱嵇中散,與阮籍並稱「嵇阮」;因呂安案為司馬昭所殺,《晉書》載其臨刑時年四十,卒年諸說在 262 至 264 年之間。 - 阮瑀:字元瑜,陳留尉氏(今河南開封)人,卒於 212 年;曾為曹操擬寫軍國書檄,明人張溥輯有《阮元瑜集》。 - 建安七子:東漢獻帝建安年間的七位文人:孔融、陳琳、王粲、徐幹、阮瑀、應瑒、劉楨;曹丕《典論.論文》並稱此七人。 - 禮豈為我輩設也:阮籍答覆譏其與回娘家的嫂嫂相見話別者之語;《世說新語.任誕》作「禮豈為我輩設也」,《晉書.阮籍傳》作「禮豈為我設邪」。 - 孫登:字公和,魏晉之際的隱士,生卒年不詳;《晉書.阮籍傳》載阮籍於蘇門山遇見他,與他商略終古及棲神導氣之術,孫登不應,阮籍長嘯而退。 - 大人先生傳:阮籍所作的文章,假託「大人先生」,以褌中之虱作比,批評拘守禮法的君子;《晉書.阮籍傳》載其於蘇門山遇孫登後歸而作此傳,並錄其節文。 - 謝鯤:字幼輿,陳國陽夏(今河南太康)人,西晉至東晉初的名士,官至豫章太守,卒年四十三;《晉書》載他與畢卓、王尼、阮放等縱酒。 - 阮渾:字長成,阮籍之子,《晉書》稱其「有父風」,西晉太康年間任太子庶子;《世說新語.任誕》載他也想學放達,阮籍以「仲容已預之,卿不得復爾」制止。 - 九錫:古代天子賜予權臣的九種器物,漢代形成制度,首位受賜者為王莽;受九錫者其後多篡位。 - 釋愁文:曹植所作,寫自己愁慘行吟,與「玄虛先生」一問一答,以「愁之為物」自述愁緒;收於《全三國文》卷十九。 - 詠懷詩:阮籍的五言組詩,今存八十二首;可能是晚年編集平生所作五言詩而總題「詠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