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101 怪與不怪之間 講者:劉苑如 播出:2023-11-29 時長:17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101/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aad11b49-30e8-482c-b970-eecd8cf5437c 狀態:校訂中 ## 開場 [00:00] 劉苑如: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所研究員劉苑如。好久沒有在頻道上跟大家相遇。歷經疫情之後,不知您是否開始跨國旅行,接觸到不同文化的衝擊,感受到各種異國或怪異的氛圍呢?今天要跟大家分享一個相關的題目。即是怪與不怪之間,六朝志怪中的陌生人與陌生感。說到六朝志怪,大家期待聽到的將是什麼樣的故事呢?精怪,鬼魅,神仙,還是可怕的地獄報應呢?或許你會納悶,題目竟然是人呢? ## 六朝志怪中的神秘陌生人 [01:00] 劉苑如:再次提醒聽眾朋友們,在六朝志怪的故事裡,無論是精怪,鬼魅或神仙,往往都是以陌生人的形態,在異質化的空間,像是旅途中、客館、驛站、祠廟、寺院,或者是田間小屋等等,悄悄地與主人翁接近。先說說干寶《搜神記》中一則異類戀愛的故事,講述在天目玉碗之際,一位行船佔歇的士子,在吳郡曲阿的堤防上,與素昧平生的妙齡女子相遇,把命高手。在一夜春風後,正以金鈴定情,還親自為此女繫於臂上,然亦有未決,企圖再次尋訪,卻在臨近巨路中吵此人,只見旁邊豬欄裡有一隻帶著金鈴的母豬。 [02:05] 這隻故事一如常見的男女邂逅故事,從《詩經》時代,水湄、林間,本就是男女結婚意識的溫床,好像也沒什麼奇怪的。然再次推敲,可發現蹊蹺之處,就在於暮色中獨自出現的陌生女子。而此一女子後來竟憑空消失,唯一留下的線索,就是母豬身上繫有定情的金鈴。而此一謎團,在小說敘述中並未進一步解答,究竟會給主人翁身心帶來什麼樣的影響,也留下空白。更增添一種既熟悉又詭異的不確定感。 [02:55] 在魏晉南北朝時期,人口遷移既多,常因戰爭、行役、經商及傳教等理由由內向外移動。不僅旅途中,常遭遇各種不認識、不了解的過客,即使平常度日不時或有來自遠方的陌生人。前面提及《搜神記》,豬臂金鈴的故事,沒有明載主人翁行船在外的原因。到了時代稍晚,祖臺之的《志怪》一書中,記錄了同一則故事,卻衍生出更多的細節,指出出行的理由乃是行役京都建康而禍駕返鄉。是否因此就放鬆了心情,對於旅途偶遇的陌生女性,完全失去了警戒心。而這樣的提問隱藏的前話語,其實正是下意識地將陌生與危險連結。而陌生危險與慾望又時常伴隨而至,成為各種驚悚故事的泉源。 ## 六朝志怪中的異族與異趣 [04:07] 劉苑如:此一時期,也是周邊與異族接觸日趨頻繁的時期。《搜神記》卷七以各種徵兆記載為主,將風靡一時的胡器、胡符和胡蠢,當作戎翟侵中國之前兆,然卻阻擋不了胡商、胡僧和胡客。絡繹不絕地來自中原乃至江南。在東晉過江之後,清談領袖、宰相王導的作息上,也都少不了幾位胡人賓客。可惜,這些外國客人,在舉座盡歡的場合,舉眾人之中,儘管空間上彼此相接,實際上卻無法或無意融入此一情境,還是隔著一段跨不過的心理距離的陌生人。 [05:05] 在公共空間形成一種不確定感,然根據《世說新語》記載,王丞相終究是深諳人際關係,來到胡人坐前時,西方起天竺人彈指的動作。一邊說到「蘭闍,蘭闍」,也即是梵語歡愉樂的意思,扭轉了漢人文化為中心的氛圍,引得群胡同笑,四座並歡。 [05:36] 除了語言的差別之外,六朝志怪小說中異常細膩忽然的外貌,長筆深目的面貌特徵描述,已不足稱奇。在《幽明錄》士人換腳的故事中,極盡誇張,胡漢身體差異。這則故事的基本設定,在於冥界枉收了命不該盡之人,就必須及時將此人送回陽間。偏偏此人為衣冠士族,腳痛不堪行走,不得不用新死胡人健壯的腳來替換。方才順利復生。問題是,這雙叢毛連結胡臭燻人的胡腳,讓一下嫩手仙竹的士子,惆悵欲死,終身憎穢。雖三伏盛暑,都被層層衣物遮掩。更反諷的是,胡人之子生性純孝,發現父親的腳尚存人間,處於食物,都要抱足痛哭。 [06:45] 這個故事,將胡漢異族之間,對於眉、醜、輕、疏、笑、逆、有用、不用、衣冠、野蠻等認知的相對性。在怪異孝生中,發展得淋漓盡致。透過胡腳的身體隱喻,陌生的腳既屬士人所有,又非士人所有。兼具局外與局內的雙重性質,表現出既臨近又遙遠的陌生感,以及身體距離與心理距離的反差。 ## 六朝行旅中的未知與驚險 [07:26] 劉苑如:對於同處同一關係下的陌生人,就無法預期這些人是否遵循既定的社會規範,更遑論相互分析彼此詮釋各自的行動,適時做出合宜的反應。更因其散發出異質性而存有一份疑懼。因此,一般人對於陌生人大多選擇敬而遠之,視而不見,即使見其患難、遭病,也不敢貿然搭救。 [08:01] 正因如此心態,在志怪小說中忽然有逆旅亭中遇鬼致病的故事。但有時人比鬼更難測,如《搜神記》中鵠奔亭、亭長、劫財、殺人的事件。此起於寡婦蘇娥與婢女兩人,駕牛車到鄰縣販賣絲帛布匹,途中婢女突患腹痛,不得不暫停議庭。亭長欺其孤寡,乃搶舉殺人,私吞其財。《幽明錄》中則記載張甲的故事。他寄居親戚蔡謨家時,暫行外宿,忽暴病而亡。主人殯殮,唯透過託夢,才使得蔡氏得知事由。原來他在外,染患了乾霍亂,因未得正確的診治,誤服藥物而亡死。 [09:03] 同書又記載了一則,結合劫殺、渡施與士病的故事。庾宏家奴無患,在旅途中被截殺,棄屍水中,漂流至查口村。正逢村人文欣的母親病重,需要髑髏屑為藥,因向鄰人楊氏求助,收買無名屍、無患的頭骨。燒皮刮骨,與母服用。後來不但文母的病,沒有得到醫治,然而卡骨於喉,七日而亡。參與其事的楊氏也深染怪病,並見無患斷頭前來責備,受報而亡。 [09:50] 以上三則故事重點各不相同,但都凸顯了人們對陌生人的不信任,反映出一種身處外地共通的憂患,包括外出罹病可能無法得到適當的醫治,反而容易遇到趁火打劫的陌生人,甚至連屍骨也被毀壞、出賣。而旅途中不知姓名、暴病、死亡的受難者,往往流骨異地,必須透過幽明力量共同介入,才能暴支家人,或者沉冤得雪。 [10:28] 自古以來,商人無疑是陌生族群中重要的一環,行船走馬,奔走異鄉,通有運無,賺得巨大財富。然而在旅途中作為異鄉人,常深陷險境,小則失財,大則喪命,而必須特別生名通辨,甚至身懷異術。而胡商常是六朝故事中的佼佼者。譬如,《搜神後記》的胡道人一則,術集兼坐行骨的胡道人,乘驢載貨,行經深山,忽遇惡鬼,將道人之驢,牽入深澗絕谷。一般人恐怕立即倉皇逃命,而胡道人卻懂得咒術,直呼鬼王。要回被偷的驢,所載的貨物也一件不少。可見,此時,對於遠來的陌生人,也富有正面的評價與想像。 ## 既熟悉又陌生的方外之人 [11:36] 劉苑如:在反思南北朝時期的人群關係,還有一種被稱為,方外的僧道人士,可視為超出傳統關係系統的族群,即具有一種,尤人急於他界的意識性,涉及鬼神等超自然存在,也持守不同世俗的價值。 [11:59] 誠如東晉高僧慧遠所言,凡在出家皆遁世以求其志,變俗以達其道,也即是常常離群所居,改服易貫,放棄官宦的人生追求以表其志,以示其意。 [12:20] 表現在小說中,則常以不以姓字語人,或不知何許人也等筆法,來表現其陌生感,並塑造身懷奇能異術,從遙遠的地方來到鄉里,京城的神異形象。久亦於食人所席之的儒生類型,或可將其視為獨具一致的陌生人。 [12:48] 首先,來看《神仙傳》封君達,去寫青牛道士封君達,擁有長生久視之法,三神,水官,都暗自護衛,以致凶神怪物也無法傷害。他往往來於鄉里,不以信世世人。對於魏武帝的垂問,已謹延其大略。與世俗之人,始終保持著一種距離,缺少一種實質的交往過程。仿若人群中的陌生人,受到周遭人們的懷疑,甚至於刀使突擊。 [13:29] 然而他對於生病遇死之人,每每親自前往,施藥救濟。在當時醫藥選擇相對缺乏的情況下,病者對於醫者通常有比較深的依託感,並往往經由治療的有效性,建立對醫者的信任感。即使是神秘的道士,也可由此贏得鄉里的信賴。 [13:58] 在《冥祥記》,則展示了佛教版的異人。如來自遙遠西北地區的單道開,在一般民眾的印象中,正是不知何許人也的陌生人。根據記載,單道開勤於修煉,膚色潤澤,更不如非,久居甘肅一帶的鮑寒地區,卻與人群保持距離,連三神、仙人都不耐往來。 [14:31] 即使受到人主的禮遇,也不改其裸胸鹿腿,粗糙鄙陋的容服打扮,以及怪異的舉止。這樣的陌生人,原本難以捉摸,但他周行荒野,主動為人療疾,又將財物慷慨捐輸,打破了一併之間,利益關係的質疑,更容易獲得人們的遵從。 ## 陌生人的學術價值與文化意義 [15:01] 劉苑如:陌生與熟悉,原本就是相對的,透過空間與關係的調整,就可以逐漸縮短其間的距離。從文學的角度來說,也可透過視角的變換與資訊的控制,在怪與不怪之間產生文學的趣味。事實上,陌生人與陌生感,不僅是魏晉南北朝時期的議題,亦是當代重要的政治、社會、文化議題之一。 [15:38] 早在20世紀之初,德國社會哲學家齊美爾提出了陌生人概念,聚焦於陌生人所呈現經驗的探討,並觀察陌生人在進入新社會之後,如何與該社會團體的成員互動,發展相關理論,以說明陌生人具有既是局外人,又是局內人的雙重角色性質。而後續學者前後相繼,分別從現象主義、存在主義和精神分析等,各自的研究角度,對陌生人不斷進行解讀。通過各自分析方法,展示了陌生人經驗在當代社會無處不在的研究結果,甚至自身也可成為陌生人。 [16:37] 無論陌生或熟悉,怪或不怪,在位於之間的階段,需要彼此更多的容忍與同情。 [16:50] 我是文哲所研究員劉苑如。 [16:54] 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若對節目內容有任何回饋或想法。歡迎Email到節目資訊欄的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人文來風下次見。 ## 編註 - 干寶:東晉史學家、文學家,卒於 336 年,新蔡人,撰有《搜神記》。 - 搜神記:干寶所撰的志怪小說集,原書三十卷,今本二十卷,為後人自類書輯錄而成。 - 祖臺之:東晉人,字元辰,官至侍中、光祿大夫,所撰《志怪》二卷,見載於《晉書》。 - 建康:東晉的都城,前身為建鄴,在今江蘇南京市。 - 王導:字茂弘(276–339),琅邪臨沂人,東晉初年重臣,歷仕晉元帝、明帝、成帝三朝。 - 幽明錄:南朝宋劉義慶集門客所撰的志怪小說集,原書三十卷已佚,魯迅《古小說鉤沉》輯得二百六十五則。 - 鵠奔亭:漢代蒼梧郡高安縣的亭名;《搜神記》卷十六載交州刺史何敞巡行至此,夜宿亭中,遇蘇娥鬼魂訴冤。 - 搜神後記:又題《續搜神記》,十卷,舊題陶潛撰,為干寶《搜神記》的續書。 - 胡道人:《搜神後記》卷二〈胡道人咒術〉:「石虎鄴中有一胡道人,知咒術。」乘驢行商,驢為惡鬼牽入絕澗,道人咒誓呼鬼王,驢與貨物復還。 - 慧遠:東晉高僧(334–416),居廬山東林寺;〈沙門不敬王者論〉收於《弘明集》卷五。 - 神仙傳:東晉葛洪所撰的神仙傳記集,原書亡佚於元代,今傳明代輯本。 - 封君達:隴西人,號青牛道士;《神仙傳》稱其服黃精、鍊水銀,百餘歲而貌如三十許人,常騎青牛,遇人病死即贈藥救治。 - 冥祥記:南朝梁王琰所撰的佛教靈應故事集,十卷,原書已佚,遺文多見於《法苑珠林》與《太平廣記》。 - 單道開:敦煌人,東晉僧人,傳見《高僧傳》卷九。 - 齊美爾:德國社會學家、哲學家(Georg Simmel,1858–1918),〈陌生人〉一文論陌生人與所處群體之間的距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