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85 文化交叉點的尋覓 講者:謝薇娜、羅珮瑄 播出:2023-04-19 時長:22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85/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39e81fc4-4dd2-4e02-bfb9-e45a79c26ea3 狀態:校訂中 ## 開場 [00:00] 謝薇娜: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曾經在中研院文哲所做過博士後,目前在中山大學中國文學系,擔任助理教授的謝薇娜。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我的學思之路。 [00:26] 羅珮瑄:我是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研究所,博士候選人羅珮瑄,目前是中研院文哲所數位人文研究計劃的講助研究生。今天很開心,也很榮幸訪談到我長期的研究夥伴謝薇娜。她目前仍在保加利亞,與臺北的我們連線。嗨,謝薇娜。那麼讓我們從你在保加利亞所受的教育歷程開始聊聊吧。保加利亞對臺灣而言,是個相對比較陌生的國度。我想,聽眾會很好奇,在保加利亞出身成長的你,是如何對中文以及中國文化產生興趣的呢? [01:04] 謝薇娜:很感謝珮瑄在極為忙碌的研究生活中,撥出時間來和我聊一聊。我對中文和中國文化的熱情是在高中開始。當時我與母親經常聊,經常聊到亞洲國家與西方國家的差異。我們都很渴望多了解東方之神秘所在。當時我知道的僅止於老子、莊子等思想家,促使我決定往中文和中國古典文學的方向走,會看亞洲的奧秘。我是1994年考上大學的。當年保加利亞,中文相關專業非常少,錄取不超過10人。我很幸運地被索菲大學古典和現當代語文文字學院的漢學部錄取。進入大學後,我開始廣泛的涉獵古典小說、敘事學、中西比較文學等等,希望可以吸取豐富多元的知識。也是結合我對不同領域的學術興趣。 [02:21] 羅珮瑄:原來薇娜對中文的興趣啟蒙是和媽媽之間的日常對話。這真是非常有意思呢。是否可以為我們介紹一下索菲亞大學這個漢學部它的課程特色呢? ## 保加利亞的漢學特色與教學方式 [02:35] 謝薇娜:好的,索菲亞大學的漢學專業有個很鮮明的特色,就是安排了豐富的西方哲學、西方語言學、西方文學理論等課程。同時也必修中國地理、歷史、文化、文字學、中國語言學和文學史。我在那邊讀完學士、碩士。碩士畢業後,我們研究所可以選擇中國語言學和中國古典文學這兩個方向進一步做研究。於是,基於興趣,我就選擇了後者。 [03:16] 羅珮瑄:我還想請問謝薇娜,在大學跟研究所時期,既然涉獵了這麼多的文本,為什麼最後會特別喜歡敘事文學呢? [03:26] 謝薇娜:浦安迪,就是美國著名的漢學家Andrew Plaks教授。他曾經有寫過一篇論文叫做〈朝向中國敘事文的批評理論〉。這篇文章打開了我對中國敘事傳統如何傳達人類經驗的不同末世的興趣。他分析了中國敘事傳統的特色,討論敘事文的文本與文體,探究敘事文的文類定義、文本模式和敘事意義的相關性,啟迪了我的研究方向。而西方文學傳統的敘事學素養和訓練也對我不影響,尤其是保加利亞籍敘事學大師茨維坦·托多洛夫對喜歡The Fantastic敘事傳統的論述。除了學術上的啟發外,我原本就十分熱愛民間故事。這些因素決定了我後來的研究方向。 [04:34] 最初,我的研究就交於中國中世紀志怪和傳奇小說,由文學和宗教話語詞交互作用,探究文本的各種敘事特點。後來我發現,文本的複雜性是受到作品中的文學和宗教論述互相影響,促進各自的發展,也形成中國中世紀文本的獨特面貌。而多年來,面對文學和宗教兩種文本的話語,讓我對中國小說史、小說理論、六朝和唐代的道教和佛教、中西敘事傳統比較、歐美漢學領域,都能逐漸有把握,也成為我往下耕耘的重要基礎。 ## 與台灣結緣的起點 [05:24] 羅珮瑄:據我所知道,謝薇娜應該是在博士班的時候第一次來到臺灣吧?請問這是你跟臺灣的初次見面嗎?你留下了什麼樣的印象呢? [05:36] 謝薇娜:其實我來臺灣已經有好幾年以前的事情了。我很榮幸地在2001年獲得日本基礎平和財團的獎學金,這是專門做博士學位研究的獎學金。以此為機會開始了博士課程。為了蒐集博士論文相關的資料,我是2003年11月在國立臺灣大學,李嘉玲教授的指導下進行了短期訪問。這就開啟了我和臺灣之間的緣分。在那之前,我與華人世界的接觸,應該是只有大四的時候,到北京師範大學進行語言能力。 [06:25] 來到臺灣後,發現北方中國和臺灣的社會、風景、習俗等等,這些都截然不同。例如,在臺灣找資料相當方便。北京有很多腳踏車,臺北有很多機車,要到市區爬山、散步等等,都比北京方便。不過,這當然是二十年多的事情。如今兩個地方的變化已經很大。 ## 加拿大的漢學研究與學術合作 [06:57] 羅珮瑄:哦,原來如此。謝薇娜在取得了博士學位之後,你就到加拿大繼續開拓你的研究道路對吧?能不能跟我們聊聊這是怎麼樣的因緣呢? [07:09] 謝薇娜:好的,好的。我的博士後研究,就實際上是在加拿大開始的。就是在加拿大蒙特婁大學,Université de Montréal,哲學系進行的。當時我認識一位,意大利籍的教授叫做Anna Ghiglione。Anna Ghiglione教授的學術興趣,和我的博士論文很相似。當時她獲得加拿大,社會科學與人文研究委員會的資助,進行了《墨子》法文譯本的研究。這項成果在2020年已經正式出版。 [07:49] 當時我負責的是製作譯本的人名索引和詞彙表。在這個過程中,我就多參考了《史記》、《左傳》、《國語》等史書,以及法文和學界有關墨子的研究著作。這個集院也加深了我對先秦哲學家的認識和對中國故事的興趣。儘管這份工作和我研究所時期的研究錄像看似有些差別,但我透過分析哲學家的語言和思想,並在中國遼闊的歷史和思想脈絡中進行思考而深化了我的研究關懷。同時我也取得歐美漢學界的研究視角與方法,奔福漢學研究的經驗。 ## 在台灣進行漢學研究 [08:42] 羅珮瑄:結束了加拿大的博後研究,你又再次來到了臺灣,為什麼會做這個決定呢? [08:48] 謝薇娜:在博後研究的基礎上,我還在加拿大的時候,2009年,我申請了臺灣國家圖書館,漢學研究中心外籍學者獎學金。當時起初的研究計劃是《劉子新論》的作者問題。在漢學研究中心與臺灣大學人文社會高等研究院,我以短期訪問形式,研究《劉子新論》對於前期文本的引用。這讓我更了解先秦漢魏六朝思想的傳統文本特色,進而對護文問題有所掌握。這個經驗對於我後來的研究起了很重要的作用。 [09:33] 接著我到國立臺灣大學中文所從事博士後研究,在鄭毓瑜教授的文學典範的建立轉化計劃之下,擬定了個人研究計劃,試圖探究中國女性信仰。我採取比較的方法探討道教、佛教的女性信仰。主要使用的文本是寶唱《比丘尼傳》以及杜光庭《墉城集仙錄》。後來我又申請到中研院文職所來,在李豐楙教授的研究計劃書寫悔中國文學與宗教的接點下,繼續鑽研這個議題。我嘗試以文本為出發點,進入道教、佛教的宗教歷史和宗教文學著多面向來推進這項研究。 [10:38] 這個經驗促使我留意到文學、歷史和宗教話語在中國小說的交錯現象,並著眼於中國敘述文本的誕生和結構特色。因此我加入了國立清華大學人文社會學院執行的,國際漢學事業下的中國敘述、敘述學研究計劃,以兩年的期間進行西方敘述學以及中國敘述學的比較。主要是由西方敘述學的角度,自靠長時間以來對六朝和唐代古典小說的個人研究,翻新中國時期文學時研究的國內外動態和趨向。 [11:27] 羅珮瑄:我和謝薇娜的相識跟相知呢?其實就是在剛才薇娜說,她來到中研院文哲所參與李豐楙老師的計劃的時候,後來也參與了劉苑如老師的科技部計劃。維娜,你願意談談這個部分嗎? [11:44] 謝薇娜:嗯,好的,沒錯。2014年開始,我參與了文哲所劉苑如教授的三個科技部計劃,其中有關也都會研究的計劃,設計數位人文研究。這個計劃也在去年完成了網站,從文哲所的首頁可以連結進去看。數位人文的視野讓我除了延續文學和宗教的互動課題,也逐漸形成新的方向。 [12:17] 2018年至2020年間,在劉苑如教授的六朝英言敘述研究計劃之下,我的研究結合了各種前期成果,並以唐初道世的《法苑珠林》為主要研究文本,探究中國時期的文學文化和文學實踐的重心,以及對形成文學記憶和塑造文學歷史的影響程度,並藉由數位文本及技術作為研究方式之一,發展新的可能性。 [12:57] 羅珮瑄:後來維娜在文哲所結束了她的博士後工作,兩年前就到了高雄的中山大學,就任現在是助理教授。記得你到中山大學的那一年夏天,我們還去你的研究室裡面粉刷牆壁,然後我們去賣場購買各種辦公室用品,一起布置研究室。中山大學所在的西子灣,跟南港山腳下的中研院,風景是完全不一樣的。 ## 在中山大學教書和研究的經驗 [13:26] 羅珮瑄:維娜是否願意跟我們分享一下,你在中山任職之後的生活和研究呢? [13:32] 謝薇娜:好的,確實是如同珮瑄說的這樣。從北部搬到高雄,雖然都是在臺灣國際界以內,但是我感覺到了居住兩個城市的差別。首先是密度,高雄的人口不如臺北多,建築也不如臺北密集。這些都影響到個人的空間感。高雄的公園頗多,至於我曾經居住蒙特婁,加拿塔那邊蒙特婁,相當類似。 [14:08] 我在高雄的身份成為中山大學中文系的助理教授,這也是另外的一個差異。更需付出更多時間和精力於教授,參加校務。也正在努力升隱形環境擔任性責任。 [14:28] 授課方面,我主要介紹西方漢學家,分析他們的研究成果,並迎接西方文學作品。譬如,在《中國文學批評史》課中,我們閱讀宇文所安的專書,《Readings in Chinese Literary Thought》。在另外一個課程《神話學導論》,我就介紹一系列西方漢學家的中國神話研究,比如說高本漢、馬伯樂、李福清等。我們也進讀古希臘以及古羅馬神話。而在《敘事學導論》課程,則並重中西方敘事傳統和敘事理論。《博物學》課程呢,主要望著漢學與博物學,希望可以拓展學生的視野。 [15:22] 在研究方面,我就繼續探索,探索佛教和文學的議題。目前正在研究,中國中世紀的宗教典範轉換,主要有動物、植物、苗蟲類的描述和引用的研究。分析探索剛剛提到的類書,就是《法苑珠林》的文本特色。思考探索宗教典範轉換,也就是John Lagerwey這位研究中國宗教的大師,他所說的理性化、內在化、世俗化的過程。具體以動植物以至中藥書寫為對象。考察由中國博物學所謂的natural history,到佛教本土化語境下內在遺憾的轉換。 ## 反思與展望 [16:17] 謝薇娜:那麼,如果我要總結一下我目前的研究成果,應該可以找到以下的主題。第一個是短篇文言小說,第二個是道佛教專輯敘事。第三個就是中西敘事文理論與實踐。最後也有宗教文本的問題。 [16:40] 羅珮瑄:嗯,從剛才一路聊下來,我們特別感受到西方漢學,尤其是歐陸漢學對謝薇娜的深刻影響。所以我就想要請你再多談一談這個話題。漢學所關心的課題,還有他們的研究視野,他們的研究方法是怎麼建構出來的呢? [16:59] 謝薇娜:我另外一個研究方向,涉及近現代歐陸漢學,早在文哲所的研究期間就開始了。專寫西方漢學家的中國文學史建構,以及歐洲漢學家瓦西里·阿列克謝耶夫和近代歐洲文藝思想關聯性的論文。我領悟到近現代漢學家的研究視角與方法,受到他們自身本土文化和歷史發展的影響,侵存了不同的漢學議題與特色。 [17:36] 所以,我將來的研究,將基於地底性的探索,而非單純的歷史性研究。在篩選歐洲國家漢學家作品的過程中,思考的問題由漢學家的研究受到了什麼因素的影響,他們在什麼學術、歷史環境之下完成自己的研究呢?我注意到近現代歐洲漢學家之間的密切關係,例如法國漢學家Edouard Chavannes,還有剛提到的Alexeev的友情和學術交流。 [18:19] 當初,歐洲漢學的發展環境與中國思想,與宗教語言和文化的研究密切相關,發生於緊密編織的學術網絡中,也需要不同國家學制的學術背景才可以推動。這說明當時的歐洲研究廣度,擴展也許與漢學家的多樣化和多種語言的教育背景相關。更重要的是,漢學家之間共享中文文本和詮釋,是專業時期漢學的重要特色。因此,想要漢學家之間有共同探究的議題、共享的文本、學術興趣和學術動態而構成的社群,就是在歷史的脈絡中找到一個由漢學家形成的特殊學術共識。 [19:19] 羅珮瑄:由此可知,謝薇娜也可以說是一位漢學家了。所以最後可不可以請你跟我們分享一下,你自己是怎麼認知漢學,以及漢學對你的意義又是什麼呢? [19:32] 謝薇娜:確實在回想自己走上學術道路的種種時,我也不斷地在思考漢學這個概念。我曾經到過不同國家,很幸運地都能從事中國中國文化和文學研究,感覺到了在華語地區做漢學研究,以及在國外做漢學研究之差異。而處於不同的社會機制和學術需求之中,也會出動新的事業。漢學研究的目的、策略方法,在國內外有明顯差異。 [20:12] 譬如,在加拿大法譯《墨子》的老師,想藉由這本書介紹給加拿大讀者,讓他們多了解中國古典思想模式和哲學文化。最近幾年在臺灣的古典文學研究,就鼓勵學者藉由數位人文方法探索更多研究的可能性,從科學領域探索人文領域的學術議題,並採取跨領域的角度做文學研究。總而言之,我個人的經驗也證明了,漢學的概念是多元、多樣、個人性,且變動不居的。其意義流變與個人生活環境、生活條件、學術意識息息相關,我認為此也是漢學之魅力所在。謝謝今天大家的收聽。 [21:12] 羅珮瑄:非常謝謝謝薇娜今天和我們分享這麼多經驗。 [21:16] 也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浦安迪:美國漢學家,1945 年生於紐約,1973 年取得普林斯頓大學博士學位後留校任教,2007 年退休後任職於耶路撒冷希伯來大學。 - 茨維坦·托多洛夫:生於保加利亞索非亞(1939–2017),後入法國籍的文學理論家。 - 宇文所安:美國漢學家,1946 年生,任教於哈佛大學,研究中國古典文學與文論。 - Readings in Chinese Literary Thought:宇文所安編譯的中國文論選本,1992 年由哈佛大學東亞研究理事會(Council on East Asian Studies)在麻薩諸塞州劍橋出版,列於哈佛燕京學社專刊叢書。 - 高本漢:瑞典漢學家(1889–1978),以歐洲歷史語言學方法構擬中古與上古漢語的音系。 - 馬伯樂:法國漢學家(1883–1945),研究道教與中國歷史,亦治漢語音韻學。 - 李福清:蘇聯與俄羅斯漢學家(1932–2012),研究中國民間文學與神話,本名鮑里斯·利沃維奇·里夫京(Boris Lvovich Riftin)。 - 法苑珠林:唐代僧人道世於總章元年(668)編成的佛教類書,原為一百卷,引書四百餘種,兼及儒家、道教典籍與讖緯。 - Edouard Chavannes:中文作沙畹(1865–1918),法國漢學家,治考古學與漢學,為法國敦煌學研究的先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