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90 哲學之路的起承轉合 講者:杜楷廷、何建興 播出:2023-06-28 時長:15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90/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deeb6cf1-7d4b-4bb1-b64a-a7ef5b90e231 狀態:校訂中 ## 開場 [00:00] 何建興: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何建興。今天很高興訪問美國紐約州立大學紐柏茲分校哲學系的杜楷廷教授,Professor David Elstein。 [00:26] 杜教授是研究當代新儒家的國際知名學者,他最近剛好來文哲所,從事短期研究。杜教授您好。 [00:35] 杜楷廷:您好,謝謝。 ## 求學歷程 [00:37] 何建興:想請您談談您的求學歷程,特別是您在怎樣的機緣下開始接觸哲學,還有接觸東方的思想文化。 [00:47] 杜楷廷:好啊,這是非常偶然的事情,剛好是我念大學一年級,第一個學期,我好像有一個感覺是念大學應該修一門哲學的課,所以我就修一個哲學入門的課,一開始就覺得我回家了的那種感覺。雖然我沒碰過哲學的這種課目,但是好像一開始學就有很熟悉的感覺。 [01:16] 再者,東方思想的話,有一點不好意思,但是我還是跟大家坦白地解釋。這個興趣應該是來自我小時候喜歡看武俠片,你知道會討論少林寺,也可能會提到佛教那種題目。好像因為這個關係開始有興趣,然後我記得我國中還是高中的時候,讀了一些跟禪宗有關係的書,是從那時候開始有興趣。然後我到大學的時候,就開始念一些東亞學系的課,比方說日本歷史,然後佛教思想,中國歷史等等。 ## 美國學生對於亞洲哲學的想法 [02:03] 何建興:您在哲學系教授東方哲學,包括中國哲學、印度哲學、佛教哲學。您覺得美國大學生對於東方哲學接受的情況是怎麼樣子? [02:14] 杜楷廷:這是蠻複雜的話題。我們也許可以先從美國學生接受哲學的那個階段開始,畢竟是對很多人來說是非常困難的,不好學的。 [02:28] 東方哲學的話也得看是哪一地區,哪一個學派。一般來講,我覺得美國學生比較會接受道家,特別是莊子,大概是最受歡迎的,他的那種自由的感覺,好像非常合乎美國學生的想法。那比較保守的儒家思想可能稍微困難一點。一般大學生不太想聽要孝順父母,要尊重長輩之類的話。那印度的話,佛教哲學,他們比較會接受。 [03:10] 印度哲學,請大家原諒我,因為這個中文的名字我真的不知道。但是,比方說,Nyaya,Vaisheshika,Vedanta,好像離他們的背景、環境太遠。我好懂。 [03:26] 何建興:那杜教授是說,美國學生對於正理學派、勝論派跟很多學派比較不感興趣這樣子。謝謝。 ## 與台灣相遇 [03:35] 何建興:我們知道說您多次來到臺灣,那您的夫人也是臺灣人,可不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下你對於臺灣社會的觀察,或者是有什麼比較特殊的生活體驗。 [03:47] 杜楷廷:我第一次來臺灣,我是大學剛畢業以後。1994年,所以已經是蠻久以前。這是第一次,不但第一次來臺灣,第一次來亞洲,所以是非常不一樣。整個環境、生活方式真是給我蠻大的震撼。 [04:07] 第二次我念研究所的時候,來臺灣念了兩年的書。那時候開始有比較熟悉的感覺,我語言能力比較好。時間久了,認識更多臺灣的朋友,等等。從那時候開始,我覺得這是可以生活的地方。 [04:28] 拿到博士以後,偶爾會來做研究。一部分也是因為我太太的關係。時間越久越覺得這是像我自己的家。 [04:39] 臺北我覺得很熱鬧,很好玩,有很多好吃的東西。每次能回來,我覺得很興奮。 [04:48] 那特殊經驗,我不知道那指的是什麼樣的經驗。一方面對我來說,任何臺灣的事情是蠻特殊的,因為跟美國很不一樣。但是話說回來,對我來說,我現在熟悉到不覺得很新鮮的那種程度。所以很難想起來什麼很好的例子。 [05:13] 何建興:嗯嗯,了解。那所以說您是先在美國學習中文,之後來臺灣繼續學中文,這樣子。 [05:20] 杜楷廷:嗯,對,是這樣子。我念大學的時候開始,念了兩年多的中文。然後就是第一次來臺灣,那時候教英文為生活。這是第一次我真的在中文的環境中,要用中文生存。那時候我發現蠻困難的。 [05:38] 有一個很小的,但是很明顯的,讓我很挫折的例子是,我們在美國通常學比較北方的口音,北京話,要用耳。捲舌音要很清楚。然後發現臺灣的口音完全不一樣。沒有什麼捲舌音。然後有一些講臺語的人,有一些音分不太清楚。發現我,比方說,第一個禮拜,十跟四我分不清楚。臺灣人發著,十跟四,要靠聲調。因為沒有捲舌音跟非捲舌音的區別。然後我說,我念了兩年的中文,十跟四我分不清楚我到底在做什麼。但是一年以後我就習慣了。 [06:25] 何建興:那您這次來到中研院短期研究,你的目的是? [06:30] 杜楷廷:這次主要的目的是史丹福大學的《哲學百科全書》的一篇論文。他們邀請我寫當代儒學的論文。就是我已經做了一年兩年的初步的研究,然後希望在文哲所的期間能把它寫完,完成得差不多。 ## 研究當代儒學的動機 [06:51] 何建興:了解。您最主要的研究領域是當代新儒家。當初是什麼樣的一個因緣,讓您想要研究這個領域? [06:59] 杜楷廷:嗯,這也是很偶然的事情。這個興趣是從大概15年前我寫一篇論文關於儒家民主思想。那時候主要是要針對一些美國學者的看法。但是我發現美國學術界談論儒家民主的人,都是以先秦經典為中心。我怎麼會看現代我當代中文學術的作品。然後我覺得蠻奇怪。我認為你研究中國的題目應該看中國人的想法。所以那時候我開始參考一些臺灣大陸學者,關於這方面的研究的作品。 [07:48] 然後我來臺灣去樂學書局。我想很多聽眾因為會知道這個地方。我剛好拿了一本書是何信全老師寫的,儒家民主思想題目。我不記得進行處處,但是諸如此類的。然後我買了那本書,然後回美國。開始翻發現,這個講的都是當代儒者的想法。跟我的研究沒有很直接的關係。所以我把這本書擺在旁邊,不這麼讀。 [08:20] 然後幾年以後,開始想要回臺灣做長期一點的研究。所以我申請,打算申請文哲所的博士後的學位。我選的題目就是當代儒家的民主政治思想。我的申請被接受,我開始準備從美國到臺灣進行這方面的研究。 [08:42] 然後我記得我有何老師那本書,我覺得啊,那我應該讀這本書。這是第一次我碰到牟宗三、唐君毅、徐復觀這些學者的民主思想。覺得很不好懂,但是非常有趣。那一年我就是專門研究這方面的,特別是牟宗三、徐復觀,然後現在文哲所剛退休的李明輝老師的民主思想。然後也研究一些大陸人的民主思想,變成我的第一本書。 [09:13] 何建興:那就一個外國人來講,你覺得說,你來研究當代新儒家可能的困難是什麼? [09:19] 杜楷廷:嗯,這我可以說很多,因為困難非常多。第一,是這些人,特別是第二代的那些,寫了很多很多的書。就光是其中一個人的全集大概要三十次,我一輩子讀不完。這跟研究先秦的哲學截然不同。先秦我們的文獻很少,不好讀,因為都是文言文,但是有一本。你研究當代儒家要讀很多,不能靠一本,都要看原文。這是第一點。 [09:57] 第二點,你真的要動靜這些現代儒者的想法,最好瞭解中國思想史,從先秦到現在,所有的儒家、道家、佛家的思想。因為他們會參考所有的。再者,最好要瞭解德國的觀念論,特別是康德跟黑格爾。也包括海德格,那些後來的德國學者。這些人的學術成就我非常佩服,因為我做不到。我沒有時間讀那麼多。所以這是第二點,你真的要瞭解他們,應該對他們參考的東西有某一種熟悉度。這也不容易。 [10:43] 第三,語言,特別是牟宗三跟唐君毅先生。他們的文筆非常特別。喜歡創造自己的詞,或者引用一些中國哲學史中的詞。但是用法很不一樣,意思很不一樣。然後也要瞭解他們用什麼翻譯來的詞,從英文、從德文來的詞。但是也要看他們怎麼應用,因為意思也有點不一樣。然後就用那種文言文、白話文、摻雜的那種文筆,對我來說不好讀。 [11:18] 何建興:了解。那雖然說困難,但是這樣的研究應該是相當有意義跟價值吧。 [11:25] 杜楷廷:我應該讓別人說有什麼價值,因為我太謙虛。但是對我來說是非常有趣,因為有這種挑戰,要了解中國哲學史的很多的資料。我以前對黑格爾沒有多少的了解。但是我看他們特別是唐君毅以後,我覺得應該進一步的看一些關於黑格爾的東西。所以也會促進我自己的學術的發展,我覺得這是很好的一種成果。 [12:01] 然後我也認為題目有它的重要性,在西方研究這方面的人很少。美國大概不到十個真的會做這方面的研究,歐洲多一些。現在沒有多少一本,如果要讀這些東西,就要靠我們會讀中文的人,可以介紹給一些西方人,我覺得這是蠻重要的一種學術的工作。 ## 最近的研究與將來的規劃 [12:28] 何建興:最後請跟我們談談您最近出版的翻譯著作,還有您未來的研究規劃、研究方向。 [12:36] 杜楷廷:我最近的研究著作是徐復觀的選文翻譯,主要以他的政治思想、倫理思想為主。大部分是他以前五零、六零年代在《民主評論》發表過的文件,然後是重新出版變成書。我選一些我覺得比較重要的論文,把它翻成英文。至少按照我的了解,這是第一次徐復觀的東西被翻成一個西方語言。所以我希望可以讓西方的學者進一步的了解徐先生的思想。 [13:17] 未來的研究的話,就很難跟大家說很具體的計劃。來臺灣以前,我想會開始規劃下一本書,但是我後來想這個題目太廣,做不到的。所以現在,目前我沒有寫書的具體的計劃,但是有幾篇論文,我希望在接下來的一兩年可以完成。一篇關於牟宗三的道德自律的想法。另外一篇是比較中國哲學界的對於儒家倫理思想的三個主要的詮釋,包括角色倫理。那是安樂哲特別提倡的,還有美德倫理。有很多特別是美國的學者提倡這種詮釋。然後港臺的那種道德、義務倫理、村型倫理的那種詮釋。 [14:19] 何建興:好的,謝謝您接受我的訪談。 [14:22] 杜楷廷:謝謝邀請我參加這個podcast,謝謝聽眾。 [14:26] 何建興: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當代新儒家:起於二十世紀初的中華民國、1949 年後主要活動於臺灣、香港與美國的儒家學派,代表人物有牟宗三、唐君毅、徐復觀。 - 正理學派:古印度六派哲學之一,梵語作 Nyāya,以《正理經》為根本經典,建立了系統化的邏輯與論證理論。 - 勝論派:古印度六派哲學之一,梵語作 Vaiśeṣika,創始人為羯那陀(Kaṇāda),理論載於《勝論經》。 - 哲學百科全書:Stanford Encyclopedia of Philosophy,史丹福大學的線上哲學辭書,1995 年 9 月起籌辦,各條目由領域專家維護,更新須經編輯委員會審查。 - 牟宗三(1909–1995),山東棲霞人,哲學家,當代新儒家的代表人物。 - 唐君毅(1909–1978),四川宜賓人,哲學家,師從熊十力、方東美、梁漱溟,當代新儒家的代表人物。 - 徐復觀(1904–1982),湖北浠水人,當代新儒家的代表人物之一,曾任東海大學中文系主任,後赴香港新亞書院任教。 - 選文翻譯:杜楷廷編譯的 The Chinese Liberal Spirit: Selected Writings of Xu Fuguan,2022 年由 SUNY Press(Albany)出版。 - 民主評論:徐復觀 1949 年 5 月在香港創辦並主編的刊物,以自由主義論政。 - 安樂哲:Roger T. Ames(1947 年生),加拿大出身的哲學家與翻譯者,夏威夷大學馬諾阿分校哲學系榮休教授,以儒家角色倫理的詮釋著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