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74 跨域的冒險(下) 講者:黃雅嫻、史甄陶 播出:2022-11-16 時長:13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74/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67dbb220-ada7-495f-83f3-c3aca3423540 ## 開場 [00:00] 黃雅嫻: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大學哲學研究所助理教授黃雅嫻。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生命練習曲。 [00:17] 在上一集的節目中,我和臺大中文系的老師史甄陶史老師一起談一談,我們在文哲所接受的博士後的訓練裡面的經驗分享。今天我們要來聊一聊這些經驗,如何落實在我們自己的具體的研究裡面。甄陶,我們上一集聊到了文哲所對我們的影響,就是繼受研究。我的繼受研究是西方思潮對於中國的影響,甄陶,你的研究裡面應該也有繼受研究,因為朱子的思想的傳播,其實已經不只是宋代,還到了元代。 [00:54] 史甄陶:是的,因為我很關心的是朱子後學,如何繼承與發展朱熹本人的學說。我想以元代末期朱公遷的研究,為一個具體說明的例子。 ## 朱公遷詩經學的「興」論 [01:06] 史甄陶:朱公遷著有《詩經疏義》一書,對於朱熹《詩集傳》進行詳細的解說,特別是在《詩經》寫作手法中,賦比興的興體上,朱公遷提出獨特的看法。朱熹將興體的寫作手法,分為取義之興與不取義之興兩類。民國初年有些學者,已經留意到,《詩經》有不取義之興。然而由於當時對於歌謠的關注,因此將不取義解釋為,《詩經》的邪運問題。 [01:37] 但是從朱公遷的解釋來看,他根據朱熹興體的構成原則,從義相因定義取義,從語相應定義不取義,以此來分析《詩經》興體的框架。所謂義相因指的就是,興句與應句的意理是否互相有關聯。而並且還要考慮到,興句與應句的文勢是順還是反。所謂語相應則是指的,興句與應句在語詞上的關係。也就是興句與應句的虛詞助字,在位置上是否互相呼應。朱公遷藉由這個原則,辨識與分析,在《詩經》當中朱熹所認定的興體詩,呈現出什麼樣的一個特色。 [02:27] 他的成果有兩方面的意義。首先就著當時元代的現實需求而言,寫作規則的建立有助於科舉答題。其實朱公遷自己在《四書通旨》的詮釋中,同樣也形成了一體話語規範化的傾向。為要達到以不變應萬變的答題技巧,開啟註解的新模式。這與他在《詩經疏義》中的分析方法如出一轍。 [02:53] 其次朱公遷探討《詩經》的寫作規則,也可以說是對朱熹格物窮理概念的一個應用。從以上的討論中可以看見,朱公遷顯然從文學的角度切入,將興視為審美課題,試圖從義跟語的兩個關係中,得出寫作的興體的規律。也就是具體可操作的技巧與方法。這可以說是朱公遷對於格物窮理概念的應用。也是他延伸朱熹學說的貢獻。 [03:25] 然而從格物窮理,討論《詩經》的重要意義,還不僅於此。朱公遷也關注了,格物窮理與詩教的關係。 [03:35] 若是從義相因的角度來看,朱公遷關注取義之興的角度,其實與朱熹不同。朱熹主要是依照《詩經》文本逐字說明,其關聯性要由讀者自己進行理解。但是朱公遷則是,藉著興句與應句所要表述之理來說明,這同樣是從理學的觀點來討論興體。然而有別於上書將興體視為客觀之物的狀態,朱公遷在討論取義之興時,主要就著興句所言草木鳥獸之理,與應句所言在人身上之理,彼此之間的關聯,以及理的不同特性與內涵加以說明。 [04:22] 例如朱公遷解說〈小雅·小弁〉第五章中的張句問題時,他強調在這首詩裡面,陸和雄志都知道要互相關懷互相顧念,有可生權之理。但是人卻不彼此互相顧念,如同枯木一般就無可生權之理。朱公遷以信的這個旨意來說明,人不如物。反映出人與物的差異。 [04:51] 那這個觀點呢,其實經常在朱公遷的解釋中出現。從他反覆強調,人不如物的信義中呢,可以看出他批判格物窮理,只是理想的觀點。但是人們在日常生活的實踐上,信理卻不及物理。 [05:09] 由此可見,朱公遷以格物窮理,敦促著人們留意詩教的功能,也從詩教的意義,促使人們反思格物的實踐。 [05:19] 不知道雅嫻,現在你的研究,有哪一些具體方面的發展呢? [05:24] 黃雅嫻:好 謝謝甄陶。順著上面這個繼受研究來說,因為我的博士論文,做的是海德格和德希達,思想中的隱喻問題。換句話說,這就和語言的問題相關。 ## 從隱喻到翻譯,從法國哲學到當代新儒家的思想研究 [05:38] 黃雅嫻:我前面說過,我到了文哲所,展開了我的研究領域之後,就把研究重心,從隱喻轉到了翻譯。其實隱喻跟翻譯是一體兩面。翻譯一方面指的是西方思潮的引入,另一方面也可以看成,兩種不同的介質如何轉換。 [05:59] 就像我剛才介紹的,張東蓀自己做了伯格森著作的翻譯,也就是今日所熟知的,《創造進化論》以及《物質與記憶》兩本。剛好他自己也以語言的方式,探討中國哲學內部的討論,也就是說,他從中文造字的原理,來探討中國思想的形成。這個問題對我來說,有兩個面向。首先就是張東蓀,對於中文思想研究的,整體意義到底是什麼。我借用了索緒爾的語言學,來討論這個問題。其次對於張東蓀,造字原則的討論,我就藉由現象學的方法,來分析這個部分的意義。 [06:44] 至於在跨文化的研究上,我想最大的意義就在於,歐陸哲學中強調那種,普遍主義的思維和方法,容易使人陷入一種,單一文化的問題,而不利於與其他的文化,進行對話和接受。這也是法國當代哲學,為什麼會強調,思想的異質性、外部性,以及差異的問題的重要。唯有研究思想,文化如何流動、滲透、繼承和接受,才能夠使所有的文化有對話的空間,並且創造新的概念。 [07:20] 緊接著我想要談一談我研究裡面,另外一個面向,也就是文學與哲學的交涉。這一塊在學科專業的訓練上,我自己想事情的方式,當然是一個哲學人的方式。到了法國念書以後,我才發現,他們一直以來都保有文哲不分家的傳統。這當然不是在說法國人在哲學問題的討論上,用小說散文的方式寫哲學,而是說哲學思維離不開語言的表述方式。語言是文學和哲學共同的土壤。哲學界也會思考文學上面常常用的概念,而文學界也會帶入哲學的思考的深度。這一點對我來說是一個比較大的衝擊和影響。 [08:07] 還好的是因為我個人一直保有對於文學閱讀的興趣,所以這部分做起來也覺得有趣又愉快。比較具體的產出就是,法國存在主義思想在臺灣到底怎麼被接受的,也就是說在臺灣,一般人所知道的卡繆,就是以文學作品聞名於世,當一般人把他小說中的疏離接受下來的時候,其實也連帶地接受了荒謬的思想。 [08:34] 現在我們都已經離開文哲所,將近九年十年的時間了。我們都分別進入教職的教學場域。不知道在這個教學的場域裡面,甄陶你對於教育或者是教學的願景是什麼? ## 國際生、本地生,教學相長之樂 [08:50] 史甄陶:在教學中我真正感受到教學相長的樂趣,特別是近年我在教授國際學生,國學概說以及本地生的國學導讀。讓我對經史子集四部的流傳與演變,有更深的認識。 [09:05] 同時也省思現在的我們,在了解傳統知識的分類方式上,陷入了一種什麼樣的盲點,以至於有違過去學者們的思維方式,也妨礙我們更透徹地認識,過去學術思想的一個路徑。 [09:21] 不知道現在你的教學經驗,對你的研究上有什麼樣的啟發呢? [09:26] 黃雅嫻:我自己在教學上受惠於學生給我的刺激,也就是說教學不是把,自己比學生懂的東西,交給他們,進行單向的輸出而已。對我個人來說,我非常喜歡在課堂上,跟學生進行文本的討論。通過對話,我發現,我對於文本的理解,又更深一層,更為豐富。這也就是,甄陶剛剛說的教學相長。 ## 孔子、柏拉圖的師生對話~惜與今 [09:52] 黃雅嫻:在這個教學的過程裡面,我深深地體會到了,孔子也好,柏拉圖也好,他們在與學生對話的時候,不同的生命經驗,帶給他們的省思和收穫。這也同樣的帶給我非常多的收穫。 [10:07] 那麼再緊接著下來,我想要問一問甄陶。因為我們現在已經走到了這個中年,回過頭來看,甄陶有沒有想要給一些年輕人,一些什麼樣的建議?或者呢,也可以聊一聊,現在的你,要不要對於當時大學時候的你,想要說一些什麼話,或給一些什麼建議? ## 麻將的語言與蜜蜂飛行的語言 [10:30] 史甄陶:雅嫻的問題其實不禁讓我想起,我大一時修一門課的經驗。這門課其實是梅廣老師當時教我們的。他其實是清華大學,當時的中國語文學系的創系的系主任,在繫上其實最資深,卻跑來教我們這些大一小蘿蔔頭,語言學概論。 [10:49] 我還記得當時語蓋的作業呢,梅廣老師要我們比較麻將的語言,跟蜜蜂飛行語言的關係。這個作業讓我當時非常的苦惱。可惜也讓我意識到,哦 原來自然與人文世界,都有語言現象,並不是兩個互不相干的世界,可以互通和比較。 [11:08] 這個印象停留在我的腦海中,其實我深深地感激,梅廣老師在我什麼都不懂的時候,在我們心中埋下的種子。 [11:17] 這個學習經驗呢,讓我呢不禁意識到,其實跨領域學習的重要性。如何打開我們的眼界,然後從不同的領域中吸取養分,找到其中的共通點,以及差異之處,讓我們的思考更為靈動,創造出知識的一個新的面貌。那我想這也是對,朱熹理一分殊的一種實踐吧。 [11:39] 好。不知道雅嫻,那就著你自己而言,你又有什麼樣的想法呢? ## 對20歲時的自己說說話 [11:44] 黃雅嫻:啊,二十歲時候的我,不僅是對自我,既彷徨又迷惘,對當時的世界,也是充滿了非常多的疑問。這些疑問呢,常常會化為尖銳的提問,這些提問的尖銳性會刺傷了我周遭的師長,朋友還有我自己。 [12:01] 如果可以,我希望對著當時的我說,不要怕。要保持求知和求真的勇氣。撐下去走過去。對自己更有自信一點,更努力一點,才能夠把限制化為可能性。 [12:18] 這些話呢,我也送給現在正在大學求學的學生們。謝謝。 [12:24] 史甄陶:今天真的非常高興,跟雅嫻一起聊一聊,當年我們在文哲所,共同的學習經驗,以及我們的近況。 [12:31] 這些歷程,其實都是我們生命中,非常寶貴的養分。練習曲其實對我們來講,雖然常常磕磕絆絆的,但是呢,其實有很多美妙的片段,值得我們好好的去思索,好好的去回憶。 [12:46] 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詩經疏義:朱公遷疏解朱熹《詩集傳》之作,二十卷,又稱《詩傳疏義》。 - 四書通旨:朱公遷所撰,六卷。 - 伯格森:柏格森(Henri Bergson,1859–1941),法國哲學家,獲 1927 年度諾貝爾文學獎。 - 創造進化論:柏格森 1907 年出版的 L'Évolution créatrice,亦譯《創化論》《創造的進化》。 - 物質與記憶:柏格森 1896 年出版的 Matière et mémoire,副題為 Essai sur la relation du corps à l'esprit。 - 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1857–1913),瑞士語言學家;其課堂講授經學生整理,於身後的 1916 年出版為《普通語言學教程》(Cours de linguistique générale)。 - 梅廣(1938–2022),語言學家,哈佛大學語言學博士,曾任教於臺灣大學、香港中文大學與清華大學,創立清華大學中國語文學系與語言學研究所。 - 理一分殊:宋明理學的命題:天地間只有一理,此理體現於萬事萬物之中;程頤答楊時論張載《西銘》,稱「《西銘》明理一而分殊」,朱熹以月在天而散見江湖為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