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84 機器譯者:順者還是逆者? 講者:林熙強 播出:2023-04-05 時長:15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84/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beaf2707-9a38-4237-9f80-8d6597fb6bd0 狀態:校訂中 ## 開場 [00:00] 林熙強: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原大學基督教與華人文化社會研究中心研究員林熙強。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機器譯者,順者還是逆者。各位人文來風的聽眾好。我是林熙強。很高興也很榮幸有機會再次來到人文來風。與各位分享我的一得之愚。 ## 一個問題:從「語言」談起 [00:31] 林熙強:今天的題目要討論的這個主題,或許是每一位譯者,每一位從事翻譯研究的人,都會被問到的問題,就是機器翻譯能不能取代人工翻譯。這一集的題目本身就是一個問句,機器譯者,順者還是逆者。 [00:49] 因此我無意推翻或者是證明什麼,只是希望提供一些,在語言或是翻譯上的例子。或許我們可以想一想,在人文學科裡,特別是文學,人工智慧是不是就夠了,在情感和品味上,是不是有人工插手,甚至取代的可能? ## 浪漫詩人的爭執:什麼是「真正的語言」 [01:07] 林熙強:首先我想先從,浪漫詩人的爭執談起,什麼是真正的語言。在浪漫時期,有兩位英國詩壇的主角,他們是,Wordsworth跟Coleridge,華茲華斯與柯立芝。 [01:21] 他們兩個人曾經是很好的朋友,但他們後來鬧翻了。他們分道揚鑣。不過在早年,他們交往頗頻繁的時候,他們曾經合作過一本書,一本詩集,叫做Lyrical Ballads,抒情歌謠集。 [01:35] 那麼在這本書的第二版序言裡頭,Wordsworth就寫了,這本詩集的一個宗旨。他說我們編這個詩集,寫這些詩的主要目的,是在選擇日常生活裡面的,事件跟情節,自始至終都要竭力採用,人們真正使用的語言。好,這裡有一個關鍵的名詞,也就是造成他們兩位,後來漸生齟齬的原因,真正使用的語言。並且把這些語言加以續寫或描寫,同時在這些事件跟情節上,加上一種想像的光彩,讓日常的東西,可以在不平常的狀態下,呈現在心靈面前。 [02:13] 好,這個是在1800年的時候,Wordsworth他在,抒情歌謠集前面的序言所講的。不過對於什麼是真正的語言,這件事情,真正日常生活使用的語言是什麼,這個Wordsworth跟Coleridge產生了不同的見解。後來就導致他們兩個人就分道揚鑣。 [02:31] 所以在17年後,Coleridge他就寫了一本他自己的文學傳記,叫做Biographia Literaria,文學生活。這本書裡面寫的都是他這一生文學的見解。在第17章裡頭,他對於兩人友誼分歧的源頭之一,什麼是真正使用的語言,他有一個回應,就是對於過去的好朋友,Wordsworth有一個回應。他說,我跟Wordsworth先生,意見不同的地方在於,是一個假設。他說他的話,在正確解釋下是說,一般的用詞,除了一些例外之外,應該是實際生活中的用語才對。但他反對這個意見。 [03:11] 他說,真正的語言,前面這個真正這個形容詞,它是模稜兩可的,因為每一個人的語言,都會不同。每一個人的語言,有他自己的individuality,有他自己的common property,有共同性,有自己的個性,有普遍通用的字與詞。因此他覺得真正的語言,這個詞彙,這個term,應該用另外一個term取代它,他用了一個拉丁文的字,叫做linguacommunis。就是通用的語言,或者是他就用了一個字,他覺得這個真正應該取代為平常的語言。 [03:48] 好,這個是浪漫時期,兩位詩人的爭執,對於什麼是真正的語言,有不同的意見。那麼接下來呢,兩位浪漫詩人的爭執的點,到底什麼是真正的語言,到底什麼是通用的語言呢?我想要分享的下一個論點,其實是來自,到這邊我們都還沒有,分享到翻譯的問題。但是我想先從語言問題開始。 ## 伊格頓:零度與偏離──「一般語言」與「文學語言」 [04:11] 林熙強:第二個這個分享是,Terry Eagleton,在他的很有名的一本書,《文學理論的導讀》裡頭,他有一個自己的導論,這個導論的題目是,文學是什麼。 [04:23] 他這裡面解釋,為什麼文學語言,可以成為文學,而不是一般語言,跟一般語言的差別,究竟在什麼地方。所以他就開始定義,他從20世紀的語言學轉向,開始一路講下來。 [04:36] 他提了一點,也許我們需要一種,完全不同的方法,文學的定義,也許並不在於,它的虛構性或是想像性,而是在於,它以種種特殊的方式,運用語言。 [04:49] 如果用Roman Jakobson的話來說,文學的寫作方式,代表一種對於普通語言,也就是剛剛前面,Coleridge不同意,Wordsworth講的這個真正的語言,他用普通的語言代替,這裡講的也是普通的語言,也就是ordinary的語言。他說文學的寫作方式,代表了一種,對於普通語言施加的,有組織的暴力。換句話說是偏離那個語言。 [05:18] 如果我們用當時這個導論裡面,所講的俄國形式主義學者他們的討論,文學語言應該視為一套,偏離話語標準的語言。換句話說,如果普通的語言,是一個零度的語言的話,那麼文學的語言,是對於零度語言的偏離。 [05:38] 也就是說,相對於我們平常所使用的普通語言,文學語言是一種特別的語言,它在符徵與符旨之間,產生了一個比例的失衡。 [05:49] 這個是繼浪漫時期的看法之後,我們把ordinary,什麼是普通的語言,把它延續下來,到了用形式主義的看法來看待它,它是一種對於零度語言的偏離。 ## 瑞恰慈:外延與內涵──「科學語言」與「詩學語言」 [06:03] 林熙強:如果我們把時序再往下移,我們把這個時間,延續著形式主義的看法,到了新批評的時期的話,那麼我們還可以用,I. A. Richards,就瑞恰慈它的看法,來討論,究竟語言的偏離代表了什麼。 [06:19] 在新批評證時期的時候,瑞恰慈他討論詩的語言,他曾經用這樣的方式來分析,一個符號或說一個詞的意義。文學文本是由文學語言的本質所決定的。但是這個語言或這個語言符號的本質有什麼呢? [06:37] 我們可以再把Richards 瑞恰慈,跟Allen Tate的幾個對於,指稱意義跟聯想意義的用語,我們可以梳理一下。這麼說也就是一個字,它有它的字典意義,一個denotation,有一個言外之意,有一個connotation。如果我們把字典意義,稱為是指稱意義的話,那麼言外之意就是聯想意義。 [07:01] 但是在聯想意義跟指稱意義之間,我們應該如何看待其中的關係?或者是說怎麼樣的語言,適合用字典意義來定義,怎麼樣的語言適合用言外之意來定義? [07:16] 這個時候瑞恰慈的用語是這樣子的,他覺得字典意義是屬於科學的語言,也就是外延意義本身字的本意,指稱意義它的extension,但是詩的語言文學的語言,是connotation是內涵意義,是言外之意是聯想意義,所以這裡產生了一個科學語言跟文學語言的區別。 [07:41] 如果我們延續剛剛前面分享的,從Coleridge講的普通的語言,日常的語言,到Eagleton他所解釋的,對於語言的偏離,再來我們到了Richard Richards講的,科學語言跟文學語言的差別。 ## 「譯者,逆者也」:機器翻譯與人工翻譯的語言 [07:58] 林熙強:我們從這邊學回來,看看翻譯的語言,翻譯的時候用的語言,或者是說對於普通語言,一般語言,跟對於文學語言的翻譯,會產生什麼不同的結果。 [08:13] 好,我想各位可能都有一個經驗,使用機器翻譯會產生什麼結果?跟每一位譯者都會做過這個實驗。人工的翻譯跟機器的翻譯,到底會造成什麼樣的結果呢? [08:26] 這邊我想先分享,有一句意大利諺語,在單德興老師的書,翻譯與脈絡裡面有非常多的討論。譯者其實是一個逆者。因為這裡有兩個點的討論,翻譯是從一個語言,轉換到另外一種語言,因此翻譯的意,它其實是一種逆。它把這個原來的語言破壞,轉換到另外一種語言去。所以說順者就是一個逆者。 ## 幾則文例 [08:53] 林熙強:但這裡面順跟逆的關係,或是順跟逆的結果,順跟逆的過程,我們可以看幾個例子。 [09:00] 那麼接下來我想分享,一個很有趣的翻譯的經驗,不是我自己個人的翻譯,而是我加入一個審定,審定一套書的這個過程的經驗。那這個經驗裡頭,我自己也發現一些例子,我們可以用來解釋,剛剛前面所講的,科學語言跟文學語言,或者這個逆,應該怎麼看待它。 [09:20] 這本書是,唐獎2020年的得主,王賡武院士的自傳。這個自傳裡頭,講到他過去求學時期,在英文系讀書的時候,有一句話是這樣子。我拿到的原稿,這一段的脈絡是王賡武院士,他說他過去在英文系讀書的時候,讀了非常多的英文詩。我念一小段話。 [09:43] 他說我發現自己生活在一個,從現代詩歌的許多層次中,挖掘出來的新世界。我覺得我可以憑著它,逃出英語的大樓。 [09:53] 我審定到這一句話的時候,我直覺地認為這是一個錯誤的翻譯。因為這裡似乎沒有任何脈絡,是逃出英語的大樓。但是實際上他用的字,是一個English language edifice。edifice本來是大樓,沒有錯。如果我們放進去機器翻譯裡面,這句話就是這麼譯出來。沒有錯。但是這一位譯者,人工的譯者,他也這麼譯了。可是這句話顯然是有錯誤的,因為並沒有要逃出英語的大樓。 [10:22] 但如果我們仔細看這個字的隱喻譯的話,剛剛這個大樓是這個字的字典譯,也就是它的科學語言的意思。但實際上在整個的文脈的敘述裡面,他要逃出的並不是英語的大樓。而是他藉由學習英語,有這樣的現代語言,反而可以幫助他逃脫英語的知識框架,知識體系。 [10:45] 所以這個Edifice,他應該翻譯成知識框架,或是知識體系,而不是英語系的大樓。但是我們如果放到機器翻譯裡面,他會給我們這樣的結果。甚至是原來的譯者,也是這樣子譯。 [10:58] 這裡我們可以看出來,首先這裡產生了一個字面意義的偏離,這裡的edifice並不是字面意思,而是隱喻意思。所以在翻譯的過程中,一個細心的譯者應該要,他不是原來你查到的字典的定義,而是另外一層的衍生的意義。這也就是逆了。 [11:17] 同樣在這本書裡面,我還有另外一個意思可以分享。同樣是王賡武院士,他講述到他上小學的時候,他剛剛上學的時候,所以我拿到的這個譯稿,以及我在翻譯機器裡面嘗試的結果,這段話是這麼講的。他說父親送我去上英語的小學,我剛開始上學的時候,中國剛從地平線上升起。或者說得更精確一些,中國剛剛走出陰影。 [11:46] 所以當我拿到這個譯稿的時候,我直覺地認為,中國剛從地平線上升起,是對於英文語句的直接翻譯。就從地平線上升起,A rose on the horizon。 [11:59] 但是實際上在翻譯的時候,我們不能說,中國剛從地平線上升起,因為這是一個比喻。就像是去日出生一樣。所以正確的翻譯,應該是中國即將展露頭角,中國即將開始發展,即將開始崛起。 [12:15] 可是我們放到機器翻譯裡頭的時候,或者是我審定到的,原來的這位譯者,他給的例子,其實是一個字面的翻譯。他並沒有譯錯。因為科學的語言來看的話,他把每個字都講出來了。 [12:29] 然而實際上我們在敘述的時候,這樣的句子應該要換成一個,更合乎敘述的邏輯,或是更合乎講故事的敘述方法的一個語言。這裡也就是譯者的逆。 ## 順者還是逆者:在硬與軟之間 [12:43] 林熙強:那麼回到最初的這個問題,機器譯者到底是順者還是逆者? [12:49] 我想各位常常用的,如果有嘗試過的翻譯機器,通常是Google Translate,或是另外有一個叫做DeepL。網絡上有非常多的翻譯的愛好者,拿著兩個機器翻譯出來的譯文來比較。 [13:02] 但我們可以用一個方式來設想它,就是如果從上面剛剛的例子,我們來回想。文學的翻譯如果時常是對於,特別是詩的翻譯,如果它時常是對於日常語言的一種破壞,或者是對於科學語言之外的,詩學語言的衍生意的翻譯的話,究竟機器譯者它的順,能不能達到一般文學語言,所需要的那一層逆的意思呢? [13:30] 我記得有一回,我聽我的好朋友,小說家何致和先生,他的分享。他舉給我一個例子,他舉的例子是火藥的例子。他給了我一個火藥的方程式。他的分享是,機器譯者就像是,把這個方程式,直接告訴你,它是火藥。這是一種硬的語言,是一個科學的語言。他也必須順著,把這個結果講出來,它是不會出錯的。 [13:56] 不過詩的語言或是文學的語言,它是一個軟的語言。我們往往需要用一種逆的方法,也就是破壞的方法。我們也許不能夠譯為火藥。我記得他給我的例子是,煙火的前世。火藥是煙火的前世。這是一個非常具有詩學,感覺的一個翻譯。但是機器的譯者,似乎沒有辦法,達到這一層文學語言的逆。 [14:18] 還有很多例子,比方說是在節奏,或在用字,或在風格方面。我覺得也許就時間性來講,在目前的翻譯機器,它並不能達到一個,很好的逆者的角色。他們也許沒有辦法取代,文學語言的這個逆。 [14:35] 那麼以上是我個人,對於譯者跟逆者,還有順者中間的關係的分享。以上淺見不成敬意。 [14:43] 謝謝各位。 [14:44] 謝謝你的收聽。 [14:45] 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Wordsworth:威廉·華茲華斯(William Wordsworth,1770–1850),英國浪漫主義詩人。 - Coleridge:塞繆爾·泰勒·柯勒律治(Samuel Taylor Coleridge,1772–1834),英國浪漫主義詩人與評論家,通行譯名作柯勒律治,講者譯作柯立芝。 - Lyrical Ballads:華茲華斯與柯勒律治合著的詩集,1798 年初版,1800 年第二版加入華茲華斯所撰序言,主張以日常談話的語言入詩。 - Biographia Literaria:柯勒律治於 1817 年出版的文學與思想自傳,第 17 章討論華茲華斯序言中關於詩的語言的主張。 - Terry Eagleton:泰瑞·伊格頓(Terry Eagleton,1943 年生),英國文學理論家。 - 文學理論的導讀:Literary Theory: An Introduction,伊格頓著,1983 年初版,開卷導論題為 “What Is Literature?”。 - Roman Jakobson:羅曼·雅各布森(Roman Jakobson,1896–1982),俄裔語言學家與文學理論家,屬俄國形式主義中的語言學一派,1926 年參與創立布拉格語言學派。 - 俄國形式主義:1910 年代中期至 1930 年代的俄國文學批評流派,從文本的語言手法界定文學,不看作者生平與社會背景。 - 符徵與符旨:索緒爾(Ferdinand de Saussure,1857–1913)語言學的術語 signifier 與 signified,亦譯能指與所指,前者為符號的音響形象,後者為符號所指的概念。 - I. A. Richards:艾弗·阿姆斯特朗·理查茲(I. A. Richards,1893–1979),英國文學批評家,新批評的先驅,著有《文學批評原理》(The Principles of Literary Criticism,倫敦,1924),並與奧格登合著《意義之意義》(1923)。講者譯作瑞恰慈。 - Allen Tate:艾倫·泰特(Allen Tate,1899–1979),美國詩人與批評家,新批評的代表人物,於〈Tension in Poetry〉一文提出 tension 一詞,說明詩的意義由 extension 與 intension 兩者構成。 - 意大利諺語:義大利諺語 Traduttore, traditore,字面意思為「譯者,叛逆者」,兩詞音近,說翻譯難免背離原文。 - 單德興(1955 年生),中央研究院歐美研究所特聘研究員,研究領域包括比較文學、亞美文學與翻譯研究。 - 翻譯與脈絡:單德興著,臺北:書林出版有限公司,2009。 - 唐獎:尹衍樑捐助設立的獎項,每兩年一屆,設永續發展、生技醫藥、漢學、法治四獎,首屆於 2014 年公布。 - 王賡武(1930 年生),歷史學家,海外華人史研究的主要開拓者,曾任香港大學校長(1986–1995),2020 年獲唐獎漢學獎。 - 自傳:指王賡武回憶錄系列的《家園何處是》(Home Is Not Here)與《心安即是家》(Home Is Where We Are,與林娉婷合著),香港:香港中文大學出版社,2020。 - DeepL:德國 DeepL 公司於 2017 年 8 月推出的線上機器翻譯服務。 - 何致和(1967 年生),臺灣小說家,亦從事翻譯,譯有《白噪音》《巴別塔之犬》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