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100 異類的思考 講者:周大興 播出:2023-11-15 時長:12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100/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1daf667d-7083-49df-b755-063893a912c5 狀態:校訂中 ## 開場 [00:00] 周大興: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的研究員周大興,今天和大家分享的是異類的思考。什麼是異類? ## 什麼是異類? [00:21] 周大興:字面上講是指異於人類的意思。更精確地說,是異於講這主題的物類。比如說,某天晚上,你獨自在深山中,話說鬼月時,你為何要走入深山之中?總之,你在深山中遇見兩個壓壓叉叉的小鬼,一路走來,嘰嘰喳喳,鬼話連篇,這時候,你反而成了異類。那麼,相異於這一物種,物類,或者說異於人類的異,是什麼意思呢?異類的異,大致有差異和怪異的兩個意思。 ## 差異與怪異 [01:09] 周大興:關於第一個,異類的差異性,從生物學上說,所謂的人,它是動物界、靈長目、人科、人屬的智人這一物種。天地萬物和人類相異的物種,何止千千萬萬。比如說,與鳥蟲蛇,飛禽走獸。孔子就說,鳥獸不可與同群,吾非斯人之徒與而誰與。比如說,猿猴猩猩之類,當然也包括《西遊記》中的孫悟空行者。這些撒雕的潑猴,猩猩,不屬於人類,但同屬於靈長類的哺乳動物。牠是哺乳綱,靈長目。對,孫悟空是從石頭石卵變化而來,他不是哺乳類動物。後來,他陪著師父往西天取經,功德圓滿,又成了鬥戰勝佛這一異類。 [02:16] 因此,和人類這一物種相異,要看在哪一層次,哪一角度上說。有差異,也就有相同,沒有差異,也無所謂相同。有異類,當然也就有同類。有時候,同類之間的差異,也不屬於異類。我們常聽人說,禽獸不如,豬狗不如之類。 [02:42] 這個同異之間的關係問題,在《莊子》〈天下篇〉中記載,莊子的好朋友惠施,也就是和莊子辯論,子非魚安知魚之樂的那個哲學家惠施。他主張說,大同而與小同異,此之謂小同異。萬物畢同畢異,此之謂大同異。惠施的哲學主張,泛愛萬物天地一體。他大概會說,我們和猴子烏鴉五國魚,不過是大同小異的天下萬物吧。更不用說,西施與東施,又有何差異?這是大同而與小同異的小同異。但是,說到底,天地萬物,要說同都相同,要說異也都相異。 [03:41] 人各有體,你不要半夜在枕邊人的身體上,寫字、練書法。我們畢竟是不同的存在個體。這就是:自其異者視之肝膽楚越也。但是,自其同者視之萬物皆一也。因此,千差萬別的個體,又可以說萬物皆一的相同處。這個萬物皆一的相同之處,儒家講的是,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的良知天理。道家則講,道法自然之道。佛家講的是緣起性空的道理。關於這個萬物畢同畢異的大同異,我是稱之為「純有學差異」。 [04:38] 關於異類的怪異性,從人類學或文化學的角度來看,主要是指相對於一般平凡正常的經驗思考,屬於奇怪、非常的種類。而怪異性的認定也會隨著不同的時代、民族、文化的不同而發生變異。怪異的異類不同於一般認識的對象,讓人感到不安,往往產生危險。而這樣的危險背後,又蘊含著超乎平常的能力或力量。說到這裡,相信大家都知道,在鬼月裡,我們都希望能夠避開,或者化解這樣的危險與力量。 [05:30] 異類的思考。所謂的異類的思考,因此可以說有兩種。第一種是針對異類的思考。這個異類的對象,可以是妖魔鬼神,蛇精物怪的探討。或者也可以是不正常人類研究所研究的對象。還有一種思考,是形容異類的思考。是不正常的,另類的,跳脫傳統形式的思考等等。我們可以用正常的方式,比如說科學的方式,想像的方式,去思考妖魔鬼怪這些異類。我們也可以用異類的,另類的思維方式,去思考異類。這叫異類的異類。 ## 畸人與異雞 [06:25] 周大興:今天我想借用《莊子》書中的兩個故事,談談異類與異類的思考。在〈德充符〉中,記載了一些斷腳、五指、缺腳趾頭的人物,或者面貌極醜的人物。還有駝背、跛腳、無唇,或者說兔唇的人物。這些殘疾人物,雖然外表殘缺,卻是真正的德性充足。所謂的德性充足,並非透過外表形貌的修飾體面,而是才全、德不形。內心保持天然純真,甚至也不知道自己有什麼德性。這樣的人物,德有所長、形有所忘。當然也不知道,也不會計較外表有什麼殘缺。 [07:21] 莊子透過這樣的人物,他們看起來不同於正常人,屬於異類。莊子發表了一段異類的思考。例如,衛國有個人,叫哀駘它。這個名字聽起來就很異類。他的面貌極為醜惡,天下第一。但是,莊子說,婦人見了他,都寧可當他的小三,也不願意去做別人的妻子。男人與他相處,就日夜思想,離不開他。甚至,連國君見了他,最後都自慚形穢,想把王位讓給他。這個故事,當真可說是醜到最美。當然,這是寓言。 [08:13] 當我們面對異類,畸形,或者異形的時候,能不能夠德有所長,形有所忘呢?很難啊。莊子說,人不忘其所忘,而忘其所不忘,此謂誠忘。該忘的不忘,不該忘的卻忘了。 [08:36] 在〈達生篇〉裡,講到了另一個異類,是異於人類物種的雞類,指的是不同於正常雞的異雞。這就是著名的呆若木雞的故事。 [08:52] 話說,紀渻子為國君養鬥雞。養了十日,國君問:準備好了嗎?紀渻子說:未也,方虛驕而恃氣。還不行啊,這隻雞,看起來仍然逞兇鬥狠,太霸氣了。又過了十日,國君問:可以了嗎?紀渻子說:未也,猶應嚮景。還不行,這隻雞還會聞聲捉影,總是太莽撞了。就這樣,過了十日又十日,國君再問,紀渻子說:雞,雞雖有鳴者,已無變矣,望之似木雞矣。已經差不多了,這隻雞看起來已經沒反應了,呆若木雞,其德全矣。牠看起來,就像泥雕木刻的一般。哪裡是雞,簡直是異類,異雞。這樣,才具備真正完美的戰鬥力。其他的雞,遇見牠,哪敢應戰,嚇也嚇走了。 ## 異類的同異思考 [10:07] 周大興:莊子說:畸人者,畸於人,而侔於天。 [10:13] 上面兩個異類異雞的故事,講述的就是,一般人眼中的異類,或者異形,雖然看起來異於常人,而且是負面的醜怪,殘缺,變形。但這樣的異形的人,異人,卻是異於人,而侔於天。用一般人的標準看,像是異類。但這樣的異於人類的異類,反而與上天同類。這叫異於人,而侔於天。 [10:46] 那麼,說到底,什麼是同類?什麼是異類?我們如何看待異類?我們如何跳脫常規,打破範式,開啟和異類不異的視野呢?這樣的異類思維方式,又是否進入另一種,侔於天的同類呢? [11:08] 非常謝謝各位的收聽,有關異類的思考。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鳥獸不可與同群:語出《論語.微子》,為孔子聽聞長沮、桀溺的議論後所說。 - 鬥戰勝佛:《西遊記》第一百回,如來因孫悟空在取經途中煉魔降怪有功,加封其為鬥戰勝佛。 - 惠施:戰國名家代表人物(約前 370–前 310),宋國人,與莊子為友,其「歷物之意」十事見於《莊子.天下》。 - 子非魚安知魚之樂:出自《莊子.秋水》莊子與惠施遊於濠梁之上的問答。 - 大同而與小同異:《莊子.天下》所載惠施「歷物之意」十事之一,下接「此之謂小同異」。 - 肝膽楚越:語出《莊子.德充符》孔子之言:自相異處觀之,肝與膽雖同在一身,亦如楚、越兩國之遠隔。 - 人之所以異於禽獸者幾希:語出《孟子.離婁下》,下接「庶民去之,君子存之」。 - 道法自然:語出《老子》第二十五章:「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 德充符:《莊子》內篇第五篇,以王駘、申徒嘉、叔山无趾、哀駘它等形體殘缺或貌醜之人,說明德性充足者可以忘形。 - 才全:語出〈德充符〉,魯哀公問何謂才全,仲尼答以死生、存亡、窮達、貧富等皆事之變、命之行,不足以擾亂內心之和。 - 哀駘它:《莊子.德充符》中衛國的醜人,魯哀公向孔子述其「未言而信,无功而親」,使人願以國相授。 - 達生篇:《莊子》外篇第十九篇,論通達生命實情之理;紀渻子為君王養鬥雞,至「望之似木雞矣,其德全矣」,異雞無敢應者,即載於此篇。 - 畸人者:語出《莊子.大宗師》孔子答子貢之言;畸人指形體或行事與世人不同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