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66 作為聽覺的現代詩:寫作與展演 講者:楊小濱 播出:2022-07-27 時長:20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66/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06b89747-1a40-423b-850c-c548bddeb9b0 ## 開場 [00:00] 楊小濱: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 [00:10] 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楊小濱。 ## 由新詩寫作的角度談創作與展演 [00:15] 楊小濱: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跟學術研究可能也有一定的關係,但主要還是從一個,新詩寫作者的角度,來思考當代詩歌的創作,以及當代詩的展演。 [00:30] 過程當中有幾個方面的一些想法,主要也是想要探索一下,當代詩怎麼從聲音的向度上,來拓展它的某種多元性也好,創造性也好,或者是各種可能性。 [00:47] 比如說首先大家在讀現代詩的時候,大概都會發現押韻的問題,跟古典詩其實是不同的。古典詩當然基本上都會有押韻。那麼現代詩或者新詩以來的詩,追求不用固定的韻腳,這樣可以更加有一種開放的音樂上,其實也是比較自由的這樣一種氣息。 ## 押韻與音樂性 [01:12] 楊小濱:不過其實也是有一些詩人,包括我自己在一些詩的作品當中,是採用了一些押韻的方式,這個是比較特殊的一個做法。它的效果感覺比較傾向於,是想要造成某種歌謠的,或者是民謠的,或者甚至是童謠的效果。 [01:33] 我有一些詩的寫作,特意用了像ㄨ這個韻。我比較喜歡用ㄨ這個韻。當然這個具體的,為什麼要這樣,其實很難去揣摩。但是我是覺得,好像ㄨ韻比較帶有,某種喜劇的效果。尤其是在漢語裡邊,有些詞彙了,很多詞彙吧應該說,就是ㄨ韻的這個詞語,帶有某一種喜劇的樣式的這麼一個效果。 [02:05] 比如像胖嘟嘟或者是熱乎乎,或者是紅撲撲這樣一些詞,幾乎都可以放到某種童謠的這個範圍裡面去運用。所以像我寫過〈法鐳在臺灣〉這首詩,還有〈我們走在女路上〉,基本上都是用ㄨ這個韻來作結的。 [02:28] 好 舉個例子好了。比如說〈法鐳在臺灣〉的這首,第一段有寫到,法鐳醒來時正急步,穿行於忠孝東路,眼裡飽含兩團蓮霧。用的是ㄨ這個韻。到了最後那一段也是,面對面臉上笑出鳳梨酥,我的兄弟,我的同族。我覺得比較帶有一種輕盈的語調,也有一定的調侃性應該說。 [02:55] 另外就是傳統的押韻方式,當然是有規則的。中國古典的詩歌,通常偶數行會押韻,第一行如果可以自由的話,西洋的詩,幾乎每一行都可能會要有一個韻的要求。無論是ABBA還是ABAB,或者是ABCBCBCDC這種押法。但是有一個要求就是,最後一行一定是會押韻的。不管是在中國的古典詩也好,還是西方的格律化的那些詩也好。 [03:36] 但是在現代詩的創作裡邊,其實也有一個傾向是,如何去打破某種傳統的模式。所以我就曾經實驗過,在一首詩裡邊,前面都押了非常嚴格的韻,但是到了最後一句,故意的就沒有押韻。這個效果其實也是比較特別的。因為前面都有一些比較模式化的那種音樂感,但是到了最後你就發現,它是一個開放式的,甚至是一個讓人感覺沒有結束的。具體的來說,比如說有可能是AABBCDD,當然到最後就是EF,大概類似這樣的。在我的一首叫歌形體的那組詩裡面,曾經有這樣的實驗。 [04:18] 那我覺得現代詩跟所有的現代文學也好,藝術也好,基本上都是似乎想要去追求某一種,對於之前的形式感的一種破壞。講的比較嚴重的話,或者也可以說是一種拓展吧。 [04:37] 另外呢,我覺得在現代詩裡邊,我比較注重的是一個,對於某種情緒的,模糊性或者曖昧性的表達。所以會比較注重用語氣詞。比如說,因為語氣詞在語言裡邊,其實是表達一種不太確定,或者說是很難用理性化的角度,去固定化的那樣一個語言的元素。 ## 語氣詞、視覺藝術、主義 [05:06] 楊小濱:那麼說到這個,其實我就想起,我幾年前開始,還實驗了一些視覺藝術的創作。基本上是通過攝影的方式,那麼也是一些比較帶有抽象表現主義的效果的。 [05:21] 所以在展出的時候,曾經有一個畫廊就想要我配一些詩,那我就配了一些,其實也是帶有比較抽象風格的詩。後來就給這些視覺藝術作品跟詩,都取了跟語氣詞相關的標題。然後在這個語氣詞的後面,還加了主義,因為我的總體的展覽的名稱,可能是後廢墟主義,或者是後傷口主義等等。 [05:52] 那麼主義這個詞,當然是一個非常大的,帶有宏大理念式的這樣一個詞。但是所有的宏大的理念,其實我覺得在藝術上,可能都敵不過一個語氣詞。那麼這個胡適所說的,少談些主義在我這裡,就轉化為把主義轉移到,用語氣詞來表達的那些,跟生命比較直接有關的那種樣式上去。 [06:20] 比如說在我的作品裡面就有,伊主義 阿主義 花主義 擦主義 撲主義,呼主義。這些都是帶口字編的那些詞。但是你就沒有辦法去發現,它到底有一個什麼具體的含義,因為它就是一種聲音。 [06:41] 這個聲音,其實在拉岡的理論裡面,也有把它作為是一種,非常魅惑的,慾望的原因,或者先導,這樣的意味在裡面。因為拉岡舉了很多例子,主要的四個例子裡面的兩個,就是一個是凝視,一個是聲音。所以聲音是一種,非常神秘的東西。 [07:05] 在詩裡邊,我後來配這些藝術作品的詩,其實也把它稱作為是抽象詩,因為其中有很多語句是不明確的,甚至是完全沒有語法。在很多情況下,其實也是非常依賴於聲音的表達。 [07:27] 我舉個例子好了。這個基主義這首詩,它其實只用了三個字,用這三個字來反覆的交叉交替,形成了某一種,語意上其實非常模糊,但是在聲音上有它一定效果的,這樣一個面貌。 [07:45] 所以它變成是管他走這三個字,管他走,管走,管他,他,走,管,管他。 [07:55] 我只引了兩行。這個裡邊其實有一些是標點符號,也有一些是換行,所以它的節奏上,其實是有變化的。但是從語意上來說,其實並沒有特別的,一個讓你覺得是理性的,可以用日常的語言來複述的,所謂的意思。 [08:16] 另外還有一首,乳主義。我用了很多鹽,鹽巴的鹽。或弩睡意,鹽嗎,鹽了,鹽,鹽鹽鹽鹽,血了,血血血血血蟲。 [08:31] 就這麼短。裡邊有一些重複的,復踏的節奏。那麼基本上是,想抽空了這個語意,從聲音的這個方面來拓展,詩究竟能夠達到什麼樣的,一個聽覺的效果。 [08:46] 所以這個所謂的抽象詩,跟抽象的藝術,其實有得一比。因為它是依賴於聲音節奏,像抽象的藝術,就是依賴於線條色塊等等,並沒有一個具體的,一定是形象化的,或者故事化的,這樣一個脈絡。 [09:04] 我想剛才說的,跟寫作本身,可能比較有關一點。 ## 詩的朗誦、演唱,及其創造性實驗 [09:08] 楊小濱:下面還有一些想法。可能是跟,詩的某種展演的方式,比較相關。 [09:15] 因為經常也會去參加,比如說詩歌節,或者詩會,要朗誦詩歌,自己的詩也好,有的時候是別人的詩。當然詩的表達,除了在文字的字面上,可以閱讀之外,我覺得因為聲音的重要性,所以展演,也是一個相當重要的部分。 [09:37] 再回到古典詩的範疇裡面,你會發現,就是當然很多古典的詩詞,尤其是宋詞,詞的這個體裁,它本來就是用於歌唱。那麼新詩到現代詩,到當代詩,這樣一個脈絡來看的話,其實很多詩,它僅僅是停留在閱讀的層面上,而到了表演的層面上,就沒有太多的可以去思考的部分。或者說從新詩開始,就很少有探討,或者是去追求某種,在表演的層面上有創造性的,這樣一個詩歌的展演方式。 [10:19] 當然從世界的範圍來看的話,比如說二十世紀的重要的詩人的作品,都曾經被譜曲,這個是一個我覺得蠻普遍的現象。比如肖斯塔高維奇,就為茨維塔耶娃的詩譜過曲,或者是德國作曲家亨策,為奧登的詩譜過曲,等等這個是很多的。 [10:44] 臺灣也有相當多的作曲家,為當代的臺灣詩人的詩歌譜曲。中研院也曾經有表演過。我記得林雨的詩,陳梨的詩,陳一枝的,或者是夏雨的這些,也經常會被譜曲。或者有一些民謠的歌手,我記得我們辦過幾場活動,就是請了羅斯榮來演唱,他譜曲的臺灣當代詩人的作品。 ## 以莫札特的詠歎調演唱〈裸露〉 [11:10] 楊小濱:不過我從幾年前開始,也實驗了另外一種展演,或者說是演唱詩的方式。方法也很簡單,其實就是用經典的歌劇,或者是藝術歌曲的曲調旋律,然後填上自己的詩的文本。 [11:28] 這個初衷其實是來自,有一次詩歌的活動,結束之後,一位主持人的詩人朋友,就邀請我唱一首。他說,那你就唱一首,《我的女太陽》。我有點愣住了。因為我當然會唱,《我的太陽》那首意大利的歌曲。那我知道他因為,知道我寫過一首詩叫,〈為女太陽乾杯〉。這個題目我也用到了一本我的詩集上。 [11:57] 所以呢,他就開了個玩笑,讓我唱我的女太陽,但是並沒有這首歌。所以呢,我只能是,把《我的太陽》,那首意大利文的歌曲,改成了,因為好像是一個陰性的,這樣這個太陽就變成了一個女太陽。 [12:14] 但是回來之後呢,我想,我確實寫過,〈為女太陽乾杯〉這首詩。那我乾脆,如果用《我的太陽》的曲調,來唱我那首詩,會是個什麼效果呢?最後試了一下,天衣無縫,正好這首詩唱完,這個歌也就唱完了。而且我覺得很合拍。以至於我甚至懷疑,我在寫那首詩的時候,是不是就是根據,《我的太陽》那首歌的節奏來寫,但這是另外一個話題了。 [12:45] 後來我就也就實驗了很多,把自己的詩塞到一個歌劇的詠嘆調,或者一首意大利的歌曲,或者是舒伯特的藝術歌曲的旋律裡面去。其中也會發現一些非常意外的,這個跨文化的效果。這個也是比較有意思的。 [13:02] 當然比較簡單的,比如說我有一首詩是〈裸露〉,它的第一句是,我走進舊照片洗澡。跟照片是有關的。我用的曲調是莫扎特的歌劇《魔笛》當中,塔米諾的詠嘆調,This beatness is perturbed tune,這肖像多麼美麗,他也是拿著一張照片來詠唱的。睡覺昏,香蕭層的漢黃,我用武器,擦練盡光,但看不清是誰,藏在雨眼背後。原來的歌劇裡面的照片,和我那首詩裡面的照片,就形成了一個蠻隱秘的呼應。 [14:27] 還有我用了這個,《公主徹夜未眠》那首,在歌劇《圖蘭朵》裡面的,很著名的男高音的詠嘆調,來唱我的一首詩叫〈大爆炸指南〉。那其中伴奏的錄音裡邊,有一段是合唱。那麼我把這個合唱,用中文來音譯了,它的意大利亞文的發音。最後也很有意思,發現合唱裡邊的,莫莉莫莉那兩個詞,被我譯成了莫莉莫莉。而莫莉這個詞彙,正好是歌劇,圖蘭朵里邊所用的,中國民歌的旋律,茉莉花的這個主題。我不知道為什麼會有這樣一個呼應在裡面。 [15:10] 好吧,不管怎麼樣,就是用一個西洋的曲調來展示一首漢語的詩歌。我覺得我自己認為,還是有相當的實驗性和成功的可能的。 ## 以上海話朗誦〈後世指南〉 [15:26] 楊小濱:除此之外,我覺得在詩歌的展演上,其實也可以有更多的,在語言 發聲 發音方面的,多種可能性的探索。 [15:38] 有一次我在首屆上海詩歌節上,被要求用上海話來念我的一首詩,〈後世指南〉。我先嚐試著用上海話來念這首,用普通話寫的詩,兒子。在此之前,其實我是寫過上海話的詩。因為上海話算是我的母語,但是一首並不是用上海話寫的方言詩,如何可能用方言把它念出來,我覺得這個也是很有意思的一個事情,最後效果倒是相當的好。因為聽眾都有反應,也促使了我在這個方面,做了不少的探索。 [16:59] 其實在此之前,在十幾年前的一次臺北詩歌節上,我也曾經實驗過。用幾種不同的方言和口音,來念我的同一首詩。所以最近我也就再次實驗,在一個網絡的活動裡邊,用大概十幾種不同的方言和口音,來念同一首詩。這首詩的文本其實還是同樣的,但是它所展演出來的這個效果,非常的不同。非常有意思。 [17:32] 就是說,雖然我可能有些方言說的比較不地道,但是差不多還是可以體現出某種味道。當然上海話是我的母語,但是我基本上也可以稍微的說一下。比如說山東話,比如說四川話,蘇北話。另外也可以模仿一些,可能不是叫做是方言,是某一種口音,比較典型的就像臺灣國語,或者是上海國語。甚至是一些,我覺得表演性的口音,比如京劇裡的韻白。那他在念同一首詩的時候,他就會顯出某種抑揚頓挫的,鏗鏘有致的這樣一個聲音的效果。我也嘗試用蘇州評彈的翻譯方式來念這首詩。所以那種吳儂軟語的優雅,也就帶來了非常不同的效果。剛才講到的不同的方言,如果是吳方言或者甚至是山東的方言,那就體現出一種非常像俗文化的感覺。 [18:47] 我另外還有一首詩,叫做〈一個美國學生給回國旅行的中文老師的email〉。那首詩當然本來它的口吻,就是從一個學漢語的美國學生的口吻來寫。所以每次其實我朗誦那首詩的時候,都會用一個老外學中文的不標準的那樣一個漢語腔,來念這首詩。當然這種念的方式,是比較切合這首詩的本來的意韻,比起如果你用一個非常標準的中文來念的話,就體現不出那首詩的效果。 [19:28] 所以綜合來講的話,我覺得在表演朗誦現代詩的時候,其實用不同的口音,不同的方言來嘗試,也是會達到某種多元性的效果。這比起在書上直接的閱讀文本,會產生更具創造性的效果,使得某一首詩的潛在的可能性,得到充分的發展。 [19:59] 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 [20:07] 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少談些主義:胡適 1919 年 7 月在《每週評論》第 31 號發表〈多研究些問題,少談些「主義」〉,李大釗隨後撰文回應,史稱問題與主義之爭。 - 拉岡:Jacques Lacan(1901–1981),法國精神分析學家,著名概念有鏡像階段、實在界、象徵界與想像界。 - 茨維塔耶娃:Marina Tsvetaeva(1892–1941),俄國詩人。 - 亨策:Hans Werner Henze(1926–2012),德國作曲家;歌劇 Elegy for Young Lovers 於 1961 年首演,劇本由 W. H. Auden 與 Chester Kallman 撰寫。 - 我的太陽:拿坡里民謠 'O sole mio,1898 年創作,Giovanni Capurro 作詞,Eduardo di Capua 與 Alfredo Mazzucchi 作曲。 - 魔笛:莫札特的歌劇 Die Zauberflöte(K. 620),1791 年 9 月 30 日在維也納首演;塔米諾是劇中的王子。 - 公主徹夜未眠:普契尼歌劇《圖蘭朵》中王子卡拉夫(Calaf)所唱的男高音詠嘆調。 - 圖蘭朵:普契尼的歌劇,1926 年 4 月 25 日在米蘭史卡拉歌劇院首演。 - 茉莉花:中國民歌,乾隆年間刊印的《綴白裘·花鼓》載有名為〈鮮花調〉的曲子;普契尼在《圖蘭朵》中採用了它的曲調。 - 韻白:京劇中讀書人與上層人物角色所用的念白,以中州韻的讀書音為準,與較口語的京白相對。 - 蘇州評彈:評話與彈詞的合稱,流行於江南地區,以蘇州話表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