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57 男兒有淚不輕彈 講者:劉柏宏 播出:2022-03-23 時長:14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57/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fbeea0cc-1d48-4e65-9b17-e3824481faec ## 開場 [00:00] 劉柏宏: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劉柏宏。 [00:15] 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男兒有淚不輕彈,朋友你好嗎,我是劉柏宏。 [00:23] 在開始分享前,想先問問,你是一個善於表達情緒的人嗎?你能意識到自己表達的是情緒還是想法呢? [00:33] 我們的情緒反應是心理與記憶所結合而成的。過去重大的創傷與壓抑,容易成為日後情感凍結,或是情緒失語症的原因。除此之外,我們表達情緒的方式,和我們的文化傳統關係密切。 [00:52] 回想小時候,身為男性的你我,當我們受傷被處罰的時候。常常會被父母要求說不可以哭,長大之後,男兒有淚不輕彈這句話,總在我們心情低落的時候浮現腦海。我們提醒著自己,無論如何都要忍耐下去。 ## 眼淚與男子的形象 [01:13] 劉柏宏:男兒淚不該輕易流下。但什麼樣的眼淚,才能襯托出男子的形象呢? [01:20] 清代的戲曲家謝坤,他在送別友人的時候,寫下,男兒有淚不輕彈,知己情深,心自酸。面對好友的分離,縱然萬般不捨,也要強忍淚水。 [01:37] 唐代的詩人杜荀鶴就說過,男兒兩行淚,不欲等閒垂。男人是不該為分別而流淚的。分別時不流淚。 [01:49] 被人誣陷的時候,更不能流淚示弱,向北宋八十萬禁軍教頭林沖。武功蓋世人稱豹子頭,即便如此。但遭逢奸人陷害,不得不逃離家鄉。夜奔梁山的時候,他還是要提醒自己,丈夫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到傷心處。男子漢不應分離,遭逢困境而哭泣。 [02:18] 其實從他出生來到這世上,就已經決定了。在古代的習俗裡,一個家裡如果生了小孩子,他如果是兒子的話。就會在三天之後,派人到住家附近,用桑木製成的弓,配上蓬草做成的六支箭。射向天地四方。代表的是天地四方,是男子終其一生髮揮柴學的地方。 [02:47] 胸懷天下既然是男性從小被寄望的修養,那麼生命中所有放不下的情感,不被理解的處境,也就不足以化成淚水。 ## 眼淚與盡忠 [02:59] 劉柏宏:既然男兒志在天下,那麼英雄本無淚,只為宗孝炮。 [03:06] 西漢文帝的時候,有個大臣叫做賈誼。他面對到政局混亂,感觸很深,他認為當今天下的各項弊病,其中有一件使人痛哭。有一件讓人流涕,另外還有六項讓人深深的嘆息。能夠為國家把脈而痛哭流涕,代表的是男子完成了今生的責任使命。 [03:33] 戰國時代南方的楚國,有個獄將名字叫卞和。他發現深山中有一塊石頭,外表看似無奇,但他深知這是一塊上好的碧玉。便把這璞玉獻給當時的國君楚厲王。誰知道楚厲王以為卞和有意欺騙,就削掉了他的左腳。之後楚武王即位了。卞和再次去進獻這塊玉。楚武王不相信。就砍去了卞和的右腳。等到了文王即位。卞和只能抱著這塊璞玉在山邊,哭了三天三夜。哭到眼淚乾了,眼睛出血。文王派人安慰。卞和說,我不是因為受到刑罰而哭啊。我是因為一塊寶玉,被錯認為一顆石頭,一個忠心之人,卻被看成騙子才哭泣的。卞和的哭泣,不是因為自己的遭遇,而是那份忠誠之心,遭到國君的誤解。 [04:38] 古代男人的眼淚,不只是情緒的記號,更成為自身品格的象徵。難怪宋代開始便流傳著,你如果讀諸葛亮的〈出師表〉不哭,就是不忠。讀李密的〈陳情表〉不哭,就是不孝。讀韓愈的〈祭十二郎文〉,不哭就是不辭。男兒淚是彰顯德性的媒介。為什麼男兒有淚不輕彈?原來不是因為男性不可以哭,而是古代男性身份的公共性質,讓情緒不可以只是自我感受的表達,更有責任成為反應與評價道德修養的指標。 [05:21] 一個明顯卻荒唐的例子。發生在五胡十六國,後燕國君慕容熙,在他的皇后苻氏過世的時候,下令檢查文武百官。看有人流淚不流淚,有流淚的人就是忠孝,不流淚的人就加以責罪。群臣驚恐。只好偷偷含著辣椒,強逼自己落淚來避禍。情緒成為蘇臣的工具。男兒淚有著不可承受之親。 ## 喪哭與盡孝 [05:54] 劉柏宏:男子為國盡忠,對內忠孝。古代官員如果父母至親過世,必須卸任回鄉守喪三年。這叫做丁憂。可見古人認為,替父母盡孝更優先於為國盡忠。為了孝敬父母,男兒總算可以比較坦然的流淚。 [06:15] 明代初年,有名的孝子陳本利就曾經寫下,男兒得路不呆癢,有淚直冊黃泉底。子欲養而親不待,是從古到今為人子者最難以彌補的遺憾。眼淚是人子為父母盡孝最直接的表現。 [06:36] 我們在民間喪葬習俗中,常看到孝女白琴,五子哭墓,這些由專職哭喪的從業人員。所負責的節目,這種禮俗起源於古代喪禮,有哀哭代哭的安排。古代以家族嫡長子為主體的喪葬儀式,對於哀哭有許多細密的規劃。之所以有著看來反覆冗長的喪禮規矩,是因為失去至親的創傷甚深,必須藉由細膩周全的安排,才能帶來真正安慰與治療,幫助全家人度過這場鉅變。 [07:16] 按照理想的規劃,喪葬儀式必須兼顧到,哀傷的宣洩與調節這兩個層面。透過儀式,既能引導家屬表達悲傷,使內心哀痛得以釋放。同時也要防止喪家,因為過度哀痛或沉溺在悲傷當中,反而傷害了自己的身心,耽誤了正常的生活。 [07:41] 在喪禮當中調節哀傷的程序,往往以哭來命名。例如親人剛過世的時候,古禮稱此階段是哭踊無數。等到初步安頓遺體的小斂完成之後,就進入到哭踊有節的階段。當大斂完成準備下葬之前,便是朝夕哭的階段。在這些階段裡面,哭的頻率跟時間逐漸受到節制。從起初任意盡情的哀哭,逐漸轉為按照身份親疏遠近,輪流而哭。當停官准備出殯前,只有早晚為死者送飯時,才能當眾哭泣。從放縱哀傷任意而哭,到後來只有早晚的朝夕哭,乃至於出殯回來舉行安魂祭之後的卒哭,這樣的過程相對應的是逐漸接受,與親人死生殊途的事實。 [08:43] 對於哭泣的喪家來說,不同程度頻率的哀哭,暗示家屬,人死不能復生,應該要節哀順變。哀哭發揮著醫治傷痛的作用。 [08:57] 從家族治喪的層面來說,辦理後事需要大量人力的投入,同時也要安頓四方聚集而來的遠近親屬,不可怠慢失禮。透過輪流代哭達到調節人力的目的。也從哭的空間位置變化,分別出親疏之間的親疏尊卑關係。此時哭泣能實際的確定身份與倫理關係。這與專業哭喪的表演性質頗為不同。禮存在的意義。既是幫助個人表達情感,也是為了安頓群體眾人。 [09:38] 喪禮中的哀哭,和我們使用語言的功能相近。是用一套大家都能了解的方式來哭泣,目的不是用來表演,而是為了表達自己的哀傷,也告訴眾人,自己與死者之間的勤奮與關係。 [09:56] 在喪禮中,男性與女性的哀哭不同。好比說伴隨哀哭的兩種動作。搥胸頓足,古代稱為擗跟踊。有句成語叫做搥胸頓足,是用來形容劇烈的情緒表現。大概就是擗與踊兩種動作的合稱。擗與踊雖然是兩種動作,但古代人把他們視為是,表達哀痛情緒的連續發展。 [10:25] 最近出土的戰國時代組簡上面,可以發現到,當時人們已經能夠細膩地掌握,哀傷情緒與行為的發展變化。他們將這個變化分為六個階段。起初,哀傷的起源是慍,慍是鬱悶憤怒。慍之後轉化成憂,憂就是低落憂愁。憂接下來變成戚,戚就是哀戚的情緒。戚外顯成為嘆,是長聲的出氣,嘆息的意思。嘆息之後就是擗,用手撫心。搥胸的意思。擗之後就是踊,踊就是頓足。這六個階段分別是。慍 憂 戚 嘆 擗 踊,踊是感到鬱悶的終極表現。喪禮中伴隨哀哭的動作,就是擗踊。 [11:22] 喪禮在哀哭時,有男踊女擗的差別。為什麼有這樣的差異?由於頓足的動作過大,為了方便進行,必須要露出左肩。這稱為左袒。左袒可能是為了表達,人子在盡力料理父母的喪事,無暇維持自己服儀完備。而當這種行為固定普及之後,子孫就用露出左肩的左袒,來與自己哀哭頓囑的行為相稱。但是女子不像男子一樣適合露出左肩。因此女性就用搥胸的撫心來表達哀痛感情。 [12:05] 禮本來就不是鐵板一塊的教條。懂禮的知識分子在註解經典的時候,就主張男性可以依正規的理智,採取左袒跳踊來哀哭。女性內心的哀傷同樣需要宣洩,那麼就採用小幅度的跳踊與撫心,配合哭泣表達心意。這樣便能兼顧到女性的體力,內心的情緒,而和男性有所不同。男女的差異是因應各自的狀態而設計。具有顧及個別需求的意義。許多男女有別的安排,其實往往原本是基於一份,對於當事人身心的顧念與關懷。 [12:50] 聽完上面的分享,你是不是感覺到哀傷哭泣這件事,雖然從古至今都持續地發生,未曾停止,但是哭泣流淚對於古人的意義,和現代人有同有異,古禮的規矩雖然不一定適合現代的我們,但如果你我願意花些時間,對他們多些認識,多點同理,或許能夠發覺,其中還有些對現代人來說,別具意義的啟發,也說不一定。 [13:21] 期待有機會再跟你聊聊,不同的情緒與文化傳統。 [13:27] 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與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拜拜。 ## 編註 - 杜荀鶴:(846–904)字彥之,號九華山人,池州石埭(今安徽石台)人,晚唐詩人。 - 賈誼:雒陽(今河南洛陽)人,西漢政論家,曾任長沙王太傅,三十三歲卒。〈治安策〉有「可為痛哭者一,可為流涕者二,可為長大息者六」之語,載於《漢書.賈誼傳》。 - 出師表:三篇並稱之說,見南宋趙與旹《賓退錄》卷九引青城山隱士安子順之語:讀〈出師表〉〈陳情表〉〈祭十二郎文〉而不墮淚者,其人必不忠、不孝、不友。 - 慕容熙:(385–407)字道文,鮮卑人,401 年即位為後燕君主,407 年為馮跋等所立的慕容雲所殺;皇后苻訓英為苻謨之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