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69 寂寞該是什麼樣的聲音?一個明末音樂人的故事 講者:劉瓊云 播出:2022-09-07 時長:35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69/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05f81221-b182-441f-a316-61b870c14c2d ## 開場 [00:00] 劉瓊云: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的劉瓊云。今天想和大家來談談,寂寞該是什麼樣的聲音。一個明末音樂人的故事。 [00:23] 幾個月前在《人文來風》,有一個敘寫邊緣人的系列。在那裡我曾經和大家說了一個武風子的故事,也介紹了收錄這個故事,那一本清代初年的文言小說集,叫做《虞初新志》。這一次呢我們是另一個系列叫《弦內弦外》。 [00:45] 我們要談音樂。但我就想到,這部《虞初新志》裡面還有好幾個音樂人的故事。今天呢我們就來講講其中一位,叫做湯琵琶。 [00:56] 那這個湯琵琶顧名思義,這個琵琶是他的樂器,並不是他真的名字。因為在那個時代,有時候你某一樣記憶,非常的嫻熟高超的時候,他就變成你的代表號。所以在這個傳記裡面,他就稱呼他是湯琵琶。那麼這個故事呢,在我讀來是把音樂,情感和寂寞三條軸線,交織在一起的一個敘述。 [01:23] 我們先想想。每一個人現在的生活,大概每天都脫不了音樂吧。不管是聽流行音樂,古典音樂,還是自己彈奏樂器,或者是呼朋引伴,上KTV唱歌。有時候我們一個人開車做菜,走路會哼哼自己喜歡的曲調。音樂總是透過聽覺,在牽動我們的情緒,我們大概或多或少,也都有這樣的經驗。聽到一段音樂,演奏一首曲子,覺得身心受到震動,覺得文字說不出來的感受。好像藉由音符旋律,就直接穿透我們的耳朵毛孔,一直碰到心裡面。那個最柔軟的地方,有一些好像說不出來,沒有人聽得懂的感覺。有一種隱隱的寂寞,在聆聽或者是演奏音樂的內剎那,好像可以被溝通被訴說。這是我們現代人的經驗。 [02:26] 如果是古人的音樂心靈世界,又是什麼樣子呢?我們就不妨透過這位湯琵琶的故事,來試著了解一下。 ## 湯琵琶的出身、童年與天賦 [02:36] 劉瓊云:這位湯琵琶,他有個名字叫湯應曾,不過對我們今天講這個故事來講,不是很重要。應是回應的應,曾是我們那個姓氏,比方曾志朗的曾。那也可能念成,因為這位湯琵琶在歷史上不是很有名,所以我也不是那麼確定他到底該怎麼讀。但我們就稱呼他為湯琵琶。 [02:59] 他是現代大概江蘇北方的人。他家很窮。窮到沒有錢娶妻子,因為在古時候大家知道,娶妻子要聘金嘛,所以娶不娶得起妻子,這是一個家裡貧富的一個指標。但是他是一個非常孝順的人。弒母聖孝。應該是剩下媽媽沒有爸爸了。家裡住的房子是茅屋。 [03:21] 關於他的幼年有一個特色,就是說他從小好音律,喜歡音樂。然後呢,聽到人家唱歌,就會哭。是一個對音樂特別敏感,感受力特別強的一個人。那他自己也喜歡唱,所以後來他自己開始學唱歌,那麼自己唱著唱著,也會哭。 [03:43] 那他媽媽問他說,你為什麼這麼傷心啊?他說,其實我沒有真的什麼事情,讓我傷心。可是我也不知道為什麼。我聽到這個音樂,唱的這個音樂,我就覺得我的心有一種基礎的感覺。我就難過了起來。 [04:01] 所以這個好像有時候,我們聽歌,就被一個歌感動。有時候是觸動自己的經驗,但可能在更年輕的時候,你不一定有,完全一樣的經驗。但是你卻會被那個歌曲的旋律,或是內容而感動。 [04:14] 這個敘述裡面,在定義湯琵琶這個人,他完全沒有外在的公民財富地位,可是他是用他的一個生命特質被界定的。他有一個內在的能力,就是他會被感動,很容易被感動。那也因為這樣,他也特別能夠去感動人。 ## 成名之路 [04:33] 劉瓊云:那如果大家還記得,上一次我們講的這個武風子,這類的故事呢,大概都有一個這個人,成名的一個事情一個特殊的一個遭遇。所以才會漸漸地有了名氣,然後有人認識他,最後他才會被寫出一篇傳記出來。 [04:51] 這個彈琵琶是怎麼回事呢?那這個我們要說到呢,當時在京師,在當時的北京,有一個非常有名的一個琵琶高手。我們就不講這些名字了。總之呢,這個非常會彈琵琶的人,他傳的弟子都是單傳。傳了一個以後,這個弟子又傳了下一個。當時整個北京這個圈子裡面,大家就知道說,這一脈的琵琶的這個技術,那是特別高超。 [05:21] 那麼當時呢,周藩。這個藩是明代的藩王。也就是除了皇帝以外,皇帝有很多兄弟嘛,明初的時候被分封,他們都有自己的宮殿。那麼當然經濟上會比較富裕,因為朝廷每個月吧,或每年會給他們固定的一些俸祿這樣子。那他們當然就有這個錢,有這個弦,去發展一些文藝。 [05:43] 那這個周藩,在周這個地方是今天開封這一帶。是當時就是,比較有一文細細的一個藩府,所以這個藩府裡面,有一個私人的樂隊吧。應該這麼說,有一個絃樂團,或者有一個歌唱團。 [05:59] 可是呢,這個藩王覺得呢,我這個樂團裡面的這個彈琵琶的人啊,都不夠好。覺得很遺憾。聽說了湯琵琶的名字,知道他曾經,跟金師這個很厲害的,琵琶的這個流派,最後最後的這個傳人,跟他學過。就想說,請他來談談看吧,看看效果怎麼樣。 [06:19] 結果這個湯琵琶到了藩府裡面,演奏的是《胡笳十八拍》,哀楚動人。藩王非常非常欣賞他。每年就開始給他米萬胡,讓他去養他媽媽。所以他等於是透過這一場表演,找到了一個自己很好的一個出路。那是幫這個藩王在藩府裡面演奏音樂。 [06:41] 這個時候我們可以講一下,這個《胡笳十八拍》。大家如果對於中國的歷史,或是譯文,有一點點興趣的話,應該就會知道,這個是蔡文姬的曲子。或者說這個《胡笳十八拍》,跟蔡文姬的關聯非常密切。 [06:57] 那麼蔡文姬是東漢末年的一個才女。她的父親是蔡邕。那麼因為遇到這個,東漢末年到這個三國,這一段時期的這個戰亂,所以這個蔡文姬,被匈奴人抓到北方去了,不得已就變成了,這個匈奴王的妻子。那麼在那裡生了兩個兒子。後來在當時叫藩帝,總之在北方做皇后做了12年。其實匈奴王對她也挺好的。但後來曹操跟蔡邕就是蔡文姬的父親,因為是關係挺不錯的,就想要幫忙讓蔡文姬可以回到漢帝,讓她可以回家。那這個事情談成了,就讓她回來。 [07:41] 這個《胡笳十八拍》特別的哀廚,一種很七創的感覺。為什麼呢?這個蔡文姬回來,到底是好還是不好?你從她的這個經歷,你來看。她當時被俘虜,對不對?被抓到這個北方。當然是她不得已的。但是呢,她也在那裡做了母親,生了兩個孩子。現在她人可以回來了,可是兩個孩子,不可能跟她回來。 [08:04] 所以這十八拍呢,就十八段音樂,每一段呢,有唱詞有曲子,唱的就是她的這個經歷。明明是一個世家大族,而且是特別有辯才,特別博學的一個很美妙的一個女子。而且她是妙於音律,她連音樂也非常好。可是呢一路上,每一段她的人生遭記,都是身不由己。 [08:26] 我記得我在故宮的時候,看過一幅畫叫《文姬歸漢》。它其實是中國的,不管是文學或是藝術領域,很重要的一個母題。它除了是一個歷史事件,也是一個文學,或者是繪畫的一個母題。《胡笳十八拍》,除了音樂輾轉有流傳,當然他在每個朝代會有一些改動。 [08:45] 湯琵琶是因為彈奏這首曲子,楊明與藩府之間。因為他名聲這麼大,名聲傳出了這個藩府,所以教坊就是當時的聲色圈。不管是名記這些青樓,青樓裡面就是流行音樂流行的地方,最需要音樂的地方。因為大家去喝酒,就會希望美麗的女子來唱歌。當時的文化是這樣子。所以呢,他的名氣一路傳到這個青樓啊,這個聲色圈裡面。大家都覺得,哎呀這個湯琵琶很厲害。都爭相想要跟他做朋友,就是非常多美麗的女子,青樓女子都想要跟他做朋友,而且希望能跟他很親密。 [09:25] 但是這個湯琵琶呢,是一個頗自重的人,是一個有人品的人。所以並不是誰叫他來演奏,給他錢,他就會做這樣子的事情的。這是他作為一個人吧,另外的一個特質。 ## 塞外軍中的音樂經歷 [09:38] 劉瓊云:那麼他有了這個名聲以後呢,下一步。他離開了這個周藩以後,是因為有一個珍惜的王將軍,總之就是在邊塞吧,就是在什麼嘉峪關啊,張掖酒泉這一類的地方,鎮守這個地方的一個將軍,把他請來。做什麼呢?也是要利用他的音樂上面的長才。每一次當他們打獵,或是閱兵的時候,這一位王將軍就請這個湯琵琶,去彈塞上之曲。那這種一定是非常雄偉的,大概就是一種軍歌啊,可以振奮人心的。 [10:15] 然後呢,這個王將軍麾下,有一個人叫嚴谷達。這個大家可以想,我們大概讀歷史都知道,女真人這個完顏阿骨打,對不對?金朝的。所以這一定是一個,所謂的異族人。當時在這個明朝的,這個王將軍麾下,有這麼一個異族人。特別是在驍勇善戰。那麼每一次他要出鎮的時候呢,就請這個湯琵琶,來幫他演奏。然後上馬殺賊,這個效果會特別好。 [10:42] 我們用現代的人來想,就是發現說,這個音樂在當時,不是只是娛樂圈啊,就是抒發一下情感。它其實還有非常實際的,戰場上可以發揮一些作用的。 [10:53] 我們剛剛說這個湯琵琶一開始,他其實是窮到沒錢娶妻子。後來呢,當然這些工作應該有一點錢,但是始終他就沒有泰坦,無心於此。總之他的工作,又因為需要去很多不一樣的地方,就是誰徵聘他,誰需要他,他就到那個地方去。所以其實是比較居無定所的。 ## 音樂帶來的知音/妻子 [11:13] 劉瓊云:他在這個珍稀大將軍的墓下,過了一陣子。有一天他到了一個地方叫渝關,這個應該也是在中國的比較邊疆,下大雪。他馬上聽到一種樂器的聲音,叫做篳篥。篳篥是古代龜茲這個地方,比較常見的一個樂器。它有一點點像我們今天看到的笛子,但是這個笛子好像稍微短一點。然後是一種簧管樂器。大家可以在網路上就Google一下篳篥吧,篳篥有不同的寫法。一種就是竹字旁下面一個畢業的畢,然後竹字旁下面一個栗子的栗,我們吃的那個栗子。那你其實是可以聽到一些演奏的片段,大家可以知道那個感覺。其實是聲音比較高,但是就是可以是比較七處的。這個音樂讓他想到媽媽,他自己的母親。因為他人遠在邊塞嘛,他的母親應該是留在江西啊。 [12:09] 所以他就跟將軍說,將軍我必須跟你告別了。所以這個人其實也是挺率性的啊,然後就往回家的路上去了。 [12:17] 有一天晚上他住在一個酒樓,然後睡不著,歸心似箭。但是希望可以趕快回去,因為篳篥的音樂,讓他覺得思念突然很強烈。就是回到我們剛一開始說,他是非常容易受到音樂感染的一個人。 [12:31] 於是呢,他就起來彈奏琵琶。而且他彈奏琵琶可以做促力聲,也就是說他的這個演奏的技巧,有一個特色,他可以用他的琵琶,模擬出很多不一樣的聲音。這個待會我們後面還會再講到。 [12:47] 那麼聽到的人呢,都覺得很傷心。也就是他把感動到他的那個音樂,他可以用自己的樂器,把它模仿出來,然後再去感動別人。這是他的一個很特殊的一種音樂能力。 [13:01] 然後呢,等他那個晚上演奏完了以後,沒想到到了天亮的時候。就有一個鄰居的太太,就來找他了,就敲門了。她說先生請問,你昨天是受了什麼東西而感動嗎?她說君起有所感呼,怎麼你演奏出來的聲音這麼悲傷呢? [13:24] 我呢已經守寡守了十年了。那麼這十年我都是回來陪著我的母親住。結果我的母親最近離開了。所以這個女子其實是孤家寡人一個。而且她自己其實,剛剛經歷了喪母的這個悲痛,她從湯琵琶演奏的音樂裡面,感受到了跟她自己本身,類似的一種思念母親的感覺。 [13:49] 我想是因為基於這樣子的一種共感,這個女子居然就在聽完音樂以後,跟她說,我想要嫁給你。或者是說,我想要找一個人來託付我的終身。我一直找不到合適的人。我覺得我今天找到了,就是你了。你願不願意就是跟我結為夫婦?所以湯琵琶是因為這樣子,締結了他的姻緣,找到了他的太太。 [14:12] 這裡面其實也隱含著一個意思,就是說這對夫婦的結合,背後其實是一種情誼。可是這個情誼很有趣。它不是我們今天講的,Romantic Love,男女之間的愛情。而是他們在一個演奏音樂,跟一個聽音樂的過程裡面,共同感受到一種對自己的母親的一種很深厚的情感。是這個東西,把他們兩個連接在一起。 [14:36] 那我覺得這個應該也是,我們今天的人,比較也許比較不會想到的吧。因為我們經歷了這個現代社會的這個戀愛觀啊,種種的,我們可能有對感情的想像。 [14:48] 那我以前也都會笑說,好像我們唱的這個情歌,絕大部分啊,當然也有少部分的情歌,是針對思念母親啊,父親,但絕大部分都在唱男女之情。那我覺得這個是一個還蠻有意思的一個可以關照的一個點。 ## 愛妻之死:令動物也哀傷的樂曲 [15:02] 劉瓊云:那麼這個妻子呢,後來沒有活很久。過了幾年,她離開了。這個敘述裡面,我們看一下,他講到一段,關於他妻子的死亡。湯琵琶跟他的妻子,成親了以後,並沒有常常在一個地方。因為同樣的,湯琵琶他謀生的方式,仍然是到各個地方去,為能夠欣賞他的人演奏。所以那個時候,他人其實是在湘這個地方,湘王,也就是今天湖南湖北,洞庭湖南北的這個區域。那麼湘王呢,就聽說他的名聲,找人來聘他。他在楚這個地方待了三年。 [15:42] 有一天呢,他們一塊在洞庭湖上面泛舟,突然遇到這個風浪,風濤大作。船伕非常非常的驚慌。這個時候呢,我們湯琵琶他做什麼事呢?當然還是彈琵琶。彈什麼呢?彈一首曲子叫做,《洞庭秋思》。 [16:00] 這個曲子,大家也可以Google一下。其實今天這些曲目,都還在的。可以聽到一些。當然我不知道,是不是明代的,一模一樣的。但是大家可以感受一下。據我的調查,這個曲子,就是在描述,洞庭湖的秋天。它是一個稍微比較和諧,就是一種淡淡哀傷而已。講的是那種煙波浩渺。但是畢竟是秋天嘛,所以有一種,四季地善的一個感覺。但是因為它是一個比較平和的一個音樂,比較和諧的一個音樂,所以居然它彈完以後,這個風波就稍稍的比較安定了。 [16:34] 這個時候大家發現,船開到岸邊的時候,有一隻老猿猴,眉毛很長。然後突然從旁邊的樹叢裡面跳進船上的這個船棚裡面。就在那邊一直哀嚎,一直叫,很哀傷的樣子。那沒有人知道這是為什麼。然後呢一直叫了一個晚上,好像在呼應這個《洞庭秋思》。然後就到了天亮的時候呢,他突然抱走湯琵琶的琵琶,跳到水裡面,然後就不知道跑哪裡去了。 [17:04] 從此這個湯琵琶,他很熟悉的,彈了很久的琵琶就這麼消失了。他就覺得很惆悵了,就有一陣子就不彈琴了。 [17:13] 然後一直到他回到家,去看母親的時候,他發現他的母親還健在,但是他的妻子已經亡故了。只剩下一個土堆。一個土木在旁邊。 [17:25] 那麼他的媽媽告訴他說,你的太太離開的那個晚上,門外有一隻猿猴,不斷不斷地在啼叫。然後我開窗以後又看不到牠,就跑不見了。那你的太太那個時候跟我說,我等待我的先生等了很久,他都沒辦法來。可是我卻聽到一隻猿猴在啼,到底是為什麼呢?我覺得我應該就過不了經驗了,應該很快就要死了。那麼我唯一唯一死前的願望就是,或是我的遺憾,是我沒有聽到她先生的這個琵琶聲。等他湯琵琶回來的時候,你可不可以告訴他,請他在我的墓旁邊,就是為我演奏一曲。這個湯琵琶聽到他媽媽的話,當然第一個很傷心,第二個當然就準備了這個酒,然後勃勃的一些祭奠的食物,為他的妻子彈琶。 [18:20] 這個事情也聯繫起來,這一隻猿猴,當時在湯琵琶妻子窗外的這個猿猴,很有可能,就是根據這個敘述,他沒有把他直接的因果關係,講得很清楚。但是很有可能,這一隻猿猴。有時候我們會說,有一些生靈,他特別感受很純粹,沒有太多雜念,他完全就是很直接地感受到一種情緒。他可能感受到了,這個妻子要離開的哀傷。然後他就不知怎麼的,有點神奇的,就在洞庭湖這邊也出現了。好像也回應著,湯琵琶的那首曲子裡面,那一種稍稍微的一點,些些的惆悵的意思。 [19:00] 所以就有這麼一隻動物。這種生死離別的這個感情,透過音樂,然後它的終界者,其實是一隻猿猴,在兩個地方受到它們感動,用它自己這種哀嚎的聲音,作為一種回應。 [19:13] 所以這個我覺得也是,我們在想音樂到底是什麼。我們現代的人講音樂,學樂器,我們會談技巧。我們可能比較少去想音樂跟動物的關係。也許有吧。現在寵物風很熱,我不知道有沒有發展到這個程度。但是在傳統這個敘事裡面,其實這個共感,那個感受,不是只限制在人跟人中間的。跟大自然,跟動物,它其實中間,它都有一個相應的一個可能。 ## 明亡:《楚漢》曲中的悲壯與淒怨 [19:45] 劉瓊云:接下來,湯琵琶的人生,就會有一點點轉折了。應該是往,更悲傷一點的方向轉折。那麼妻子離開以後呢,就遇到了流寇。 [19:56] 這個也回應到,我們上一次講這個武風子。因為《虞初新志》的時代,大體上是明朝末年,清朝初年。他寫的都是這些人的事情。所以常常這裡面的,這些主人夢,都會遇到流寇。 [20:10] 那麼遇到流寇以後呢,就沒有這些什麼,湘王啊,周王啊,這所有的王府啊,這個就跟著明朝一塊覆滅了嘛。所以就不像以前有穩定的收入,然後有欣賞他的,有雄厚資金的人,可以來支應他的生活。 [20:25] 妻子離開後,他就已經日荒久色。你看他本來年輕的時候,是一個非常自重的人,對不對?並不會因為美麗的女子,要來接近他,他就變得很隨便。但是因為妻子離開了,我想這個妻子,對他來講不只是妻子,某一個程度來講,有一點知音的意味。記得我們剛剛說,他們是怎麼認得的。大概他就有一點對自己人生,就是有一點點很悲傷吧。有一點就放縱。 [20:51] 但他還有母親在啊。所以他不能夠離開,他必須完成他的責任。所以他的生活形態有一點改變。那麼剛好這個流寇來了,他就必須背著他的媽媽,就在到處留裡,找哪裡有的吃就往哪裡去。 [21:06] 最後呢有人看到他的時候,其實他是眼睛也視力也不好,快瞎了。耳朵也聽力也不好了。而且鼻漏。鼻子的鼻漏水的漏。這個在古時候,其實就是有那種,chronic disease,就是有那種慢性病。我們不知道確切的,至少我不知道確切的原因,但就是鼻子裡面,會一直好像流鼻水流鼻水,這樣子。會分泌不好的東西。所以呢,一般人都不太願意靠近他。那當然也沒有錢治病。但是有時候,還是會有人請他去演奏音樂,隔著一個屏障,就聽他演奏出來的音樂而已。 [21:43] 這個敘述呢,最後用一段是在描述一下,湯琵琶的音樂到底有多好,是怎麼樣的情況。那我們可以來感受一下。音樂有一種能夠傳達文字,所不能傳達的感情。但這裡面有一個弔詭的事情是,我們對於某些音樂的感受,沒有透過文字,好像又沒有辦法傳遞出來。 [22:06] 所以這篇文字,它有意思的地方是,文章的作者透過文字要去描述,湯琵琶的音樂。他是這麼說的。 [22:15] 他說他會彈的這個鼓調,大概是有百十一曲,就是一百幾十首的樂曲,他可以彈。大的,激昂的,好像風雨雷霆,像那個大風大雨閃電,這樣颱風這樣子的一種音樂。另外呢,也有那種就像仇人私負,就是思念自己心愛的人,或者是旅行的人,憂愁的人。百蟲之好,還有蟲名,一草一木之銀,草木的聲音。我們常常說風吹的時候會呼嚎,樹也會有聲音,不同的花不同的植物,在風的觸發下都會有不一樣的聲音,這些東西通通都可以透過湯琵琶的情音來傳達。那麼它最把守的是哪一首曲子呢?叫《楚漢》。我們可以猜想可能就是《十面埋伏》。 [23:06] 《十面埋伏》當然就有它的典故。如果大家對中國的文史比較有興趣,就會想到項羽,對不對?他那個非常有一點七創的人生最後的時刻。什麼樣的時刻呢?我們可能都讀過,就是那個垓下之戰。在今天的安徽這一帶。當然劉邦跟項羽,就在爭奪天下。那最後項羽,一路一路被逼到,垓下這個地方。基本上他就已經不可能東山再起了。所以那是一場非常慘烈的戰爭。 [23:34] 文字是這麼說的。聲動天地,瓦烏若非墜。所以他先要描述的,這個音樂有一段是戰爭的音樂。好像天地都為之震動,然後那個烏瓦什麼,到處掉下來的那種感覺,然後如果你仔細聽的話,你會聽到什麼?你會聽到金聲,金銀的金,這個指的就是像鈸這一類的樂器。你會聽到鼓聲,就是鈸跟鼓。你會聽到劍弩聲。你會聽到刀劍,還有弓箭的聲音。你會聽到人馬雜踏的聲音。有人在喊,有馬騎聲,馬鳴聲。 [24:12] 然後呢,過一陣子都沒有聲音。為什麼?因為戰爭結束了,勝負已經決定了。過了一陣子,你會發現,有一個悠悠的聲音開始出現。有怨而難鳴著。一種很哀怨,可是你又好像一開始,聽得還不是很清楚。這是什麼?這是楚歌。那我們就想到四面楚歌,那個成語。 [24:35] 你模擬,你如果你是項羽,或是他的士兵,這個楚歌剛傳來的時候,你一定覺得他從遠遠的地方,誒 是這樣嗎?越聽,越覺得他這是我家鄉的曲子嗎?越心酸。他的這個湯琵琶的演奏,就模擬出那個感覺。 [24:51] 所以要從好像沒有,若有似無一點一點,然後再來,有一個聲音是,漆而撞著,很淒涼,但是又要很雄壯。這是什麼聲音呢?就是當四面楚歌,你的士兵都已經放棄了,對不對?已經沒有辦法再打下去的時候,項羽出來唱歌了。他的慷慨悲歌。 [25:13] 那我們大家可能就會想到,力拔山兮氣蓋世,時不利兮騅不逝。這個項羽最後唱的這個曲子。然後當然這當中,又還要夾雜地別激生。 [25:25] 所以一方面你要很慷慨,我雖然敗了,可是我畢竟是一代英雄,我敗而不敗。可是另一方面,你又要跟你最心愛的女人離別,你又是柔情,就又有一個柔情,柔腸寸斷的感覺在裡面。所以這個壯與柔中間,怎麼樣去演繹出那個感覺,這個是湯琵琶,他又能做到的一個事情。 [25:49] 最後必須再逃,逃到最後最後。所以獻大則,這是《史記》裡面講。他們最後這個,實在都不知道再往哪兒去了。看起來每一條路都不太能夠走。結果農人給他指個路,把他們引到一個大沼澤去了,那當然就更難往前走了。那都是寧寧,背後有追騎的聲音來了。一路到了烏江邊,有項王的自刎聲就自殺了。 [26:13] 然後還有你聽到,剩下的魚記,活著的那些士兵或者是敵人,騎著馬,揉劍爭向王聲,揉令踐踏,搶著要拿到項羽的頭。因為那個拿回去是手工。所以他不只講項羽的死亡,他還想死亡以後掉下去的頭,在他身邊發生的事情。 [26:38] 這樣子的音樂會讓聽的人,一開始很激憤,繼而恐怖,因為開始在打仗,這樣你發現你是輸得再難挽回,所以恐怖。最後你看到你在面對失敗,種種的離別,包括生命的終結的時候,你那種替淚之無從也,就是心情非常激動流著眼淚,然後幾乎又無所適從。你的真的是,整個身心都被撼動了。文章說,豈感人如此?這是湯琵琶的音樂。他的這個〈湯琵琶傳〉,最後一段,簡單簡單地介紹一下,他的終局。 [27:15] 他說這個湯琵琶呢,大概是到了六十多歲的時候,就又流落到淮浦。淮浦就是淮河一帶。其實也就是他最早他出生的地方。所以你看他這一輩子,一路最遠走,走到這個甘肅這邊,對不對?最後又回到他出生的地方。那有人看了,覺得他很可憐,有桃園人,所以就把他跟媽媽,載到桃園這樣的地方,後來就不知所終。 ## 故事中有哪些人/什麼樣的寂寞? [27:39] 劉瓊云:最後我們也許可以談一談,就是到底寂寞該是什麼樣的聲音。這是我下的標題。其實這裡面有幾個人在寂寞呢?如果我們把文章裡面提到的幾首曲子,有《胡笳十八拍》的蔡文姬,有《楚漢》裡面講的項羽,有我們這個傳記的傳主,湯琵琶,甚至還有這一篇傳記的作者,王猷定。 [28:08] 那麼王猷定,我剛剛一開始,我沒有多說,我這邊可以稍稍講一下。因為我們上一次講,武風子也講到,其實《虞初新志》裡面,寫文章的人,為人做傳的人,跟他所描述的這個傳主,他們常常都有類似的一種邊緣的位置。儘管他們的社會位階不一定一樣,但他們都有某一種邊緣性。這個王猷定也是這樣子。 [28:33] 他出生在官宦世家,他是江西人。他的爸爸呀,爺爺呀,這科名顯達,都是大官。所以到了他呢,他可以比較沒興趣,反正他家學很好嘛,然後他就專研學術。然後他非常聰明的人,除了學術,很喜歡讀書以外,他也很喜歡音樂。 [28:51] 說他年輕的時候,單生記,說男一天,也就是喜歡去青樓私混。但是一方面,也是很能欣賞音樂。他偶爾幫人家做做曲子。喜歡音樂的人就輕柔,就是很適合他。然後呢又喜歡陸博。基本上陸博就是,我們今天講博弈嘛,就是下一種棋啦。那可能不知道,我們設計賭博,但是就是喜歡,這種都是一種博系,都是不務正業的事情。然後好仙怪,神仙啊,鬼怪的這種事情。長大以後稍微受戀性情,就喜歡兩漢八家之文。所以後來現在,寫文章寫得不錯,才有這一篇〈湯琵琶傳〉。然後喜歡歷史,但他終身就沒有科名。 [29:27] 同樣的他也遇到了明朝滅亡,所以崇禎末年的時候,流寇來的時候,他就到處漫遊。他也是一個到處跑來跑去的人。他曾經在史可法的麾下,幫他做過一點事。那後來史可法殉國了。所以他就又繼續到處,過著閒散的生活。因為他覺得世道很亂,做官啊,或是做這些所謂的正途,已經沒有什麼可以發揮的地方了。所以他後來晚年,就是詩文字語,然後決意試盡。最後是住在一個杭州的一個西湖邊的一個佛寺裡面。然後呢最後是貧病而死的。就是又窮又生病。連埋葬的錢都沒有。是朋友幫他湊了一點錢,然後埋葬他的。所以是這樣的一個人。 [30:11] 可能也正是因為這樣一個人,他就對像湯琵琶這樣的人,第一個他們都喜歡音樂,第二個他們其實都是很有才情的人。也都因為這個時代,有很多的不得已或是無可奈何。蔡文姬跟項羽其實也是這樣,對不對?他們都是要不就是特別有文采,特別擅長音律。要不像項羽其實是一個英雄般的人物。那這些人他們都在某一個時代,有那個無可奈何不得已,其實就變成是一種寂寞的感覺。你能夠有做出這麼好的你有這樣的音樂,但是不一定人人都能夠欣賞你。 [30:48] 所以王猷定在文章最後,他自己說了一些話。他說我最後最後看到湯琵琶的時候呢,他說當時他坐在一個土室,土屋裡面那就是家徒四壁的感覺,正在煮飯奉養他的母親。人爭見直,大家都瞧不起他。就不太像以前,他在王府裡面做事,大家就爭相地要去親近他。現在不是這樣了。人爭見直只有我自己,就是這個王猷定,我對他非常地敬佩。肅然加敬言。 [31:18] 湯琵琶自己仰天說,就這樣了吧,我這一輩子就這樣了吧。視險知音,這個世界上呢,其實知音是很少的。等我把我的母親照顧完,然後送她,離開這個世界以後,我就投身黃河,我的生命也可以結束吧。 [31:35] 所以王猷定說,我是因為聽到他說這個話,我覺得很欺然。我就答應他,我要幫他寫一個傳記,這樣子。於是有現在這個文章。王猷定自己說,淪落在這個世界上,找不到知音而嘆息的人,應該也不只是湯琵琶一個人吧。 [31:54] 所以某個角度上,這一些人物,不管是文姬,項羽,湯琵琶,或是王猷定,在他們的時代,可能都感受到一點寂寞。但是也很有意思的是,他們的音樂,或是他們音樂透過文字,好像也都被留下來了。所以我們今天還知道,《胡笳十八拍》,有一些樂曲的音律留下來。然後我們知道,這其實是十八族的一些詩歌。項羽我們剛剛說,他的最後的這首,〈力拔山兮氣蓋世〉詩,這現在變成我們很有名的一段詩歌。湯琵琶的傳記,王猷定的文字,其實都還在。所以一方面,王國跟社會動亂,造成一種,一種說得出,說不出的一個寂寞的感覺。 [32:38] 我們從現代的角度,回過頭來聽,這樣子的一個故事,我們也可以重新再想像,那個沒有錄音沒有錄影的時代,那個聽覺的世界,曾經可以怎麼樣的豐富。 [32:52] 有時候我們會說,我們現在是一個視覺性的時代。因為大家都非常仰賴視覺。我們光手機上的東西,可以看的都永遠都看不完了。然後還有各式各樣的電影,然後我們用了很多很多的眼睛。那又因為我們現在有電,所以你眼睛可以使用的,這個時間也變長了。如果是古時候,天黑了以後就黑其麻霧的,你就只能靠聽覺。所以那個時候的人,我想聽覺大概比現在敏銳的多吧。 [33:17] 那我們可以想一想,就是透過這樣一個故事,到底我們在聽音樂的時候,我們真正聽到什麼?在這則故事裡面,其實音樂不只是感情,還有人品,還有某一種倫理在裡面,對不對?它跟母親的關係,它跟妻子的關係。今天我們重新在開發自己的耳朵。 [33:40] 我們在聽音樂的時候,除了強調,這些曲子技巧多麼的高超,小朋友會說,我好希望挑戰多難的曲子,除了這個以外,音樂裡面還可以有什麼樣的東西呢?我們到底可以聽得多深? [33:56] 《虞初新志》最後最後,編這本書的人叫做張潮。這個我在武風子裡面,那集我講過。張潮最後有一句話,他的意思是說,他覺得這篇文章,當然因為他自己選進來了,這個〈湯琵琶傳〉,他覺得呢,是寫音樂的一個極佳的作品。他說,尋陽江口,上訊一籌二。尋陽江口,我們大概都記得,如果是我這一年輩的人,就想到白居易的〈琵琶行〉。我們以前讀這個文言文說,最能夠描寫音樂,寫得最好的,大概就要看〈琵琶行〉這一篇。 [34:32] 那張潮也許是在,推銷他自己的編輯的書吧。但他說這篇文章,〈湯琵琶傳〉更值得玩味,比起那個〈琵琶行〉啊,〈琵琶行〉可能還上訊一籌呢。那也許大家可以把兩篇,拿出來讀讀看,看看自己的感覺怎麼樣。這就是我今天想和大家分享的,一個明末音樂人的故事。 [34:53] 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楚漢:琵琶曲名,內容寫楚漢相爭;王猷定〈湯琵琶傳〉載湯琵琶尤得意於此曲。 - 力拔山兮氣蓋世:項羽〈垓下歌〉的首句,載於《史記》,作於項羽被漢軍困於垓下、兵少糧盡之時。 - 王猷定(1598–1662),字於一,江西南昌人,明末清初散文家,〈湯琵琶傳〉為其代表作之一。 - 陸博:即六博,古代的博戲,兩人對局,各執六枚棋子,其中一枚為主帥,投箸行棋,吃掉對方主帥者勝。 - 史可法(1602–1645),字憲之,明末官員,曾任南京兵部尚書,南明弘光朝督師江北,1645 年清軍攻陷揚州時遇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