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71 聽之以氣:動物溝通的人文關懷(上) 講者:陳威瑨、蔡妙坤 播出:2022-10-05 時長:14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71/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da0837f5-d2d8-4d4c-bfb4-2ad154b4e75c ## 開場 [00:00] 陳威瑨: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臺大中文系陳威瑨。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聽之以氣,動物溝通的人文關懷。 [00:17] 蔡妙坤:我是蔡妙坤。今天威瑨和我想分享,我們在文哲所擔任博士後的經歷,還有我們最常聊起的話題,動物溝通。 ## 我們的經歷與興趣 [00:26] 蔡妙坤:在進入主題之前,介紹一下我們的專長,興趣,還有我們在文哲所的機緣。 [00:32] 我畢業於新加坡國立大學,目前在哲學系任教。我的專長是古代中國倫理學,以及從情感哲學的角度,思考倫理學和應用哲學的問題。2016到2018兩個年度,有幸在周大興老師的指導下,擔任中國哲學組的博士後研究。 [00:52] 我的學術領域主要在,古代中國的倫理學問題。這幾年又將視角延伸到情感哲學,本質上是一個跨領域的研究,涉及到心理學、認知科學、現象學。對於何謂情感的理解跟說明。 [01:08] 比如說我在儒家的情感哲學的課程,和同學討論過。從社會認知的脈絡,去看待古典儒學中的情感現象,諸如感激、信任、恥辱,還有惻隱之心跟痛感的關聯。 [01:24] 剛才提到的情感都是屬於複雜情感,而跟基本情感不一樣。複雜情感涉及比較複雜的認知,甚至需要情感主體的第二序的高階的意識或反思性。我們會有機會從這個角度,稍微來聊一下我們如何理解動物的問題。 [01:44] 那麼威瑨你在文哲所的經驗是怎麼樣呢? [01:47] 陳威瑨:好的謝謝妙坤。我是從臺師大國文系畢業後,在2015年到2017年這段時間,在中國哲學組的鐘正宇老師底下做博士後。中老師給我很大的自由。用一種很到家的方式在管我,所以我就到處亂跑。 [02:03] 我自己是研究易經和日本儒學。尤其是想要知道,源自中國的易經,在日本有什麼樣的發展,產生什麼樣的思想發揮。 [02:11] 所以那時是在中國哲學組,此外所上各組的演講或是會議,我都會盡量去聽。也得到好幾位老師的照顧。那是非常開心充實的一段時光。一直到現在離開所上五年了,我都還覺得,那段時間帶給我的影響,持續在發酵。 [02:26] 我也相信當初在文哲所認識的,後來也有來錄《人文來風》的那群朋友們,他們都會覺得這裡是生命中的一個活水。如果你想要獲得人文方面的養分的話,這裡是一座最好的花園。 [02:38] 蔡妙坤:威瑨和我在文哲所的期間,其實我們聊過非常非常多人文研究的各方面問題。只是偶然間我們發現威瑨在學習動物溝通,那當時他的老師說,建議初學者先和家裡以外的動物溝通來做練習比較好。 [02:55] 當時我也剛好想排解了,家裡兩隻貓在相處上的一些問題。所以不知不覺,今天我們聊的最多的,便成為動物溝通了。 [03:04] 對我們而言,這個話題其實是,直接關涉到很多人文研究的議題的。所以有這樣一個節目主題的來源。 [03:13] 威瑨可以先跟大家說一說,什麼是動物溝通嗎? ## 對動物溝通的接觸 [03:17] 陳威瑨:好的。動物溝通這個概念,對大多數人來說很奇怪。到現在我還在想,會不會有很多聽眾聽到這邊,就已經覺得我們是神經病了。這樣也很合理。 [03:26] 對一般人來說,人類語言才是有意義的聲音交流,所以動物溝通在這種標準上就不可能。人們會覺得這是很唬爛的一件事情,也是很正常的。 [03:36] 不過其實一般人面對會發出叫聲的動物,自然也會知道裡面反應什麼樣的情緒。像貓狗生氣跟難過的叫聲,大家都分得出來,就會知道那要怎麼樣跟牠們互動。野生動物的話以大海裡的鯨魚為例,人們也知道牠們在大海中,會發出頻率很豐富的聲音。不同叫聲的頻率,就有不同的含義。他們會主動表達訊息。 [04:00] 接下來的問題就是,不會發出叫聲,或者是聲音表情,沒那麼豐富的動物更多。對人們來說,好像就不太可能,成為理解的對象。不過接觸動物溝通之後,其實會了解,意念的傳遞,可以是一種具體的聲音。就像有時候,人們彼此之間,會靠心領神會,或者是言外之意,來理解對方一樣。 [04:19] 談到我接觸動物溝通的原因,主要是我家裡有養兔子。我在文哲所的後半時期,也是兔子晚年比較常生大病的時間。我常常必須趕快回家照顧。 [04:30] 人在彷徨的時候會想要嘗試各種方式。所以我找了一位叫做春花媽的動物溝通師,想要了解兔子的想法。她當時已經很有名了。有一個媽這個字聽起來好像很老,其實我跟她年紀差不多。會叫做春花媽是因為,她有一隻很重要的貓叫做春花。 [04:47] 另外一方面我也有一個企圖是,我想知道這種東西到底是不是真的。我有故意隱瞞一些資訊沒說,而且提供的資訊只有兔子的照片而已。那個照片也是有挑過的,除了兔子之外,沒有拍到其他東西。 [05:01] 但是在和春花媽第一次講話的時候,她說出了很多我故意沒有提的事情,包括我其實已經結婚,家裡照顧兔子的不只有一個人,等等還有很多很多,多到會覺得家裡是不是被裝針孔攝影機。 [05:15] 一直到兔子過世前後,我又養第二隻兔子的這段時期,我都持續請春花媽幫忙。這段時間我也有自己找相關的書來看,所以那時候我才會跟你聊這些東西。後來對我來說,更進一步驗證這是不是真的的方法,就是我自己去學。所以大概四年前的時候,我就變成春花媽的其中一個學生。 ## 從哲學解讀動物溝通操作:莊子的心齋 [05:38] 陳威瑨:從我一個研究者的角度來說,我的感受是動物溝通的操作方式,其實很像莊子裡面講的心齋。這是什麼意思呢?這是莊子裡面提到的一個概念,是用一個寓言故事來表達。故事中說,孔子的學生顏回,想要去衛國這個國家,勸衛國國君不要這麼殘暴。然後孔子就跟顏回討論,要怎麼樣說服衛國國君。但是不管顏回提出什麼方案,都被孔子打槍,說一定行不通。 [06:04] 然後孔子就說,應該要先做到心齋。心靈的心,齋戒的齋。字面上是說淨化心靈。但是關於具體的實踐方式,孔子說要,無聽之以耳而聽之以心,無聽之以心而聽之以氣。就是說不要用耳朵聽,要用心聽,然後要更進一步用氣聽。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06:26] 一般讀莊子的解釋的時候,會知道這指的是,不能執著在某種成見上,一定要對方聽你的不可,或者是只以自己的理智,接受你想接受。而是應該要用氣來交流,也就是順應於外在,才能得到真正的交流。不過為什麼莊子要用心齋,聽之以氣,這種詞來表現呢? [06:46] 我在學動物溝通的過程中,才找到了一種身體感,去理解莊子的這些概念。也就是說,當你全府敞開自己,不要預設立場,把一切交給直覺,讓自己成為一個中空的管道,就會接收到訊息。眼耳鼻舌身意都有可能。而這不是一種特殊能力,是人人都可以做到的,只是要把遺忘的本能找回來而已。最重要的元素,其實就只是愛與信任。 [07:12] 這也讓我體會到,具體的聲音,不是個體之間溝通的關鍵。當心裡充滿封閉的成見的時候,別人講話再大聲也可以充耳不聞,也就無所謂溝通了。也可以說這時候人為的理智影響太深了。但是如果願意敞開自己和對方交流,沒有物理性的意念,也可以是一種讓不同物種的個體之間得以溝通的聲音。 [07:35] 春花媽在課堂上就會要我們互相練習,在教完之後也叫我們要大量的累積練習對象,甚至包括野生動物。我有些同學或學長姐很厲害,已經在開業了。我就只是照自己的步調慢慢練習,我覺得我沒有很厲害,大概也是因為,我原本就只是想要懂自己的兔子而已。 ## 溝通經驗分享 [07:54] 陳威瑨:後來我記得我們在LINE上面,談到這方面的事,那你就有提供你們家的貓咪咪的照片,讓我練習。非常感謝。我當時就試著問他,跟你相遇的時候是什麼樣子,然後我就看到一個畫面,是一條白線在地上,是用比較低的視角看到的。我那時候就問你們說,是不是在外面的路上相遇?後來也有機會和你們,家另外一隻貓Kirin講話。至今為止,我都只有看到他們的照片而已。不過聊起來,我覺得他們真的都蠻愛你們的。 [08:23] 那我想帶由妙坤,跟大家談談相關的想法如何? [08:26] 蔡妙坤:威瑨第一次幫溝通的咪咪,是我們家裡的老大。身為哲學研究者的我,一直覺得宇宙是充滿奧秘。研究哲學對我來說,就是用知性的方式來接近奧秘的途徑。但是非常弔詭的是,很多情況下,自信反而是接近奧秘的絆腳石。威瑨剛剛提到的,莊子〈德充符〉裡面的聽之以氣,其實就是從氣化世界觀的一種統絕來感知萬物。 [08:54] 那威瑨問咪咪怎麼跟我相遇的,當時咪咪還非常小,大概三個月吧。他說到有一條白線在地上用比較低的視角,大概就是我跟咪咪第一次對到眼的場景。她那時候剛好在過馬路,我看到她不太知道馬路的兇險,所以把他引到馬路邊,在馬路邊跟他蹲了好久,把他餵飽,他才終於跟我回家。 [09:17] 我自己也曾經在跟一隻溺水的鵝,飛蛾的在很強烈的感知中融為一體,在那當下鵝中有我,我中有鵝。那樣的經驗大概可以類比為莊周夢蝶吧。我們從現象學的角度來說,在一個原初的沒有經過媒介的經驗中,所被給予的,就是一種值得探究的現象。 ## 關於「聆聽」與「連結」的思考 [09:40] 蔡妙坤:這裡我也想回應一下,《人文來風》曾經播出的系列主題,聲音與表達。古典物理學認為宇宙是有始有終的,意思就是說,宇宙有開始也有結束。然而當今的物理學研究,開始進行典範的轉移,探索一個無始無終的世界。這是一種非常特別的時空觀。那在這樣的時空觀,我們可以怎麼樣來談論聲音呢? [10:05] 比如說我們可以想想,古代印度的瑜伽體系中所相信的,整個宇宙即是一場震動,只要有震動就會有聲音。因此當代物理學家所熟知的宇宙起源,如果說是一場大霹靂,在古印度的瑜伽系統,就會認為是一系列的咆哮。這樣說來的話,古代中國用聽的能力來談論聖人,就特別有意思。 [10:29] 那麼威瑨是研究易經的專家,在這方面其實有非常多可以討論的地方,只是礙於時間的關係,我們今天就沒有辦法進入這個主題。時間的關係,我們還是得做一點取捨。不過剛剛我覺得,你也從莊子的角度,談了一些有趣的呼應。這方面,我也想聽你再多說一些如何? ## 物種連結與氣化世界的流動性 [10:49] 蔡妙坤:我想就像這一次的主題,我們可以從聽之以氣,延伸到在莊子哲學裡面,一個非常核心的概念,無窮,來思考動物溝通的意義是什麼。倘若說宇宙是無始無終,那麼作為生命現象的總體,對於莊子來說,就是一種無窮的概念。 [11:11] 那我認為跟動物連結,在存有論的意義上,可以說是一種走出自身,跟他者聯繫,然後在這樣的連結之中,去參與世界的深想。也就是說如果我把世界理解成是一場冥想,跟動物相互連結,應該就是參與這場冥想的一個方式。當然我認為這樣的連結,也包含所有的生命形式。尤其是我最喜愛的,我認為在所有物種中,生存能力最強的,最擅長傳遞訊息的植物。 [11:42] 這邊就可以剛好介紹一下,威瑨的老師春花媽所出版的書,跟一棵樹聊天,聽他的人生哲學,溝通師的37堂植物療癒通心課。裡面的內容,我真的覺得讓人感動到不行。 [11:58] 另外還有一本書,我也非常想推薦。尋找母樹,樹聯網的秘密。作者是Suzanne Simard。裡面談論到樹木之間,怎麼樣形成社群,並且透過地下網絡來彼此交換非常複雜的訊息。這樣的運作就好像,人類的文明或公民社會一般。據說這本書也影響到了電影《阿凡達》導演對於靈魂之樹的理解。 [12:23] 所以這樣來看的話,宇宙中真正重要的訊息,總是在幽微,很隱蔽的細微處,很使得發聲跟運動著。對我自身來說,一個長期的學術關懷,就是去思考,哲學要怎麼樣跟這些細微的騙載的生命訊息相遇。那麼我們再把時間交給威瑨。 [12:44] 陳威瑨:謝謝。 [12:45] 我覺得再聽你講一次,咪咪和Kinni的事情的時候,就會再次覺得,你們之間的連結真的很深。我跟春花媽一樣,現在其實不太用寵物這個詞了。因為不是只有人單方面在寵愛動物,人其實也被動物寵愛著。而且我想說的是,那種和其他物種之間的連結感,可以帶給我們一種很有意義的轉化。 [13:07] 幾年前美國印第安那州的一間監獄,施行一項計劃,就是讓受刑人養貓,後來就成功的感化許多受刑人。這個新聞在網路上都可以找到。 [13:17] 還有我想說的是,剛剛你談的這個氣化世界的概念,呼應了我在動物溝通中得到的一些經驗。當我對於我接收到的訊息,想要有一個理性介入的說明去詮釋的話,往往出錯的幾率比較高。當我擅自認定,太扯了怎麼可能,或者是真的是這樣嗎,萬一我講錯怎麼辦,然後自己去修改,那反而是一種扭曲。這樣比較容易出錯。 [13:40] 當我把直覺接收到的訊息,原原本本的說出來的時候,答對的情況比較多。這大概就是剛剛你說的,氣化的世界中,萬物都能彼此感應。我不應該以人為的思慮去阻斷氣化的流動。這也是我剛剛聽你這樣講的時候想到的。 [13:57] 我們除了是溝通者和案主之外,也是學者。因此下一集,我想我們就從哲學的角度,聊聊動物溝通這種東西的意義。還有我們剛剛提到的那些書,也都會整理在這集節目的頁面上,歡迎聽眾朋友參考。 [14:11] 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與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周大興: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人文來風》第二季〈疾病之歌〉、第九季〈醉人阮籍──存在的超越與浮沉〉由他主講。 - 春花媽:動物溝通師,著有《跟一棵樹聊天,聽他的人生哲學:溝通師的37堂植物療癒通心課》(日出出版,2020 年)與《有愛大聲講:那些貓才會教我的事情》(四塊玉文創,2017 年)。 - Suzanne Simard 著 Finding the Mother Tree: Discovering the Wisdom of the Forest(Knopf,2021 年),大塊文化 2022 年出版謝佩妏譯中譯本《尋找母樹:樹聯網的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