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106 專訪越南歷史檔案學者陳氏春博士 講者:陳氏春、劉柏宏 播出:2024-02-07 時長:20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106/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5e1b0d02-4c78-4a7e-96b0-b502e93177b5 狀態:校訂中 ## 開場 [00:00] 劉柏宏:中央研究院 中國文哲研究所 劉柏宏今天很高興能夠邀請到越南年輕學者陳氏春來到我們當中,這是一個非常難得的機會,我們先請陳氏春跟大家打聲招呼吧。 [00:26] 陳氏春:哈嘍,大家好,我叫陳氏春,我是越南人,我是在北越南定省,目前在德國漢堡大學寫本研究中心,攻讀博士。 [00:39] 劉柏宏:聽起來就很特別,一個越南的學者,他現在在歐洲、德國在念博士,想必當中一定有很多有趣的歷程,等一下讓我們聽陳氏春來跟我們分享。 ## 介紹越南官方檔案與章奏制度 [00:52] 劉柏宏:我自己就會感到很好奇,你在研究的議題,或者是說你現在博士論文正在處理的問題是什麼呢? [01:00] 陳氏春:我現在的博士論文英文名字叫State Correspondent and Decision Making, a Study of the Nguyen Dynasty Central Government Archives。簡單的是說,我在研究越南阮朝19世紀的中央檔案,我們要在開始利用檔案的時候,然後會更想知道那檔案的內容是什麼,然後檔案的保管,或者是公文的製造的過程是什麼。 [01:28] 所以我的博士論文是針對這個問題,主要是有第一就是章奏制度的形成,然後就是皇帝接到章奏的時候怎麼處理這個章奏,後來就是公文怎麼保管,然後轉到現代這樣的題目。 [01:48] 劉柏宏:這個題目聽起來蠻有趣的,它的有趣的點,至少我自己的理解,它涉及到一個我們現在都還在關注的問題,就是訊息到底是怎麼流通的。尤其在阮朝這個中央政府機構裡面,從最高的皇權單位皇帝開始,他如果要頒發什麼樣的命令,或者是他有什麼樣的意志,要如何的透過這些章奏制度,具體的落實到每一個中央甚至地方的單位部門裡面。 [02:22] 而這些中央單位部門,如何把這些意見具體的去落實之後,還要回報給皇帝。這整個訊息的流通過程,其實不只是越南阮朝,乃至於傳統的中國,以至於現代的民主國家的政府機構裡面,都還在延續著,或者是繼承著這樣的思維跟這樣的需求。 [02:46] 陳氏春:但是有一種差別就是,在封建時代是皇帝最高的一個決策者,所以他需要什麼樣的東西,什麼樣的信息呢?因為他本身只是一個人,但是他要知道的,可以說是最重要的信息,然後處決所有國策嘛。即使你要是研究上週制度,你會知道每一個皇帝都分到的問題,信息太多,東西太多,那麼他會怎麼可以對應?也是需要研究的。 [03:18] 劉柏宏:沒錯,身處在這個資訊爆炸時代的我們,每天也是面對到這種成千上萬,各種有用沒用的訊息,其實對於當時的皇帝來講,何嘗也不是面對到這樣的難題。 ## 研究興趣的緣起 [03:33] 劉柏宏:那我們就會想要進一步追問的事情是,感覺起來雖然有趣,可是聽起來是很繁雜,很困難的一項議題,這跟你過去學習的歷程上面,你怎麼樣開始決定從事學術研究?還有你自己學習的歷程? [03:51] 陳氏春:其實我對中央檔案感興趣是起源於我在臺灣寫的碩士論文,我的碩士論文主要是Tetarical Interpretation,就是歷史寫作,我就看到各時代,然後不同的,或者是歷史家,或者學者怎麼對待一個歷史的事件,就是我們對一個歷史的事件的理解就不同,那我說好,我們知道的就是他們書寫的,然後我們知道的就是歷史資料,比如是《大越史記全書》,它怎麼書寫的,我就要回歸那個歷史編纂的過程,後來我就知道有實錄,我就不知道實錄怎麼寫的,然後後來我就知道,實錄就按照一個檔案來寫,好,那我研究檔案最基本的資料,我就知道好,現在我可以根據檔案或者公文原本的,然後跟實錄,看看他們怎麼書寫。 [04:52] 劉柏宏:這樣聽起來,這整個歷程,他從碩士論文,在臺灣念書寫的碩士論文,在他心中埋下一個小小的疑問的種子,開始帶領著他,藉著這個種子,讓他從臺灣又到了德國,讓他從一個碩士論文變成了他現在一直在專注已經七年還是八年的問題了,七年的問題。所以你看看這一棵樹,現在已經長得非常的茂盛。帶領著陳氏春穿越亞洲,然後到了歐洲。 ## 回憶台灣、德國求學歷程 [05:26] 劉柏宏:我很好奇的事情是,你又待過越南,越南是你自己的國家,那你也來臺灣念書,現在人在德國。你可以跟大家聊一聊,你在臺灣念書跟在德國念書,不管是在生活上面,或者是說在學習的過程裡面。 [05:47] 你覺得臺灣跟德國,它有沒有什麼樣不一樣的地方?還是有沒有什麼,哪些適應很不錯,哪些一直沒辦法適應好的地方? [05:59] 陳氏春:我先說,我第一次到臺灣,我跟臺灣跟越南相比,因為我在越南算是一個比較好的學生,反正學習還是很認真的。但是到了臺灣,我才發現原來臺灣這樣讀書很難,因為我們每個禮拜,因為我是說這般的,每個禮拜,每一個結合都要準備,然後做一個review,就要寫一個心得,做一個報告。我就好像都沒有足夠的睡眠,真的是,時間特別緊張。我就慢慢發現,越南讀的就是一個學期,一門課會讀到一本書,覺得很足夠。到了臺灣就可以說,一個禮拜,我們班不同的人就分配,然後我們要負責每個人一個章節,就導致就每個禮拜會要讀懂一本書。我真的很壓力,到了德國就不一樣,因為我們不要上課,只要一個討論。 [07:01] 但是德國的想法就是,我們已經到了博士生了,我們要掌握很多理論上的問題。所以我到那邊參加他們的working group,就是工作小組,他們討論的就是概念,比如decolonialism,或者是postcolonialism。你一定要了解到他們所說的是什麼東西,然後誰寫的。就有一點空缺吧,因為我以前都按照老師給的,現在我們還要自己尋找書,然後自己理解。或者是我跟老師討論問題的時候,他就沒有多說,他就說你寫這個概念不對。就從這個概念改為這個概念,我就用一個月,然後讀那麼兩個概念到底是怎麼差別。就是這樣的一個過程。 [07:53] 生活就不太一樣,因為臺灣太熱情了。我到了臺灣,就學校安排借貸,然後學校安排住宿,在公園、宿舍都會有一定的位置。但是在德國不是。我們要申請,應該是申請到一年,然後才會有房子。那我們該怎麼辦?可以在外面住房子嗎?住房子他們要求有一個薪水,一定的收入。我們收入不夠,因為我拿著這獎學金。很緊張,然後我記得第一個月就我跟別人同住。然後第二個月跟第三個月,我三或者四次搬家。後來再訂下來就有一個房子。這樣的系統。 [08:38] 然後在這邊我們就去牛城,都是有人安排我們去做。但是在德國沒有人管理。你一定要自己找那去哪裡,搬去牛城。然後你要準備的東西自己找。有一個是Welcome Center。要是你月月到的話就可以到Welcome Center。他們就講英語的。但是沒有,去地方的就講德文。你要適應。他們沒有挺願意講英語。因為他們爸就是,他們講英語的話就信息不對。德國人很罷責任。 [09:13] 然後還有很多吧,挺自由,也很獨立。但是我是亞太人,我喜歡的就是社會交流。然後德國就很冷的,冬天就比較冷。在臺灣我冬天還可以把住區運動一下的德國很少,因為就凍死了。其實我回想就是以前就沒有想到就是買衣服的時候啊。其實在德國很難買,因為我們是亞洲的。然後還有他們的桌子都是給一米七、一米八的人高嘛。我們都是一米六的。所以坐的也不太舒服。這樣的一個小細節。以前都沒有知道,到現在知道了。我在臺灣我就,喔,真的這桌子坐得太舒服了。是這樣的,對。 [10:02] 劉柏宏:真的不簡單,在德國這麼冰天雪地,高緯度這樣子。一個從東南亞、越南,然後來到臺灣。臺灣多少跟越南風土民情,或是氣候上面、飲食上面,不會差太多。對。可是聽陳氏春講,他到德國,在那邊待了七年。七年來到現在,他還是對於這些事情念念不忘。覺得這個地方,怎麼樣讓他專心的念書。沒有太多的時間跟精神去融入那個社會。 [10:37] 陳氏春:對,但是要是想去德國的人,要考慮德國的冬天真是有問題,就是他們沒有太陽。我們本身就需要那個Vitamin D,維生素D的,所以我們要補充。他們是說有些Winter Depression,就是冬天憂鬱症。沒有看到太陽,因為太陽就從八點才幾嘛,然後到四點就沒有太陽了。覺得有一點的不太舒服,但是那種就是我們的維生素不夠。 [11:06] 劉柏宏:對,要注意這個,我以前聽他們說,其實德國沒有那麼冷,特別自古的冷。 [11:14] 陳氏春:但是我說也是冷的,因為零下溼度也是可以凍人的。是,沒錯。對,要注意一下。 [11:22] 劉柏宏:這樣聽起來真是一個寒冷的國度。 [11:25] 陳氏春:對,又圓又冷的地方。可以。 ## 與指導教授的互動 [11:28] 劉柏宏:不過我們想一想,就是說,在這個冷酷的一個國家裡面,應該你的指導教授對你來說會有特別的溫暖,或給你特別的關懷吧。 [11:40] 陳氏春:對,要是沒有他,我覺得我特別後悔去德國念書。但是因為他的存在,就是他的幫助,可以給我很大的支持。我第一次認識他的時候,他就跟我講,在這邊你有CSMC,結果我研究的中心。所以你需要的東西告訴我,只要你說,我可以幫你。就很簡單的一個句話,但是我覺得,我真的不是我一個人寫的。就是我跟文老師一起討論,然後那個製作就是我們寫本中心。因為我拿到他們的獎學金,然後那個DAAD也是給我們基標為國拿資料。後來是,我們需要去哪裡,他們都會有辦法幫助,可以拿到資料的經費。 [12:29] 劉柏宏:我曾經聽陳氏春講過,就是他的指導教授傅敏怡先生。因為他要寫這個題目,越南阮朝,國家的章奏制度。一直對於資料上面沒有辦法看到第一手材料而苦惱。 [12:46] 傅先生那時候給你一個非常大的一個承諾嗎?他大概是怎麼講的? [12:52] 陳氏春:他是說,好,那我這個暑假會去越南看看,找辦法跟他們。就是越南第一檔案館合作,應該是拿資料比較容易一下。我說,好。然後我記得,因為我接待他。我們聚會的記長的時候,我說,老師,我謝謝你。我覺得CSMC在這邊有合作,我很高興。他說,不是CSMC,我為你才有這個合作。我說,好,那謝謝了。 [13:19] 劉柏宏:看來這一份論文寫得非常沉重。在揹負著老師的期待,還有老師,特地從德國飛到越南去。然後帶著陳氏春跟越南國家第一檔案館談了合作的計劃案。為了讓陳氏春可以看到第一手材料。 [13:37] 陳氏春:對,這樣的分享吧。我寫的是章奏制度,但是我在寫本中心。所以我們觀察的就是物理的東西,就是文物。我們不是像歷史家他們只賺出內容。我需要的就是material,是立體的文物。 [13:53] 那麼我在德國,因為我寫的都看到在螢幕嘛,就影片。感覺很模糊,因為不知道它到底是怎麼樣的。但是後來我真的是有接觸原文的話,也就是原本的。我才發現有很多東西我要修改。因為你看到的東西,然後你才知道啊,那麼人在使用那個公文的時候,他們怎麼對待跟處理這個事情。因為它是物理接觸嘛。對,現在我們看的都是內容啊,內容這樣這樣就夠了。但是我是寫本中心的,要研究寫本而不是內容。 ## 介紹德國漢堡大學寫本中心 [14:30] 劉柏宏:了解。陳氏春在這邊其實也提到,他目前在漢堡大學的寫本中心做研究。可不可以請你簡短的跟我們的聽眾介紹一下,漢堡大學的寫本中心。剛剛他提到以物質性為他們關注的一項意見。還有沒有什麼可以讓我們多知道一點的呢? [14:50] 陳氏春:我說實話吧,寫本中心它本身有一個website,它這是Center for the Study of Manuscript Culture。它拿到可以算說是德國的政府經費,是公費的。所以他們研究的中國都放在網絡上,都是free的,都是免費的。要是關注到寫本,script study都可以看。我在那邊,然後跟從我的指導教授去幾個地方就演講。 [15:18] 我覺得寫本中心它最特別的就是,這個是老師講的,我就借他的話。他是說,因為我們在研究的時候,很多學者沒有辦法進行小的題目。因為你在大學或者就在研究中心,你要拿的就比較大的題目才可以。但是現在沒有這個平臺研究小或冷門的題目,那個知識會沒有辦法發揮嘛。所以他們成立這個中心,就是給很多是冷門題目的研究者有一個地方可以做研究。 [15:54] 然後我就記得他們說大概有40個領域。因為我本身只是讀文字嘛,所以我屬於是文獻學。他們還有Computer Science,還有那個Material Science。很多研究者啊,然後墨啊,各個寫的工具啊都有嘛。然後現在他們都有那個App,或者工具,都放在網絡上你們可以查到。 [16:22] 寫本中心,我覺得最大的特點是他們,就叫Interdisciplinary Study。因為以前我按照我的了解,就是他們要是Computer Science,就是他們研究物理的,就進那個Material,就另外一個方面。我們研究文獻的,沒有辦法聯合在一起。但是他們想法,其實你要考慮一下,我們在製造那個寫本的時候,我們首先要拿到Material,就是文物嘛。那麼他們的材料,會確定寫本的作用。 [16:58] 你想想一下,我研究的這個神字,那神字一定那個材質要有規定嘛。它會規定我們在書寫的時候怎麼寫,我們怎麼保管。它覺得我們要從物理的東西或者身體的東西出發,然後研究這個寫本,而不是從那個內容。因為內容有時候就可以修改,或者是按照那個具體的情況來修改。 [17:24] 我覺得挺好的,然後我就在公文制度也是很簡單的,但是我們要考慮的紙張啊,紙的質量啊,然後還有墨啊,然後就這麼寫啊,規定一行有多少字啊,都有連結的關係。我在那邊開始的時候還不太懂,現在覺得這很好的一個出發點。我們要想像這個東西它很靈活,它有它自己的生命,有它自己的歷史。就不是很被動只是文字的記載,他們一直一直在跟那個人的互動。 [18:00] 劉柏宏:這樣聽起來,其實寫本中心關注的研究議題,其實提供了很多元的視角來進行研究。 ## 未來研究規劃 [18:07] 劉柏宏:那最後想請問一下陳氏春,你對於你未來,即便你博士論文寫完了,你接下來有什麼樣關懷的議題,或有什麼樣的規劃呢? [18:16] 陳氏春:我的規劃應該是先把那個論文提交,然後拿到證書。因為我研究是中央檔案,所以我想利用檔案的東西來做跟瑞典的一個項目合作。他們有一個項目叫Historical Treaties of South Asia,就是持久世界的合約。我們看到的內容是已經OK了,但是現在要看看到底是那個合約的談判的過程是怎麼樣。我們要拿檔案來對照。後來有機會我希望可以回到臺灣做一個博士後吧。要是沒有的話就回越南吧。 [18:54] 劉柏宏:OK,所以這樣聽起來,看來陳氏春的旅程後面還正要展開了。我們今天非常開心能夠邀請陳氏春到現場,跟我們的聽眾來分享。他從念書寫博士論文,從越南、臺灣到德國。最後我們請陳氏春跟大家說拜拜吧。 [19:14] 陳氏春:謝謝大家,謝謝今天很開心在這邊做一些開放。 [19:19] 劉柏宏: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與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拜拜。 ## 編註 - 寫本研究中心:漢堡大學的寫本文化研究中心(Centre for the Study of Manuscript Cultures,簡稱 CSMC),以手寫文物的物質特徵、歷史與使用為研究對象。 - 大越史記全書:越南漢文編年體通史,黎聖宗於 1469 年下令編修,吳士連纂成,後世續修,記事至 1789 年。 - DAAD:德國學術交流總署(Deutscher Akademischer Austauschdienst),1925 年成立,資助學生與學者的國際交流。 - 傅敏怡:Michael Friedrich,漢堡大學漢學教授,現為榮休教授,曾任該校寫本文化研究中心的發言人。 - 越南第一檔案館:越南國家檔案第一中心(Trung tâm Lưu trữ quốc gia I),設於河內,保管阮朝硃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