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68 古琴美學及古琴音樂的特色 講者:何乏筆、馬俊國 播出:2022-08-24 時長:58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68/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849484b4-d673-475c-84e3-137d8ecde7e5 ## 開場 [00:00] 何乏筆: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何乏筆。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古琴美學及古琴音樂的特色。我們邀請到古琴老師,馬俊國先生跟我們介紹他彈琴的過程。他如何開始彈琴。 [00:40] 今天的討論大概分三個部分。第一個部分是馬俊國對他彈琴的過程,進行初步的介紹。第二個部分是我們聽〈鷗鷺忘機〉古琴曲。第三個部分,我們對琴曲會跟大家分享一些觀點跟想法。 [01:06] 先麻煩馬老師簡單的自我介紹,以及說明你如何開始彈琴,怎麼接觸古琴呢? ## 馬俊國自我介紹 [01:17] 馬俊國:大家好,我來自馬來西亞。大學時候到臺灣來念書,我是輔大國文系畢業的。之後我的研究所是華梵的東方人文思想研究所,我的論文就是楊時百以當代琴學論文題目。我的指導教授是饒中儀教授還有何廣遠教授,兩位教授聯名指導的。到臺灣之後,我記得是大二那一年吧,開始透過學檢介紹,認識了我的老師壯秀真先生,就拜到他門下來學琴,到今天了,我覺得我的學習還在持續。 [02:01] 琴這個東西,我當初是在馬來西亞的時候,就聽過一些錄音,覺得很獨特,很吸引我。當時也亂看了一些美學的書,裡面提到說,古琴應該是中國樂器裡面,傳統樂器裡面,最具有代表性的一種了,引起了我很大的一個興趣。因緣際會我來到輔大之後,我的福報非常好,我就很順利的就遇到我的老師,拜託他們下來學琴。之後我是以古琴為生,以教學演奏。當然琴是我生活裡面的一部分。這幾十年就是這樣過來的。 [02:47] 何乏筆:我想先針對一個在古琴美學來說,很特別的面向,也就是絲弦。我們在今天分鋼弦跟絲弦。我們的老師莊秀珍,特別強調絲弦琴的重要性,以及絲弦琴與古琴美學的一個內在的關聯。問題已經爭論很久。鋼弦跟絲弦。但是你也特別堅持絲弦。我們能不能從這個角度,先簡單的切入,對古琴在今天的處境的理解,以及絲弦為什麼對了解古琴美學特別重要呢? ## 絲弦的聲音對古琴美學的重要性 [03:47] 馬俊國:其實談絲弦這件事情,也不是從我老師開始的,也不是從我這邊開始。我們在《尚書》裡面就看到,八音克諧這句話。就是八種不同的自然材質,做成的樂器所發出來的聲響,一起來很和諧的一個演奏。 [04:12] 這個歷史可以追溯到很早很早了,甚至是我們所謂的夏商周都有可能了。所以絲弦,絲這個材質以琴為首為代表。幾千年來中國有樂器以來,在樂器的分類,就是用琴來代表絲這個材質的,這是一直都是這樣。 [04:38] 今天大家談到樂器的分類的時候,都說這是打擊樂,這是彈撥樂。其實那是西方音樂的樂器分類法。它用空氣的共鳴的方式,顫動的方式來做分類,如何發出這個聲音來做分類。中國人不是這樣分類的。中國人是用八種大自然的材質,發出來的聲音,所引起的內心感受,來做分類的。所以要說細緻的話,這個是一個非常細緻的過程。 [05:12] 今天絲弦面臨的一個危機,就是他們認為說絲弦很不穩定,只要遇到溼度不對,溫度不對,它就走音了。所以一盤弦,調好了一幅弦,只要稍微溫度,或者是手指的溫度,都有可能影響它的變化。這個絲的材質的敏感度,是非常大的。 [05:36] 它的敏感度是它的不穩定性的來源,可是也是它之所以那麼重要的一個原因。古人說它能發出一種溫柔敦厚的聲音。根據古人的說法,它能夠引發我們內在美好的東西,能夠把人美好的東西帶出來。 [05:57] 我是一個彈絲弦的。常常有人問我說,你為什麼要彈絲弦。我通常會用一個很簡單的來做一個回答。我就說如果你是寫毛筆寫書法的人,你會用毛筆來寫字,可是你覺得你可以用原子筆來代替你的毛筆嗎? [06:14] 毛筆的那個豐富變化,不是其他的筆可以代替的。絲弦的那種柔韌變化跟敏感跟豐富,絕對不是其他的弦,比如說尼龍弦或者是所謂的鋼弦能夠取代的。 [06:31] 我們從來沒有否認過他的缺點,他的麻煩,上弦很難上,很不穩定,常常要崇尚。這是彈絲弦的人,常常要面對的一個問題。可是為了他的美好,我們寧可包容他所有的缺點。我們到今天還是在彈絲弦,是因為這樣。 ## 古琴音樂與文人美學的現代化 [06:50] 何乏筆:鋼弦跟絲弦的關係,是很根本的問題,就是說,它牽涉到古琴音樂在現代的地位,也就是古琴的現代化可能,古琴在一個現代性的脈絡之下,它是不是還有它的意義,還有它的價值。剛才提到毛筆。 [07:18] 現在用毛筆寫字,把書法當作一種特別的活動的時候,採用毛筆寫字。絲弦的敏感度,它跟中國傳統的一種美學特質的內在關聯,其實是很明顯,也是很深刻。但是同時好像不太合時一樣。剛才就談到這個部分。鋼弦為什麼成為了那麼重要呢? [07:54] 或許我們可以說有兩個因素。一個因素就是比較穩定,就是呼應你剛才所講的。那另外一個因素就是音樂學院化的要求,也就是專業化的要求。所以你需要標準化,一種表演化一個情況。 [08:19] 那古琴美學的一個重要的特質,就是基本上是沒有表演的性質。古琴是對朋友彈琴,或者對自己彈琴,是一個基本上是,自己跟自己關係的一個修養,修身養性的問題,或是跟朋友交流的一個媒介。但是它不是一個表演的樂器。 [08:50] 那為了專業化,為了表演化,古琴就往這個鋼弦的,這樣的一個使用而發展。 [09:02] 那你認為如果用絲弦,你怎麼了解古琴的一個現代的意義,一個當代的價值呢? [09:13] 馬俊國:首先我認為說,現在的生活方式的改變,比如說演奏廳的出現,西方音樂的那種表演的方式,非常的震撼,對我們現代的,以中國文化為自己的母文化的人來說,是一個很大的衝擊。因為那種聲音的效果實在是很震撼人,很棒。有人說這是古琴,要面對一個很大的挑戰跟考驗。 [09:41] 那我對這個問題的看法,除了說是因為現代西方音樂的表演模式的一個影響,人的生活方式的影響以外,我覺得更大的根本是,以中國文化為母文化的人,他們的耳朵在聽到這個絲發出來的聲音的時候,已經不能夠再升起,應該有的那種豐富跟飽滿了。所以當一個表面上,在音量上強大的東西出現的時候,它很容易就被取代掉。我倒覺得是這個問題,比所謂的現代化的問題,還要更嚴重。 [10:20] 就是當人的心已經不再敏感了,對於一個這麼細膩,這麼豐富,這麼幽微的東西的敏感度,已經失去之後,什麼東西都有可能發生的。這個跟現代不現代,我覺得不一定有那麼絕對的關係。絲弦在今天面對的問題,絕對不是只是現代化不現代化問題,而是人心不再安靜,不再敏感,不再能夠從單純的絲的聲音裡面,得到它的養分,聽到它的美好,感受到它的幽微的問題比較大。 [10:56] 當然這個問題古代也出現過。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那個時候唐代就有人現代化了。他們不能夠接受鼓琴這樣的一個表演的方式。所以我覺得現代化是一個表面的問題,它不是那麼根本的問題。根本的問題是古調沒有人愛,今人多不聽。這句話在唐代說了有效,在今天更是有效。 [11:22] 作為一個彈絲弦的人來說,如果遇到一張更好的琴,他透過絲弦的那種顫動,所能夠提供回饋給演奏者的那些,在聲音上的豐富跟飽滿,絕對不是出之大業,那種習慣於被強大的聲音,來震動耳膜的人,能夠很輕易體會到的。所以我覺得,人不再對敏感美好的東西,細膩的東西,敏感度失去了,這個才是最大的危機。 [11:57] 現代化不是。現代化有很多很美好的東西,都是因為現代化才出現了。這是我對教授剛剛提的這個回應。 [12:06] 或許我們這方面對什麼是現代化,還沒有那麼清楚。我剛才對現代化的了解,也只是說音樂的一種專業化,音樂學院化以及表演化,可以說是音樂的現代化的一個特質。 [12:30] 如果我們一方面從音樂的現代化,或古琴的現代化這樣的一個問題來看,當然這種現代化,就是跟其他的中華文化現代化,這個大問題也是連接在一起。我們也說儒家能不能現代化,道家能不能現代化等等,不是我們今天要討論的問題。但是重點就是專業化跟表演化,這個是一方面。所以有專業的古琴家。 [13:03] 你提到的所謂現代化,就是跟學院化專業化有關係,演奏的技巧的那種精準度的,來解釋所謂的現代化的話,我就想到我們在彈琴,包括中國很多傳統的技藝,技術或者藝能都有這句話,就是就要保持三分生七分熟。那這三分生,七分熟的用意何在呢?表示說你要練到一定的熟練的程度,這是基本的,這是應該要的。可是我們總害怕十分熟。當我們說十分熟的時候,就已經有一點點貶義在裡面。作為一個活生生的一個文化載體來說,它已經熟死了。所以三分生永遠保留,它一種開放的一個可能性的出現。 [13:56] 所以在這樣的一個前提之下,所謂的專業化,標準化,演奏的那種精準化,可能在過程裡面可以出現。可是你勢必要讓你自己的手,從非常精準的技術,音準裡面,保持一定的一個距離,讓它有別的更多的可能性的出現。這一點我相信,包括西樂在今天,所有的大師們都應該會認同的。也就是你要跟它保持一定某一種程度,適當的距離,你才有可能成長開放讓它變化。 [14:32] 現代化這個過程,我把它當作是現代人要面對的一個過程而已。我覺得真正要深入一個東西,你沒有辦法把它搞死。你把它搞得太精準到,可以每一次複製都那麼精準的時候,那個東西是死的。雖然它非常的完美,無懈可擊,沒有辦法吹毛求疵了,這樣的東西,在中國文化的角度來看的話,那個東西是要死掉的。在疫情的角度來說也是這樣。 [15:02] 我們永遠保留一個未來變化的可能。就是沒有我們也要給它製造一個可能性,讓它在未來繼續的變化成長。這一點在中國藝術,特別像古琴這麼古老的藝術裡面,絕對更是這個樣子。不知道這樣有沒有回答你的問題。 [15:18] 何乏筆:現代化對中國藝術來說,對中國思想來說,就是一個很根本的挑戰。這個我們都很熟悉的,文人美學這種領域,這樣的一個人群,還有生存的可能,生存的價值,在二十世紀五四以來,就是不斷地被追問的一個問題,被懷疑的一個問題。 [15:52] 那古琴在這裡面,就是一個特別困難,也特別被挑戰的一個領域。因為如同你剛才所講的,它的敏感度是特別高的,其實跟大都市的生活有一點格格不入。所以它的敏感的程度,就是讓人覺得,它是沒有辦法變成現代生活的一部分。 [16:24] 我甚至有一個德國的朋友,他很喜歡古琴,也開始學琴。後來他說古琴在現代生活,在我們這種生活裡面是沒有位置。我會受不了,這個敏感,古琴所要求所培養出的敏感。我一出門,就是覺得這個世界的衝擊性太大了。 [16:49] 我只是要表達的是,古琴的這樣的一個美學的特質,從整個古琴的結構,古琴跟自然的關係。我們知道整個古琴的結構,就是有各種宇宙計劃的因素在裡面。所以古琴跟自然像山水畫,像這個山水詩,就是非常的緊密。但是現代的一個大都市的生活,其實對這種生活方式,我說文人的這種生活方式,是有挑戰性的,甚至是摧毀的一個趨勢。 [17:28] 那你自己也隱居不是嗎? [17:31] 馬俊國:是 可是我非常的紅塵。說到這個文人這個問題,當然我剛才稍微想了一下。因為我很少接觸專業人士,像你們這樣的專業人士。因為我就像個野人這樣生活在鄉下,所以突然間覺得,要面對這個世界,重新整理一下自己的想法。我剛才想了一下文人,以今天的中國文人來說,有幾個敢說自己是中國文人?我倒很想知道。 [18:00] 我想到陳寅恪教授,在北大清華教國文課的時候,他教大學的國文課,他第一堂課是學什麼?學對子。對子的意思是說,例如說他說,青天,他發兩個字。你們來對。要對什麼?他在他的性質與詞上的,聲韻上,押韻上的對。 [18:19] 大家都說,我們大學還要學對子。他開玩笑。陳寅恪說,你們很多人都會講中文,都會用中文,可是你們不懂中文。因為你不懂這個聲韻,不懂他的詞性的時候,你沒有辦法寫詩。所以光是這一點,我們對自己最熟悉最熟悉的中文的話,那今天我們已經只剩下表面在那邊摩擦用它而已,差遠了。那當然如果有人因為進行了一種,所謂的文化的修煉,之後他發現到他走到現實生活的時候,他受到很大的衝擊的話,我覺得可能是他對傳統文化的內容的理解,可能出了一點狀況。 [19:01] 我不覺得生活有分為傳統跟現代的真正的之分,只有面對生活的那顆心是沒有變的。如果你一直把這個東西割裂為,這個是現代,這個是我的古代,我的世界,這個外在,這個是內在的話,你永遠會被這兩個東西扯得你筋疲力盡。這是我個人的體會。 [19:21] 我覺得不管時代如何變,世界如何變,面對這個世界,面對這個生老病死的身體,同樣是這一顆會喜怒哀樂七情六慾的心,它從來沒有變過。從古代到現在到未來,我都非常敢確定,我們人的心不會改變。 [19:40] 如果你進行一個傳統修煉,比如說古琴好了,你的目的是,把你自己從現代討厭的現代生活,忙碌的現代生活抽離出來,在裡面像個象牙塔,在裡面快樂逍遙。之後充了電,再出來面對世界的話,你這個文化的這種,割開的這種理解跟態度,會最終把你搞得很苦。 [20:07] 因為就像我剛剛跟Fabit說的,我覺得不管是現代人,古代人跟未來人,他們永遠都需要,跟自己的內心接連上。人跟自己的心,離開的越來越遠的時候,他的物質上再豐富再飽滿,他永遠都是虛的。他是空洞的,他沒有辦法回到地上來生活。那種踏實感,生命存在的踏實感,是不會出現的。不管你多有錢。所以文化的精神力量在於是,你透過一種管道,一個學習,一個傳統的,經過幾千年人類的考驗,實驗過之後,仍然有效的一個東西,例如說古琴,它幫助你迴歸你的內心,跟自己對話。像你說的古琴,是為自己而彈的。 [20:55] 為什麼古琴不屑要進入現代?因為他不需要進入現代。因為人只要在現在,就有人需要透過這種修煉學習磨鍊,來跟自己的內在接軌接上,然後在這裡找到一種生命存在的踏實感。這種踏實感一旦出現,你可以面對現代,你可以面對未來,你可以面對過去,你就是很真實的活著。 [21:22] 所以我覺得你那位德國朋友,可能需要重新稍微檢查一下,他對這個傳統文化的這個理解。把它割裂為,我沒有辦法從這裡出去外面面對那個世界的時候,這個形容對我來說就很有討論的空間了。這種描述本身,因為我覺得生活只有一個。就是這一個心面對當下,這一切在這個當下出現的東西,只只有這一件事情。這是我對文化的理解。沒有現代西方,中國外國,人就是人。這個心就是這個心。他痛苦,他快樂,他扭曲,他掙扎,都是這一顆心。就這麼簡單。 [22:03] 也就是我個人面對,古琴這樣的一個學習,彈奏,修煉也好,我透過經過這一日子,慢慢自己體會到的一點是。你是為這一顆心而做。就像你說的,古琴是為了自己。所以他的聲音沒有要那麼大,因為他不需要那麼大。他在自己的書齋,在這個樹林裡面,在這個山天水牙,只要稍微夠安靜的地方,他就能夠彈了。甚至古人不是說,沒有人沒關係,我彈給鶴聽,彈給水聽,彈給雲聽,其實彈的是給自己聽。說穿的就是這麼簡單。我的看法是這樣。 [22:42] 所以剛剛所謂的文人這個東西,我也不認為有一群人,叫做文人這種東西。我不認為是這樣。我在所謂的文人身上,看到很多非文人的素質太多了。 [22:54] 可是我在很多販夫走卒,日常生活百姓的日子裡面,我看到很多精美的,美妙的奇妙的片刻,在他們的生活裡面,不經意的出現。那種自然,是我們這種,有一點點文人意識的人,是覺得慚愧的。 [23:11] 〈漁樵問答〉有一個琴曲。有些人不明白說,為什麼〈漁樵問答〉這個曲子,前面半段非常的柔和,非常的平靜,非常的祥和,中間開始翻騰了。變得很急促。 [23:25] 那我老師的解釋,我非常喜歡。潘老師的解釋,他說。 [23:30] 因為這個文人,住在他自己,活在他自己的世界裡面,他認為一切都是在他的理解之下,發生了。他覺得對了,我對這個世間是有一個距離的。我放棄所謂的名,利,這些族人,隱隱碌碌在追逐的東西。所以我是一個有反省的,我是一個文化人。 [23:51] 有一天他出去外面散步,他聽到這個樵夫跟漁夫,打了魚,提了幾根魚在背上,提了才遇到了,有一搭沒一搭的聊天的那種情景。走回家的那個路上,他突然醒悟。真正自然的迴歸到,所謂的自然,這個狀況的人不是我,這些人才是。所以他內心的翻騰,非常的大在那一刻。 [24:16] 從這邊就又回到我剛剛說那句話。我不覺得文人是一種,特別有意識才出現的,可能從哲學的角度認為說,你沒有這種意識覺醒,而出現的東西,這不算的話。當然在這點就沒辦法說。 [24:32] 可是我常常覺得,文人這種東西,在我身邊一直出現。我現在住在鄉下。見到的都是那種,非常實在,見到地主要除,就要種。然後很在乎天氣,會不會影響他的收穫。 [24:44] 可是我常常在他們的生活裡面,看到很多,我覺得好可愛,好感人,很有趣的東西,短暫的片刻的出現。我覺得他們也是文人。 [24:55] 我想在這方面,我們或許可以說,在今天文人的美學,文人的文化,如果在今天變成是一種流行,也就是一種中華文化復興,脈絡下包含在大陸,現在古琴也流行,所謂雅俗的區別。 [25:20] 一旦我們用這樣的一個態度來看,我們就可以了解為什麼。我們的老師莊修正對這種文人是有意見的。 [25:31] 反而認為文人美學所要表達的,就是從一個日常的,而且是自然的感觸感受跟敏感觸發的。不管你是什麼樣的階級,你是怎麼樣的一個精神狀態,或者怎麼樣的一種精英,這個一點都沒有關係。 ## 自然的意象與琴曲的詩意 [25:54] 馬俊國:我想或許我們從這個角度,可以再進一步切入古琴的具體的例子。在古琴的琴曲裡面,有很多自然的意象。幾乎每個古琴曲,就是引起一種很詩意的情境。那我們等一下要聽的,琴曲是〈鷗鷺忘機〉。那你認為這些琴曲,有這種文學的意味,這種詩意,是什麼意義呢? [26:29] 我記得所謂音樂的,文學標題的話題,在音樂界不只是古琴界,就是被討論的非常激烈的。就認為說文學標題,特別是中國音樂都有文學標題,他們認為說這個文學標題,對於琴曲的內容的一種限制,會造成一些負面的影響。這個說法,我個人不是這樣看的。 [26:56] 在古琴的發展的歷史裡面,如果勉強有說古琴界,有發生過這樣的一個覺醒跟行動的話,應該是嵇康吧。嵇康就是首先就創了一個,不用標題來命名琴曲的,它不是有〈長清〉跟〈短清〉的琴曲,據說是嵇康寫的。就是用調性來命名,就像貝多芬什麼,幾號鋼琴什麼之類的。用這樣嵇康就嘗試過了。 [27:25] 可是這個東西顯然對中國人來說,不太被接受吧。我在想。我能夠理解為什麼不太能接受。因為我不覺得文學性的標題,它只有負面。我覺得更多時候,它是一個很好的一個,你起飛的一個踏腳板,作為一個出發的話,我覺得是挺好的。 [27:46] 例如說我們今天要聽的這個琴曲,〈鷗鷺忘機〉的話,它本身發展的過程,就有一個很有趣的現象。這個現象正好來說明,文學性標題是有幫助的。例如說我用的這個琴曲的譜,是明代自遠堂,《自遠堂琴譜》裡面收錄的〈鷗鷺忘機〉。很有趣的是。在自遠堂明代的很多譜都收錄〈鷗鷺忘機〉。 [28:11] 那你去追溯它更早出現的時候,我找到的是《神奇秘譜》。就是朱權利用它作為王子的權力,把皇宮大內的圖書資料,整理出來的古代的琴曲裡面,就有〈忘機〉這個曲子。當然〈忘機〉的那個形態,也跟後來的琴曲感覺上不太一樣。明代出現了這一首〈鷗鷺忘機〉,不禁讓我想到說鷗鷺是後來加上去的,〈忘機〉是可能更原來的一個標題。 [28:42] 在明代很流行的民間故事,就是漁夫去打魚,打不到魚,想要抓兩隻海鳥回家,跟老婆做交代的這個民間故事。描述一下所謂機心跟自然界的這個鳥,做一種對應的時候發生的一個事情,這個狀況。我覺得那個東西,會讓彈這個曲子的人,有一個更具體的概念,說忘機這件事情,就是要在這個人跟自然的,飛鳥的這個關係裡面,你去掌握它,去體會它,什麼才是忘機,從一個相反的教材來講。 [29:19] 所以從這邊來說,我覺得如果你能夠,透過這個故事,而進入開始思考,忘機如何表達的話,這個曲子的目的就達到了。 [29:29] 何乏筆:我們先聽一下,馬俊國彈的〈鷗鷺忘機〉。 [29:34] 馬俊國:這是我20年以前的錄音。何乏筆贊助我出的CD。然後20年前,我今天彈的〈鷗鷺忘機〉,不是這個樣子了。因為在我的學習的軌道里面,我的曲子一直開放改變,而且不是我想的那種,我要它變慢就變慢那種改變,而是讓我自己的身體,跟我的感受自己出現的那種。 [29:57] 所以我希望跟聽眾們稍微交代一下,你今天聽到的這一個,是我20多年前的〈鷗鷺忘機〉。我的〈鷗鷺忘機〉一直在變。我期待你們也能夠聽到,我後來的〈鷗鷺忘機〉。好不好?那我們先聽聽20年前的〈鷗鷺忘機〉。 ## 馬俊國彈奏〈鷗鷺忘機〉 [30:13] 何乏筆:好的。 [37:27] 〈鷗鷺忘機〉這個曲子,我們先從他的意象,從他的意義來理解。 ## 對〈鷗鷺忘機〉的體會 [37:57] 何乏筆:我們現在稍微對這個曲子,要進行一點點的討論跟分享。鷗鷺跟忘機,似乎是可以分開的。你怎麼了解鷗鷺的意象,怎麼了解忘機呢? [38:15] 馬俊國:我要回到一個很根本的問題,就是琴曲的傳授。你跟一個老師學習一個琴曲,這個老師是如何把這個曲子,傳給這個學生的。這就要提到兩個字叫對彈,這是傳統的中國古琴師徒傳授的不二法門。 [38:35] 對彈就是老師一張琴,學生在對面拿一張琴。老師一個動作,學生模仿老師一個動作,這樣來掌握一個曲子的。幾個音之後形成一個句子,幾個句子以後形成一個段落,幾個段落以後形成一個曲子,這叫做對彈。 [38:51] 很多人小看的對彈。通常會小看對彈的人都會認為說,古琴的傳授方法出了問題。一定要學習西方的那種,在節拍器裡面去掌握曲子,完全靠譜來掌握曲子的那種精準度,這是精準度絕對是要肯定的。那問題是通常會否定,覺得對彈不行的人,一定會認為那一套方法才是行的。 [39:15] 我常問一個問題。為什麼古琴傳授的方法,過去這幾千年來都有效。為什麼到了現在就沒效了呢?那是因為面對不同的一個觀照,不同的一個角度的觀照,它才出現了一個問題。對彈的意義何在。 [39:33] 當你跟一個老師對彈一個曲子,也就是說你跟一個老師學一個琴曲的時候,老師的每一個動作,你盡力模仿下來之後,有點像臨帖。當一個曲子學下來之後,你學到的不只是一個曲子的節拍跟句法,你還學到從他的老師那邊傳承而來的,可能是幾代人累積起來對一個琴曲的詮釋。這是第一點。 [40:02] 然後幾代人累積下來的一個對一個琴曲的詮釋之外,還有每一代人,每一個老師自己個人的特色也都融合在裡面,包括你的老師的個人特色,內涵都融合在那裡面。然後這些東西整包呢,就是這樣丟給你。你把它吞下去之後,你才開始你跟一個曲子的往來。 [40:26] 所以鷗鷺的意象如何掌握呢?先老老實實的,把老師跟你對彈的句子,每一句都把它做好以後。不要擔心。你不會失去你自己。因為當你把這個東西消化的很夠很夠之後,你就像是在一條路上摸索,你一定會遇到你自己的。你不會遇到你老師。如果你在你這條路上,到後來你遇到你老師,也就是說你變成你老師的話,你的老師要負很大的責任。這老師該打屁股。藝術文化不能夠這樣搞。 [41:01] 當你消化一個琴曲,學會了以後一直彈,一直彈,在風花雪月,風清月明的時候彈,遇到好朋友,覺得能夠聽得懂古琴的人,我也彈給他聽。沒有人的時候,我彈給風聽,彈給雲聽。 [41:15] 不斷的跟這個曲子,你自己的內在沒有限定的這個心,它所累積的所有的豐厚,會慢慢的攏聚過來,投注在這個曲子的意象裡面。把它釀造出一個,只有你這個整個世界,不管是過去現在未來,只有你才能夠出現的,一個最最最獨特的一個意象,會在這個曲子裡面出現。 [41:44] 這個時候你的〈鷗鷺忘機〉,你的忘機,你的鷗鷺是只有你,是專屬於你的,絕對不會是別人的。這是我們之前有談到這個問題。 [41:54] 我覺得古琴的養成,它很奇怪。它外表很多,有點搭鼓的東西,你一定要拜師。跟一個老師學。當然跟一個老師學,如果你心裡面對他不欣賞,不肯定,你是沒有辦法跟他學東西的。你一定要對他有一種敬意。 [42:10] 古人說,禮聞來學,未聞往教,就是說,我只有聽說過主動來學習的,沒有主動去教的。這個態度就決定非常大的差別。 [42:20] 在這個過程裡面,一旦開始學一個曲子,你就開始走上一條很孤獨很孤獨的路。因為你在醞釀這個意象,全世界只有你自己,也不一定說得清楚。只有你自己在面對,你透過一個曲子所營造的,透過跟這個曲子的往來,你所營造的,出現的那個意象,或者說跟你自己對話的過程,只有你自己才知道。 [42:47] 所以為什麼他們說,古琴是一條孤獨的路。它的孤獨還不只是它的曲子難聽,人家聽不懂,沒有人要聽。孤獨的是你自己很多時候,根本不滿意你彈出來的聲音。 [43:02] 何乏筆:你如何體會了鷗鷺,這個曲子是嗎? [43:06] 馬俊國:我的重點比較是在忘機。OK。說到我這個體會,我想要先把一些很基本的東西做一個交代。 [43:14] 古琴上,這個樂器可以發出三種聲音。就是所謂的泛音,散音還有按音。 [43:20] 然後古人說,這個泛音代表天。散音代表地。按音代表人。 [43:27] 然後所謂的彈琴這回事,就是天地人三合,互相融合,互相影響,互相交匯的一個過程跟結果。可是我對這一句話的說法,在彈鷗鷺這個曲子。 [43:43] 這麼多年以後,我有一個比較不一樣的想法是,我覺得一個曲子裡面,它也有分天地人。以鷗鷺來說,我對這個曲子的著重,是在忘機。我比較不太去理會,鷗鷺這個意象,可能是因為我受了,自己的茶棗古書的影響,我認為說,其實它的本意是忘機。鷗鷺只是要來,文學性的輔助來講解,讓人家體會忘機。所以我回到我認為比較重點的忘機上面來。 [44:14] 〈鷗鷺忘機〉最先出現的是一連串的泛音。就是古人所謂的代表天這個意象的泛音。他這個泛音的這個天的意象,我覺得你彈完了第一段以後,當你進入按音的部分的時候,你發現到天的意象還沒有消退,可是按音要來了。散音地跟人要出現的時候,天的異象還那麼強大,所以他的影響力一直在。 [44:42] 那我就是根據,我也不去抗拒這個天的意象。我就順從他。他不離開,我就繼續讓他留著,讓他繼續影響我這個地的出現,影響我這個人的出現。第一個人就是其他的按音跟散音,更具體的那種巨型的,有形狀的鉅子的出現。 [45:02] 〈鷗鷺忘機〉最前面的就算是按音,都非常的消散。各位聽眾可以聽的時候就知道。一個音下去以後,沒著沒落,上不著天下不著地的,孤零零的掛在那邊。之後又出現兩個音,酥酥落落的。這是什麼意象?這是天的意象。 [45:18] 因為天本身它極大極廣,它沒有限定一個東西。如果你能夠很老實的,容許它的存在,容許它的出現的時候,它會給你做一種引導。引導你的地如何出現,你的人如何出現。 [45:37] 越彈到後面,按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具體。越來越具體的時候,你發現到人慢慢佔據了,這整個的空間。人主導了一切。然後天消退了嗎?地不見了嗎?沒有。 [45:51] 我始終覺得。以〈鷗鷺忘機〉這個曲子來說,天跟地一直在,這個曲子的背景,作為它最大的一個籠罩,應該說籠罩,沒有離開這個意義下。要不然這個曲子的味道,就會變得非常具體的,非常實在的,非常人間的感覺。 [46:11] 這個曲子好玩的地方。它沒有什麼人間味。再說的具體一點,它的句型很不明確,很消散。然後這個消散裡面,又有讓你覺得茫茫然的。可是你又覺得,你在這個天跟地的承載之下,你是有所安頓的。這是我對忘機這種狀況的一個體會。 [46:36] 何乏筆:我對〈鷗鷺忘機〉這個體會跟你不太一樣。每一個人都不一樣,而且應該不一樣。因為我真的比較是從鷗鷺,不是從忘機。 [46:48] 所以你最能夠詳解文學標題的重要性,來思考。 [46:52] 因為曾經在希臘的一個小島彈琴,這個海鷗在天空飛翔旋轉,我覺得〈鷗鷺忘機〉裡面很多的表達,其實是這樣的一種飛翔的感覺。我覺得是一種旋轉性的,但是很激昂,有一點開闊的飛翔的感受。 [47:17] 我的一個進入方式,就是從鷗鷺來進入。忘機的這個部分,在我看來就牽涉到,你不要用一種特定的目標,來彈這個曲子。 [47:33] 這個我想我們沒有什麼太大的差別。就是這個曲子,其實你在彈的過程中是不斷變化的。也就是20年前的〈鷗鷺忘機〉,跟你現在彈的〈鷗鷺忘機〉,其實就是很不一樣的。 [47:49] 所以這個曲子它沒有標準,它沒有一定的一個什麼表達的方式。而是他跟著你的生命,跟著你的學習,跟著你的體會而改變。身心的狀況,有時候有沒有吃飯,彈都不一樣。 [48:05] 因為他是具體的用力在撥弦。我遇過這樣的人,就是我有沒有吃飯,他一聽就聽出來,而且很準。這是一個例子。我不覺得這是純粹的玩笑話。 [48:19] 因為透過琴,古人說琴向敬,所以楊時百有個著作,他叫《琴鏡》。情跟禁止情境。因為它能夠照見,我們每一個人自己的狀況。就是如同毛病,就是這個敏感度,它是能夠傳達,一個非常內在的狀況,稍微的力度的變化,非常維繫的,新的起心動念,它都反映出來。 [48:44] 這個就是絲,絲弦的絲的敏感度,也是在這方面表達出來。沒有這個絲弦,其實這些意涵,我們現在講的這些意涵就很難表達。 [48:56] 對 就很難表達了。就很難表達 沒錯。 [48:59] 剛剛提到的這一切的操弄,這些演奏也好 什麼也好,它完全以絲弦發出來的聲音,作為一切的基礎。在這個基礎上面,這一切都變得可能。 [49:12] 馬俊國:我在上海跟柯老師他們聊天的時候,我就說其實應該先彈琴的。因為我演講講的天花亂墜,我的情如果沒有內涵出來,那就沒意義。 [49:22] 我老師是這樣要求我的,聲音是第一存在。我老盤長這樣說,我認同。 [49:27] 所以我說,我應該今天先彈琴再講話。他說老師老師,我們有很多古琴在後面,你去哪來彈? [49:34] 我說我今天比較早到,等你們的時候,我看過了。那些琴全部都是鋼弦,鋼弦都一樣的,都是一樣的,都可以彈的。 [49:41] 我說你是寫書法的,你覺得用原子筆,可以取代你的毛筆嗎?他們全部就鴉雀無聲了。跟他們說話好輕鬆。 [49:48] 我突然覺得說,這是我們可以開始聊天了,有這樣的感覺。 ## 入調:彈琴與生命的相遇 [49:53] 馬俊國:所以這種樂器的結構,包含絲弦的這樣的一個特色,跟我們的生命,就是有一個內在的關聯。絲弦的這樣的一個特質,是這樣的一個橋樑,是你的生命跟這個氣,如果用傳統的話語的話,就是這個道,修道的這個道跟氣,樂器之間的,對話的橋樑。 [50:23] 它讓我們的手,跟這個樂器,舞動,然後發出這個聲音來。 [50:28] 沒有了顯示,不可能發生這個事情。 [50:31] 乏筆裡面注意到,我一直不太願意,被你的問題,限制在只回答鷗鷺,這個點上面,是因為我覺得。沒錯。我們開始的時候,一個曲子,是有它的標題性,有它的文學性的。 [50:43] 可是在進入以後,你可以透過文學性,來理解跟掌握,作為起步來對一個曲子的理解。可是到了後面,它可以不是這樣的。 [50:55] 以我的個人的體驗,我發現我是跟一堆聲音在往來。所以不要被這個曲名限制。對。 [51:03] 我可能開始的時候是,我是透過〈鷗鷺忘機〉。就算是忘機也是文學,對不對?也是文學性的標題。 [51:10] 我是透過這一個進入以後,我把這個曲子學下來,從老師那邊學下來。我一直彈一直彈的過程裡面,我很多時候被這一堆聲音帶領我,多過於我自己透過理解得到的那個力量,來帶領這個曲子。 [51:27] 我發現要做主的不是我。這個曲子裡面他有他自己的生命,他有他的想法。這一堆聲音在帶領我往一個,我不知道是什麼的方向。所以這個也是一種忘機。 [51:40] 何乏筆:可是我這邊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回到這個心。當然忘機讓我們想起莊子的機心,機心是一種心。你所講的內心也是一種心。這兩個心是什麼關係? [51:58] 馬俊國:這個是很哲學的問題。 [51:59] 這個不是我的本行。不過我會覺得說,機心這個東西。這是中國人很熟悉的一個字。機心這個東西是,只有你沒有辦法活在當下,安頓在當下,你才會有機心。 [52:14] 這個機心可能是好的。你想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一個人,你想要做一道更好的菜,來給你的愛人吃。或者你想要成為一個更好的什麼,to become something。對不對?這是機心。 [52:26] 你不能夠否定。你機心不是只有壞事,要害人的時候,要去謀財害命才叫做機心。可是後來中國人用這個字的時候,都帶一點點貶義。 [52:35] 其實對我來說,機心就是一個intention,一個motive,一個motivation,一個方向。這個方向,心的方向,當你的心要動,你要去這邊,你不要去這邊嘛,的時候,這就是機心了。 [52:50] 沒有辦法安頓在你所處的那個狀況之下,你才會想要動。所以為什麼我說,我回到天覆蓋地層窄的裡面,我在那邊安頓我。我說這是忘機呢,因為如果我能夠在那邊安頓的話,我就不再妄動了我的心。 [53:09] 可是要不妄動呢,你一定要夠安靜跟夠放鬆。那這個安靜跟放鬆,在你學習的過程裡面,它是很難出現的。因為你又要看譜,又要管手,又要記著,我老師的手是怎麼動的。你很忙的。這都是過程了。 [53:25] 我現在要說的是,當你已經把這個曲子,都吞下去了,不用看譜了,而且很熟練。你開始出現一些,不是你老師教你的東西,慢慢出現了。也不是你想到的東西。所以古人說,知其妙而不知其所以妙的東西出現。 [53:43] 這是要帶出我要講的另外一個點。一個琴曲很有趣。當你彈彈彈得很熟,甚至很多年,有些人可能要更多年。之後你熟練到,不是死的熟練,熟練到一個程度之後,你有一天會發現到說,你彈這個曲子的時候,你突然間感覺上你進入另外一個,我不知道怎麼形容那個東西。 [54:08] 古人說入調是你掌握了那個曲子的調性以後,在該調的音位上準確,那叫入調。那我借用這個字來形容,你進入一個曲子獨有的內在的調的時候,這個時候不是琴作主,也不是你作主,我不知道什麼東西在作主。 [54:29] 時間一直有在進行,可是你有感覺上你沒有在動。這個時候有一個很奇怪的力量,帶你把這個曲子彈完。然後這個時候你發現說,原來吟猱就不是吟猱了。節拍這種東西,原來也不是我安排它出現的,它是自己出現。這個曲子有它自己的想法,跟它的生命。這樣說是不是有點懸?我不知道。 [54:53] 我在鷗鷺這個曲子裡面,我有得到。我把它稱之為入調的這個狀況。在這個時候,你的機心是絕對沒有。不管你彈的是不是〈鷗鷺忘機〉,你的機心都會消失掉。因為做主的不再是你了。可是也不完全是情因在做主,因為琴是你彈出來的。這一個非常微妙的現象。這叫我稱之為入調。 [55:15] 進入入調的時候,我覺得那才叫真的彈琴。在這之前,都是在琴的表面在那邊刮而已。 [55:23] 所以為什麼巴比找我說,來聊一聊古琴的時候,我想到的是鷗鷺。因為鷗鷺對我的啟發意義特別大。 [55:31] 我記得我有一次在一個,草山行館的一個雅集裡面,我去彈〈鷗鷺忘機〉。彈之前,我說了剛剛那一番話。我覺得我在這個曲子裡面,發現到說,原來所謂的指法,吟猱要怎麼吟,什麼吟。一進入這個曲子的內在之後,這些東西全部都不再是一個外面進來的東西,而是它自然出現的。吟猱不再是吟猱,它不是死的。它會帶領你出現一些很奇怪的音。 [55:58] 而我就發現說,原來琴還有另外一層世界。你要再跨過去,你才能夠聽得到。 [56:05] 我特別珍惜〈鷗鷺忘機〉這個曲子,是因為我在裡面的收穫特別的豐富。從這裡我開始去看別的曲子,去體會別的曲子的時候,我有了一些不同的眼界。這一點是非常感激這個曲子。我的收穫非常的豐富,使我發現到說,原來我有好多曲子都還不行的。我還要繼續埋頭努力彈。可是也有更多的曲子是不需要彈的,因為我覺得那個曲子沒做好。很抱歉。可能這樣講的語氣有點大。確實是這樣。 [56:39] 如果你能夠回到他,用你最安靜最放鬆的狀況來承受一個曲子的時候,他會跟你做一個對話。你就會發現到說,這是一個能不能夠讓你跟他一起走下去,可以走很遠的一個朋友。從這裡是會有很多的發現。 [56:56] 所以我老師常說,古琴是身因為地義存在。你講了太多,你彈不出來那都是白講。所以我常常記住這句話,叫我自己。因為你講的天花亂墜,可以迷惑那些初學者。可是你騙不了自己。 [57:10] 我們就多聽琴,多彈琴,不要講太多。 [57:16] 我以為你要結束我們的對話。 [57:18] 何乏筆:我們今天就講到這裡。好了兩點了。就是希望各位聽眾,經過我們的對話,對古琴的美學,古琴音樂的特色,有一些感觸。 [57:33] 謝謝馬老師,今天來我們的節目,跟我們分享。 [57:38] 馬俊國:好像都沒有回答到你的點上,不過我很高興。就是聊了很多,我平常沒什麼機會,這樣有點系統。我知道你可以再聊,幾個小時。這樣沒問題了。或許我們以後可以再。好的。有機會我們再聊。 [57:57] 何乏筆: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楊時百:楊宗稷,字時百,湖南寧遠人,清末民初琴家,編有《琴學叢書》。 - 古調雖自愛:唐代劉長卿〈聽彈琴〉的第三、四句,全詩為「泠泠七絲上,靜聽松風寒。古調雖自愛,今人多不彈。」 - 陳寅恪(1890–1969),江西修水人,歷史學家,曾任清華大學、中山大學教授,著有《隋唐制度淵源略論稿》《柳如是別傳》。 - 漁樵問答:古琴曲,又名〈漁樵〉,最早見於明代《杏莊太音續譜》。 - 朱權(1378–1448),號臞仙,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封寧王,永樂元年(1403)改封南昌。 - 機心:語出《莊子・天地》,漢陰為圃的老人對子貢說「有機械者必有機事,有機事者必有機心」。 - 琴鏡:楊宗稷所編琴譜,分三部分於 1918、1922、1923 年刊行,收入其《琴學叢書》。 - 吟猱:古琴左手的兩種按弦指法,按弦後揉動手指,使音高隨之顫動。 - 草山行館:位於臺北市北投區陽明山,1920 年代興建的日式建築,曾為臺灣糖業株式會社招待所,戰後為蔣中正行館;2007 年 4 月遭大火燒毀,重建後於 2011 年重新開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