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138 以文學與歷史、世界的變局對話───專訪王德威院士 講者:王德威、陳相因 播出:2025-04-30 時長:38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138/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79400736-d5ad-4ad0-9a98-1d64f8625d32 ## 開場 [00:30] 陳相因:因為王德威老師是我們文哲所,所有的研究人員都相當敬愛的一位學者,我們所有的文哲所的研究人員,也受他啟發與幫助甚多,今天非常高興,我們也非常榮幸地邀請他,到我們《人文來風》的節目裡來,那麼我們有請王德威院士為我們說幾句話。 [00:54] 王德威:好的 非常謝謝,謝謝各位聽眾能夠有這樣的一個機會,我們在空中相互的交談。也謝謝湘音音的介紹,這個介紹如此的豐富而誇張,讓我覺得真是愧不敢當。不過當然難得有這個機會,我們可以在今天這個現場對談。 ## 由閱讀敞開的文學風景 [01:12] 王德威:謝謝王老師。 [01:14] 陳相因:自從您發布您要到,我們《人文來風》的節目之後,我們不只是所裡的研究人員,博士後研究,也有博士培育,都相當的興奮。於是我收集了我們所裡,一些對您感到非常有興趣的,希望您能夠跟我們分享,關於人文研究的一些未來的方向。也有不少人會希望能夠知道說,您過去以來的學思的路程。所以想請教您,您是如何踏上文學研究的這一條路呢? [01:50] 王德威:謝謝 這是一個大哉問,但是我可能有一個比較相對輕鬆的答案。我想我對文學的興趣,應該是從小吧,就一直在那裡。知道自己對文學,對閱讀,有一個無比的好奇跟興趣。 [02:08] 那麼在高中之後,我想也許相因知道,在那個時候的,不論是聯考的分組了,或者是各種社會環境的左右,你會做出一些選擇。我記得非常清楚,當時我的選擇是非常直接,而且是非常的輕而易舉的,我覺得我應該是讀文學的。 [02:29] 那麼之後果然如願以償到了臺大,我是臺大外文系畢業的。可以說在那個時候,接受了相對完整的西洋文學的訓練。那麼對中國文學訓練,也真的是有這樣的一個特別好的機會,得到了像葉慶明老師林文嶽老師的指導。所以整個的訓練讓我得以在後來,發展出我自己對於廣義的比較文學的興趣。之後當然這個故事可能就更俗套一點了。大學畢業之後到了美國,真正的進入了比較文學的專業,在六年的時間拿到了博士,再回到臺大任教。再之後又有另外一個機緣,又到哈佛大學任教。 [03:15] 也許一般講起來,我的所謂文學之路相對的,應該是算順利的。但是我相信和自己,在一開始就有強烈的興趣,仍然是分不開的。 ## 文學志業與生命探問 [03:29] 陳相因:謝謝老師的分享,我也是頭一次知道這些事情。請教老師也有一些博士培育,博士後研究,會希望能夠了解老師,您教導文學研究或評論這麼久,您覺得您最想要分享的內容是什麼呢? [03:49] 如果在研究方向的話題來說的話。 [03:54] 王德威:我覺得文學是一個包容最廣闊的人文領域。它不像是法政,也不像是歷史社會,有個別的不同的方法學上的一種相對嚴格的要求,或者是在實際操作上的一些主觀和客觀的限制。那麼對於我們所謂的文學人而言,有了一本書,我們似乎就可以遨遊天地。到了今天,如果有了各種網上設施的進便的接觸的可能性,當然自然而然的就可以展開自己的,談不上研究,至少是展開自己的興趣上的閱讀。 [04:31] 所以我會覺得對於進入到這個領域的,不論是學生或者是博士後的工作的夥伴,或者是我的同事們,我相信我們自己在進入到文學這個廣義的領域之前,應該都已經不是好像特別的單純,或者是像小透明一樣的一張白紙似的。應該是對自己的生命有所期許,應該是對於人生有所一些看法,也期待從文學的角度,展開自己更深一層的探究。所以在這個方面,我可能沒有太多的具體的建議。但是我深深覺得,閱讀所帶給我們的樂趣,只是整個研究的最重要的開端。在閱讀之後,如果能夠循著自己的興趣,發展出各種各樣可能的,進一步的研究的方式,在這個方面就需要,所謂的方法學,或者是專業知識的輔導了。 [05:36] 那麼在我個人的經驗裡面,在臺大的時候,因為是外文系,所以我們接受了相當完整的,歐美文學的訓練,而且包括文學史的訓練。這一點我特別要強調。它是一個特別完整而深入的訓練。這個過程之中呢,逐漸地看到了自己的興趣所在。 [05:57] 以我個人而言呢,我就是直覺的,我可能應該是一個做現代文學的一個學生吧,或者更進一步呢,應該是做現代主義的這麼一個學生吧。就果不其然呢,在之後在美國求學的時候呢,我主要的興趣呢,就逐漸地越來越明朗化了。 [06:17] 但很有趣的,當我在選擇博士論文的題目的時候,我其實是選擇了,現代主義的相對面,寫實或現實主義,作為切入的辦法。那麼這兩者之間,所謂的寫實現實主義和現代主義,當然有他們的辯證性的,一種緊張的關係。但也恰恰因為這種自覺的,這兩種不同的主義之間的,緊張性的關係,讓我覺得,做出更自為的判斷,是相對比較容易的。因為你有了一個相對的對話的一個對象。 [06:53] 所以呢,我的博士的階段呢,基本是做的是法國的英國的,以及中國的寫實現實主義的研究。包括了像Charles Dickens,像這個Henri Balzac,像這個Emile Zola。那麼中國的部分,像魯迅狼茅盾老舍沈從文等等。 [07:15] 所以對我來講呢,這個選擇其實是真的是有所謂的心靈神會的那樣的一種契機。所以我很難是在今天這樣的一個談話的這麼一個機會裡,建議大家應該走什麼路或做什麼樣的研究。但是我相信只要是你對於一個自己真正有興趣的方向繼續追尋的話,應該是把你引領到一個,在方法學,還有在理論上,更為嚴肅的一個目標。而沿著那個目標,你當然繼續做你的研究,就形成你自己學問的,一個方向和風格了。 [07:54] 陳相因:謝謝老師的分享,我今天聽老師。在回答這些問題的時候,我自己也重新地,在思考我自己的學思的路程。我覺得老師真的。常常就是一語驚醒了夢中人,我們常常在學習的過程,或研究過程,都忘記原本自己,最初的真心,還有最初的興趣是什麼。所以我覺得,以王德威老師,在這麼久的教學,以及研究的過程裡面,還能夠時時刻刻地,提醒自己,這樣的初心,是非常不容易的。 ## 以文學回應時空、身分之辯、辨與變 [08:29] 陳相因:所以我想,比較常會有一些,年輕的學者,想知道老師,在現在特別是理工科,是一種顯學的一個年代,如果您人生再重來一次,會選擇人文學科嗎?我想這個答案,似乎從老師剛的回答,是非常肯定的。 [08:49] 王德威:我想這個答案,當然是對我來講,是很容易做出的回答。對我來講,當然是文學。這個是沒有什麼好,在刻意的用什麼樣的,不論是邏輯,或者是話語來演示,或者是來發展的。我覺得就像我剛才在回答你第一個問題時候所說的,其實這樣的一種興趣是一直深藏在內心裡的。但我個人特別覺得有幸的是,不論是在家裡面或者在學校裡面,一直是一個相對輕鬆的環境,讓我能夠真正的就達成了我的心願。 [09:26] 那麼我想相因也是知道的,就在臺灣這樣的一個環境裡面,尤其是對男生來講,在高中大學這個階段,在選擇自己的學術的志業的關口,總是有熱心的老師,總是有好事的親友,總是有關心的父母,希望你做出這樣那樣的選擇。相對來講,文學比起其他的人文社會的學科,可能更顯得虛無縹緲一些。或者我們應該不要這麼樣的自籤,可能哲學系的這些學者們,他們所面臨的這樣的一種選擇,可能更是艱難一些。 [10:07] 但是我覺得對我個人而言,在這個階段,的確是沒有受到什麼阻力。所以今天回想也真是非常感恩。在這個方面,我可能沒有什麼驚心動魄的故事,提供給我們的聽眾的。但是我覺得無論如何,自己對自己的一種理解和信念,我覺得這是重要的。 [10:30] 謝謝老師。 [10:31] 陳相因:另外有一些年輕的朋友們,尤其是比較沒有機會,或者是說家裡的環境比較不允許的,這些年輕的學者,他們都會希望能從老師身上,理解說在哈佛大學任教的一些經驗和感受,您在哈佛大學裡面開設的課程有哪些?那教授的課程裡面,特別感受深刻的經驗是什麼?又希望學生能從中學習到什麼? [11:03] 我自己因為有幸能夠上過一年老師課,我當年其實本來是一個,沒有很愛中國傳統戲劇的孩子,因為畢竟我喜歡西洋的歌劇,多過於中國傳統的歌劇。由於王德威老師在哈佛開設的,中國現當代的戲劇課程,有這樣的機會去接觸到,就是我自己學到很多。所以在我新出版的專書,也特別有這麼一部分,專門是在講,中國現當代的戲曲電影的,完全都是因為,受到王老師的啟發。 [11:41] 王老師您自己覺得,自己開課這麼多年,您特別自己喜歡哪些課程呢? [11:47] 我真是謝謝這個提問。 [11:49] 王德威:相因也是太客氣了。因為基本上你自己,也學有專長,我談不上,對你的後來的學術上的發展,有什麼了不得的助力。但是呢,我們先回到提問,就是我在哈佛的教學的,還有開課的經驗。我這麼說吧,我想你也知道,我在哈佛的教學經驗,可以分成兩段的。 [12:10] 我1986年就到了哈佛,做了一個年輕的小教授。在那個時候呢,哈佛的東亞系呢,它的規模相對還是小的,也的確在我之前呢,沒有現代文學的課程,所以我當初進入到體制裡呢,的確是一個自己也需要摸索跟學習的過程。這一段經驗呢,一共延續了三年。我當時呢,只能就著一些最基本的課程,比方說現代中國文學的介紹啦,文學跟文化的這些專題的課程啊,對一個廣義的一個研究生的受眾呢,來做教學還有引導指導的工作。這是第一個階段。 [12:49] 很多人都知道我在198990之後呢,我選擇我跳槽了。坦白說,我跑到了Columbia,哥倫比亞大學呢。那麼那個時候呢,主要的原因是因為夏志清先生的邀請,希望我去接替他的位置。對我來講呢,這是一個意想不到的一個光榮。坦白講,我對於近現代中國文學的研究呢,是從1990之後到了哥倫比亞才開始的。剛才所提到的課程的內容等等呢,一些設置也都是從那個時候開始發想,開始嘗試。 [13:24] 最初呢比較偏向的是五四到四九這一段,所謂正宗的現代文學的各個方面的專題的教授。在那個時候我也記得學生們的求知的方向呢,也多半是鎖定在大家約定俗成的,現當代中國文學的那些人物了,那些話題了來做進一步的探討。那什麼是啟蒙了,想什麼是革命了,女性主義開始了,那麼女性作家的位置了等等。 [13:55] 從大的方法學上來講,我主要的專業的項目是小說,或者是跟小說有關的批評領域,像是敘事學等等。另外我個人對比較文學方面的理論,也有相當的興趣,所以在那個時候也嘗試著將一些當時時薪的理論,融入了到我自己對於現代文學的一些看法上。所以這個階段可以說是,自己也在一個過渡的,或者是整個領域,也在一個過渡的這麼一個階段。 [14:28] 那麼之後在2004年之後呢,我第二次又有機會,又回到哈佛教書,現在一晃也有20年了。在這個20年裡面呢,現代中國文學,作為一個研究的平臺,它不論是在方法學上,還有在整個的研究的方向上,甚至可能學生研究求學的態度上,都有了很多的改變。所以從這個角度來看,許多的課開出來,基本是也因應了不斷的一個改變的一種需求,或者是不斷的改變的一種嚮往。 [15:06] 我舉一些例子。比方說在2001年之後,我開始了一個寫作的計劃。我應該重新的把我們的故事倒回去再講。我原來是做近現代文學,我的書稿等等,都圍繞著五四的一些重要作家來進行。但與此同時,我自己開始對了晚清文學,19世紀末到20世紀初的晚清小說產生了興趣。那麼這是一個完全不為人所知的這麼一個領域,但是我居然就特別有興趣。那麼也就不斷地研究寫作,居然在1997年出版了《世紀末的華麗》,晚清小說的,關於所謂被壓抑的,現代性的這樣一個探討。這是開拓了我對於,現代文學的新的面向。等到了21世紀的開始,2001年左右呢,我又開始了另外一個,新的研究的項目,也就是後來所謂的,歷史與怪獸的寫作計劃。 [16:09] 那麼在這個地方呢,我開始有了一些自覺的反省。那就是在前些年,我所運用的研究材料,也許都是跟廣義的中國文學或文化有關的。但是在方法和理論的使用上,基本是依賴著從1970年代以來,興盛在美國以及歐洲學界的各種各樣不同的理論,所以就形成了一個我們以西方的理論,來研究東方的這樣的課題的一種因應的格局。到了2001年之後,我自己應該算是有了一個反省。我覺得現代中國文學,本身當然是一個非常博雜的,一種文學文化以及文類的現象,也很難真正的分清楚,什麼是中國的,什麼是非中國的。可是到了21世紀的我們,應該有某一種能量,提出我們自己對於文學論述,以及文學方法上的重新探討的,至少是勇氣或是好奇心。也許未必談得上結果,但是這一點是重要的。 [17:17] 所以也就有了後來的這本專書,就是《歷史與怪獸》。這本書引用了大量的西方,關於所謂的暴力歷史,還有各個方面的人性又外面的,一種重新的反思,這樣的一種探討。可是我相應的,也從中國的傳統的,不論是神話學或者是歷史學上,找到了可以對話的對象。我想這樣的一個方式,可以說是主導了,我從2004年以後,再一次回到哈佛的,不論是教學或者是研究的一個方向。所以我常常會自己問,作為一個比較文學的學者,在學習了大量的西方的,所謂理論知識之後,我怎麼樣能夠在相應的,中國語境裡,找到相互對話的一種方法。我想這是一個很大的挑戰。 [18:11] 而這個挑戰呢,我自己仍然在繼續的,可以說是勉勵前進,同時也鼓勵我的學生們,也繼續的從這個方面呢,來做一些新的探討。所以從這個理路下來呢,我想也許相因知道,在2004年,所謂《歷史與怪獸》專書的出版之後呢,我同時我已經開始了另外一個計劃,那就是抒情傳統的研究。抒情傳統到了今天,可能已經是老生常談了,因為已經時間又過了將近20年了。但是我自覺呢,這個抒情傳統在定義上的重新的發現,還有在譜系上的追蹤,都顯示了我個人呢,比較自覺的希望從中國的語境,尤其是1949之後,海外中國文學的語境裡呢,找到一種新的論述的方法,來重新看待中國文學發展裡面的德與詩,或者是方法學上的盲點,或者是各種有意義的一些見解。 [19:15] 所以抒情傳統是我在這些年常常開的一門課,所運用的方式有的時候是專題研究,有的時候是文學史的研究,有的時候延伸出去又有一些比較俏皮的話題,像是在本課我曾經開過一個課叫做Forbidden Romance,禁忌的愛情。就這個學生一聽,有禁忌的愛情可以讀,就蜂擁而來。沒想到我在臺上教的,居然是抒情傳統的包裝版,所以產生有些預期的落差。即使如此,我覺得我們等於是把中國的,感情敘述的話題,把它加大,把它拉開了。所以這是一個方向。 [19:56] 第三個方向可以談的,是關於所謂華語語系研究的課程。我們都知道,華語語系作為一個關鍵詞,應該是史書美教授,在2006、07的時候所提出來的。在此之前,雖然有這樣的一個論述,但是從來沒有被如此的理論化。所以在當時,我呼應了史老師的一些觀點,同時也有很多的辯論,這些辯論就形成了後來的,王老師跟史老師,這個曠日持久的相互的,好像在言辭上的你來我往。到了今天,我覺得我應該已經,朝向另外一個方向去行進了。那麼在這裡長話短說。在哈佛開課的時候,我就有機會,把這樣的一個所謂華語語系,也就相對於我們過去,所謂海外文學的觀點,把它重新的加以審視,放在一個更廣義的,文化政治的脈絡裡來看待。 [20:59] 但是我跟史老師最大的不同是,對於史老師而言,我們反共抗惡的冷戰式的一個宗旨,要進行到底。不是敵人就是同志。但是對我而言,我覺得在美國這麼多年之後,學了這麼多的理論,我們難道還不知道,各種各樣的解構方法之必要嗎?或自我批判的方法之必要嗎?所以我不同意這樣的一種,一分為二式的,所謂的敵我分明式的,文學的理念或方法。那我想像的一個華語系研究呢,是以一種批判的態度,把中國大陸的文學,包括在外,而不是包括在內。但既然有了包括這個前置詞的話呢,也表示了我們不能忽略,更廣義的這樣的一個華語,語境裡面的中國大陸,所扮演的一個角色。等等等等。 [21:56] 所以這些呢,應該是過去15年來,不斷在琢磨,在改進的一個課程的內容。從一開始,簡單的華語語系的批判性的研究,到後來我自己自覺的發展出來,所謂華語風的研究,華語之變的研究,華夷風土的研究,還有到最近,我剛剛在新加坡最新的一個工作坊,所提出來的一個所謂華夷走廊的研究,都是期待的迎合著我們目前不斷改變的理論,或者是世界文化政治的格局所做出來的一些新的方式。所以這是我想要強調的另外一種教學的方向。 [22:41] 那麼最後也是我個人現在正在進行的一個新的研究項目,那就是關於現代中國文論的研究。這個課也開了兩三次,反響似乎沒有那麼熱烈。因為這個有一點難度的,那麼尤其在國外學生的程度,參差不齊,對於王老師講什麼中華中國文論,有的時候的確是摸不著頭腦。但是我想問題很簡單,還是回應我剛才的看法。我們在接受西洋文論,起碼也有150年了吧。如果我們上溯到1870年代,這個西方的大批的理論,不論是哲學的審美的文學的理論,進入到中國語境之後,我們所產生的種種的,各種的詮釋,還有接受的現象,我覺得到了一個時間點了吧。就是在同樣平行的,這樣的一個中文的,或是華文的世界裡,有什麼樣的文學論述,能夠讓我們進一步的,把這樣的一個文學的話題呢,從真正的,你來我往的,比較文學的角度呢,做出一個重新的思考,以及省思。 [23:56] 所以在過去幾年,朝這個方向也開了一些課程。開課通常一方面是因應學生的需要,但是另外一方面坦白講教學相長,有的時候我的學生成為我第一批教學或者實驗的對象,結果難說有的時候反應還不錯。像是華語系的這些課程,包括我最近這兩三年,開了好幾次的邊地文學研究,用最白話的方式來說,就是漢語書寫,在內蒙,在新疆,在西藏,或在東北,它可能代表了一個什麼樣的,和所謂中原相互對話的,一種餘地,或者是一種能量。推而廣之了,臺灣的文學了,港澳的文學了,甚至星馬的文學等等。所以這些都是有趣的一些實驗。文論方面就需要繼續努力。我們也不知道我們的學生能夠學習多少。所以零零總總,我想這是教學上的,在研究所層次的一些可能的方向。 [25:02] 在大學部的話當然就輕鬆多了。有我剛才所講的,forbidden romance,所謂禁忌的愛情。這個學生抱著很大的期許來聽,結果聽出來原來搞了半天,是一個包裝的很完美的,現代中國文學史的課。那麼另外一個課,也是相對在西方,容易受到歡迎的,像是這個pop culture,現當代流行文化等等。但再一次的,我個人的興趣,仍然是從文學史,跟文化史的角度切入的。如果教這個課,通常就從晚清民國的,鴛蝴派了等等開始,一直黃色歌曲,紅色歌曲,文化大革命等等等等,一直到現在最時髦的,我們剛才提到的,像是這個《黑悟空》,這些電腦遊戲,這個都是在我教學的範圍裡。我個人覺得樂在其中。這個教書是我們的工作的一部分,所以我自己是很願意花很多心力,來和學生互動的。 [26:01] 老師真的興趣非常廣泛。 [26:04] 陳相因:你就三四個興趣,老師的每一本書我都讀過。但最近的文論倒是,確實我比較沒有發落到。 [26:11] 文論正在發展,正在發展。我自己有很大的一個企圖性,教了兩次我坦白講。我們前兩天,我那個學生來臺北,還在講,王老師那個課沒聽懂。我說我都在儘量,都是我在講課了。沒有這個美國所謂的,Seminar,對不對?通常是一個討論課,學生基本討論的機會,就相對小了,因為他無從找到,一個著力點來發言。可是我自己覺得樂在其中。我覺得這是一個,對我個人而言是重要的。 [26:38] 去年到今年,居然找到了一個,學生之中的一個知音,一個印尼的華裔的學生。這個很妙的。他就對這個有興趣,所以我剛剛上完了,一個學期的,晚清思想的綜合的論述的,一對一的單獨上課。 ## 文學的劇場性與思想空間 [26:58] 陳相因:那麼這個是我想像的,就是這個文論的問題,應該是介乎在文學和思想之間。 [27:05] 當然我最重要的一個觀點,為什麼要做文論呢?除了剛才的,比較文學的這樣的一個邏輯之外呢,我覺得文學可以思想,這個是我現在的一個非常堅信的一個方向了。 [27:19] 講到思想的話,我們都知道在中國大陸過去70年,各種各樣的文化的壓制,是很難讓思想有存活的空間的。在中國大陸做文學,可能還有某一種的靈活性。所以我個人覺得,也許在我們所公認的官方歷史,並不能夠真正的傳達歷史的真相。我們所要追逐的所謂真理的辯證,思想方面的各種各樣的探索,並不能夠真正的行諸於,它所訴求的一個目標的時候,文學因為它的虛構性,因為它的一種所謂的隱僻連累的,這樣的一種客觀的一種劇場性,它可以擔負出文學在想像之外的,更多的文化或政治上的一些使命。所以這是我對最後這個話題,特別有興趣的原因。我也希望藉著未來的一些機會,繼續在這個地方再深入再探討。 [28:28] 其實馬上在20252月,我又開始教這個課。我就又有一個新的方式來實驗一下,看看學生是不是能夠有更多的一個領會的可能性。但至於你剛才說的戲劇,戲劇我有興趣。我想你也知道我個人是戲迷,京劇的戲迷。但戲劇不太好教,因為戲劇它需要演出,就我們不能只在談這個紙上文章,對不對?這個是不完整的一個戲劇的教法。所以我教了一兩次,那麼也是配合了我的學生的需求。但說實在淺嘗輒止,到目前為止,唯一遺憾的是,沒有好好地教過詩歌的課。因為我的興趣是在敘事學,先帶著教了一些詩歌的,所謂的專題。但是沒有一個完整的課來,在文論裡面也沒有。文論裡有詩歌的層次,但是它並不是詩歌。對不對?或者我教一個文學與暴力,我可能引用了一些詩歌。但是我不可能,整個的課都是用詩歌,來作為我討論的方式。基本上我自認是一個,做敘事和敘事學的一個學者。 [29:38] 我覺得我今天當主持人,是一種幸福。也某方面覺得在主持人,這個職位上面也非常的失職。因為聽王老師講課,我每次都會入迷,然後會忘記,原本我自己要,想要問的是什麼。那從王老師的回答,我們也可以明白說,王老師其實不單只是一個,人文學者而已,他的興趣相當相當的廣泛。可能很多我們海內外的讀者,不曉得我們王老師,其實也是一位畫家。這個過獎了。 [30:13] 王德威:這個真是不敢當。不僅在西洋畫。 [30:15] 陳相因:還有國畫上面,都非常深受我們研究人員的喜愛。所以我們今年,順便廣告一下,我們中研院文哲所的,35週年的紀念的禮品裡面的摺扇,就是特別使用了,王老師贈給文哲所的一幅國畫。 ## 生活於文學的氧氣與樂趣之中 [30:32] 陳相因:老師您覺得現在來說呢,對於年輕人,除了給他們一些人文學者,學術上的追求的一些鼓勵之外,在日常的生活裡面,您覺得您有什麼像您這樣興趣廣泛,有時候我都不曉得我們的孩子們呢,現在都在做什麼時間都浪費掉。有時候問他們電影也沒看,戲曲也沒看,演唱會也不去,戀愛也沒談,書也沒有念。所以我不曉得,有時候教起來,我自己都覺得一個頭兩個大。那不曉得老師,您有沒有覺得有什麼樣的方法,或認為有什麼,可以鼓勵我們當代的一些年輕人,對他們說一些話語? [31:17] 王德威:這個問題我真難回答。我最怕的就是做青年導師。這個我希望和這個同學們,就不論哪個世代的學生們,有更多的互動。但是不是在一個老氣橫秋的立場上,說你得去看電影,你得看小說,你得怎麼怎麼樣,我不覺得。我其實在我所接觸的年輕的,至少在哈佛的同學裡面,他們這個當然是特別有期待的,特別有野心的這麼一群精英的學生。但你說他們有沒有什麼真正的興趣,也的確是很難捉摸。尤其在有限的教學的場域裡面。 [31:53] 可是我深信一點的是,就回到我們今天的主題,這個文學就好像是一種空氣的,特別有養分的東西,或者是就像我們日常常視而不見,但是它總在那裡的一種生活的必需品一樣。所以我不覺得我們今天必須要這樣的一種,很嚴重的姿態來期待年輕的學生做這個做那個。但是我從我文學的立場,我會提醒不論你是一個理工科的,你是臺積電的未來儲備幹部,你是將來要鬧革命的,或等等等等,可能多讀一點文學的東西,都會讓你未來,不論你走哪一個方面的事業線,都會更有所獲,也更會有自覺的一種成就感。 [32:41] 我講這個話不是無的放矢。我恰恰覺得今天,在文學的廣義的定義裡,這其實是一個文字氾濫的時代,而不是文字消磨的時代。這是一個文學興盛的時代,而不是一個文學式微的時代。我們想想,我們的總統的元旦的這些宣誓的文告,他的一些非常文青式的字白,不都可能是文學系的這些文膽們所寫的?有的時候你會覺得寫的真爛。他真是需要一些更好的,有文思泉湧的這個幕僚來幫他來琢磨,不論是政治式的,或是所謂的公眾式的一些姿態的發言。 [33:27] 同樣的道理呢,也適用於父母子女之間的,各種各樣的溝通的管道。今天我們哪一個人可以說,我不用text message,我不寫email,我不看facebook等等?但是你只要進入到這樣的一個社媒的領域以後,你會發現你是被沉沒在,淹沒在千萬甚至意外的文字中。這裡面仍然是有高下之別的。網紅之為網紅,未必是只是他的形象,或是他的出格的言行。有很多的時候,可能是他的想像力的確高人一等,而這個想像力的根源,我覺得其實是我們最廣義定義的文學。 [34:10] 所以今天如果要問到說,我有什麼樣的建議,我反而會說,這是一個我們大家都不自覺的,一個文學的世代。你我作為文學的專業的從業者,也許我們應該重新定義,我們自己看待文學的立場。一方面再進一步的,深入的來捍衛我們自己專業的領域。但是同時另外一方面,也不斷的提醒一個更廣義的社會,文學其實總已經是在那裡了。不自覺的我們都是文學人。但是刻意來撇清,他跟文學沒有關係的人等,不論是老中輕,不論是左右中,這些人他其實喪失了他生命和生活裡很多的樂趣。而如果人生如果只剩下了文學以外的那些枯燥的股票,或者是奇奇怪怪的各種出格的行動,或者是一廂情願的政治訴求,我覺得他降低了我們生活的樂趣。 [35:16] 所以總結我的話,我覺得文學它讓我們對人生的看法,是能夠化簡為繁的,那麼世界讓我們變得更簡單,更呆滯。但是文學讓我們的心,不但是有七竅八竅或是九竅,它讓我們其實想到了生命,各種各樣複雜的層面。而這種複雜度不是一次選舉,不是一種教條,不是一種信念,或是一種對於偶像崇拜,就可以一言以蔽之的。文學讓我們的生活,從簡單而變得更為複雜。 [35:55] 謝謝王老師的分享。 [35:58] 陳相因:我不知道在手機,或者是收音機,另一頭海內外聽眾覺得如何。但我剛聽完王德威老師的談話之後,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反而我不知道,有沒有在鼓勵年輕人,可是卻鼓舞了我。所以今天我非常高興,也非常榮幸。我們《人文來風》能夠請到王德威院士,在這個準備退朝的時候,讓我在呼喊吾皇萬歲萬歲。 [36:28] 這就是太荒唐了吧。這也是讓我們今天充滿了喜劇心。 [36:32] 王德威:但是我可能要加入一句話吧,因為這點我覺得必須要澄清。就你剛才說我畫西畫,我想我不是專業的西畫,所以我可能需要在這裡,要稍微做一個澄清。我非常謝謝湘音對我的抬舉,甚至是吹捧。我可以說的確我從大學以來,我一直學國畫,也的確沒事的時候,喜歡所謂的塗鴉吧,但這完全是自娛而已。文哲所的同仁對我有這樣的厚愛,我很感動。但另外一方面的確對西畫,是沒有什麼研究的。所以這點可能必須要說明。 [37:11] 我也要加補充一句。 [37:13] 陳相因:我因為在哈佛大學有一天,看到老師隨手畫的,一幅冬日的雪景圖,但是是屬於比較接近西畫的,風景畫的那一個。所以我才會說,真的是當時看的時候,也非常的詫異。想說我們王德威院士,這麼的多才多藝。這個也太誇張了。太戲劇性了。 [37:35] 生活的戲劇化是不健康的。 [37:38] 王德威:張愛玲的話,你千萬不要太戲劇化。 [37:40] 但就是希望老師。 [37:42] 陳相因:您常回來。我這戲劇化才會比較多一點,要不我這個平日的這個生活,都是非常的學術般的嚴謹,有些枯燥。加上節日要到了,所以有點戲劇化也是,對我的生活也是豐富些。 [37:58] 那是真的。謝謝。謝謝。特別好意思。 [38:00] 我也非常謝謝湘音音的訪談。 [38:03] 王德威:那麼在這裡呢,這個隨便講了一些話,演人羨慕,請大家多多包涵。謝謝。 [38:08] 謝謝您的收聽。 [38:10] 陳相因: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世紀末的華麗:Fin-de-Siècle Splendor: Repressed Modernities of Late Qing Fiction 為王德威的英文專著,1997 年由史丹佛大學出版社出版;中文版題為《被壓抑的現代性:晚清小說新論》,2003 年臺北麥田出版。 - 歷史與怪獸:王德威著,全名《歷史與怪獸:歷史,暴力,敘事》,2004 年由麥田出版。 - 史書美(Shu-mei Shih),加州大學洛杉磯分校比較文學、亞洲語言文化與亞美研究教授,著有討論華語語系的 Visuality and Identity: Sinophone Articulations across the Pacific(2007)。 - 鴛蝴派:鴛鴦蝴蝶派為民國初年的通俗小說流派,又稱「禮拜六派」或「舊派」,周瘦鵑屬此派。 - 黑悟空:《黑神話:悟空》,遊戲科學(Game Science)開發的動作角色扮演遊戲,取材於《西遊記》,2024 年 8 月 20 日發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