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124 江戶合卷的世界 講者:蕭涵珍 播出:2024-10-16 時長:13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124/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2166322c-0439-4520-b6b4-a54b57674eb9 ## 開場 [00:00] 蕭涵珍: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興大學中文系副教授蕭涵珍,很高興受到文哲所的邀請,回到有著許多記憶的地方,帶人文來風和大家分享江戶合卷的世界。 [00:22] 首先想跟大家聊聊邊緣。我想在多數人心目中,邊緣是相對於中心的外圍部分。如果以漢字文化圈來說,相對於文化發行地的中國,日本是地理與文化接受的外緣。長久以來,中日間的交流密切。日本在律令、思想、文藝上,都受到中國許多的影響。即使鎖國時期的江戶時代,中國的明清小說,也依然透過船運,由長崎進入日本,為日本通俗文藝的創作,帶來豐富的影響。柔道通俗文藝之類以大眾為對象,著重娛樂性的作品,相對於詩文一類的雅文學,自然也是一種邊緣的存在。 [01:06] 而今天向大家介紹的合卷,正是流行在江戶時代的通俗文藝。合卷對於中國文學的模仿與借用,或許能提供我們認識這個邊緣的邊緣,是如何接受並運用前行作品,創造出嶄新的閱讀趣味。 ## 什麼是合卷? [01:23] 蕭涵珍:那麼什麼是合卷呢?合卷是19世紀初期,因為書籍形式的變革而產生的出版物,屬於草雙紙的一種。草雙紙寫作青草的草,成雙成對的雙紙張的紙,是一種以圖像為主,文字為輔的通俗文藝作品。在繪製好的插圖四周,細細填上故事內容,部分作品更會在角色周圍填上印盡的臺詞。整體來說,類似於現在的繪本。 [01:54] 18世紀初期的草雙紙,以一冊午夜為原則。但隨著故事篇幅的增加,形成以多冊講述同一個故事的慣例。到了19世紀初期,出現以統合數卷為一冊的出版形式,這類作品也就被稱為了合卷。 [02:12] 合卷的特色是追求娛樂效果。喜歡借盡流行的題材,相對缺乏一貫的文藝意識。 ## 合卷的初期:《敵討安達太郎山》 [02:21] 蕭涵珍:合卷發展的初期以短篇的復仇故事為主。其中刊行於1806年的《敵討安達太郎山》,是一部融合中國白話小說的改寫作品。 [02:32] 現在讓我們簡單認識一下這個故事。在日本的陸奧國,也就是現在的東北地區。有一位鄉士名叫多赫張佑偉門,張佑偉門有一妻一妾,生活相當困苦。某天張佑偉門和妻子爭宮,參加岳父的壽宴。岳父同情夫妻倆的處境,資助了金五十兩。妻子想多留在娘家幾天,於是請丈夫先行回家。 [02:59] 丈夫們回家後,看到小妾阿信正在打瞌睡,於是心起了惡作劇的念頭,她把裝有五十兩的錢包,咚咚一聲丟在桌上說,阿信啊家裡沒錢,不得已只好把你賣了,真公他不忍心看你離開,所以留在娘家沒有回來。你放心,等將來有錢,我一定把你贖回來。阿信聽完一臉錯愕。丈佑衛們偷偷竊笑,不多做解釋就直接睡下了。阿信看著五十兩半信半疑。決定回娘家找父母商量。 [03:34] 沒想到夜裡家裡闖入山賊安達太郎,不僅取走了五十兩,也殺死了丈佑衛們。返家途中的阿信和一名商人同行,卻因為丈佑衛們的命案,被官差一起抓了回來。商人身上正巧也有五十兩。於是在官差的嚴刑拷打下,兩人被迫承認有私情,共謀殺害仗友衛們搶奪錢財私奔。小妾與商人就這樣雙雙受了死刑。 [04:03] 案件告一段落後,妻子真公在返回娘家的途中,遇上山賊安達太郎,被綁架回山宅。 [04:11] 真公的弟弟工程支柱,四處尋找姐姐的下落。某天夜晚,工程之助投宿在金華寺,發現僧侶們在酒水中摻入麻藥,於是假裝趕回臥房,偷偷留意僧侶們的動向,果然看到僧侶們殘忍地殺害了醉倒的旅客,搶奪財物。工程之助慌忙逃離寺廟,在山路中死命奔跑,傷痕累累地來到一戶人家門前。 [04:39] 這戶人家住著一對母女。工程之助向兩人請求借宿一晚,並說明了在金華寺的恐怖遭遇,母親同意收留工程之助,提著酒壺出門取酒,女兒小賀趁機告訴工程之助,母親與金華寺的僧侶是一夥的,應該是前往通風報信,請工程之助把自己捆綁後速速逃走。果然不久後,僧侶們追來。千鈞一髮之際,工程之助闖入安達太郎的山宅,與姐姐真宮意外重逢。 [05:12] 姐弟倆忽然聽到,安達太郎懺悔過去的惡行,得知仗佑為門與阿信的死亡真相。真供與弟弟合力殺死安達太郎後,取出短刀自盡而死。工程之助獨自返鄉。向父親說明了事件原委,妥善埋葬姐姐的屍首。故事的最後,工程之助迎娶了救命恩人小賀,兩人從此過著幸福快樂的生活。 [05:36] 這個故事前半部,接近了馮夢龍的《醒世恆言》,〈十五貫戲言成巧禍〉,後半部則模仿了《醒世恆言》張鼠兒喬治託揚聲。作者巧妙串聯兩篇白話小說,並且將故事舞臺移到日本,更改人名地名與文化要素,創造出猶如發生在讀者周遭毫無違和的故事。 [06:00] 這個手法稱之為翻案。翻譯的翻 案件的案,不同於中文裡推翻既成定案的翻案,是江戶通俗文藝常見的創作方式。 ## 合卷的成熟期:《金毘羅船利生纜》與《傾城水滸傳》 [06:11] 蕭涵珍:到了合卷的成熟期,作品形式與內容上更加精巧,1824年的《金毘羅船利生纜》,1825年的《傾城水滸傳》,帶來了中國小說的翻案風潮。 [06:24] 《金毘羅船利生纜》是四大奇書《西遊記》的翻案作品。作者將舞臺挪移至日本上古的神話世界,利用金毘羅神的信仰塑造日本版孫悟空的形象。金皮羅信仰中存在明顯的天狗信仰。如果現在前往日本香川縣的金刀比羅宮,會在最高的奧社旁的山壁上看到天狗雕像。因此日本版孫悟空也搖身一變成為長出翅膀的天狗。更配合參拜金比羅神必須進食螃蟹50天的規定,將孫悟空在天界擔任的管理天馬的弼馬溫,改為掃除河灘螃蟹的掃手。透過與在地文化的結合,作者為讀者增添了更多的親切感。 [07:09] 《傾城水滸傳》則是四大奇書《水滸傳》的翻案作品。作者把水滸英雄由男性變為女性,更換人名地名與文化要素,創造出日本版的《性傳水虎故事》。由於合卷是以婦孺為主要讀者,女性主角的活躍,想必更能引發共鳴,增添勝利其境的感受。 [07:31] 此外像是《傾城三國志》,《新編金瓶梅》的出版,中國小說透過何卷,淺顯易懂的文字,圖文並茂的形式,獲得了廣泛的流傳與認識。可以說,合卷對中國小說的翻案,拉近了中日文化間的距離。 ## 合卷的晚期:《牡丹園娘莊子》 [07:47] 蕭涵珍:19世紀中旬起,合卷的發展逐漸走向停滯。隨著優秀作家的相繼去世,出品的心意大幅枯竭。或是東拼西湊,胡亂模仿前行作品,或是架構出奇特的世界觀,出版長篇的妖怪故事。而是如此。如果仔細尋找的話,還是可以發現巧妙運用中國文學要素的有趣作品。 [08:10] 在這個分享的最後,我想介紹一部,刊行在1850到57年間的合卷,《牡丹園娘莊子》。如同書名所示,作者有意識地融合了莊子的語言故事,試圖與中國經典點綴日本通俗文藝。而這個嘗試細細看來,既有竹枝上的契合之處,也有荒腔走板的趣味性。 [08:33] 故事以連昌的富商,羽貌四郎及於富貴的愛情糾葛為主題。羽貌四郎偏寵小妾羽樹,因為疏於家業而招來家人們的強烈圈解。另一位小妾羽樹姑,更因受到能弱而勾搭僕人向右衛門,此舉引發向右衛門情人羽牛的不滿。羽牛與兩人發生爭執遭到殺害。 [08:57] 另一方面,於富貴在武士一寵支柱的宅地工作,一寵之助猝死後,於富貴隱瞞身孕返回娘家生下一子。為了追悼一寵之助,於富貴打算落髮出家,卻在嫂嫂與侍女的合謀下,與外貌酷似一寵之助的演員相戀。於富貴在得知真相後羞愧尋死,經過高僧的勸導決定更改名字,接受新的姻緣。 [09:24] 作品不僅在書名上採用了莊子二字,每篇的封面乘液都依序標示《莊子》內篇的篇名。從初編的〈逍遙遊〉、〈齊物論〉、二編的〈養生主〉、三編的〈人間世〉、四編的〈德充符〉、到五編的〈大宗師〉。由於故事內容與篇名不甚相關,反映出作者明知牽強卻致力連接莊子的強烈意圖。 [09:49] 同樣牽強的,還有故事裡的兩個橋段。對於向右衛門殺害魚牛的情節,作者有這樣的說明,賭莊子〈養生主〉,司機比庖丁解牛,此向右衛門殘殺魚牛。莊子講的是,庖丁幫衛文衛王殺牛,而這裡我們看到的也是殺牛,是向右衛門殺死名為阿牛的女子。這個附會方式,不曉得大家覺得如何呢? [10:14] 另一個案例,則是於富貴羞愧尋死,經高僧勸導後的行動。故事聽到於富貴把常年使用的小方巾掏入盒中,於過去訣別。從此改名為魚龜,龜是烏龜的龜。這是有感自己未能守節,玷汙行止,沉浮世間。如同《莊子》〈秋水〉裡,曳尾於塗中,也就是拖著尾巴,在泥巴路上爬行的烏龜。莊子的原意說的是,拒絕入朝為官,選擇安平自由的生活。《牡丹園娘莊子》,則是把節操的汙點與烏龜沾染泥巴的樣子相互連接。典故運用的手法顯然帶有戲謔的色彩。 [10:56] 除了上述如同文字遊戲的運用外,貫穿作品並屢屢提及的是莊周夢蝶的寓言,不僅卷首插圖有類似的呈現,故事裡也有於富貴夢見死去的一寵之助,清醒後不知是真是假的情節。插圖者描繪了於富貴清醒後,茫然望著虛幻的蝴蝶的景象。此外,通篇故事講述羽毛四郎家的興衰,不時可見《長恨歌》、《源氏物語》的典故運用,可說是藉由莊周夢蝶、抒發浮生之嘆,展現繁華若夢的主旨。 [11:32] 如果從這個角度來看的話,《牡丹園娘莊子》倒也確實反映了莊子的意象。 [11:39] 整體來說,無論是忠實翻案中國白話小說的《敵討安達太郎山》,結合在地文化的《金毘羅船利生纜》,性別逆轉的《傾城水滸傳》,或是表述相似竹子,不會片段故事的《牡丹園娘莊子》,都向我們展示了江戶時人對中國文藝的好奇與喜愛,也讓我們看到中國文藝遠離故土,在邊緣的異國,以嶄新的樣貌,往伴流傳的景象。合卷的世界或許可說處於邊緣的邊緣,卻澎湃著中國文藝的生命力。 [12:15] 謝謝大家的收聽,我是中興大學中文系的蕭涵珍,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要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醒世恆言:馮夢龍編撰的白話短篇小說集,明天啟七年(1627)初版,與《喻世明言》《警世通言》合稱「三言」,共四十卷。 - 傾城水滸傳:曲亭馬琴(1767–1848)作的合卷,文政八年(1825)至天保六年(1835)刊行初編至十三編上帙;馬琴未及完稿而歿,由笠亭仙果改題《女水滸傳》,續成十三編下帙至十五編。 - 金刀比羅宮:位於日本香川縣仲多度郡琴平町象頭山山腹的神社,主祭神為大物主命,相傳戰國時代金光院別當金剛坊宥盛誓願死後化為天狗守護神體。 - 新編金瓶梅:曲亭馬琴作的合卷,天保二年(1831)至弘化四年(1847)刊行十集,插圖由歌川國安與歌川國貞擔任。 - 牡丹園娘莊子:笠亭仙果(1804–1868)作的合卷,嘉永三年(1850)至安政四年(1857)刊行,共五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