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111 數位體制中的逃逸路線 講者:趙鐸、李育霖 播出:2024-04-17 時長:31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111/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9ce1d645-d67a-435c-8c1b-62814b1581f6 狀態:校訂中 ## 開場 [00:00] 趙鐸: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臺北藝術大學美術系博士生趙鐸,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是數位時代下的美學問題,很高興邀請到李育霖老師,我們今天的討論會圍繞在他《數位魅影》的這本書來展開。那我們請李老師來跟我們打一個招呼。 [00:27] 李育霖:謝謝趙鐸,我今天也很高興可以來跟大家談一談《數位魅影》這本書裡面關於數位技術跟美學的一些相關的問題。 ## 技術與美學的張力 [00:36] 趙鐸:開頭我們先從一個比較大的問題來切入好了。在我面對數位問題的討論的時候,我常常會在想,例如說關於數位時代下的文學史編纂,或者是我們常提到的數位時代下的影像美學,甚至是那些使用新媒體的數位藝術。我都覺得我們首先必須要先思考一個問題就是,要怎麼樣不把技術問題和美學問題混為一談,不把美學問題化約成為技術問題,但是又不會再忽略掉技術對於人類感知的終界的這個前提下,發展出一個立即與特定技術條件下的美學形式。我們好像不能夠忽略藝術作品往往持續地在和它所立即的技術條件進行對抗。我立刻馬上想到的就是例如說像是平面的畫布上我們所理解的那種透視法的繪畫,它就是想在平面的畫布上表現出虛構的眾生。 [01:32] 又例如說安德烈巴贊,或者我們可以說是德勒茲意義下的安德烈巴贊,他似乎對於巴贊的寫實主義的長鏡頭去理解成為是一種他把現實給抽象化的一種處理方式,不讓電影被指認到特定空間坐標裡頭被對象化的主體的運動軌跡這種姿態的生產給綁架。所以我想要問的就是對老師而言,你是怎麼去思考技術與美學之間的這個張力,而且當我們在思考基於某種技術條件所帶來的美學特徵時,你覺得我們會陷入到哪樣的誤區?老師在數位魅影這本書中又是如何去建構一個數位時代下文學、影像等有新的美學向度的可能性? [02:17] 李育霖:好,謝謝趙鐸。關於技術跟美學兩者之間的關係,這確實是一個非常困難,而且也是相當複雜的問題。一方面我們希望在做出美學判斷的同時,不要落入一種科學的決定主義。但在此同時,我們也可以明顯注意到的就是,當我們做美學判斷的時候,也沒有辦法去排除科技技術介入的問題。或者像你所說的,美學跟技術之間顯然存在著某種沒有辦法化約掉的張力。你問我如何去看待這樣的一個張力呢?我倒是樂意就我書中談到吳天章的例子來加以說明。 [02:56] 吳天章本人是在臺灣藝術家中,算是相當早使用數位技術來進行創作的藝術創作者。有趣的是,在後期,特別是2010年以後,他在從事錄像藝術創作的時候,他表明他要用手作,就是用手工製作的方式,來對抗數位技術的全面入侵。但是當吳天章這樣講,表面上看起來好像把手工跟數位技術給對立起來。但事實上我們也知道吳天章所謂的手作,在整個藝術的創作過程當中,是相當依賴數位技術的。例如說他在這個比如說3D面膜的製作,或者是表演舞臺上的這些物件的製作,乃至於整個表演的程序,以及這些錄製的這個過程,基本上是透過相當緊密的數位計算的。簡單地說,以吳天章的案例來說,藝術創作的美學特徵恰恰展現,或者說進一步印證了這個時代的這個數位技術的條件。 [03:56] 但是藝術家以及藝術作品的價值恰恰在於他們並不只是緊緊的熱切的擁抱我們這個時代的一個新興技術,而是相反的,對於當時代的技術條件,進行了相當深刻的美學反思。接下來你問我說,在考察這些技術的美學問題的同時呢,可能誤入哪些誤區。我想最簡單的回答就是說,如果落入技術跟美學這個天秤上的兩個極端,都是不適合的。在技術跟美學的光譜上面,或許不同的藝術家會有所偏重,或者比例上會有些不同,但是對我來說,美學的構成離不開當時代的一個技術條件。或者反過來說,在特定時代的技術條件,也會構成當時代藝術作品的美學特徵。但重要的是,藝術並不僅僅停留在藝術跟表現的風格這一層次上面,藝術關注的更是生命本身。這樣的判斷其實貫穿了我在書寫《數位魅影》這本書的基本立場。不管是文字的駒馬,影像的生產,或者是藝術創作,都離不開當代的技術條件,也就是數位技術。也因此呢,整本書一方面描述資訊科技時代對於不同領域所帶來的重要影響,甚至根本性的改變了知識的類型、感知的結構、美學的範式,甚至要求一種新的倫理。 [05:20] 但與此同時,我也嘗試去說明,在這一個看似沒有回頭路的數位化的程序當中,我們如何去奪回知識的可能,以及身體相關的倫理,甚至是創作的自由,這些更根本的問題。 ## 數位體制(Digital Regime)及其反思 [05:34] 趙鐸:好,謝謝老師的回應。其實,因為我自己主要是做影像研究的,所以我今天可能是從自己比較擅長的部分來切入,把重點放在數位影像這個議題上。所以我想先從老師《數位魅影》這本書裡頭,〈大佛普拉斯〉這篇文章開始談起。誠如老師文章裡頭提到的,黃信堯導演在這部片裡頭運用了他在紀錄片拍攝的時候慣用的一些手法。那其實除了老師提到的畫外音之外,我發現說現在有很多的紀錄片。像是哈佛大學「感官人類學實驗室」裡頭兩位研究者所拍攝出來的一部紀錄片《人體新視界》。他運用了大量醫療機構裡頭的內視鏡鏡頭,來組構醫療場域裡頭的勞動現象。或是同樣的這兩位作者拍攝了一部紀錄片,叫《利維坦》�他用的是Gopro的鏡頭,擺放在漁船上面,組織成一個在航行過程中的一個生態的百科全書式的圖像。或者是一個英國的紀錄片導演,他拍攝了一部紀錄片叫做《永無黑夜》。在《永無黑夜》中,他大量的使用戰鬥機的射擊畫面,仍在畫面中成為熱感應偵測的對象,而確保掃射的準確度。 [06:58] 而在這個背後,這部片呈現了飛行人員的殺人意識。因為這樣子的技術中介而降低,使他能夠沒有負擔地去做這樣子的一個屠殺的工作。或者是法洛基有名的一個Operational Image 的概念。或者是像是我們在當代藝術最近提到的擴研紀錄片,以及這種概念他處理的就是,機構的錄像有一個計時的轉向。而計時的意涵,開始超越了影像本身的內容。更牽涉到的是他所鑲嵌的網路。也就是說,這些擴研紀錄片他處理的是在空間佈局當中影像的部署。觀者在空間裡頭,透過這樣子的影音部署,有著他自身選擇的組構的過程。這些現象都一再地告訴我們說,當前在數位技術以及科技的發展下,紀錄片看似總是處理那些關乎我們感知中被歸於課題的那一塊。但是現在更多朝向的是,指向我們如何的認知,這是課題的這個認知模式是如何的被建構。特別是當前的技術條件如何進行中介。影像對於我們而言,不再僅只是人與現實之間的中介,或是人在現實中觀看位置的再生產,而是不同類型的真實。 [08:24] 不同類型的真實,如何的被不同的影音組構給建構出來。同時在這篇文章裡頭,老師花了蠻多的篇幅在處理行車記錄器的畫面,並從中切入數位時代的影像特性。而我也注意到說,監控常常是電影裡頭時常處理的主題,甚至可以說是電影形式成立的條件。例如電影的鏡頭很多是以一個觀看者以無體積的方式,才能存在於鏡頭中,才能成立的一種窺視的視角。或者德國的一位藝術史家Thomas Levin,他就曾經說這種監控的視線,已經成為電影形式成立的先決條件。也就是他並不是內容上去告訴你現在有人正在監視,而是這個鏡頭的形式條件,就是一個監控的視角。Thomas Levin的這種觀點也意味著這種全景式監控,已經內化成為我們,認知自身如何被看,以及看世界的這個預設的認知裡頭。他甚至提到這種電影中的監控視線,如何在數位時代進行改變。在類比時代,電影的索引性的基礎是來自於電影是由每秒24幀所形成的連續運動所構成。我在這裡頭指的索引性,指的就是我們看到的這個電影裡頭所出現的東西,我們可以有一個外在世界所指認到的,指認到的對應對象。 [09:54] 但是在數位時代由於這種索引性的基礎消失了,因為它已經被轉換成一組更容易後製、截取、編造、甚至是彼此索引的代碼。所以原本本身的這一種索引符號性的基礎,在數位時代已經轉變了。轉變成為我們認為它是更像是一種可以被編造、有詮釋空間的符號。但是這種希望透過影像來通往真實的衝動,其實並沒有消失。一方面我們可以在驚悚片電影中,我們可以看到它運用了這種真實電影的、實拍手持的、搖晃的手法,來表達說我們現在遇到的這些超自然的現象都是真的。二方面,電影則徵引我們所看到即時監控的影像的風格,來回應我們看到真實的慾望。換句話說,現在我們在影像當中,影像當中會召喚起我們有一個現在是看到真的這種感覺的,往往是一個實況監控的語法,即時監控的語法。其實我拉了一個這樣子比較長的脈絡,是想說我好奇的是,老師在書寫〈大佛普拉斯〉這篇論文中,是否也有一個想要討論影像存有論,甚至知識論轉向的一個企圖。或是對老師而言,你自己會覺得影像存有論,甚至是知識論,也就是影像本身能夠給你,對於我們知識、生產的項度以及限制的這方面,在今日的數位時代有什麼樣的轉變。 [11:27] 或者誠如老師在數位與手作、吳天章錄像裝置的歷史圖表中所言的,就是像剛剛老師分享的,類比與數位之間已經並非是對立,而是相互辨認、交互補充的關係。而最後我也想再補充一個問題,就是電影或影像本身時常處理歷史與記憶的主題,甚至自身就是作為歷史機制,歷史的展現及思考模型。我自己很好奇,老師認為在數位時代,記憶的模式,甚至衍生出來的歷史書寫,歷史至於我們的意義,會出現什麼樣的變化。 [12:00] 李育霖:謝謝趙鐸,我真的要非常感謝你,對我這個書裡面章節這麼詳細的閱讀,而且也提出非常非常深刻的問題。《大佛普拉斯》本身是一部相當有趣的作品,這部作品觸及的面向,也遠比在我書中談的要多出許多。在書裡面,我確實是費了很多,大的篇幅,談了這部電影畫外音的整個口說形式,以及行車記錄器的影像,如何與電影的影像進一步的交織,然後組構成電影的影像敘述。就如同畫外音跟畫內音的話語,複雜地交織在一起。但你提到的有關紀錄片的問題比較複雜。在書裡面這個章節當中,我並沒有全面性地去處理紀錄片所謂計時的問題,譬如說紀錄片的影像跟鏡頭與現實之間的關係,以及,這個兩者之間所衍生的倫理的問題,或者說數位技術帶來一種即時性的問題,也就是你說的實況的問題。相反的,關於語言跟影像交織過程的描述呢,是有特定的一個目的的。我是希望能夠勾勒所謂的數位體制中的可說性跟可見性的問題。我將電影中的影像跟話語這樣的一個配置,描述成一種數位體制,我稱為Digital regime。 [13:19] 正好是因為這些聲音跟影像,這些聲音跟電影中的材料元素,被轉換成像畫素或者像音速這樣一個微小的數據單位,加以儲存,加以修改,然後重新組配。在我看來呢,這是《大佛普拉斯》這部電影首先面對的一個重要的課題。至於說這樣的論述是不是意味著某種影像的認識論或者存有論的轉向呢,我基本上也不反對你這樣的理解。因為在論述的開始,我便希望能夠透過這部電影來談所謂的數位體制的可說性與可見性。 [13:49] 是如何運作的。這樣的一個運作的機制本身呢,就具有一種認識論跟本體論上的意涵。但是更難能可貴的是,導演黃信堯呢,他並非只是展示這一個數位體制的運作,他的邏輯跟他的方式而已。而是反過來對於這樣的一個體制呢,提出相當嚴厲的批評。那我認為這是這部電影相當吸引人的地方,儘管表面上他看起來像是一個嬉鬧的諷刺劇。你剛剛特別提到整本書裡面關於歷史跟記憶的問題。這確實是我在寫這個《數位魅影》這本書裡面希望能夠聚焦的兩個重要的主題。也是我整個對於數位技術思考的核心。 [14:28] 當然,不同的科技技術的介入,以及在各自不同的藝術類型或者文化類別的操作下,它會產生各自不同的意義。也因此,我在不同的章節當中,都會緊緊扣住這些主題,希望能夠將其中各種不同的意義盡可能地呈現出來。那在這裡我就不再追溯。所以,我倒是希望強調就是說,關於歷史的呈現,或者記憶的捕捉,恰恰都是在當代數位技術的視角被建構以及被理解的。根據Stiegler的說法,技術恰恰是關於時間的。這一點也跟我書中關於歷史以及記憶的關注的想法是不謀而合的。 [15:10] 因此,在本書個別章節的討論當中,一方面我除了凸顯數位技術對於歷史呈現的不同的樣貌之外,那進一步追問的是,這些歷史的數位檔案究竟保存了什麼?以及所謂的歷史記憶應該如何被理解?但最後更重要的還是說,在數位技術保存的這些歷史或者歷史記憶當中,我們如何重新獲得一種另類的記憶的可能? ## 數位技術介入下美學範式的更新 [15:38] 趙鐸:我覺得〈大佛普拉斯〉那篇文章其實很值得討論,因為它還有另一個有趣的地方是,它其實涉及到了一個數位時代,因為影音可以被轉化成,一組代碼,而能夠任意地被擷取與重新組織,並轉換在不同的播放工具及平臺上。影像似乎脫離了傳統我們在討論的,具有現代主義式的媒介特殊性。也就是我們的影像經驗,甚至是我們的電影經驗,可以不再只依附在電影院裡頭,不用再依附在膠捲的播放上面,所以不只電影走出了電影院,我們也開始出現了很多不在影院裡頭的電影經驗。 [16:19] 或是市串流平臺,或是社群媒體,或者是一些影像對於空間的佔據。反過來說,在電影裡頭也開始徵引這些不是為了特定的欣賞目的而被製造出來的影像。像老師在《大佛普拉斯》中提到的監視器畫面,或甚至是我們在《大佛普拉斯》裡頭,可以看到說黃信堯調度了不同的影像質感在整部片裡頭,甚至我自己在看《大佛普拉斯》的時候,我甚至會覺得,他的音畫,某種程度有一點像是我們在電視劇裡頭常常看的那種,券事的一些新聞的報導。而在監視器、影像、在電影的徵引,反過來也處理了這些影像本身所鑲嵌在人際網絡裡頭的作用,而重新再被電影所徵引的時候重新的反思。 [17:11] 這些影像原本他要生產的每個人在社會網絡中所處的位置,也因此電影的徵引,提供了反思、諷刺、後設甚至翻轉的可能性。可以說我們傳統的那種根據類型去界定作品詮釋方案的框架,可能要面臨一個重新的反思。另一個案例也是老師在處理一部數位文學史的完成,從李昂的數位主題館的建置談起的這篇文章裡頭所碰觸到的,作家及作品所能觸及的面向,不再分屬於各種形式的呈現載體,而是透過,透過展示軟體在網頁介面上結構化地呈現他們彼此之間的連結關係。 [17:56] 例如在老師文章中所提到的網頁中的大事年表,同時羅列出李昂申評的相關資訊,包括年份、不同時期的臉孔、服裝、裝扮、道具與場景。Google map,並用timeline.js的展示軟體結構化這些資訊,在一個網頁的介面上提供多種連結的可能。所以我想請問老師自己是怎麼看待這種作品類型逐漸在數位時代消弭界線、彼此混合的現象。除了一個現象,一個現象式的描述,並製造各種新的概念或名詞去指認它們以外。老師自己覺得有沒有什麼理論方案是讓我們可以試著去更有效地回應這些因著技術而產生既有分類系統失靈的現象。 [18:45] 同時這種現象背後又存在著什麼樣的危機?而老師有看到什麼樣的作品是對這個現象進行回應的嗎? [18:52] 李育霖:趙鐸,看來你好像似乎很喜歡《大佛普拉斯》這部電影。你所說的監視器的影像,或者是行車紀錄器的影像等等。由於數位技術的介入,可以修改、儲存,甚至重新編輯,看起來似乎有了所謂翻轉的可能。但是事實上,如果我們順著影片的情節、發展、脈絡、看下去,這個翻轉,實際上最後並沒有獲得成功。例如,我在文章中也說到,行車記錄器跟傅柯概念下的這個全景的場勢,Panopticon,它的機制並不完全相同。行車記錄器並不是穩固的一個至高點的視角,它也不是一個內建的規旋原則,因為行車記錄器記下的影像,也不是全景式的。 [19:38] 反而是不斷分歧破碎的空間,況且這些分歧破碎的影像,再一次經歷、編輯、重組。這也是為什麼我在文章中,將傅柯規訓時代下的所謂的監視的機制,轉向德勒茲所說的在數位時代下所謂的控制邏輯的運作的相關討論。如您所觀察到的,在數位魅影藝術當中,我嘗試描繪在不同的文化生產,由於不同的科技技術的介入所帶來的,知識類型的改變,美學範式的更新,以及相對的這個倫理的要求等等。因此,整個來說,我想,我要描繪的是一個所謂數位體制的這個機制的運作的原則,它的邏輯跟它實際的運作情形。 [20:24] 那你觀察到的這種各種不同文類邊界的模糊,或者彼此之間相互跨越交織,這確實是我們數位時代下,特別是網路這樣的一個時代,這樣的一個世界最重要的特徵之一。但我想,不管作為研究者,或者作為文化觀察者,或作為一個社會評論者,我們有必要去釐清這些現象運作的這些機制,然後來檢視這樣的一個機制,它可能帶來的轉機,或者是蘊含著更大的危機。我想這也是我們的工作。至於你說有沒有一套理論的方案來解決這個彼此跨越或凌亂分歧的現象,使得知識或類型能夠,我這樣形容就是說,能夠讓他們安定下來。 [21:06] 讓他們安定下來或定著下來。我沒有這樣的想法,因為對我來說,任何知識的系統跟文類的秩序,將會不斷地備受挑戰,或者是不斷地自我更新。各種知識的類型、文化現象,乃至於藝術創作,都會不斷地推陳出新,就如同生命將不斷地演化一樣。在這裡,我想借用一下吳天章的話。他自己參加這個威尼斯的雙年展,他說過,威尼斯將不斷地演化,單細胞也會不斷地演化,而他的藝術也會根據不同的時代持續演化。我想這是給我們一些啟發,就是我們的工作,或者說我們的天職,辨識去學習辨識這些知識類型、這些美學範式,並且進一步地去找尋相應的倫理跟價值的規範。 ## 數位時代下逃逸路線的可能 [21:57] 趙鐸:謝謝老師的回應。我想我們剛剛已經在一個單一的作品或者是章節上,算是討論的蠻深入了,所以我想再把問題拉回到一個比較大的層次上去進行討論和分享。我自己在想剛剛老師提到的這些事情的時候,我會注意到一件事情就是我們的現在的生活,其實越來越接近控制論所設想的狀態,也就是探索一個可以自我調控、調節的系統,如何以,信息傳遞與信息反饋,來使某個受控對象能夠改善並發展其功能,甚至與其他調控系統銜接並無損轉換信息,來推動系統與系統間協同運作的狀態。 [22:44] 在這個情況下,這種自我調節系統,或者我們可以說運算的邏輯其實是會把一開始被視為偶然性的因子,視為運算過程可被預期,可被容許的一部分,而以這方式將其納入可控的範圍。而在這其中,例如我們平常所使用的社群網站、購物選擇的行蹤,現在都透過運算建構出一個比我們還要了解我們自己的外部記憶庫,並透過演算法歸納、統計、預判、引導我們大家的喜好並進行推播。而我們每個人在網路中,逐漸地被消融成無差別的大家。就如同許煜去年來到我們北藝大以機器與愛慾為主題所進行的演講中提到的一句話,他說藝術的媒介早已經在學院之外,已經不再是畫布了。同時它背後有著一種更具支配性的霸權。以前畫布的霸權只存在學院、博物館或是畫廊。 [23:57] 而今天則是整個工業體系。這種工業體系透過運算去捕捉物質與非物質,管理數據並產出各種具有物質性的存在。所以很好奇當代,這種感性被如此細緻的方式調控的前提下。老師有注意到什麼樣迴音的角度嗎?也有學者提到,行動政治裡頭訴諸潛與意的感知,已經能夠成為被運算所捕捉,老師,在這種情境下,你覺得屬於數位時代的行動,或是逃逸的可能會在哪。在老師的書中也有提到史蒂格勒的個體化政治方案。老師是怎麼看待史蒂格勒這樣子的進路呢? [24:43] 李育霖:趙鐸如你所描述的,看來我們日常生活無可避免地受到數位科技資訊的影響。甚至由於演算法的運作介入,我們個人逐漸成為無差別的大家。提起了各自的獨特性。這樣的描述基本上很符合大家的理解,跟大家的感受。你引述許煜的說法說,這些數位技術或者是演算法的霸權也同樣的入侵了藝術領域,並且根本性地改變了藝術領域的整個運作的法則。那事實上很多思想家面對這樣的一個數位科技跟演算法、五眼佛界的霸權也紛紛提出警告,同時也提出許多的所謂的反思之道。 [25:27] 這方面來說是逃逸的可能。我想如我們一開始反覆再說的,就是說這樣的一個意圖,事實上也是我開始撰寫《數位魅影》這本書的一個初衷,其實也是最後的目的。因為不同的物件、不同的技術,以及在不同的領域的操作,會有些差別。所以所謂的逃逸路線的追尋跟探索,恐怕也有不同。我在書中的不同的章節,也盡可能的都描述了這些逃逸的可能,或者不可能。那你提到的關於Stiegler的所謂的個體化的政治,我確實在書中也參照了這樣的一個觀點。 [26:04] 個體化這樣的一個觀念,我們講的是individuation。它事實上可以跟德勒茲的哲學相呼應的。或者說,我們事實上可以把這樣的一個概念追溯到更早的西蒙棟的一個說法。簡單地說,當我們講個體化,individuation的時候,我們描述的並不是一個個體,individual。因為這樣的一個individual,它是有一定的邊界的。相反的,個體化,individuation,它是把個體的疆界朝外開放,並且與環境相互交織互動。 [26:37] 我想,這個觀點恰恰把個體化視為一個持續運動的程序,或者說具有各種不同的面向。像這個物理學上的光一樣,它有不同的面向。並且跟這個複雜的周遭的環境相互交織。如果我們這樣去看待個體化,以及這樣的一個整體的複雜交織的環境,也許我們在資訊時代的這個數位的霸權之下,我們尋求某種逃逸路線的可能。這是基本上我的比較overall的一個看法。 ## 從數位到AI [27:08] 趙鐸:好,謝謝老師的分享。其實在今天錄之前的時候,老師就有提到說,我們今天討論的這些,其實是數位的問題,不是AI的問題了。所以我們好像已經那麼認真在想,可是我們可能過十年以後就會被淘汰了。所以很想要聽老師分享說,就是關於AI的問題,老師是怎麼看待的?我們要趕快的進入到這個思考的過程,免得就是要被拋棄掉了。 [27:36] 李育霖:也不會拋棄啦。我講一個故事,就是說,一開始我在寫這本書的時候,那個時候是所謂的數位化時代來臨。我們卯起來,想要把所有的東西都數位化。不管是文學作品,這些文字、圖像,或者是藝術,或者是各種不同的東西,錄影帶,或者是等等。我們很熱切地想要把這些給數位化。所以整個《數位魅影》呢,談的是典藏的問題。有趣的是,這本書在去年出版的時候,去年2023年發生了一件事,特別是AI的元年。現在非常火紅的這個ChatGPT出現了。 [28:15] 當然現在我們知道這個Sora、這個影音,什麼的東西也出現了。那我自己是覺得,技術不斷在往前推進。技術的推進也會連帶回頭來,影響到我們整個美學的問題。就我們今天談的這個美學的問題。我自己覺得,這一次的這個AI的來襲,恐怕是跟數位時代有過之而無不及。它的這個衝擊我想是更大的。我直覺地覺得,跟這個當時數位化帶來的影響一樣。它如果帶來一個巨大的改變,那我覺得這個AI更是革命性的,而且是根本的改變。我們剛剛談的這個知識的這個類型,或者是美學的範式,或者這些倫理的要求。 [28:57] 我想我們現在被逼的必須重新去反省這些問題。我想這樣的一個思考也已經開始了。我在想,如果我要寫一本書的話,可能從現在開始,我又必須要去思考這個AI的問題。總結來講,我們剛剛在講典藏,或者是數位化。我們以前講的是一個CPU的時代,我們講的是一個有邊界的演算法的時代。但是AI在某個程度上,轉換了這樣的一個思維。它的大數據,它無限多的東西,或者說它把這樣的一個演算法的邊界,嘗試去打開。進行一種程序性的一種連結,或者是重新的編輯。 [29:33] 我覺得我們要面對這樣的一個自動化生成的邏輯。一樣的,我現在初步的理解,我還是想說,在這樣的一個自動化的這個美學的邏輯的運作下面,我們如何在這樣的一個程序當中,發現一種逃逸的可能,或者是斷裂的可能。人類在這樣的一個程序化的過程當中,或者說自動化的程序化的過程當中,我們如何去了解我們自己的今天的主題,我們的美學的任務是什麼,或者我們美學的工作是什麼。我想AI的問題,恐怕比數位帶來的問題更複雜,但是也是更革命性的。 [30:13] 我就簡單先講到這邊,因為素材剛開始,還沒開始寫。 [30:17] 趙鐸:很謝謝老師的分享。相信大家聽完以後,會非常的期待老師的下一個大作的出現。也帶領我們去思考說在數位時代下,或者是AI時代下,我們還有保存著什麼樣的可能性。所以我們就謝謝老師今天與我們的對談。 [30:36] 李育霖:謝謝趙鐸,也謝謝各位聽眾朋友,今天很開心跟大家聊了很多的問題。謝謝。 [30:42] 謝謝大家的收聽。如果你喜歡我們的節目,請幫我們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李育霖:美國喬治亞大學比較文學博士,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研究領域包括比較文學、臺灣文學與電影研究。 - 數位魅影:李育霖著,2023 年出版,副題為《歷史的典藏與記憶》。 - 安德烈巴贊:André Bazin(1918–1958),法國電影評論家,1951 年共同創辦《電影手冊》,主張以長鏡頭與景深呈現現實的寫實主義,文集《電影是什麼?》(Qu'est-ce que le cinéma?)於 1958 至 1962 年陸續出版。 - 吳天章:臺灣當代藝術家,1956 年生於彰化,2010 年後轉向錄像劇場創作,曾代表臺灣參加 1997 年第 47 屆與 2015 年第 56 屆威尼斯雙年展。 - 大佛普拉斯:黃信堯執導的臺灣電影,2017 年上映。 - 利維坦:Lucien Castaing-Taylor 與 Véréna Paravel 共同執導的紀錄片,2012 年於洛迦諾影展首映,製作單位為哈佛大學感官民族誌實驗室(Sensory Ethnography Lab),以 GoPro 攝影機拍攝北美商業捕魚船。 - 永無黑夜:Éléonore Weber 執導的紀錄片。 - Operational Image:Harun Farocki(1944–2014)在影像裝置 Eye/Machine(2001)中提出的概念,指由機器生成、供機器運作使用而不為人觀看的影像。 - Thomas Levin:Thomas Y. Levin,美國普林斯頓大學德語系學者;〈Rhetoric of the Temporal Index: Surveillant Narration and the Cinema of "Real Time"〉收於 2002 年 MIT Press 出版的 CTRL [SPACE] 一書。 - 李昂:臺灣小說家,1952 年生於彰化鹿港,本名施淑端,代表作《殺夫》獲 1983 年聯合報中篇小說首獎。 - 傅柯:Michel Foucault,法國哲學家,在《規訓與懲罰》(Surveiller et punir,1975 年)中以邊沁的全景敞視監獄(Panopticon)作為現代規訓機構的模型。 - Sora:OpenAI 於 2024 年 2 月 15 日預覽的文字生成影片模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