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118 圖説學術:歐美人眼中漢字之魅力與演變 講者:韓若愚、劉瓊云 播出:2024-07-24 時長:22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118/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8baf4057-730c-4ce7-a2ea-f6c16ecb3e14 ## 開場 [00:00] 劉瓊云: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研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劉瓊云。今天我們很高興邀請到韓若愚老師來跟我們聊一聊。 [00:20] 我先非常簡短的介紹一下韓若愚老師。若愚她是芝加哥大學比較文學的博士,那麼現在在Macalester大學東亞系擔任教授。這個學校是在明尼蘇達州的雙子城。若愚老師在讀博士的時候,她的博士論文題目是比較兩位中西非常特別的思想家,其中一位是法國16世紀的思想家,也是著名的散文家叫做蒙田,大家讀西洋文化史的時候應該讀過。在中國這方面,她比較的是,晚明一般會認為,比較離經叛道,非常大膽的一個思想家,叫做李贄。不過呢,今天我們要跟大家聊,若愚老師,是她的一個比較心境的面相,而且是一個比較,像朋友一樣,更親切的面相。 [01:13] 若愚老師跟我也認識了很久了。當年我們都還是學生,這麼多年以來,我們在學問上面,也是教學相長的朋友。但是在私底下,我們也是常常一塊聊天,交換很多生活感想的夥伴。我知道她其實不止在做,比較文學的研究。她才是對於文學和教學,都充滿熱情的一個,人文藝術的愛好者吧,如果可以這樣形容。 [01:42] 我先跟大家偷偷預告一下。若愚老師還有一個,很特別的興趣。可能會是,在我們目前,所有訪問的學者裡面,獨一無二的。那麼這個待會兒呢,我們就會慢慢地透露給大家。就先請若愚老師跟大家打個招呼吧。 [02:00] 韓若愚:大家好,我是Rivi。瓊云,謝謝你很熱情地介紹。 ## 對中文產生興趣的機緣 [02:05] 劉瓊云:我想對於臺灣的聽眾來講,都會很好奇,若愚老師其實是在美國長大的,應該也在美國出生? [02:14] 韓若愚:是的。 [02:15] 劉瓊云:當時是什麼樣的機緣,讓您對中文發生了興趣? [02:19] 韓若愚:其實說起來有點奇怪吧。就是我在紐約大城市,出生長大的。我有的時候有機會,去唐人街逛街吧,那麼小的時候,我也非常喜歡畫畫。我覺得唐人街,就是人啊,匆匆忙忙的走來走去,就是一個非常吸引人的,一個環境。我曾經有機會,參加一個畫畫比賽,就畫了唐人街的街景,然後突然就得了一個獎。 [02:57] 現在在美國學中文很流行,尤其是高中的時候就可以開始學中文。可是當時等到大學的時候,我才有機會開始學中文,然後就很幸運,遇到了一個教得很精彩的一個中文老師,是臺灣人。然後到現在我還跟他保持聯絡。但是呢就學中文很慢,漢字特多,然後學過一年以後,我還是覺得表達不太出來,我自己的意思。就繼續學第二年,反正久而久之就捨不得放棄,然後就越學越著迷。這個語言經過這麼久,我還在努力中。 [03:43] 劉瓊云:剛剛若愚老師提到很有意思。其實她是從生活裡面,因為住在紐約,然後常常去逛唐人街,其實第一個吸引她的,中國文化的元素是漢字。然後她還因為喜歡畫畫,參加了一個畫畫比賽,居然就得獎了。然後就註定了她之後呢,會進入這個跟中文,或是中國文學有關係的,這條研究之路。 [04:07] 韓若愚:我覺得從小我都著迷漢字的原因之一,就是我覺得,其實很多外國人,都會有這麼一個疑問。一方面是覺得漢字非常的美,就是一直問自己,到底漢字有多少,而且他們怎麼傳達意思。這個問題,其實我覺得,任何哪一個外國人都會有。而且我也常常聽說,不少外國朋友,或是學生開始學中文的時候,其實漢字對於他們來講,是特別難的。因為好像是要去記得,這個字長什麼樣子,有哪一些部件要怎麼寫。 [04:47] 劉瓊云:但是若愚老師一開始,其實是把它當作一種藝術,好像一個可以畫畫,一種視覺性的記憶,來接觸這個,好像一般人會覺得很難的漢字。於是呢,我覺得這個就會開出之後,若愚老師她將會做一系列,非常有創意的事情關於漢字。那我們呢就一個一個來問。 ## 用圖像敘事做學術? [05:07] 劉瓊云:接下來其實想,請若愚老師跟我們聊一聊,您現在距離寫完博士論文,已經很久了。反而是教書,教了好多好多年。 [05:17] 韓若愚:沒有那麼多年了。 [05:19] 劉瓊云:好我們不要強調那麼多年。但是我想在這個整個教學的過程裡面,其實若愚老師在中間會不斷地探索,然後也有很多讓她覺得很愉快的經驗,可不可以跟我們分享一些? [05:32] 韓若愚:其實讓我愉快的事情有很多,就是跟學生互動,還有跟同事交流都讓我非常的愉快。當然還有我自己的研究。 [05:45] 一開始的時候,就當博士生,或者是年輕的老師的時候,我就是不太敢公開地承認,我特別喜歡畫畫。因為我怕別人會覺得,這是很見不得人的事情,就太幼稚了,缺少學術性的一個活動。所以我就隱藏了這個興趣。 [06:11] 可是後來呢,就是得了終身職以後,我自己的職位比較穩定了,我就慢慢地開始,比較大膽地探索這個領域。我覺得很多普通的學術性的文章,可能就會偏向於強調敘說,或者是分析,或者是解釋的形式來說道理。可是我最近希望找一個辦法,就讓我的讀者覺得更活潑有趣。 [06:46] 所以呢我就聯想到圖像敘事的形式。我覺得圖像敘事的本質就是對話。頁上的人物可以互相說話,然後創造者也可以把他自己的看法帶進去,他自己的想法都帶進去。那麼頁上的人物的對話,其實也可以跨時空。 [07:13] 我覺得成功地圖像敘事家,扮演的角色,有一點類似於老師,在課堂上扮演的角色。因為老師也要經營討論的空間,圖像敘事家,也要同樣在頁上,創造同樣的一個對話的空間。 [07:35] 劉瓊云:幫那個若愚老師,補充一下。剛剛說的這個圖像敘事,大家如果聽過,在英語的出版界,有一個類型,叫做graphic novel。 [07:46] 它是一種圖像式的小說,也就是說,它的內容,好像小說一樣,講出一個故事。但是它不全部用文字講,它其實是有圖的。再淺白一點,大家也許可以把它想像成,看日本的漫畫。是的。它有一格一格的,而且那個格子,不是很整齊的,可大可小。但是日本的漫畫,他們有他們特別取材的一些內容的取向。 [08:10] 在西方,其實這個graphic novel,它的內容可能是,關於一個人的人生經歷的故事。剛剛若愚老師其實是把這個文類,再把它轉進,我們一般會認為比較學術性的議題。但是它背後的利益,其實是想要透過圖像的幫助,把一些學術性的討論,做得更親切,更普遍。 [08:37] 那其實這個源自於,若愚老師自己在美國教書,她要面對許許多多,不同背景的學生,很多可能進入這個教室的時候,沒有學過中文。對於中國文化的了解,很少。可能就是去過中國城吃過飯,很可能就陷於這個窄小的經驗。但是他們對於這個文化,充滿了好奇。所以要怎麼樣用深入淺出的方式,把其實後頭有很豐富內涵的問題,先用一些比較輕鬆的方式帶進去。 [09:09] 這時候呢,若愚老師就想到她原本一直藏起來,她說不可見人的興趣。其實正好在這個時候可以發揮作用。這個graphic narrative,在英文他就稱之為圖像敘事,就給了他這麼一個名稱。所以這個是幫若愚老師補充的。 ## 如何在美國教授「漢字之美」的課程 [09:27] 劉瓊云:我們就想來問問若愚老師,把這個圖像,視覺性的這個經驗,帶到您的課堂上以後,同學們有什麼樣的反應?或是您近期,有沒有什麼樣的計劃,是更能夠融入,您這個畫畫這方面的專長? [09:47] 韓若愚:好問題。其實一開始的時候,不確定我對這個漢字的題目的興趣,自己的興趣有多深。所以呢,我就試著這麼一個方式,就是說先規劃了一個大學部的課程,在短短的三個月內,帶領學生探索這個題目。 [10:09] 然後我就發現,我其實對這個題目就非常的感興趣,然後發現這個也非常吸引學生的興趣。包括國際中國的學生,有的也會覺得這個題目也很有意思。這個真的出乎我所料。 [10:28] 所以呢兩年前我創造了一門課,就叫做漢字之美,就是the art of writing in China。它最基本的問題就是我剛提到的漢字的美,還有漢字怎麼傳達它的意義。 [10:46] 那門課裡頭我們參考了很多不同類型的資料,包括出土考古學的一些甲骨文之類的材料,還有我們學過一點書法,還有許慎六書的說法,還有二十世紀初,在中國大陸的文字改革運動。 ## 文明或野蠻?漢字的生命史 [11:09] 韓若愚:我們還學過十六世紀開始,歐洲人怎麼看待漢字,甚至歐洲人怎麼誤解,漢字傳達意義的方式。 [11:21] 一開始的時候,歐洲人就非常的仰慕漢字,就覺得漢字就超級的美,甚至可能可以變成全世界公用的文字系統。可是到後來大概18、19世紀的時候,歐洲殖民擴張到非洲到南美洲以後,歐洲人他們對漢字的看法就完全改變了。他們就開始以為或者覺得圖畫文字落後,非常野蠻,跟現代文化不相容。這個故事,其實我發現,連非常熟悉漢字的人,也許還不知道。甚至很多中國所謂進步思想家,包括魯迅,都曾經支持過廢除漢字。 [12:19] 經過這麼一個課程,我自己也學到了很多。久而久之,因為我們上課的形式就是討論形式,所以我一直找辦法讓學生互相討論,我也跟著他們討論這些相關的問題。因為graphic narrative的本質就是對話,我就找辦法把它畫下來。漢字構型很重要。所以用以視覺為中心的形式,敘說這個故事相當合適。真的是太理想的組合了。 [12:59] 劉瓊云:而且其實剛剛若愚老師,是跟我們勾勒出了一個,雖然簡短,但是其實裡面充滿了,波折的漢字生命史。我們生長在臺灣,反正從小上學就開始學漢字,然後生活的環境裡也都是漢字,好像有一點把這個當作理所當然。可是剛剛若愚老師,其實是第一個告訴我們,對於一個不在這個文化裡的學習者來講,第一個漢字在視覺上可能給他們的一個衝擊,甚至是一種美學上面的感受。 [13:30] 再來是在這個歷史的發展當中,漢字曾經被歐洲人非常的稱讚吧,非常的喜愛,覺得這個文字的形態比起拼音的文字,實在是太豐富了,太精彩了。可是其實人的思想是會改變的。當我們有些時候想法價值觀改變以後,我們看一個東西,那個東西的價值就連帶的也改變了。 [13:58] 所以當歐洲人他們在歷史上的境遇改變以後,他強上起來,他開始覺得這個漢字是不是比較沒有效率啊?如果我們都用羅馬字,大家都比較接近嘛。不管你用什麼語言,那是不是這個漢字你看學起來要學這麼久,學起來要這麼辛苦?於是又有另外一種標準來評價它。 [14:18] 那甚至到了中國,從前現代要進入現代國家的時候,要普及文字。就是我們以前也有其他的專輯談到這個,比方說這個識字率的普及,其實是到了現代社會才這樣。過去的社會裡面,識字的人是社會裡的少數。所以要怎麼樣讓最多的人,可以最快的識字寫字,那麼漢字是不是最好的一個媒介? [14:44] 在二十世紀的時候,曾經經過非常激烈的討論,曾經曾經,說不定我們的漢字就差一點,要被淘汰了。可能我們現在會覺得,哎呀還好沒有。不然我們今天欣賞書法,讀這個繁體字,或許感受就不同。 [15:01] 那麼剛好這個漢字,其實就是一個非常視覺性的文字。若愚老師要用繪畫的方式,把它表現出來,真的是太令人期待了。 [15:11] 韓若愚:而且我可以補充一下嗎?就是當時不光是漢字,經過這麼一個探討,其實其他國家的文字,都經過,比如說在越南,在土耳其,都有這麼一番討論。那些國家的文字,就沒有保留下來原來的形式。 [15:32] 劉瓊云:是的。其實大家如果對越南文化有興趣的話,我們過去也做過一個專輯,是專門關於中國跟越南之間的文化交流,也歡迎大家可以去聆聽。 [15:43] 我覺得這個真的是太棒了。因為我們一般聽眾比較容易把中國文學研究,特別是古典文學研究就想得比較嚴肅,很少會想到漫畫可以跟中國古典文學研究連在一塊。若愚老師真的是給了我們一個,讓人非常期待的一個計劃。 ## 人文藝術帶來的美好 [16:03] 劉瓊云:好 其實我們剛剛這樣聽下來,若愚老師不只熱愛文學跟教學,我覺得她其實是一個在整個人文藝術方面,興趣很廣泛的一個學者。而且她是有能力,把他們融合,然後一塊兒運用的,這樣一個人。 [16:20] 想問問就是,你覺得這一些文學啊,藝術啊,或是人文的這些興趣,對你的生活來講,他們給你的生活,帶來了什麼呢? [16:34] 韓若愚:好問題。又來了一個好問題。 [16:38] 我覺得我真的很幸運,就是我出生在人文藝術氛圍,很濃厚的一個家庭。我媽媽是搞藝術史,我姐姐寫小說,我哥哥是合唱團的指揮。所以呢我就享受到了,非常豐富多彩的童年。 [17:02] 可是我覺得任何一種藝術,不管是戲劇啊,繪畫啊,音樂,詩歌,這些藝術,都可以讓人擴張視野,讓人加強他的同情共感。 [17:18] 還有一個非常實際的一個優點。就拿音樂,就是學音樂為例吧,就是學音樂要天天練習。我教漢字之美那門課的時候,我經常跟學生談到日課,這兩個字,就是要天天練習。那麼天天練習,就是會加長自律,就是一種培訓,一種訓練。 [17:46] 可是呢,藝術就是這種自律,和想像力的一個結合。其實兩個都需要。先要達到一定的,技術上的精準度,然後才能夠加上,自己的身心發揮,和想像力。所以呢,其實學習任何一種藝術,是一種非常有意義的活動。 [18:15] 劉瓊云:我覺得若愚老師,真的是說得太好了。她提到藝術的學習,我們過去比較容易想說,那是一個創造力的活動。它當然是一個創造力的活動,可是其實,它也需要一個練習,就是日積月累的練習,而達成的一種熟悉度,跟精準度。然後我們才可以進一步發揮,所以它基本上是一個,紀律跟創造力,做一個非常完美的結合。 [18:45] 那我們今天社會上,常常會在討論,人文學究竟還值不值得學,要不要學。也許透過若愚老師,剛剛跟我們的分享,一種可能的想法是,我們不一定每個人都要做,文學研究者,或是人文研究者,但是人類的社會裡面,好像卻不能沒有,人文或是文藝。在學習這個的過程當中,這種能力既有紀律又有創造力,帶著這個好像修煉出來的能力,其實你可以在任何行業,都可以不斷的再繼續去發揮,跟其他的不管是科學,理工,運動,各方面。沒錯。 [19:25] 演說,其實我們說中文漢字,我們有一種事情叫練字,這大概也是因為漢字很特別,每天每天練了,中國就有書法這個藝術,你就修身修心。而這樣的人,不管他去從事,什麼樣的行業,我想都可以。迸濺出不一樣的火花,然後達到,另外一種生命的高度。然後還有一種,自己內在覺得,很聰明的喜悅。或許或許,這個就是我們,做人文藝術的人,常常覺得很開心的地方。 [19:57] 就是,今天非常高興,能夠請若愚老師,來跟我們分享。 [20:03] 韓若愚:這是我的榮幸。非常感謝你的邀請。 [20:07] 劉瓊云:我想大家聽了,應該會同意,開啟了我們對於,學習中國文學,更大的一個想像的空間。這裡面實在是很好玩的。我們以前讀書很辛苦,要做研究,要好好讀書,要吸收,要歸納的部分。可是也有我們創造的部分,然後跟我們其他,喜歡的事情一塊結合。所以這個路,其實是很寬廣的。 [20:30] 我還要最後小小補充一件事。雖然我一開始,很快的帶過去,若愚老師呢,雖然我們今天,不會談太多,她在博士論文階段,做的研究,但是其實他們都有,很好的成果,出版出來。 [20:43] 那麼早一點點的是,有一副關於,在COVID的期間,以這個為主題的,一個創作。那麼另外,比較近期的,是跟我們剛剛說的,比較有關係的,就是漢字之美,這個計劃的一部分,也出版了。他的題目叫做,《Savage Script》,就是《野蠻文字》。中文的文字是怎麼樣變成了,不文明的野蠻的東西,被歐洲人認定不文明的這個演變。 [21:14] 那這些的訊息,我們都會放在我們人文來風的網頁上,大家有興趣可以點進去。讓你的視覺好好的享受,感受一下這個若愚老師的創作。那麼我們今天就再次感謝若愚老師,來到我們的節目,和我們做的非常啟發人心的分享。 [21:34] 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蒙田:米歇爾·德·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1533–1592),法國思想家,著有《隨筆集》(Essais),前兩卷於 1580 年出版。 - 李贄:明代思想家(1527–1602),福建晉江人,號卓吾,著有《焚書》《藏書》。 - 許慎:東漢文字學家,所撰《說文解字》敘署「永元困頓之年」,約當公元 100 年,書以部首編排並分析字形。 - Savage Script:全題為 Savage Script: How Chinese Writing Became Barbaric,Rivi Handler-Spitz 撰,收於 Jennifer Ho 主編的 Global Anti-Asian Racism(Columbia University Press,2024);同名圖像敘事專書尚在撰寫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