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105 專訪越南社會科學院哲學院院長阮才東教授 講者:阮才東、劉柏宏 播出:2024-01-24 時長:18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105/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ad445b64-f85e-4bba-b3b9-5106bfd3a05f 狀態:校訂中 ## 開場 [00:00] 劉柏宏: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的劉柏宏。今天很榮幸邀請到越南社會科學院哲學院院長阮才東院長來到我們現場。 [00:22] 非常謝謝院長今天抽空接受訪問。我這邊先向大家介紹一下院長。院長是臺灣輔仁大學的哲學博士。當時是由李政校長跟陳文團教授共同指導。他撰寫的題目是黎貴惇的儒學研究。院長自1996年1月進入哲學院,服務到今天超過20年了。才東院長的學術專業是政治哲學、越南哲學史。近年也執行過當代越南少數民族的基層民主推動。還有當代越南的經濟民主與經濟正義這些計劃。我們趕緊先請院長和聽眾朋友打聲招呼吧。謝謝柏宏。大家各位好。 ## 分享來台留學經歷 [01:10] 劉柏宏:謝謝院長。今天非常榮幸。院長剛好來到臺灣。我們利用這難得的機會。這邊想先請院長跟大家聊一聊。當初是怎麼會來到臺灣念博士。在這個階段裡面有沒有什麼印象比較深刻的地方。還有老師的指導教授是陳文團教授跟李政神父。這兩位都是很重要的學者。不曉得當時的這個互動對您現在的研究或是教學來講,有沒有什麼樣的影響? [01:42] 阮才東:哇!這個問題讓我回顧到25年前。其實我去工作的是在1996年開始上班了。然後在一個研究單位的最主要的是要提升自己的知識、自己的能力。最好的是要去留學。那麼你們知道了,越南之前的去留學的就有去蘇聯跟東歐的。但是蘇聯瓦解之後,我們可能沒辦法去留學了。雖然就是我們哲學院就說有幾位去印度、去澳洲,但是機會出國就很少。 [02:26] 剛好就是蘇聯瓦老師有回越南開會,因此有一次我記得是99年有記憶給蘇聯瓦老師一封信,介紹自己,然後請老師幫忙找機會到臺灣念書,因為我知道臺灣的知識的水平很高,然後很專業的,也比較開放的,因此很想來臺灣。陳文團老師也請李正校長幫忙,給我機會到輔大念書。兩千年我就到輔大了,要花一年學中文,那麼那時候我就非常辛苦,因為之前的我花了六年七年學俄羅斯文,那麼來這邊的中文也不好,英文也不好,我要花很大的功夫學中文,然後隔了一年,考中了博士班,就開始念書了。 [03:22] 李正神父、李正校長跟陳文團老師對我來說就是像我父母一樣的。他們對我非常非常好,對我印象很深刻,特別的是偉大的人格,就是很敦厚的國學、慈愛,對趣事來說就是要求非常嚴格。 [03:43] 我還記得我畢業的時候,陳文團老師跟我說,你畢業了,回去要記得兩個。第一個就是每個人都會要參加,要不然都會懶惰。然後你參加的一定要寫好的文章,不能讓別人幫你寫。因為我知道在越南,一旦關就有了別人幫你寫,但是你絕對不能是這樣的。現在我還是一樣的,每篇文章都是我自己寫的,對我來說就是非常好的一個經驗。 [04:16] 劉柏宏:謝謝院長,我覺得聽來真的非常感人。當時院長很勇敢,即便前面先學了很久的蘇聯文,可是還是毅然決然的來到臺灣。來到臺灣之後,從頭開始。依我自己跟院長互動幾次的經驗下來,我覺得院長其實也散發出像剛剛院長口中所提到,李正校長跟陳文團老師給人那種溫柔敦厚的感覺。我覺得真的不簡單。 ## 儒學在越南的發展與本色 [04:46] 劉柏宏:接下來其實想多問一點,就是關於院長所關注的問題。我發覺院長對於越南的儒學、佛學的發展,其實做了很多的研究。我自己對於儒學非常好奇,尤其當儒學進到越南之後,他整個進入越南的過程當中,有沒有遇到哪些比較大的挑戰或是阻礙。那等到這個所謂的越南儒學穩定下來之後,他有沒有產生什麼樣的特徵,或者是所謂的越南儒學本色?可不可以請院長跟我們大家說明。謝謝。 [05:24] 阮才東:其實儒家進入了越南已經有2000年左右的歷史。公元第一、第二世紀就開始了。 [05:34] 談到挑戰的就是,我覺得有兩個大的挑戰。第一個呢,就是北屬時期,就是中國是佔領越南。因此呢,跟著可能是殖民的意識形態。當地的人會有一種反抗的感覺。第二個呢,越南是比較偏向東南亞文化的,比較開放性,也比較尊重女性的。因此儒家的作為一個意識形態,意識形態,總是君權,總是秩序,總是男性的。會有一些不是很符合的在實行。 [06:20] 談到特徵的呢,就是第一個特徵就是,儒家在越南的歷史是很長久的。但是,基本上就是在朝廷裡面的,而沒有很快就深入到我們民間。 [06:36] 比方說,我們有一些史學家在十四世紀很感慨地說,為什麼到今天就是十四世紀,而沒有一個村子相信儒家。表示儒家在十四世紀還不是很深刻影響到我們的農村,我們的民間。 [06:58] 在十五世紀開始,科舉制度比較完備。除了好眾的人,當官的人,還有一些落榜回故鄉。他們把孔孟的思想,把儒家的道理轉到各個的角落。因此慢慢地影響到我們的文化,影響到我們的風俗習慣,特別地影響到我們的鄉約,我們的村子的制度,影響到家庭的倫理方面的。 [07:31] 第二個特點,就是佛教的佛門子弟,或者和尚們,是幫忙鼓勵儒家發展。我們從十一世紀到十四世紀,就是李朝與陳朝。主要的是相敵系,主要的宗教就是佛教。但是和尚們不但不把佛教變成一個獨尊的,而是還給儒家一個發展的空間,甚至鼓勵儒家發展。 [08:07] 比方說,在我們北京上,有一座佛廟很有名的,叫佛祭。大家說佛祭這個佛廟,是我們第一個科舉,就是在那邊舉辦的。叫太學科舉。儒家的科舉,就是在佛廟的廟裡面舉辦。這個是第二個特點。 [08:32] 第三個特點就是跟第二個特點結合在一起,就是我們是佛教、儒家、道教,或者是道教,就是融合在一起。這種融合的在個人方面來說,比方說一個人他用儒家來解釋佛經,或者是他把佛教的教義來解釋儒家的經典。有的儒士是他前半輩子是相信儒家,但是年齡大了就相信佛教。有的人早上的是佛事,晚上的是佛門弟子。早上的就是當官處理事情按照儒家的觀點,但是晚上的是念佛經,真正的變成佛教弟子。 [09:26] 第四個特點就是,越南儒家的實用性比較高。雖然是朱子學影響到越南比較深,但是說真正的有沒有朱子學,或者是陽明學或實學或清學等等,在越南沒有很明顯的珍貴的流派。我們是任何一個學說對我民族,對我社會提出了憲法,提出了作用,我們都可以利用,都可以結合來使用。 [10:04] 劉柏宏:謝謝院長。院長剛剛大概提到這四點,感覺起來整個佛教在儒家進入越南的時候,發揮了很大一個開放跟接損的一個作用在裡面。而且剛剛院長其實提到幾件有趣的事情,例如第一次舉辦太學科舉,居然是在佛基寺裡面。在一個佛寺裡面舉辦了儒家的科舉考試。院長其實最後也提到一個儒家的實用性。越南儒家有一個非常高的實用性,這個實用性不會把自己侷限在什麼樣的流派裡面,而是很直接的去面對生活,經世濟民。 [10:44] 這就連接到第三個問題。院長的,不管是博士論文或是他的文章當中,其實很強調的就是經世濟民這樣的概念。怎麼樣對現實的社會產生影響,為民族擔起一個責任出來,是一個哲學家的任務。這個精神很像傳統經學當中在講的通經致用、經學紀明。 ## 學術知識與「社會責任」 [11:10] 劉柏宏:這邊想請問院長的是,院長常常會提到社會責任這件事情。可不可以跟我們多說一點,您所謂的社會責任是什麼?社會責任它是不是應該成為一個檢視思想的標準?對於一個學術專業者來講,我們要怎麼看待我們的專業跟社會責任的關係?您的看法大概是怎麼樣? [11:37] 阮才東:我覺得你的提法是非常好的,也是非常正確的。現在很多人提到權利,提到利益,而沒有講到義務,沒有講到責任。其實我們作為一個人,一定是在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沒有一個人是單獨的,因此社會責任是一定必要的。 [12:00] 社會責任這個字。其實英文是叫 responsibility。有一位哲學家是Emmanuel Levinas,他說「responsibility」有兩個成分。第一就是 response,第二就是 ability,就是「反應的,回應的能力」。就是人一定要聽到別人的聲音。別人有什麼要求,別人有什麼痛苦,別人有什麼難處的,我們一定要回應。 [12:33] 那麼我們看到我們的傳統也是一樣的。佛教很重視社會精神。無緣大慈,同體大悲就是社會責任。儒家就不要說了,很多人提到社會責任。 [12:49] 從範中央到別的,我們可以追到那個《論語》裡面,孔子的學生曾子。他曾經說過,士不可不弘毅。為什麼是作為士大夫,作為知識分子要有毅力呢?因為就是責任很重。責任這個是人,然後路也很遠,要到死為止。 [13:16] 我們作為知識分子一定要有兩個因素。第一個呢,一定要有知識。不只是知識,而是有智慧。第二個呢,是一定要用智慧來服務社會。怎麼服務社會呢?可能就是提出來看法,可能是提出來解決的方法。可能就是自己出來做真正的事情,或者是做一個榜樣給社會學習,給社會模仿的。 [13:48] 那麼回到我們儒家,都是這樣的。到現在也是一樣的。 [13:54] 社會責任不是我們只是做我們的事情而已。而是社會責任的是當困難的時候,才真正的知道什麼是社會責任。因為有困難時,那種碰到牆的感覺,有那種無能為力。但是如果我們覺得那個是對的。對我們的民族,對我們的自由,對我們的尊嚴是對的。一定要做的。犧牲自己要做的才是真正的社會責任。而不是只是一個簡單的選擇。 [14:30] 劉柏宏:謝謝院長。我覺得這對我是非常大的提醒。尤其在現在臺灣講求專業化的社會裡面。很多人他會陷在自己的專業領域裡面。以至於無法去像剛剛院長講的去回應。剛剛院長講的很好。社會責任其實就是在別人的需要上看見自己的責任。的確不容易。怎麼樣能夠風雨如晦、雞鳴不已。謝謝院長給我的提醒。相信院長的這一番話。對於許多正在從事學術研究的同仁、同道來講。都會是很大的一個提醒。 ## 未來的發展動向與合作 [15:11] 劉柏宏:最後想請問,今年十月份其實非常榮幸到河內參訪的時候能夠與院長相遇。院長當時也很熱情的款待。這邊想問問看,接下來院長或是整個哲學院在未來幾年有沒有什麼樣的規劃?或者是說比較具體的研究方向。有沒有可能院長會想說怎麼樣讓哲學院跟文哲所能夠有不同的合作方式?這邊想聽聽看院長的想法。 [15:44] 阮才東:謝謝,我趁這個機會介紹一下我們的哲學所。我們哲學所有幾個研究方向。第一個就是馬克思主義哲學。第二個呢是哲學史。哲學史裡面我們有研究西方哲學史、東方哲學史、越南哲學史。第三個呢是我們研究的基本哲學。比方說邏輯學、倫理學、美學等等。第四個呢是我們研究越南當代問題從哲學的角度來做研究。比方說我們研究社會主義問題、研究黨建問題、研究自由、和平、民主、公正等等這些問題。這個是四個主要研究。 [16:33] 其中的是跟文哲所有四年合作計劃關於東亞儒家。那麼我想這個研究方向值得我們繼續。不只是東亞的儒家,而是我們研究傳統的哲學、傳統的思想、傳統的文化。我們從傳統的發揮自己的才能、自己的優勢、自己的精神來一邊服務社會,一邊提升我們自己的精神生活。我覺得在儒家也好,在佛教也好,也有很大的空間可以回座。謝謝。 [17:21] 劉柏宏:謝謝院長,就像院長講的,其實文哲所早在上個世紀就已經跟哲學院有最早的互動了。當時其實我看了一些資料,像鍾彩鈞老師、林慶彰老師、劉春銀主任,那時候就已經有跟包括像阮才書老師、阮才東老師都有很密切的合作。那隨著疫情可能中間稍微中斷了。這邊謝謝院長可以告訴我們接下來我們還有什麼樣可以繼續一起合作努力的方向。 [17:53] 今年真的非常感謝院長能夠抽空來到我們現場。 [17:58] 阮才東:謝謝柏宏,謝謝各位。 [18:00] 劉柏宏: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拜拜。 ## 編註 - 黎貴惇:越南學者、史學家與哲學家(1726–1784),著有《芸臺類語》《群書考辨》《撫邊雜錄》等。 - 北屬時期:自西元前 111 年起,中國王朝在越南北部設郡縣統治,至十世紀前期越南獨立為止的時期,其間分為數個階段。 - 李朝:越南王朝,1009 年至 1225 年(一說 1226 年)建都昇龍(今河內);繼起的陳朝存續於 1226 年至 1400 年。 - Emmanuel Levinas:伊曼紐爾.列維納斯(1906–1995),出生於考納斯的法國猶太裔哲學家,以他者與責任為倫理學的核心。 - 士不可不弘毅:《論語.泰伯》載曾子之言:「士不可以不弘毅,任重而道遠。仁以為己任,不亦重乎;死而後已,不亦遠乎。」 - 風雨如晦:出自《詩經.鄭風.風雨》;《毛詩序》以此詩為亂世思念君子、君子不改其度之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