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094 説「狐」(中國古典文學中的狐精故事 上) 講者:劉瓊云 播出:2023-08-23 時長:13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094/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5fce439b-353e-436c-b43a-b5168060de84 狀態:校訂中 ## 開場 [00:00] 劉瓊云: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的劉瓊云。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說狐,我們來講講中國古典文學中的狐狸故事。那麼講到狐狸,再講到中國古典文學,也許大家第一個想到的就是狐狸精。沒有錯,狐狸精在中國古典文學裡面有不少這樣子的故事。大家可能就會想到,長得非常漂亮,然後勾引男人,讓這個男子落得一個不好下場的故事。不過其實在整個中國文學傳統裡面,狐狸的面向比這個多得太多了。我們今天也不太可能在幾十分鐘裡面講完全部。 [00:54] 在講這個故事之前,也許我們可以先談談狐狸在中國文化裡面的一個特色吧。 ## 狐貍的兩面性與曖昧性 [01:01] 劉瓊云:我們一般可能因為狐狸精的這個形象太顯眼了,總覺得講到狐狸它就比較負面。但是其實,長期以來,狐狸在中國文學裡頭是有一種兩面性跟曖昧性的。大家一定也聽過九尾狐或是天狐。天狐其實是跟仙的關係比較近一點。現在我知道在日本的東北,有一個狐狸村,有的人會去抱抱狐狸啊,看看狐狸也覺得牠們很可愛。所以狐狸並不完全是負面的。 [01:36] 在過去,就是我想可能在很早以來吧,這是一個自然環境的問題。在中國大部分的狐狸生活在北方,南方不是完全沒有,但是主要是在北方。狐狸有幾個特色。第一個,當然牠應該是一個特別聰明的一個動物,就是在各種物種裡面,牠算是聰明的。如果大家仔細看過牠們的話,有一些狐狸其實真的是漂亮。 [02:02] 牠們的習性呢,有兩點值得注意的,跟後來的狐狸傳說的故事演變。第一個,牠們其實是無法馴化的,所以牠們有一種野性,牠漫遊在荒野裡面,你拿牠沒什麼辦法。但是,牠們因為是雜食性的動物,所以牠們很喜歡活動在靠近人的住所的地方。這當然很方便嘛,牠吃東西牠就吃人類家裡養的雞啊,大隻的小隻的種種的。牠也在附近築窩,因為有人居的地方可能有時候燒火有一些餘溫啊什麼的。狐狸因為什麼都吃,牠活動的範圍比較廣,牠是常常會跑到人類的家裡來的。這就是為什麼人類的技術裡面跟牠的有關的故事就多了起來。 [02:50] 在古時候,有些時候覺得看到狐狸是急躁,因為如果你看到的是一隻特別聰明的、有靈性的、漂亮的。好像我們早期都有一些動物圖騰的信仰,其實動物某一些能力有時候是超過人類的。這個時候,狐狸就變成一種會被崇拜的對象。可是又有很多時候,如果牠一天到晚來你家裡搗亂,而且成群結隊的,吃你的東西,吃你的糧食,吃你養的動物,這又有一點牽涉到生存競爭,或是生活環境的互相的重疊,然後就互相的影響。又因為這樣子的一個非常特別的動物,不是人類可以控制的,不能馴化的,牠不像馬,不像狗,可以為人所用。所以人跟狐狸之間就產生了各式各樣的互動,於是也就有了各式各樣的故事。 [03:41] 我們今天講不完整個中國大傳統的狐狸故事嘛,但如果我們稍微歸類一下的話,我們講到狐狸,我們剛說狐狸精這種應該要被驅逐的,因為牠都會糾纏人類,迷惑人類,讓牠們生病死亡,甚至讓男子精盡而亡的。但是另一方面,狐狸精的對反是狐仙。狐仙呢,就有一些特別的能力,牠可以給人子嗣,有時候你如果去崇拜牠的話,你可以跟牠祈求財富,甚至牠變成善良的美女,牠跟你結為夫婦,還真幫你生個孩子,他們也可能給人治病。 [04:16] 我們因為很熟悉狐狸精的形象,覺得牠們都是美女,其實並不盡然。在我看過的比較多的一些狐狸故事裡面,狐狸因為很聰明,牠是可以常常用各種不同的形態出現的。牠們可能是男的,不只是女的,牠們可能年老、年輕。還有一種是灰白頭髮的、白鬍子的那種老人智者的形象出現,牠常常是一個狐狸家族的大家長。所以牠的形象其實是非常多端的。換言之,狐狸如果我們把它作為一種象徵,在文學裡頭的話,牠最大的特質就是猶疑跟魔冷。牠有一種中間性。狐狸精跟狐仙,牠就基於這個中間擺盪著。 [05:01] 清代有一個很有名的文人,叫紀昀,大家可能聽過。他的《閱微草堂筆記》裡面說過這樣一句話,覺得挺有意思的。牠說人、物、異類,就是人跟東西或是動物。在中國古文裡面,物這個字,可以是東西也可以是動物,不是人的都叫物。人物是異類的,是兩種不同的類型。狐則在人、物、之間。幽明、異路、黑暗的、混沌的、幽、跟明亮的日子、大白天。這兩種,或者是說冥界跟我們生活的正常的世界本來是異路兩條路。狐則在幽明之間。妖仙殊途,妖怪跟仙人,應該也是不同道的吧。可是狐則在妖仙之間。好,那這個就是我們今天先給大家做一個小小的開場。 ## 〈遵化署狐〉故事 [05:56] 劉瓊云:那麼我接下來要講的故事呢,也是《聊齋誌異》裡頭出來的。叫做〈遵化署狐〉。遵化是山東的一個地名,署是一個官府,比較地方性的官府。就好像現在的警政署、衛生署同樣的一個字。遵化署的狐狸。遵化署這個地方呢,它的官府裡面,狐狸肆虐,狐狸非常多。多到什麼程度呢?最後有一整棟樓都被狐狸佔據了。狐狸一大家子就住在那裡。然後大大小小的老的年輕的狐狸男男女女的這樣。有時候呢,他們還會出來做點讓人討厭的事情,害人。小說裡面沒有具體的說他們做什麼樣害人的事,但就做殃,遭殃的殃,殃人。然後呢,你把牠趕走了呢,牠們又回來了,而且不斷地生小狐狸這樣子。因為牠基本上是一個肆虐的情況,可能也因為中國有些地方其實還是對於狐狸有一些敬畏的,因為覺得牠們可能有一些特殊的能力。所以原本在這個地方官府處理的方式呢,就是助導,為牠吃吃東西啊,然後助導一下啊,不敢採取嚴厲的手段,把牠們趕走。 [07:10] 這時候有一個姓邱的人,故事裡叫他邱公,輪到他來上任了,這個人是疾惡如仇的吧,牠聽了以後太生氣了,覺得我們堂堂人類居然被這麼一堆狐狸欺負。這個狐狸呢,牠們其實是知道的,也許是感覺,文言小說的趣味就這樣,牠其實都沒有寫得很白,但牠說,狐亦畏公剛烈。 [07:33] 牠們也很害怕這個姓邱的這位先生啊,是一個剛烈性子的人,容易生氣,比較會暴怒的。所以呢,牠們就知道說,這個人來的話,牠們還是走比較好。所以呢,牠就化為,化成一個老太太的樣子,然後呢,來告訴大家說,啊,讓我來稟報大人,不要生我們的氣,不要把我們當仇人,勿相仇。給我三天,我呢,會攜帶這些大大小小的我一家子,我們會避去,我們會走。結果這個邱公聽了以後呢,他就默然不語,不講話,沒有人知道他到底是接受了,還是不接受這樣子的請求。 [08:11] 第二天,他閱兵完,鄉勇,對不對,地方的小小小的軍隊,操練完了以後,他就跟大家說,不要解散。然後呢,就叫大家呢,扛了好幾座大炮,然後就突然進來,所以他這個等於是迅雷不及掩耳,沒有事先告訴任何人,他就當下決定這樣。然後這些大炮呢,就環著那棟被狐狸們霸佔的那棟樓,就把它排好。千座並發。我想他不是真的帶來了一千座的炮,但是應該是有一千發的炮,總之是他的場景,你可以想像,當時明末清初已經有火器了,啪啪啪啪,很多的炮,就一直往那個樓上面打去。 [08:50] 數仞之樓,其實是好幾層的樓層,頃刻間摧為平地,就有點像我們今天要蓋新房子,把舊房子,用了這些爆雷物把它弄倒一樣,突然就變平地,然後革肉毛血,自天雨而下,你就看到很多動物的碎開的肉啊,然後毛皮啊、血啊,好像從天上下雨這樣子,噼裡啪啦地掉下來,然後就看到濃煙毒霧裡面,有一縷白氣沖天而去,大家看了就說,啊,有一隻逃走了。但是從此以後呢,這個官署裡面就非常的平安。 [09:28] 大家聽到這裡的時候,會有什麼樣的感覺呢?是覺得說,哎呀,這個邱公幹得好啊,終於把這群狐狸趕走了,當然也是,可是大家聽到他描述的那個場面,就是革肉毛血,片片的這個石塊掉下來的時候,大家又有什麼樣的感覺,會不會覺得好像或許不需要走到這樣子吧?那我們看故事後半怎麼發展。 [09:52] 兩年以後呢,這個邱公呢,有了其他的位置,離開了山東的遵化。他籌了一些錢,想要去謀求升遷,那這個當然背後涉及一點賄賂,所以他找他的一個能幹的家僕,帶了他存的這些錢,就去了一個地方,其實是去了北京,就是京城,想要用這些錢賄賂得到一個職位。但是沒有成功,所以這位僕人身上就身懷鉅款,對不對,其實是巨銀,然後他就先把他藏在一個地方上的人家,這個其實不是來路很正當的錢。 [10:26] 突然有一個老人出來,去告官了,說姓邱的趕走狐狸的這位官員,這個官他有賄賂,剋扣公款的情況,曾經剝削了一些軍糧,然後把這些錢收起來當作自己用,甚至說他自己家裡他的妻子被殺了,可能也跟這些官有關係,總之就是來告發姓邱的這個官員。而且他的這些贓款現在就在某某地方,大家可以去查。 [10:54] 地方官府的人到了所說的這個地點的時候,本來是搜不到的,這個老人就跟著一塊去攪就一點地,那一點的地方就是在暗示說你們這兒查一查,結果大家把地銀磚挖起來就發現,啊,果然就是,而且那些銀子上面是有刻什麼什麼郡,因為古時候如果是官營的話,它其實會有來路,所以這一看就知道這個是官方的錢。 [11:20] 那麼大家在找這個老人的時候已經不見了,告官的老人不見了,但是呢,這個邱霧公就是當時在遵化署趕走狐狸的這個官員,就因此獲罪,後來大家就知道說老人其實就是逃走的那只狐狸,也可能是當時那群狐狸的大家長。 ## 人類與狐族之間的是非? [11:39] 劉瓊云:這個故事呢,我想它有意思的地方是,它一方面好像有一個所謂的犯過者,一開始這個狐狸就是騷擾人類,可是它並沒有一個很絕對的黑白的界線,因為下手去懲罰這些犯過者的人,好像它的做法或許也有一些些可疑之處,自以為正義的懲罰者,它自己的德性,它的形式是否端正,這個事情也值得考慮。 [12:12] 有趣的地方,剛剛我們講的這個狐狸故事的魔龍性,可能就在這兒,有時候一方面狐狸並不是一個什麼道德沒有詞意的一種物,一種生物,可是反過來我們跟它要以什麼樣的關係來相處,彼此對待,這個故事其實是點出了這樣的問題。 [12:32] 在這個故事裡面還有一個值得注意的是,其實這個邱公,它其實是把整個狐狸族當成敵對的,一個族群對不對,它是沒有分哪一隻狐狸,狐狸裡裡頭有沒有好的壞一點的,那些老是去做壞事的,都是那幾只嗎?還是整個狐族?它是沒有區別的,反正你們狐狸就是壞。所以這個故事裡面呢,是一個人狐對立的故事。 [12:56] 那麼我們今天講完這個〈遵化署狐〉的故事。下一次呢,我們會講另外一個故事,也是跟狐狸有關的叫做〈鴉頭〉,它的情節會再複雜一點,而且它會有好幾只不同個性的狐狸。 [13:10] 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紀昀:清代乾隆年間學者(1724–1805),曾任《四庫全書》總纂官。 - 閱微草堂筆記:紀昀所撰的文言志怪筆記,1789 至 1798 年間陸續寫成,由《灤陽消夏錄》等五部合成。 - 聊齋誌異:蒲松齡(1640–1715)所撰的文言短篇小說集;現存最早的刊本為 1766 年趙起杲在杭州刊印。 - 遵化署狐:《聊齋誌異》卷二的一篇,記諸城邱公任遵化道時,以大炮轟毀狐狸盤踞的官署樓房,事後因化為老人的逃狐告發而獲罪。 - 遵化,今河北省遵化市。〈遵化署狐〉之邱公為山東諸城人,原文作「諸城邱公為遵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