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144 別樹一幟的史學家──專訪杜正勝院士(上) 講者:杜正勝、王鴻泰 播出:2025-07-23 時長:32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144/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dda34512-2401-4f21-849d-9c784cea7ef3 ## 開場 [00:00] 王鴻泰: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研院史語所研究員王鴻泰,今天邀請杜正勝老師來跟大家聊一聊。主持人鴻泰、王鴻泰教授,還有各位聽眾朋友大家好。 [00:25] 簡單的介紹一下杜老師。其實杜老師應該不用介紹,大家應該是從新聞上,或者從各種學術信息上應該都知道他。我上次杜老師的學生,我雖然沒有真的完整的上過杜老師的課,但是我們其實都在他們啟蒙下長大的。大概1990年代初期,我們在念研究所的階段,杜老師也正在推動新社會史的研究,我們是在這個蜂巢底下長大的一批學者。後來我也做社會史方面的研究。杜老師一方面在前面引導著我們,一方面在後面督促我們,所以我們今天如果有一點點成果的話,也是因為他在旁邊揮鞭子的關係。 [01:10] 所以我今天非常高興,也有一點惶恐的來跟杜老師聊一聊,他的人生經歷,還有他的學術歷程。其實我比較想要知道的是,他的一些私有關係。 ## 匱乏時代的童年、社會正義與社會不平等的思索 [01:24] 王鴻泰:我覺得杜老師本身就是一個,非常豐富人生的經歷。從一個高雄鄉下的小孩,念師專教了小學,一段時間之後再去考大學,從鄉下的地方到一個學術的殿堂,然後闖出一番天地。而且他的研究是非常追根究底的,可以說是在探究中國文化,中國起源,這些非常根本的問題。而且他的學問,其實把這個問題處理出一個體系出來,非常非常不容易的,讓我們也是望洋興嘆的一個學術成就。 [02:06] 以前跟杜老師在閒聊的時候,提到說在鄉下長大了,比較適合做社會史。其實我想他也是隨便說,說不定。其實對我來講是特別有感觸的,在鄉下的成長經驗跟城市,還是有些根本的差異。其實我們在從事知識的研究,也就是研究社會研究人,不自覺的大概也都會去思考這個問題。然後這些問題的思考,大概也都跟我們的成長經驗有關係。 [02:37] 杜老師研究中國從村落到城邦到國家這個過程,似乎也都跟他鄉下的成長有一些關聯性。然後最近他出了書講物怪的這個東西,一開頭也都講到他一些,在鄉下聽到的故事。那是不是杜老師,能不能多說一說? [02:57] 杜正勝:好的。這個我們今天是算是聊天,所以大家就放鬆心情。剛剛主持人王鴻泰教授,是先從我鄉下生活經驗談起。對的。我是鄉下人。我是在臺灣南部的鄉下,而且這個鄉下,算是比較偏僻的,靠近海邊的一個村莊,論什麼文化資源,其實都是非常匱乏的。 [03:31] 而且大家知道了解一個人,或是我們看一件問題,我這個是學歷史的人,我總是要把他放在,適當的確確的時間,也就是說我是什麼時代成長的人,這個很重要。因為我們臺灣,過去不要說一百年,你至少說過去一甲子,那個變化是非常大的。所以我們談一件事情,如果沒有把課題放在適當的時間,往往不同時代的人聽起來都很怪。違規正傳。 [04:04] 我是40年代出生的,這個40是1940。如果一般的說法,我就是三年級的,就是民國三十年代的。大家也可以想一想,我那個時代是什麼。也可以說是戰爭還沒有結束,我就來到這個世界了。二次大戰的末期,所以是經歷二次大戰。當然別比的時代,是不曉得戰爭是怎麼樣。但是到同年開始,應該籠統來說,就是一個匱乏的時代。整個臺灣是一個匱乏的時代。何況呢又是鄉下,又是在很偏遠的靠近海邊的地方,大家就可以知道那個匱乏的程度。 [04:53] 我想這個鴻泰剛剛講了說,以後就是做研究做學問。大家也會很好奇,也許等一下這個問題會問。就說根本沒有什麼文化資源,也可以說的不曉得什麼叫學術兩個字,那樣的一個地方,怎麼有人要走上學術這一條路?各位聽眾各位觀眾朋友,容我說一句,學術只是我們各種行業的一種而已,不是全部。他怎麼會走上這一條路,我想這個大家可能也很好奇。 [05:28] 那第二個就是剛剛鴻泰講說,我研究社會史,說跟鄉下的生活有關。應該說鄉下的生活,尤其是在這個南部資源匱乏,因為到後來,我就是讀書到城市,再來到北部大都會,就臺北,有所比較。這個有所比較,可以說對於臺灣社會,比較真實的一面。如果你都永遠在臺北生活,應該說比較豐富,各種資源都比較多。但是不論是物資的經濟方面,或是精神層次的,南北本來差別就很大,而且城市跟鄉下的差別又很大。所以就會思考到整個社會的一些問題,應該說是社會正義吧,或說社會不平吧,就會比較思考這一類的問題。會對社會比較關心,興趣於社會史,就是要走歷史這條路,就興趣於走社會史。 ## 《周代城邦》與時代,《物怪故事解》與地景 [06:32] 杜正勝:至於他剛剛提到的兩本書,像我開始入門的《周代城邦》,是講古代國家的形態,是一個城邦,也就是說秦統一以前,這個帝國形成以前,中國的國家形態是一個城邦的狀態。這個是政治社會史。這個課題,其實跟我的鄉下生活經驗比較沒有關係。 [06:57] 這個課題是對於當時在戒嚴統治下,而且是一黨專制獨裁,甚至於是一人專制獨裁,的那樣的一種政治形態裡面,因為我們逐漸長大了以後,臺灣還是有適度的,能夠吸收到外面的知識,有比較或至少,跟理想的狀態差得很遠,就會這樣。因為當時看到的,現實政治是專制的,中國過去的歷史也是專制的。但是我在讀到《左傳》那一段,竟然這個國人還所謂自由民,好像還有相當的一些權力,有一些力量。可以說周代城邦是對當時候的,政治的一種反省。這個反省也牽涉到以後,整個中國長期的地質下的,中國政治的一種反省。 [07:52] 剛剛收到的第二本書,就是最近這個物怪。物怪就是,俗話叫做妖魔鬼怪。日本用的術語叫做妖怪。中國傳統自古以來就是物怪。臺灣也有不好的那個東西,拍蜜就是這一種東西。這個就是跟鄉下的生活比較有關係。 [08:16] 我是生活過點油燈時代的,我生活在坑坎,當然我不是長在高山裡面,我是算是平民,但是平原地帶在以前坑坑坑坑,是很多的,就是上上下下的道路是很多的。年輕的都不知道,因為我們基本上都逐漸越來越把它填平了,這一種情形你在平原地帶幾乎都看不到了。尤其是比如說東西向的快速道路一通了以後,以前是要到所謂丘陵地帶的,是非常艱難的。但是東西向的快速公路,瞬息之間就到了。這個不過是20年的事情而已,領過20多年。 [09:02] 所以知道人類的歷史,幾千年下來,在臺灣這個地方幾千年下來,地景的大改變,你可以說是一甲子,你也可以說是30年,地景的大改變。 [09:15] 所以我說,做個妖魔鬼怪都跑去躲起來了。以前我問你沒有什麼路燈,哪裡什麼路燈。現在基本上,很多地方都是透明。 [09:26] 所以人類,一方面要喊什麼,要節約能源,要減碳,但是你又不敢,哪種沒有路燈的日子,對不對?所以大家也要好好反省。好了。閒話不多說,鴻泰再繼續問吧。 ## 由小學教師轉向歷史研究之途 [09:42] 王鴻泰:我還是蠻好奇,回到個人的生命的轉變,我想杜老師念師專畢業以後。 [09:51] 杜正勝:我覺得要稍稍糾正一下,我不是師專。我再來補充,我是師範學校,所以是三年。師範是等於高中的程度,是三年。那師專就是專科的程度,也就是國中畢業,以前我們叫做初中,初中畢業要念五年的,這個是師專。初中畢業以後念三年的。是師範,那因為我這個年紀比較大,我那個時代還是師範的時代,比我年輕的,晚了幾屆的就開始有師專了,這是一個差別。我那個年代是已經都是念師專的,就是五年專科制。 [10:30] 王鴻泰:杜老師從念了師範學校三年,畢業以後又教小學三年,然後就重新去考大學。我覺得這個還是一個非常大的轉變,其實整個人生的轉變,應該是從這裡開始。本來就是念師範學校教小學,然後大概就是在南部一路交下去,結婚生子這樣子,這是一種人生。 [10:54] 然後大家可能也認為,這個大概就是一個,鄉下小孩還不錯的一個前途。是受到什麼樣的一個激勵,或者說誘惑,讓老師毅然決然的,就從鄉下跳出來,跑到臺北來念書? [11:09] 杜正勝:好的。大概是這樣。 [11:10] 人生的路怎麼走,有的時候也不是自己能決定,但是自己當然也有角色。龍騰我來說會去念師範,就是因為家裡的環境,經濟狀況不好嗎。 [11:23] 你知道我們在鄉下,要到城裡面去念書,不只是學雜費的問題,最重要是生活費,你要住在城裡面,你每天要租房子,你每天在外面要去吃飯,這個是家裡的大負擔。鄉下人跟做生意的,或是跟公務員不一樣,鄉下的這些做農做工的,最基本的一個問題就是,沒有現金,沒有cash。你到城市裡面去生活,所有的消費都是要現金,所以家庭經濟情況比較差的,就沒有辦法。 [12:00] 所以那時候就說,家庭經濟情況差的,就去念師範學校。但是師範學校很難考,因為那個時代,不像現在大概,沒有多少人願意去念師範學校。那時候因為窮人很多,這個窮人聰明的也很多,大家都很競爭,要去念師範學校。大體上是這樣。 [12:19] 所以我也是這樣的一種家庭,照理講這樣的一個家庭,第一個就是要有一個穩定的收入,老師是一個穩定的收入。第二個在那個時代,我今天講起來至少是一甲子以上,那個時代當小學老師,是滿受社會敬重的。我不曉得現在是不是,含金量比較低了,我不知道。但是以前真的是滿受敬重的。所以很好。那家庭也需要你趕快賺一點錢,來貼補家用。 [12:50] 但是我竟然為什麼會這樣,還要去考大學。因為如果你沒有去考師範學校,那時候的師範大學,只有臺灣師範大學這一間,就是在臺北的和平東路那一間而已,不像現在師範大學還有別的,沒有。因為那一間也是公費,你只有去念臺灣師範大學,你才可能有公費,其他的大學都沒有公費,都是自費。坦白講我不想再念師班,所以我就參加聯考,是這樣的。 [13:23] 整個來說就是說,我還是非常感謝我的父母親。我那種情況應該是,剛剛鴻泰說的,你有一個固定的職業,結婚,生小孩,多少日子也都還過得去,相對於很匱乏的家庭,還是不錯的。為什麼我不走這條路,還要下去花錢,而且念的又是歷史,歷史不能賺錢。這個是我說我要感謝我父母,他們尊重我。他們不會要求我一定要做什麼,他們也可以說相信我,我願意去做什麼。也不能說什麼很支持,因為你不是很有錢。但是他們至少不反對,他們也不太明顯的表現出來說,他們有困難,就是這樣。所以我說我到現在還是非常感謝。 [14:14] 那時候怎麼會就會想要去念歷史?這個就是跟老師有關。因為那時候我還是初中的階段,不是在師範,在初中的階段,也不是說什麼教歷史的老師,教得很好我就迷了。不是。 [14:29] 其實我是受一位,課外去向他請教的一個國文老師,他指導我。這個老師很特別,姓郭,就郭雲忠老師。他是江蘇淮陰人,淮陰就是淮陰侯,就是韓信的淮陰人。他在中學老師裡面,也比較特別的一個,他參政過。他是在抗戰時期的淪陷區,所謂淪陷區,就是日本人跟汪精衛政府,所統治下的。所以他是一個地下的。所以他也參政,也是地下國民黨。所以他也跟共產黨,有過鬥爭經驗的。因為淮陰附近,就靠近那個洪澤湖那裡,洪澤湖那裡,後來的共產黨所謂的新四軍的地方,白毛女那個故事就是那裡出來的,所以他也跟共產黨有過鬥爭。總而言之他不是三家村的學究,所以他就會看我還喜歡讀書,也還可以,大概程度也不錯。 [15:32] 他指導我的第一本書,當然首先我是拿問題去問他的,因為從報紙副刊上看到,南宮搏在寫李清照,那個是連載的《中央日報》的副刊。所以我看到了他引用了李清照的詞。我那時候是初二還是初三吧,所以根本看不懂。去請教他。他就跟我解釋,幾次了以後他說,你要我念書。這一本哪去念。什麼書呢?《戰國策》。我去讀了《戰國策》了以後,後來他就又拿另外的書給我看,的《史記》。他對我這方面的影響,他其實也不是說,鼓勵我要去當學者,不是。 [16:16] 他只是拿一些課外讀物,而且在那個時代,也算是比較深的,而且這個《史記》是沒有標點的,影印木刻本。所以這種情形,就無形中自然而然,到了師範以後,我就會比較興趣這一方面。 [16:36] 所以我大專聯考的,科系非常少,那時候就分為四組,叫做甲乙丙丁。這個甲組是數理,比如說物理化學數學的,這一方面的。乙組就是文科,大體上文學院的,所謂文史哲還有其他的,有沒有。再來丙組是醫農,也就是所謂生命科學,那時候有醫學院有農學院。丁組是社會科學,政治經濟法律,這基本學問的等等,這是丁組。所以我是乙組,乙組我都記得很清楚。 [17:14] 我們那時候是考前要先填志願,全部乙組,就是文史哲,全臺灣只有六十幾個系而已,只有六十幾個選擇。我填了六個,六個的前面五個,我都填歷史,所以我是選擇歷史。 [17:33] 我是很早就是選系不選校,因為我知道我想要做什麼,我對什麼有興趣,大概就是這個樣子。 [17:41] 所以自然而然,就是說我想是跟學生時代讀的書,我不是說在學校裡面,歷史的考試成績考得很好,所以我要選歷史系,其實我是念課外讀物來的。 [17:55] 王鴻泰:杜老師都念了一些什麼樣的課外讀物,在那個年輕的時候,青少年時期吧。杜老師覺得自己算是個文藝青年嗎?會讀哪些所謂的課外書? [18:07] 杜正勝:我想我是比較屬於,人家所謂古板型的,因為你看我一開始,就《戰國策》《史記》這個,還有那個郭英宗老師,還跟我講,到現在我都感覺非常深。我不只說初中的時候,跟他接觸,我到了師範的時候,一放假我就會去看他。 [18:29] 他是中學老師,甚至到大學的時候,我還都跟他保持聯繫,一直到他過世。所以有相當長的一段私生情誼,所以談了很多,至少在我當學生時代的時候,他都跟我講。 [18:48] 因為你知道年輕人,如果要念中國古書,這些東西,都喜歡說我喜歡這個思想,那時候還沒有什麼社會史。你要知道,思想什麼,思想就是覺得很飄逸的,什麼裝俗,或者什麼老鼠,這一些,會喜歡這個。 [19:06] 他跟我講一句話,我覺得還是要替他說出來。他說,諸子百家裡面,最重要的是管子。我越老越老了以後,我覺得這一句話,真的他是,真正做過事情的人,也可以說,真正參政過的人,的一個智慧之言。 [19:30] 《管子》裡面,有很多涉及政治經濟各方面的論述。當然我已經當學者,以後我寫過輕重術與輕重商人,這個其實就是國家資本跟民間資本,在現在還是非常夯的一個課題。這個政治經濟學,這個在管子的那時候,他有十幾篇在討論這個。我覺得郭老師那個話,但是那時候我聽不懂,年輕人聽不懂。 [20:04] 所以剛剛鴻泰問我,說有念什麼,我念的也很有限,大概就是比較古板一點的,或是古典一點的,大概是這樣。 [20:14] 印象中。 [20:15] 王鴻泰:這麼說起來。我覺得杜老師不算是文藝青年,因為你念的東西都是太重,都是比較是,應該不是,經國寄民這些,比較有一點關係的,古典的學問。 ## 在胡適、錢穆的著作中摸索學者身影 [20:28] 王鴻泰:但是那時候要想考大學,有想像說要變成一個學者嗎?你們親族當中,或者說在鄉下有知道什麼樣的學者,對學者的想像是什麼? [20:40] 杜正勝:這個完全沒有。當然我也不是什麼書香家庭的,甚至所有的親戚,應該包括朋友都沒有這種讀書人。 [20:49] 但是也就是說因為在學校,而且我應該那時候讀的,有比同個年齡那個時候的,應該也還超前一點。 [20:58] 再來到了師範去了以後,自己當然也都看東看西,但是就會知道胡適,知道錢穆,知道誰誰,無形中就是覺得,這些人是自己可以去模仿,或是追求的一種對象。那時候所了解的當然都是很粗淺,也就是知道他們的幾本書。 [21:22] 比如說我在師範的時候,我自己都還有那個書,上面也寫的密密麻麻的,就買胡適的《白話文學史》。當然《白話文學史》寫的很有趣也很好,至少看我以前的沒批,應該是還蠻認真的。所以就覺得胡適是一個方方便麵很廣,而且影響很大的,知道其實也都是很有限,在自己知道的一部分,就是把他們當作應該典範吧,值得效法。比如說錢先生的錢賓四,他的《國史大綱》。 [21:54] 我還可以跟大家講,那時候我們考大學是問答題,不是什麼選擇題,我們考大學都是問答題。 [22:01] 教科書我讀了幾遍以後,我都很讀的覺得很煩,很煩就讀不下去,就讀《國史大綱》,要準備考大學的時候,就讀《國史大綱》,讀《國史大綱》。 [22:12] 但是我也可以跟大家講,讀《國史大綱》,至少我考大學的歷史這一科的成績,並不是很好。這OK,這還OK。 [22:21] 我是靠別科來救我的,才能夠進入臺大歷史系,是這樣的。 [22:26] 王鴻泰:你說讀國史他剛有什麼特別的感動嗎,特別的衝擊的感動? [22:32] 杜正勝:當然就是覺得,因為他算是都有他的論述,有他的看法,至少讀起來還能理解,對不對?那至於說什麼樣的特別感動,現在倒是記不得了。 [22:44] 當然以前那時候基本的時代,我們是在中國文化的教育下長大的,對不對?你就是要做一個中國人,這個沒有什麼意義的。 [22:54] 那也不是因為這樣,我就覺得《國史大綱》,就是在講中國多偉大。 [22:59] 因為他基本上還是,以他的觀點,當然他對中國文化,有他的肯定,但是以他的觀點,這樣論述出來,所以就覺得他講得,很有理路,很有道理。是這樣的。 [23:13] 王鴻泰:上了大學以後,有什麼老師,或什麼樣的書,對你影響比較大,讓你有感覺,所以繼續搞研究所。 [23:23] 杜正勝:上大學,剛剛說了,填志願。我只填了六個志願,六十幾個選擇,我只填六個。我就說這六個志願,我都考不上,我就不要念大學。 [23:43] 所以就是按照臺大歷史系,四大的歷史系,這樣排下來,不曉得第幾個志願,我是填了一個中文系。那個時期,有歷史系的我全部都填了,我是這樣的。 [23:56] 當然進了就可以說,我的情向非常明顯,對不對?我不是亂槍打鳥,所有文學院的所有的系我都填了,沒有。這六個考不上我就不念,是這樣。應該說目標比較狹隘,但是就是比較知道自己喜歡念什麼。 [24:17] 當然進入臺大歷史系,也不是一下子就說,一定可以當學者。當然我那時候的人生目標,是想要當學者。 [24:28] 這一個事情其實我忘了,比如說如果你問我,我師範畢業以後,十八九歲,我要做什麼,我現在記不得我要做什麼。 [24:39] 但是有一份人事資料,這個人事資料,是我去小學服務,這個小學服務,第一天有一個表要讓我填,比如說你的所有基本資料,還有你的宗教,那時候還要問你的宗教,看你有沒有政黨,還有你什麼。它其中有一項就是你的志願,我在這張表裡面,我填的志願是學者。這是十八九歲。 [25:12] 我怎麼知道這個,是因為我去了教育部以後,教育部管全國學校,就是我教小學的,第一所小學的那個學校,把那一份檔案找出來,做了一個影印本送給我,所以我看到那個影印本,我才知道,我那時候寫的是我要當學者。所以這是當時候的檔案,這個應該沒有錯,不是後來想像的。這個學者的想像,到底是怎麼來的? [25:43] 認識的人裡面,也幾乎沒什麼學者。我已經講,像胡適,像錢穆,這個就是學者。就是我所知道他們的那種生活方式,或是他們的工作,就是學者。是這樣的。 ## 台大歷史系沈剛伯先生、許倬雲先生的薰陶 [25:57] 杜正勝:你說到了臺大進入大學,當然你要問有哪一些人影響嗎,或者說特別什麼樣的書籍。因為你知道胡適,我念了還是《白話文學史》,我也看了一些,也是比較偏向先秦的,偏向比較古的。但是我不曉得為什麼,我好像是對於古代,先秦的這部分比較有興趣。所以臺大四年,我基本上主要就是念,那時候叫做中國上古史。 [26:31] 臺大要畢業你的學分,就是除了中國通史西洋通史,這些必修以外,他還有規定中國斷代史,你要修兩門。西洋斷代史要修兩門,那中國斷代史兩門,我選了一個就是中國上古史,另外一本,其實就是來湊學分,魏晉南北朝史。其他那個重頭戲,什麼秦漢隋唐,我都沒有去選。所以我的興趣就是古代,這是在臺大歷史系這個階段。 [27:03] 王鴻泰:那時候已經上了許倬雲先生的課了嗎? [27:06] 杜正勝:對那時候上古史,是李繼先生跟許倬雲先生,兩個人合開的課。 [27:12] 李繼老人他是從考古,應該說從北京人開始,一直講,講到考古,殷商,這個部分。周代以後的,就是許先生來講。上古史是他們兩個人合開的課。 [27:27] 當然這個當中,受到影響比較大的,在大學部,其實就是許倬雲先生。因為我除了上他的上古史,另外他還開中國社會史。 [27:41] 那相對來講,我到今天,因為我也不是對其他的師長的批評,臺大歷史系我上過的課,或說我去旁聽過,因為旁聽過,聽了兩三堂以後,我就沒有再去聽了,不選的。 [27:55] 因為臺大學生都心高氣傲,我說選課,就好像去逛百貨公司,你兩週還是三週,隔個堂都去聽聽,看覺得老師講的,你覺得比較有興趣的,你才選,都是這個樣子。 [28:10] 所以臺大歷史系,在我那個時代,真正會教書的,會講課,第一個就是文學院長,沈剛伯先生,另外一個就是,年輕的許倬雲先生。臺大歷史系組,其他的其實都不太會講。 [28:27] 今天也不客氣講,就說這個不太會講,我覺得讓學生聽起來,喜歡聽,或說所謂有啟發性,不至於說什麼exciting,至少這一門課,好像很值得去探索。 [28:42] 我在那個時候,我先去選了,沈剛伯先生的希臘羅馬史。但是希臘羅馬史,交了兩堂還是幾堂,他忽然傳出說,他有病,一度說他是有cancer,肺部有cancer。其實應該是誤診,至少他以後夠是,跟肺部的cancer,肺癌沒有關係,因為沒有肺癌這件事情。 [29:06] 但是那時候就傳出來,當然他就請假了,請假就找別人帶,別人帶他課還是要上,但是就搜索就比較沒有什麼了。到了應該是大事的時候,他開了中國文化史,我去上了這個中國文化史,所以這是沈先生的。 [29:27] 到研究所,基本上就是跟沈先生上他的課,獲得他的同意,願意指導我的碩士論文。不過在這段時間,其實私下接觸的還不多,這裡面也許你等一下也會問的,我就可以先講。 [29:46] 因為那時候臺大剛成立博士班不久,那個博士班第一屆就是逯耀東,第二屆就是阮芝生跟可能還有一個,是不是徐泓,還是徐泓在下一屆,反正就是那時候的人數很少,非常少。當然不論你是選,你的專列是哪一段的,大概沈先生的課,他們都會去聽。而且沈先生是大佬,那時候他已經退休了,再來算是兼課,都是博士班圍在他身邊。那我是受試班的後進,沒有機會跟沈先生有過接觸,就是直接面對面的。 [30:28] 私下的這種接觸,是到了因為我考取了教育部公費,教育部公費是要培養西洋上古史的人才,所以我去看他。那時候我正式要找一位論文指導教授,我就請他幫我指導,他就答應。以後的接觸就比較密集,算是面對面的接觸就比較多,這個當然他對我影響也很大。這是在臺大的這個階段的一些老師。 [30:57] 所以應該說臺大是有啟發性的老師,沒有錯,但是很多也都要靠學生自己。 [31:04] 王鴻泰:好 剛剛杜老師大概講了一下,他從一個鄉下小孩,然後到城市裡面到臺大,算是學術殿堂,跟一些老師們開始正式地學習歷史。在這樣的一個成長的過程當中,知識的啟發,或者說算是稍微跨進來,學術的殿堂的階段,青少年成學的階段,我們可能在這裡先告個段落。 [31:35] 我們下一集再談老師怎麼樣跨進來學術殿堂,怎麼樣發展他的學術歷程。且聽下回分解。 [31:42] 杜正勝:好 各位觀眾朋友,我算是講一些小時候到年輕時候的一些故事,給大家參考,我們下一次再見。 [31:52] 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跟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汪精衛政府:汪精衛國民政府,又稱汪精衛政權,1940 年 3 月成立於南京,與日本合作;1945 年 8 月 16 日宣布解散。 - 新四軍:國民革命軍陸軍新編第四軍,1937 年 10 月由南方八省的紅軍與游擊隊改編成立,1947 年 1 月撤銷番號。 - 白毛女:歌劇《白毛女》,1945 年在延安由魯迅藝術學院賀敬之、丁毅、馬可、張魯等創作,取材自中國北方流傳的「白毛仙姑」傳說。 - 南宮搏(1924–1983),本名馬彬,浙江餘姚人,歷史小說家。 - 胡適(1891–1962),字適之,安徽績溪人,曾任北京大學校長、中央研究院院長。 - 錢穆(1895–1990),字賓四,江蘇無錫人,曾任燕京大學、北京大學、清華大學、西南聯合大學等校教授,1949 年遷居香港創辦新亞書院並任院長,1968 年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 - 白話文學史:胡適著,1928 年由新月書店出版,只有上卷,分唐以前與唐代兩編。 - 國史大綱:錢穆著,1938 至 1939 年寫成,1940 年由商務印書館出版。 - 許倬雲(1930–2025),曾任中央研究院歷史語言研究所研究員、臺灣大學歷史學系教授兼系主任,1970 年起任美國匹茲堡大學教授,1980 年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 - 沈剛伯(1896–1977),湖北人,歷史學家,曾任臺灣大學文學院院長,1970 年當選中央研究院院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