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83 翻譯的任務 講者:林維杰 播出:2023-03-22 時長:11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83/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2c7329cd-5894-4e0e-be11-42b6c564d8e4 狀態:校訂中 ## 開場 [00:00] 林維杰: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林維杰。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翻譯的任務。 ## 過去的翻譯經驗 [00:18] 林維杰:翻譯是不同語言之間的跨越,由一方跨越到另外一方,並進行訊息與意義的轉換。這是翻譯的基本模式。 [00:29] 多年前我曾翻譯過幾篇德文的哲學論文。也翻譯過兩本德文的文學著作。我的專業是哲學。所以翻譯哲學論文算是本行的事情,除了幾個專業術語比較辛苦之外,其他還好。翻譯文學作品則很麻煩。原來接單的幾個翻譯者臨時落跑,出版社找人救火。我臨危受命,兩個假期在痛苦中度過。 [00:57] 不過我今天要談的翻譯主題不是哲學,也不是文學,而是宗教。 ## 神聖語言與日常語言的轉換─牧師的福音佈道與乩童的神明開示 [01:02] 林維杰:把希伯來文寫的聖經翻譯成希臘文與拉丁文,或是把梵文寫的佛經翻譯為西域文字與漢字,都是典型的宗教翻譯。 [01:13] 在聖典與佛典的語言之中,我們接觸到另一個領域,這個領域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世界之外。它所傳遞的訊息,是我們的日常語言無法輕易掌握的。我們如何以日常語言來捕捉神聖的啟示與教誨呢? [01:31] 這就是基督教福音佈道當中遇到的情形。牧師與神父需要解釋來自上帝的訊息,把它傳達給教徒,也就是把神說的話轉譯成教徒的話,把聖言翻譯成常言。常言就是日常語言。翻譯者需要通曉兩種語言,並了解這兩種語言的使用者,他們的心境及語境。 [01:56] 但嚴格說來,牧師並不是翻譯者,他是經文意義的解釋者。真正有資格把聖言翻譯為常言的人,是人子耶穌,只有他才能充分理解上帝國度的神聖語言,他才有資格擔任神與人的語言中介者。新舊約各書的作者,例如使徒保羅,還不一定能夠擔任這個角色。而牧師所讀的新舊約,也不過是解釋日常語言所寫的經書。然而在一個比較寬鬆的意義上,我們還是可以把牧師視為,翻譯聖言與傳遞意識的人。 [02:34] 在臺灣的神明信仰當中,情形略有不同,但是也可以類比一下。神明上升到乩童身上,乩童成了神明的代言人。這時他所說的話,乃是一種變形的神明語言。信眾是聽不懂這種語言的。因此需要他的助手來翻譯,這個助手叫做桌頭。也就是閩南語的竇桃。桌頭是真正把乩童代理人口中所說出的神言,翻譯為常言的翻譯者。 [03:03] 宗教的福音佈道與神明開示是否能成功,固然需要牧師與桌頭是否真正能傳達神的旨意,但真正的決定性因素,乃是來自聖言的力量與信仰的虔誠。即使是蹩腳的牧師,或者是講話結巴的桌頭,也能夠使人幡然悔過。這樣一來豈不是顯示語言中介的角色,並沒有想像中的重要?真正重要的難道是使用語言的兩方,而不是中介翻譯者?其實不然。宗教翻譯的最重要工作,並不是單方面的準確詮釋,而是像架起一座橋寺的橋接兩方。翻譯就是架橋。好的翻譯才能夠有效的連結,聖言的力量與信仰的力量。 [03:49] 這裡需要提到翻譯理論的一個重要原則。翻譯的真理就是不可翻譯。在翻譯的過程中,我們總是會遇到翻譯的限制與邊界。無論翻譯者如何努力,都不可能充分有效與準確的,在兩個語言世界當中進行傳達。如果有翻譯者宣稱,我徹底了解了對方的話語,或者是我準確翻譯的文本,這種話只能參考一下。如果不通過中介翻譯者,而是直接向上帝或神明禱告,也許可以獲得更直接的啟示或開示,事實上這是信徒把翻譯者的角色換成了自己,自己把神的語言轉換成我們的日常語言。 ## 翻譯任務之一:克服常言的缺陷與混亂(聖經巴別塔) [04:33] 林維杰:宗教翻譯的天然障礙與限制,不在於完美的聖言、神言,而在於日常語言的缺陷與混亂。更何況有的信眾根本沒有真正敞開心靈傾聽神的話語。日常語言的缺陷與混亂是它的本質。所以語言的結構與意義,才會不斷的流動與變換。世界各地的語言都是這樣的。 [04:57] 舊約創世紀第十一章。記載著一個很有深意的猶太故事。不少思想家文學家都分析過這個故事。它的情節大致上是這樣的。當時的人們說著一樣的語言,當他們往東遷徙到示拿這個地方時。人們說,讓我們建造一座城和一座塔,塔頂通天,我們要為自己立名,免得我們分散在各地。這時耶和華降臨,想要看看世人所建造的城和塔。耶和華說,看哪,他們成了同一個民族,都有一樣的語言,這只是他們開始做的事。現在他們想要做的任何事,就沒有什麼可以攔阻他們了。來吧,我們下去,在那裡變亂他們的語言,使他們彼此語言不通。於是耶和華使他們從那裡分散到各地。他們就停止建造那座城了。因為耶和華在那裡變亂了語言,把人們從那裡分散到各地。所以那座城名叫巴別。 [06:03] 挪亞的後人在示拿這個地方,蓋巴別城與通天塔,是想要保存民族的同一性與語言的同一性。耶和華來了之後,城蓋不下去了,通天塔當然也沒了。於是多樣的民族,與多樣的語言也就出現了。 [06:21] 法國哲學家德希達,在解釋這個故事的時候指出,巴別的原來意義,就是上帝或上帝之城。但是在上帝介入之後,巴別這個詞就被翻譯成混亂,由於多種語言出現的混亂,翻譯因此又成了必要的任務。德希達的解釋,為我們提供進一步思考的語言圖像。 [06:43] 單一語言是上帝視角才可能出現的,也是上帝權柄才能接受的。上帝的子民只能使用多樣的語言。而多樣的語言之間一定會造成溝通上的混亂,結果就是無法同心協力。這是聖言與常言的對立。也是上帝權柄與世俗權力的對比。巴別的經驗就具有這樣的兩重性。 [07:07] 只要一混亂就需要翻譯,但翻譯之後又帶來更多的混亂。翻譯既是一個必須的任務,也是一個無法完成的任務。 ## 翻譯任務之二:常言確認聖言的涵義(柏拉圖模仿說) [07:16] 林維杰:但我們可不可以,從更為積極的角度來解釋,看待翻譯呢?我在這裡想到的是,希臘哲學家柏拉圖的模仿說。 [07:26] 柏拉圖對詩人與藝術家,沒有什麼好感,認為他們的工作沒有真正的價值。柏拉圖是這樣想的,工匠在製作家具時,必須先有一個家具的藍圖,然後才能製造家具。家具算是家具藍圖的模仿。這個藍圖在存在等級上是高於家具。如果某個畫家再把這個家具,畫成一幅圖畫,則家具在存在的等級上又高於繪畫。這樣看來家具是模仿,藝術品又是模仿的模仿,是最沒有價值的東西。 [07:59] 德國哲學家高達美,在解釋模仿說的時候,有完全不同的看法。他顛倒了模仿的價值等級。他認為模仿的意義,並不在於模仿品,對原型所進行的複製,而是在於模仿品,能夠賦予原型的本質,如果沒有模仿,誰知道原型的本質是什麼呢?所以模仿品對原型的模仿,並不是單純的複製原型,而是對原型內容的賦予及規定。 [08:29] 我們可以舉梵谷的畫作為例。對畫家梵谷的生平與藝術生涯,大家或許都有一些認識。他創作的向日葵、鳶尾花、吃馬鈴薯的人、麥田群鴉等畫作都是很有名的。我們怎麼認識梵谷的藝術精神呢?那個天才橫溢又精神瘋狂的大師呢?通過傳記來了解他是一個辦法。但我認為還有另一個辦法,就是通過他的畫作,尤其是他的多幅自畫像。所以根本就沒有獨立存在的梵谷精神。只有我們在解讀作品時,才能夠確認他的藝術本質。 [09:05] 通過高達美重新詮釋模仿說,我們對翻譯的任務也得到一種新想法。翻譯是對一個外文文本或經典的跨語言複製嗎?神明代理人桌頭是通過日常語言的翻譯過程,來複述神明降生的神聖語言嗎?從詮釋學的觀點來看,牧師的每一次福音佈道,都是用我們聽得懂的常言,來確認與規定聖言的意義。 [09:31] 我們常會聽到一個翻譯理論的說法,翻譯是意義的再創造。這句話有它的道理。每一次有價值的翻譯,都能帶來不同的啟發。這不就是再創造嗎?但我認為這只是翻譯的次要任務。翻譯的首要任務,不是帶來意義的再創造或再理解,而是意義的賦予,或者說是意義的確認。 [09:56] 翻譯因此具有兩個任務。首先是意義的確認,其次才是意義的再創造,一次翻譯是原文意義的一次確認。多次的翻譯,則帶來多次的意義確認。不同的意義確認,並不一定會互相排斥,反而可能讓那個被翻譯的文本,累積更豐富的意涵。文學名著與宗教經典的翻譯過程,都是通過這樣的方式。 [10:21] 以上是我今天的分享。謝謝大家。 [10:25] 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使徒保羅(約 3 至 5 年生,約 64 至 67 年卒),原名掃羅,早期基督教傳教士;《新約》二十七卷中有十四卷傳統上歸於其名,今多數學者認為其中七封書信確為其所作。 - 示拿(希伯來文 Šinʻar)為《舊約》中指稱美索不達米亞(兩河流域)一帶的地名;《創世記》11:2 載人們在示拿地的平原定居。 - 德希達(Jacques Derrida,1930–2004),法國哲學家,解構主義的代表人物。 - 模仿說見於柏拉圖《理想國》(亦譯《國家篇》)第十卷:該卷以三種床為例,說明理型、工匠所造之物與畫家所畫之物三個層次,並將詩歸於最次的模仿技藝。 - 高達美(Hans-Georg Gadamer,1900–2002),德國哲學家,詮釋學的代表人物,1960 年出版《真理與方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