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79 我作為中國文學翻譯家的經歷與心得 講者:莫楷 播出:2023-01-25 時長:11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79/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654518fb-1326-4a7d-9ee2-71b26160201d 狀態:校訂中 ## 開場 [00:00] 莫楷: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系博士後學人莫楷。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我作為中國文學翻譯家的經歷和心得。也少不得給大家講一些故事。 ## 由古巴自然派詩人的作品進行翻譯實作 [00:29] 莫楷:我其實一開始,最早是從西班牙語的翻譯走進這個行業的。讀高中四年級有一個非常熱愛西班牙文學的西語老師,就給我介紹了古巴自然派的詩人Juan Ramon Ximenez。然後呢,我就在寫作文的多餘時間當中,看了幾首詩之後,也沒有在任何人的要求之下,著手要翻譯成英文。這裡邊做翻譯最純粹的目標而去的。就是說外語裡,我所看得懂的外語裡,有很讓人吃驚的文字。自己在想,在我心目中產生這麼一烈效應的東西,怎麼樣讓它在英文當中再次有所呈現。我們做翻譯的都有聽過,大家不斷地再重複幾句,有關翻譯本身劣根性的俗語。包括大家認為弗洛斯特曾經說過的,所謂詩意就是翻譯的過程當中所失去的部分。但是呢,真正的翻譯家也曾經回過聲說:「沒有翻譯就沒有詩歌」。文學翻譯其實也就是交流,人際交流的必不可少的組成部分之一。 [02:05] 從開始學中文之後呢,我也就自然而然的把中文的翻譯變成我學習的一部分。也不僅僅是課堂上要求的學習手段,伴隨著自己寫作的過程而來的,一種很純潔的興趣。 ## 中國文學翻譯、「紙托邦」 [02:27] 莫楷:我最開始是從中國現代文學入手的。什麼魯迅啊,沈從文啊,何其芳啊,卞之琳的。第一次在北京留學的過程當中,發現了何其芳的畫夢錄。大學本科一畢業回到北京,也是業餘時間,跑到國家圖書館,一邊翻譯一邊做註腳。其實我做出最完整的書本翻譯,是那一本比較薄的詩性散文的集子《畫夢錄》,陸續有發表,但整個是從來沒有見到陽光的,還是藏在我的硬盤上。從何其芳,現代文學,到了當代文學。 [03:16] 我跟幾位熱衷於中國文學翻譯的朋友,在北京辦了一個叫紙托邦Paper Republic的一個在線的翻譯家群體。從群體變成一家公司。公司裡的名義下呢,又和人民文學出版社合作辦了一個刊物,就專門出版發表,中國文學在英文翻譯的一種特別的文學刊物。我當了第一個詩歌編輯,經手的許多許多大陸詩人的作品,讓我見到各種各樣的寫作風格,寫作目標,也在過程當中學會了怎麼樣配對一本原文和一個譯者。 [04:06] 我們心目中的,尤其在中國文學方面,確實有幾名,大家已經很熟悉的譯者,包括葛浩文,英文裡面的Howard Goldblatt,感覺是翻譯大家,誰的東西都譯過。包括古代文學當中的Burton Watson和David Hinton,和Steven Owen,好像是誰的作品都有翻譯過。但是呢,在翻譯界變得越來越專業的過程當中呢,我們也能夠清晰地認識到,某些翻譯跟某些作者的特殊的默契。 [04:42] 我們作為編輯和翻譯家的主要目標之一,就是一定要找到這種默契。我誰跟誰配在一起。包括我現在作為臺灣圖書Books from Taiwan的英文主編,這也是我最大的任務,最大的職責,就是一定要找對譯者。不僅僅是找譯者。不是說一位臺灣的小說家,或者散文家的作品翻譯成英文,我給他隨便找一個比較稱職的譯者就好。不是。而是要配好譯者的興趣和他寫作翻譯的聲音,跟這個原文作者的聲音。這是一座必不可少的工作。然後呢,在做出譯文成品,怎麼樣潤色做到一個完成的成品的一個問題上呢,最要留意的一點就是,一定要做到一個共同的創作。 [05:45] 還有一句我剛才說的文學翻譯家,有這麼幾套說辭老在聽,其中一個有點陳腔濫調的一句話是,哦翻譯是一種再創作。沒錯。在一定方面,這確實是一種再創作。 ## 翻譯是作者與譯者的共同藝術創作 [06:03] 莫楷:但是呢,我覺得要說的更貼切,更準確的話,那就是翻譯是一種共同的創作。做出來的東西,不完全是翻譯家的東西,也不完全是原作作者的東西。它是一種兩個人,兩種聲音並肩而戰,同時合作做出來的藝術創作。 [06:27] 我舉兩個例子。其實都是一個翻譯家,有我特別欣賞的,一個詩歌的翻譯家,叫Steven Bradbury,專門從事臺灣詩歌的翻譯,翻過兩本書。一個是臺灣詩人夏宇,還有一個是臺灣詩人阿芒。這兩本書呢,一個是夏宇的Salsa,一個是阿芒老師的,Raised by Wolves,都顯示出了翻譯家怎麼樣和原文作者一起,做出一個又準確又飽滿的翻譯文。翻譯家並沒有站在詩人的前面,也沒有把自己完全推掉。這也是我自己覺得我們作為翻譯家,我們要把作品做到最好的必不可少的一項工作。我翻譯格非老師的作品過程當中,也是要儘量達到這個境界。通過交流,通過靜聽,通過各方面,對於小細節的充分的理解和留意。基本上我做翻譯的原則就這樣。 [07:42] 那麼經常有人問,做詩歌的翻譯,做小說的翻譯,做散文的翻譯,那是不是有本質上的區別?我覺得基本上沒有。它都是出於愛心的,都是建立在自己的中心之上的。目標不同,尤其是你要在從事學術翻譯,學術作品,以清晰為主的。但話要說回來,你沒有這份熱心,是絕對做不成好東西的。 ## 台灣作家與譯者的特色 [08:17] 莫楷:我到了臺灣以後,有機會親自接觸到這邊很傑出的譯者和作家,也更加有這方面的感受。臺灣的作者,主要的特徵之一,就是對外界非常了解。我發現這邊的作家,就是能夠關心全世界各種文學潮流,文學現象,還有文學歷史,詩人也好,散文家也好,小說家也好,非常的多。那麼你跟這種作家進行翻譯,就是你要跟他一起做的話,就做起來經常會非常的順利。因為他知道你在做什麼,他也有閱讀翻譯文學的經驗,你就可以以此為基礎的往下做。 [09:12] 其實我跟楊老師,楊小濱老師的詩歌翻譯,也有過同樣的經歷。我們曾經2016年去弗蒙特一起做這個Vermont Studio Center Residency的時候,基本上就是這樣進行的。我所有的英文稿件都可以發給他看,發給他閱覽。哪裡哪裡有問題,哪裡哪裡,是不是漏掉了一點?然後呢就儘量在英文裡頭,就根據他所提供的,不僅僅是紙面上的意思,就是從他的交流當中,要找到一個英文當中,楊小濱詩歌的聲音。既不是他中文裡的聲音,又不是英文界裡邊其他詩人的聲音,更何況是我的聲音。 [10:00] 所以說作為一個文學翻譯家,白天從事學術工作,夜裡變成藝術家的一個人來講,我最後的目標是想,從我的藝術活動當中,吸取養分。讓他不斷地,給我的學術工作注入新的活力。能夠幫我取得新的視角,再讓我的學術研究這方面,不斷地在擴大,我作為藝術家的視野和能力。是這麼一種想法。 [10:35] 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再見。 ## 編註 - 莫楷(Canaan Morse),美國譯者,英譯格非《隱身衣》(The Invisibility Cloak,2016)。 - 弗洛斯特:羅伯特·弗洛斯特(Robert Frost,1874–1963),美國詩人。「詩是翻譯中失去的東西」一語,Louis Untermeyer《Robert Frost: A Backward Look》(Washington: Library of Congress,1964)引為弗洛斯特所言。 - 何其芳(1912–1977),詩人、散文家,著有詩集《預言》與散文集《畫夢錄》。 - 卞之琳(1910–2000),詩人、翻譯家,1936 年與何其芳、李廣田合出詩集《漢園集》,三人合稱「漢園三詩人」。 - 畫夢錄:何其芳的散文集,1936 年由文化生活出版社出版,曾獲《大公報》文藝獎金。 - 紙托邦(Paper Republic)2007 年由一群在北京的譯者設立,原為中國文學譯者的線上論壇,設有作者與譯者資料庫。2011 年 11 月與《人民文學》雜誌社合辦該刊英文版 Pathlight。 - 葛浩文(Howard Goldblatt,1939 年生),美國翻譯家,英譯莫言、蘇童、畢飛宇等人的小說。 - Burton Watson(1925–2017),美國翻譯家,英譯《史記》《莊子》及大量中國與日本古典詩歌。 - David Hinton,美國翻譯家,英譯《道德經》《莊子》《論語》及陶淵明、李白、杜甫等人的詩。 - Steven Owen:Stephen Owen(宇文所安,1946–2026),美國漢學家,曾任哈佛大學教授,研究中國古典詩歌,英譯《杜甫詩全集》(2016)。講者口語拼作 Steven。 - Steven Bradbury:Steve Bradbury,譯者,居臺北,任教於國立中央大學,講授英美詩歌與小說,譯有夏宇《Salsa》(Zephyr Press,2014)。 - 夏宇(本名黃慶綺,1956 年生),臺灣詩人,詩集有《備忘錄》(1984)、《腹語術》(1991)、《Salsa》(1999)。 - 格非(1964 年生),中國小說家,清華大學教授。莫楷(Canaan Morse)以英譯格非《隱身衣》(The Invisibility Cloak)的計畫獲 2014 年蘇珊·桑塔格翻譯獎,譯本 2016 年由 New York Review Books 出版。 - Vermont Studio Center:位於美國佛蒙特州 Johnson 鎮的非營利藝術組織,辦理美國規模最大的美術與寫作駐村計畫之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