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81 玄牝與永恆的陰性──老子德文翻譯中的跨文化糾纏 講者:何乏筆 播出:2023-02-22 時長:27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81/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47d6841c-367a-43c6-8944-402281f683c2 狀態:校訂中 ## 開場 [00:00] 何乏筆: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何乏筆,今天與大家分享的主題是,玄牝與永恆的陰性,《老子》德文翻譯中的跨文化糾纏。我今天有三個主角。第一個主角是中國古代的哲學家老子。第二個主角是20世紀德國漢學家衛禮賢。第三個主角是18-19世紀的德國文學家作家歌德。 [00:54] 我的切入點是《老子》第六章。第六章的內容是,谷神不死,是謂玄牝,玄牝之門,是謂天地根,綿綿若存,用之不勤。 ## 衛禮賢如何翻譯「谷神不死」章 [01:15] 何乏筆:我要跟各位討論的是,是在1911年出版的《老子》翻譯,也就是《老子》第六章,在德國漢學家衛禮賢,Richard Wilhelm的理解下的表達。 [01:35] 我先簡單地介紹衛禮賢的翻譯,也是會從中文跳到德文,進一步說明。衛禮賢對《老子》第六章的德文翻譯,谷神不死,他翻譯為。在1957年的版本裡面,也就是他死後整理出來的,不同的翻譯的建議裡面,他翻譯為,的 Geist des Tals 死不死,山谷的精神不死。 [02:21] 是謂玄牝,翻譯為,das ist das ewig weibliche,這就是永恆的陰性,女性。後來的版本說,das heißt das dunkle weib,這叫做陰暗的女人。玄牝之門翻譯為,des ewig weiblichen Ausgangs,縫絕永恆陰性的出口。 [02:51] 是謂天地根,是天地的根本。綿綿若存,endlos drängt sich,und ist doch wie beharrend,它是指永恆的陰性,無止盡的推進,卻又彷如停頓。用之不勤,in seinem Wirken bleibt es mühelos,在作用中,它永不費力。 ## 從「玄牝」到歌德所謂「永恆的陰性、女性」 [03:29] 何乏筆:我今天要注意到的焦點,這個翻譯裡面,有一個詞特別有意思。衛禮賢把玄牝翻譯為永恆的陰性或女性。這個翻譯它隱含著著名的一個典故,也就是歌德《浮士德》末端的標題為山谷,裡面的著名的段落。《浮士德》整部悲劇倒數第二行,就是出現這個永恆的陰性。 [04:13] 歌德不僅連接山谷與陰性或女性,同時他也透過溪谷的意象,來凸顯陰性對陽性男性的批判,以及拯救的意義。 [04:37] 《浮士德》第二部的這一段充滿典故以及隱喻,一般被看成為歌德晚年思想的結晶,也因此特別不容易理解和解讀。在標題為山谷的這一段裡面,浮士德的陽性男性的暴力,顯現出一種無情和破壞性的進步觀,與永恆的陰性,女性所包含的自然母愛神聖,產生明確的對比。 ## 歌德《浮士德》對溪谷的描寫與老子所謂「谷」及「上善若水」的關係 [05:25] 何乏筆:歌德對溪谷的描寫相當細緻生動,包含溪谷衝力極大的水流,到了平地便洋域山下的萬物。歌德在《浮士德》的描寫,讓我們聯想到老子第八章的相關表達。上善若水,水善利萬物而不爭。 [05:57] 歌德在這一段,有關山谷與水的描寫,是這樣子。我先念德文,再念中文翻譯。 [06:11] Ist um mich her ein wildes Brausen,Als wogte Wald und Felsengrund,Und doch stürzt, liebevoll im Sausen,Die Wasserfülle sich zum Schlund,Berufen, gleich das Tal zu wässern。我周圍有一陣狂亂的喧闐,彷彿森林和巖壁澎湃奔騰,盈滿的流水親切地潺湲,忽而衝向了裂下斷層,正是與把山谷澆灌。 [07:01] 這個是綠原的翻譯,這邊出現一個有趣的翻譯的問題。正是與把山谷澆灌,我們應該把它翻譯為,正是與把山下平地澆灌。換句話說,這邊歌德所使用的詞,是德文裡面的Tal,Tal在這個脈絡裡面,是山下平地的意思,不是山谷的意思。歌德表達山谷的時候,就是用schlucht。所以我們從這裡就能夠初步看到,一個比較複雜的翻譯的問題,也能夠看到在歌德的文學中的山谷的意象。 [08:04] 如果我們回到《浮士德》的第二部,最後那一段,那我們就能夠進一步了解,歌德對永恆的陰性的看法。這一段非常著名的段落,就是這樣子。我先念德文再念中文。 [08:27] Alles Vergängliche ist nur ein Gleichnis,Das Unzulängliche hier wird's Ereignis,Das Unbeschreibliche hier ist's getan,Das Ewigweibliche zieht uns hinan。萬物皆無常,無非是預言。是凡不完者,此處是實現。是凡無名狀,於此乃完成。永恆的陰性,引我們上升。 ## 衛禮賢的老子翻譯與歌德的思想 [09:12] 何乏筆:衛禮賢對古典中國文獻的理解和翻譯深受歌德的影響。尤其是歌德有關對偶性,Polarität、Pairigkeit,作為自然原理的主張,影響了他對《易經》、乾坤、剛柔陰陽等的理解。在玄牝的翻譯,他借用了歌德,Das Ewigweibliche的時候,他確實把握了老子與歌德,微妙相應的動靜。衛禮賢的翻譯,僅是初步觸及道家哲學,與《浮士德》及歌德思想的關係。在德國《浮士德》的哲學解讀,具有長遠的傳統,值得我們從一個跨文化的角度再說明。 ## 銀杏葉的自然意象:一與二 [10:24] 何乏筆:我的說明先從歌德的一首著名的詩切入,這首詩叫做〈銀杏〉,分三段。那我分別念這三段。 [10:41] 這片樹葉源自東方安居於我的花園,給人品嚐玄秘的意義,智者是能享有喜悅。 [11:14] Ist es ein lebendig Wesen, das sich in sich selbst getrennt?Sind es zwei, die sich erlesen, dass man sie als eines kennt?它是否是活生生的一體,在自身內自行分化?一是兩體彼此斜選,讓人視之為一體? [11:48] solche Fragen zu erwidern,fand ich wohl den rechten Sinn,答覆這樣的問題,我自有明確的理解。你不也與我的詩歌感受到了,我是一體又是雙重? [12:15] 銀杏的樹葉所隱含的,來自東方的玄秘意義,在於銀杏的葉子,即是一又是雙重。銀杏的葉子同時是一體,又是一體分化為兩體,帶我們到一種弔詭思想的邏輯。銀杏的葉子的自然意象,就是一體,又是一體分化為兩體。銀杏的葉子帶我們到,一與二,一與兩的哲學問題上。 [13:07] 因此我們進一步可以連接到,歌德同時代的德國詩人作家,赫德林 Friedrich Hölderlin,在《許佩裡翁》,的小說中,所提起的古希臘哲學家,赫拉克利特的說法,進一步思考。赫德林說,在以下的這個偉大格言,仍未發現之前,哲學不可能存在。也就是所謂,在其自身中分化的一體。希臘文是,赫德林把它翻譯為,也就是在其自身中分化的一體。 [14:10] 這樣的一個哲學問題,也就是一體與兩體的關係,跟玄牝是什麼關係呢?跟永恆的陰性是什麼關係呢? [14:23] 我剛才的討論的脈絡,把歌德有關永恆的陰性的思考,與他在詩裡面所表達的,一與兩的關係連接在一起。這樣的一個角度,也帶我們到另外一個重要的線索,我們現在是透過《老子》的德文翻譯,連接到女性主義的問題,連接到陰性女性的哲學思考。這樣的一個跳躍,這樣的一個連接,似乎很特別很奇怪。但是這個連結確實在衛禮賢的《老子》翻譯裡面,因為他借用歌德的說法而出現。我們在這個基礎上,可以進一步跳到女性主義的相關的思考上。 ## 伊瑞葛來的女性身體觀與老子的弔詭思想 [15:31] 何乏筆:在比利時女性主義者,伊瑞葛來·Luce Irigaray,在1974及1977年所出版的兩本著作中,深刻地串聯一與非一,或說既是一又是二的,哲學問題與性別差異的當代難題。在當時引起軒然大波的女性主義經典著作《此性非一》中,她對女性生殖器的哲學探索,一方面堅持女性陰性與男性陽性的性別差異,另一方面又強調女性、陰性一方面是性別之一,也就是一種性別,但同時確實是非一的。 [16:42] 這聽起來很抽象,但是確實又很具體。伊瑞葛來這樣的一個對女性、對陰性、對性別的討論,我認為跟老子的思想在這一點上有所呼應,因為老子的思想特別有趣的地方,就是在於不斷串聯具體與抽象,不斷串聯文學性的表達與哲學的概念。我們可以說一與非一的背景之下,陽具的一體性及陽性的同一性思維是被批判的。 [17:33] 在《此性非一》的著名段落中,伊瑞葛來從女性的身體經驗出發,強調女生殖器的非一性質,在陰唇的雙重性和對話特質中顯現出來。在她看來,陰性確實是一陰一陽中的一陰,但同時陰性既是一又是非一。 [18:12] 伊瑞葛來早期女性主義思想的哲學基礎,是她對古希臘哲學家柏拉圖著名的,洞穴意象所進行的精神分析解讀。她把洞穴,法文裡面是,是一種語言的遊戲,在法文裡面能夠進行的,並由此延伸為女性生殖器。也就是柏拉圖的洞穴,在伊瑞葛來看來,是指一種女生殖器的隱喻。她認為這裡面我們可以看到,一種對被遺忘的陰道,Le Vagin Oublier的探索。 [19:15] 由此可知,古代哲學與當代問題產生獨特的,難以想像的,甚至讓人感到驚奇或不舒服的一種緊密的相關性。老子的弔詭思想與陰性、女性思維的關係也在此浮現。 [19:40] 換句話說,在我今天的討論裡面,我是從《老子》第六章的玄牝出發,進一步從玄牝到德國漢學家衛禮賢,把玄牝翻譯為永恆的陰性,再從這樣的一個連接,進一步思考到,二十世紀的女性主義重要的議題。由此來看,也能初步理解老子的溪谷,老子的谷神與柏拉圖的洞穴之間的一個複雜的關聯,或說老子與柏拉圖的文化糾纏。這個議題很不好談,相當複雜,今天就沒有時間深入。 [20:45] 或許各位會覺得,我從玄牝到女生殖器的這樣的一個連接的方式,有一點奇怪,甚至有一點離譜。但是如果我們參考臺灣哲學家楊儒賓,有關道與玄牝的討論,我們就不會覺得這樣的連結非常奇怪。 [21:17] 我就簡單的念一小段楊儒賓有關溪谷的說明。楊儒賓說看到溪谷一詞,我們很容易聯想女人腹部底層的意象,或聯想到神話思維所說的,世界腹部的生命之水之泉源。它們豐沛的創造力是無容質疑的。道無疑的是路,但道也是溪谷,它到底象徵何物,難道還不清楚嗎?橐籥的意象與陶氣息骨相同,兩者皆中中空。這個是楊儒賓在他的,《道家與古之道術》裡面的相關討論。 [22:27] 這邊我們能夠進一步看到,一個非常重要的,跟谷神玄牝相關的哲學議題,也就是中空的問題。如果從這樣的一個角度,回到谷神的這個意涵,我們就能夠了解,傳統的一些相關的註解。 [22:58] 王弼的註解是說,谷神谷中央無也,谷中央無谷也,強調在山谷溪谷中間的中空,也就是他的空無處。司馬光的解釋是這樣子,他說中虛故曰谷,不測故曰神。在二十世紀,蕭天石是這樣說明的,他說,故虛空之體,虛而能容,虛而能應,無有而無所不受者也。谷欲道體,神欲道用。 [23:51] 我們最後在蕭天石那邊,能夠看到谷與神的關係,與哲學的核心的術語,也就是體用連接在一起。與體用論連接在一起。這也是一個相當複雜的議題,今天也無法深入討論。我們確實能夠看到,在谷與玄牝的關係裡面,獨特的意象。谷與玄牝所指的女生殖器,在意象上是可以連接起來。 [24:36] 儘管這樣的連接,或許會讓一些人覺得,老子的思想是那麼低級的嗎?我認為老子的這樣的思想一點都不低級。生殖器為什麼低級呢?生殖器是創造生命的主要媒介,它是跟生命有關係的。 [25:03] 我們想一想,我們通常覺得很高級的是人的思維,人的腦袋,人的視覺。但是恰好,人的腦袋,人的理性,人的視覺,所造成的災難性的結果,的破壞性,其實與死亡比較有關係的。我們認為高尚的,其實與死亡的經驗相關。我們認為低級的,其實是與生命不斷產生有關係。 [25:40] 我覺得老子把這樣的一個上下的問題,以一種很傳神的方式表達出來,讓我們深思。 [25:52] 而且在古代中國已經存在著一種這樣的連接的方式,也就是把女生殖器與溪谷的意象連接起來,以玄牝為女性象徵,以女陰為生死之官。漢代的《老子想爾注》,有這樣的解釋玄牝門的說法,他說,陰孔為門死生之官也。 [26:30] 今天我對老子的,跨文化糾纏的思考,就到這裡。 [26:38] 謝謝各位。 [26:39] 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衛禮賢:Richard Wilhelm(1873–1930),德國漢學家與傳教士,1899 年赴青島,歸國後任法蘭克福大學漢學教授,曾將《論語》《老子》《莊子》《孟子》《易經》譯成德文。 - 浮士德:歌德所作悲劇,第二部完成於 1831 年,依歌德生前指定,在他 1832 年去世之後才出版。 - 綠原:1922–2009,湖北黃陂人,詩人、翻譯家,曾任人民文學出版社外國文學編輯室副主任、副總編輯,所譯《浮士德》於 1998 年獲魯迅文學獎優秀翻譯彩虹獎。 - 銀杏:歌德 1815 年 9 月所作〈Gingo biloba〉,為寄給 Marianne von Willemer 的友誼之作,後收入 1819 年出版的《西東詩集》(West-östlicher Divan)〈蘇萊卡篇〉。 - 伊瑞葛來:Luce Irigaray,1930 年生,比利時出身的法國女性主義哲學家、語言學家與精神分析學者,1974 年出版 Speculum de l'autre femme,1977 年出版 Ce sexe qui n'en est pas un。 - 此性非一:Ce sexe qui n'en est pas un(1977)的中譯書名;中文版由李金梅翻譯,臺北桂冠圖書於 2005 年出版。 - 楊儒賓:1956 年生,臺灣學者,現任國立清華大學哲學研究所暨通識教育中心合聘講座教授,研究以身體理論、神話思想與宋明理學為主。 - 道家與古之道術:楊儒賓著,國立清華大學出版社 2019 年出版。 - 王弼:226–249,三國曹魏的玄學家,所作《道德經注》是現存最早的《老子》注本。 - 老子想爾注:道教天師道的《老子》注本,作者與成書年代未有定論,約在唐末佚失,今僅存一件北朝時期的敦煌殘卷,藏於大英博物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