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167 新儒家與跨領域研究 講者:陳志強、呂政倚 播出:2026-06-10 時長:30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167/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0e5c86b9-d3a0-4de8-af89-30cbcdb1c37c ## 開場 [00:00] 呂政倚: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呂政倚。今天跟大家分享的是,新儒家與道德心理學研究。我們今天很高興邀請到,臺灣大學哲學系教授陳志強老師,來為我們分享他關於道德心理學方面的研究。 ## 自我介紹及與新儒家的因緣 [00:29] 呂政倚:大家好。 [00:29] 陳志強:我是臺灣大學哲學系陳志強。這次很感謝呂政倚老師邀請我來跟大家分享一下,我跟新儒家的一些互動。 [00:38] 呂政倚:我們都知道陳志強老師是以研究宋理學,還有跟惡的問題相關而開始發跡跟出名的,然後慢慢地走進關於道德心理學方面的研究。我比較好奇的是就是陳志強老師當初是怎麼接觸到新儒家哲學的呢? [00:56] 陳志強:那我自己在學習跟我做研究的過程當中,都非常受到新儒家的影響。因為我來自香港,然後我受到的大學的教育,是在香港中文大學。大家都知道香港中文大學,是由不同的書院所構成的。那我所隸屬的書院,真正就是新亞書院。新亞書院是一個非常有新儒家傳統的書院。如果大家有機會去中文大學的新亞書院,在新亞書院的中間,剛好就有唐君毅先生的銅像。整個書院對新儒家學問,有非常大的一個推崇。 [01:31] 我自己學習的過程,我的老師就是鄭宗義教授。我的指導老師,鄭老師的老師是劉述先教授。廣泛被認為,當代新儒家第三代的人物。劉述先先生當然也受到,牟宗三先生的影響。那除了我的直接的指導老師,鄭宗義老師以外,我在大學的學習過程當中,也收了一些新儒家的學生的課,就包括劉國強老師。那他的老師就是唐君毅教授。另外我也收過很多的陶國璋老師的課,他也是牟宗三先生的技術的弟子。我在大學裡面的學習過程當中,其實是受到新儒家非常大的影響。 ## 新儒家精神對我的影響 [02:10] 呂政倚:我們都知道關於新儒家非常提倡道德理想主義。想問一下陳老師,關於新儒家的精神,對你的影響是什麼呢? [02:18] 陳志強:如果說到新儒家的精神,就跟我剛剛說,有一個連結的點,就是我是在新亞書院畢業的。大家都知道新亞書院有一個學規,然後它的學規裡面的第一跟第二條,第一條就是求學與做人。貴能齊頭並進,更貴能融通合一。第二條就是做人的最高基礎在求學,求學的最高旨趣在做人。所以在整個新亞書院的精神裡面,做人跟求學這兩個面向是並重的。 [02:52] 所以在作人方面,新亞書院裡面的一個校訓就是誠明,就是我們怎麼做一個真情,然後有一個誠明的眼光,去看清楚自己的人生跟倫理生活。做一個人,做一個完整的人。那這個在新亞跟新儒家,以及整個儒家市場裡面都是非常重要的。在《論語》裡面本來就說,古之學者,為己,為己,為己,自我地修養,那個是很重要的。 [03:18] 新儒家裡面的其中一個重要的人物就是牟宗三先生。那我還記得他有一個文章是我覺得非常有啟發性的。就是在《生命的學問》這本書裡面有一個chapter,有一章叫〈為學與為人〉。它裡面就引用到也是新儒家的第一代人物,熊十力所說的,為人不易 為學實難。就是我們怎麼能夠做一個人,怎麼能夠做一個完整的人,一個好的人 這個是不容易的。牟先生在那個文章裡面他提到,怎麼真正的去做一個人,這個是新儒家跟整個儒家學問裡面的一個很重要的地方。 [03:53] 什麼是真人呢?他說到真人的概念其實沒有那麼神秘的,就是它是一個很切實的概念,就是能夠面對真實的世界,面對自己內心、真實的責任感,然後真實的存在下去、真實的活下去、承擔一切。那這個就是一個真人。真人不是一個虛假、虛偽、浮方、不責、邊際的一個人。 [04:14] 所以怎麼在中國哲學裡面,儒家 道家 佛家 修養一個自由的人生,一個快樂 平安的人生。怎麼能夠豐富我們的生命。這個理論的學問怎麼能夠回到那個實踐當中。那這個是新儒家對我的一個很大的影響。 [04:29] 中手周詩就是新儒家的貢獻,不單只是在理論方面,它在存在體驗方面也是非常重要的。比如牟宗三先生的《五十自述》,然後唐先生的《病裡乾坤》,那這些著作都是非常重要的。去談儒家跟哲學思想,不單只是腦海當中,不單只是理論性,他對怎麼改變,transformation,怎麼去轉化一個人,也是非常重要的。這個在儒家裡面就是德潤身,不單只是潤著我們的Internet,我們的理性而已,他對我們的整個生命也是非常重要的。那這個是新儒家對我的很大的影響。就是求學與作人裡面的作人的這個方面。 [05:05] 另外一個很重要的方面就是求學方面,因為新儒家當然他很強調實踐的面向,就是怎麼轉化人生,怎麼把中國哲學的精神,融會到生命當中。但是很重要的新儒家,他同時也是一個哲學家的身份。他談很多中國哲學裡面的精神,如佛道的不同的精神,他都不是以一個心靈雞湯的方式來談,也不單只是一個宗教式的方式來談。就是他不是一個教條。是生長一種教條,然後要他的學生,要他的其他的讀者去相信他,這不單只是這樣子。 [05:38] 新儒家作為哲學家,很重要的一個地方,就是他把中國哲學的內容,以一種學問講明的方式,以一個理性哲學分析的方式,去把它講清楚的。所以新儒家給我的,另外一個很大的影響,就是怎麼用理性清楚的,深入的方式,包括新儒家當然也,很多比較哲學的方式,然後去把中國哲學的精神,把它講清楚。所以維子跟情人,怎麼做一個真實的人,用一個哲學的精神去探討他。那這個是新儒家的兩邊,對我的很大的影響。 [06:10] 牟宗三先生他有這樣子說過。有一個區分就是哲學家的悲劇跟聖人的悲劇。如果一個哲學家一個學習的人,他是用理性的方式去了解去把握中國哲學的精神,但是他不能夠把它應用融入在人生當中,那這個是哲學家的悲劇。他的學習只能夠停在理論當中。但是反過來如果一個聖人他只有實踐,一個道德實踐者他只有實踐,但是他沒有清明的眼光,沒有深入的分析,知道這個理論上面的精神,跟他的穩固的基礎的地方,那他的實踐也沒有好的一個基礎。所以這個就是聖人的悲劇。 [06:48] 新儒家尤其是牟宗三先生,他很強調中國哲學的學習,要是知識跟思辨跟感觸,這個三個方面都是很重要的。知識就是學習到中國哲學裡面的,一些基本的內容。思辨就是哲學的思辨分析。不是全盤接受的,而是有一個批判的獨立的思考。然後最重要的是就是感觸的部分,把實踐的部分帶進來。如果問新儒家的精神對我的影響,簡單來說就是剛才的兩個大的方面,求學的方面跟做人的方面。這個是對我以後的學術的發展,跟我自己的人生做人的發展,都是帶來非常大的影響。 [07:26] 呂政倚:非常精彩。因為我自己在求學的過程之中,其實我一開始並不是那麼喜歡儒家。可是因為後來看到王陽明的《傳習錄》,比較找到一個個人的,在生命上安頓的方向。可是在一個哲學的表達上,我後來也是透過牟先生之後,才慢慢了解到,哲學的思辨可能是這麼一回事情。或者說中國哲學的表達方式,或許應該要透過一種新的架構,來去做一個新的陳述,才有辦法跟世界對話。 ## 港臺對新儒家態度經驗談 [07:53] 呂政倚:那我有點好奇,就剛剛我提到說,在我年輕的時候,一開始其實並不是那麼喜歡儒家的,因為過去可能儒家的教育,是比較教條式的在臺灣。那我就很好奇,就是說那在香港的求學階段,在生命的體驗之中,你覺得香港跟臺灣學界,對新儒家的態度有什麼不一樣? [08:13] 陳志強:那我自己覺得香港跟臺灣,對新儒家的態度是有點不一樣的,剛剛提到我是在香港中文大學的,新亞書院畢業的。然後在那邊接受教育的時候,就普遍的老師跟同學們,都是對新儒家的學問是非常的推崇的。剛剛提到過,很多的老師都受到新儒家的影響,甚至是他們的學生,所以本來就是對新儒家是很欣賞。剛剛也提到過,唐君毅的銅像就在新亞書院的正中間。新亞的圖書館就是錢穆圖書館。整個氛圍,學習,然後校園的環境,其實都是對新儒家是非常的欣賞。但是我來到臺灣的時候,就感覺對新儒家的看法,就是單有欣賞的部分,尤其是牟宗三先生的學生。但是另外一方面也有很多批判的聲音。 [09:03] 臺灣我的感覺就是對新儒家的態度,是比較有爭議的。我覺得這個爭議性是很複雜的。一個方面當然有一些個人的部分,我猜想,因為有很多臺灣的學者,都是新儒家直接的學生,就是牟先生的學生,然後牟先生跟他們有比較長時間的一些刪除,所以他們就很容易有一種保護主義。牟先生可能對他們來說就好像爸爸一樣。爸爸被批評。當然這個心態想要去保護他 拼護他,當然這個很業確的心態,不代表就是不客觀。但是在外面的人看起來,就可能會有一點情緒化,有一點是情感的作用,就不單只是那麼理性的討論。 [09:42] 另外一個方面我覺得也很核心的,就是新儒家的學問,他的表述的方式,是有一點跟其他的學問有點分開來的。比如唐先生的晚年的最重要的著作,《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他人生的九個不同的境界裡面,他把天德流行境,就是儒家的境界把它放在最高。大家也知道,唐先生的另外一個同伴,就是牟先生,晚年的一個最重要的著作,就是《圓善論》。這個《圓善論》裡面,也是去探討,perfect teaching,就是最圓滿的教法。 [10:14] 在三教裡面,就是儒家,然後在儒家裡面,就是王陽明跟王龍溪。在這些想法裡面,對儒家以外的學者,就會覺得可能有點距離,跟有點敵意。為什麼你會覺得,儒家是放在最高?你是圓教,但是其他就好像,被你放在邊緣化一點。所以這個是在表述上面,我覺得可能會引起臺灣其他學界的一些反感。尤其臺灣學界是很多人的,有道家 有佛家,有很多西方哲學的研究者,他們的取態可能跟新儒家都不太一樣。 [10:47] 除了這個表述上面,就是在他的理論的表達方面,理論內部我覺得也有一些很關鍵的地方是有爭議的。大家都知道新儒家就是剛剛提到他以儒家為中心,特別重視主體性,subjectivity,很重視心性,儒學以宋明理學為例,它是一個心性之學。牟宗三先生他這用康德去解釋儒家,解釋孟子等等的學問的時候,他很強調實踐理性的部分。然後他很強調儒家的超越面,形上的層面。就是我們的心不是一個psychological mind,它不單只是一個心理學的心而已。而是一個宇宙心,一個形上的心。 [11:25] 所以在這些理論強調的地方底下,相對而言,他不被強調的部分,就會被新儒家看起來邊緣化跟歧出。最明顯的就是,牟先生認為朱子是歧出,在先秦裡面荀子也不受青睞了,牟先生也是很大的批評。明末的時候,劉蕺山,大家都知道劉蕺山,在他的解說裡面,擔當一個非常重要的角色。但是在理性跟情感當中,如果我們覺得道德的最核心的意義,是在理性的時候,對劉蕺山的情感,的道德解說也相對,就不虧那麼心想。就是牟先生《從陸象山到劉蕺山》裡面,他很多地方都覺得劉蕺山說的不好,就是這個文字的表達跟理論上面都有一些爭議的地方。 [12:07] 另外也非常明顯的地方,牟先生對清代儒學的批判,在牟先生主要的著作《心體與性體》的三冊當中,還有《從陸象山到劉蕺山》,整個對儒家哲學的重新的評試當中,清代儒學都沒有一個地位了。他說的很明顯。古代哲學、中國哲學講到明末就完了,然後清代以後他就不願意再談。 [12:30] 所以在牟先生跟整個新儒家,節目中是主體性,節目中是理性跟超越精神的時候,他取了一個很大的部分為尊重,但是相對也有很多聽理了尊重的起初。他覺得不能夠,差彈理解中國哲學精神的地方。那這個不單只是在遊戰那一部時間子,就是剛剛說,荀子 朱子 劉蕺山 清代儒學,牟宗三先生好像把它排在他的研究之外。在《五十自述》裡面,最後一章〈文殊問疾〉裡面,也是有一個這樣子的判教的精神。佛家、基督教對牟先生來說,看起來也不是他最重視的那個地方。總的來說,這個是為什麼我會覺得,香港跟臺灣他們對新儒家的態度,會有一些不同的地方。 [13:14] 特別我想要去提到一點,雖然港臺對新儒家的態度是很不一樣,但是他們在我的眼中,都面臨著共同的非常大的一個挑戰跟考驗。就是我們新一代的年輕的學者,怎麼能夠把新儒家的傳統,能夠把它再重新的接上去,怎麼再發展出來呢。 [13:34] 我最近在《鵝湖月刊》裡面,發表了一個很短的論壇的文章,就是〈新儒家的生生〉。我覺得在當前我們要去談新儒家的時候,很重要的面向就是要秉持一種,多元跟開放跟對話的態度。雖然我剛剛提到新儒家,表面上對其他人來看,好像是有一種封閉性的,好像有一種教條性。但是在當前,如果我們再要發展新儒家,無論是香港,無論是臺灣學者,或是世界其他地方的學者,我覺得一個多元的,開放的對話的態度,這個是非常重要的。 ## 新儒家與道德心理學的互相啟發 [14:09] 呂政倚:這個我也認同。新儒家只是在面對,現當代不同的哲學思考,現在都蠻多元的。我們可能要透過不同的進路,來跟不同領域的學者,進行對話。那是不是在這樣的機緣底下,你在道德心理學方面,你想要往這邊去進行一個研究跟發展,在新儒家的哲學基礎之上,來去做這樣的一個研究呢? [14:31] 陳志強:對 我完全是從剛剛的觀點當中,發展我現在的研究。因為我剛剛談到,我因為新儒家的發展,很重要有一種多元開放跟對話的態度。儒家的研究,我覺得不能夠只是局限在儒家本身的,而是它要通出去。中國哲學跟西方哲學的,比較哲學是我最近非常關注的部分。 [14:52] 還有就是哲學不單只是在哲學範圍當中,哲學討論它可以連接到心理學、社會學、教育學跟其他的學問當中。所以當我們去面對一個哲學問題的時候,它很多時候是一個普遍的哲學問題,一個universal的哲學問題,這個問題不能夠給學科所局限。 [15:10] 比如我過去很關心的惡的問題,惡的問題當然它是一個哲學的問題。但是它也不單只是哲學的問題,它也可以是心理學、社會學、犯罪學、宗教學等等等等,不同的學問都可以對,這個主題有很多有意義的看法的。 [15:26] 我自己如果在新儒家的內部,跟我的研究最有連接的點,我會覺得是新儒家裡面的唐君毅先生。劉述先生有一個講法的,在他的朱子的著作當中,他說唐先生的一個特點,他的研究的特點,就是把躍腳跨前頓腳,把一些看起來宋明理學裡面的,不同的學者,有很多不同的想法,找到他們會通的地方,他們的圓融相通的地方。 [15:52] 相對而言,牟宗三先生是把頓角發成為躍角,把一些圓融的,大家都共同的語言,好像宋明理學,大家都是講理氣,都是講已發未發,等等都是共同的語言。但是牟先生一個偉大的基礎,就是把它分開來,不同的學者,不同的哲學的洞見,他們的精神其實是,有一個可以區分的地方。所以這個是牟先生的特點。 [16:15] 劉述先生在他的朱子的著作當中,他很自覺的,他是有取於牟先生跟錢穆先生是更多的,對唐先生的援用的研究的方法。劉述先先生他的取用是比較小。反過來我自己最近的研究所參考的,哲學的資源跟洞見,更多是來自於唐君毅先生。 [16:35] 我的研究的最近的主題,我可以簡單跟大家介紹一下。我最近很關心道德的自我,道德心靈,我們應該是怎麼去理解他?剛剛提到過就是,新儒家唐牟思想裡邊,尤其是牟宗三先生,他很注重道德自我跟道德心靈,是一個主體,一個自我,一個心,就是一個道德心。 [16:57] 但是我最近的研究去特別強調,道德自我,它不單只是individualistic的,不單只是個人的,它還有一個交互主體的部分,inter subjective的部分,就是怎麼去跟他人能夠有互動,有連接,relational的關係的部分,是我們理解自我不能夠分開的。當然我們理解道德自我的時候,這個自我是很重要。但是道家跟佛家的精神,無我的精神,對我們怎麼去了解自我,怎麼去理解心,也是很重要,不能忽略的。 [17:26] 然後當我們去理解,這個心靈的概念的時候,它不單只是in the head,不單只是在腦海當中。心靈的觀念跟身體,跟世界跟天地萬物,是連在一起來談的。這個是我去探討,道德自我跟道德心靈的時候的,最近的一個很大的興趣。跟翻山的所在。 [17:44] 另外一個很大的翻山,就是剛剛提到牟先生很重視道德理性,實踐理性的部分。相對而言在我最近的研究當中,我就儘量去探索宋明儒家裡面的情感的部分,知覺的部分,身體的部分,emotion perception跟body,這些面向都是在傳統牟先生的paradigm,他的研究的典範的另外一方面,我希望能夠提供一個新的補充。 [18:09] 這個交互主體啊,無我啊,那這些想法當然就是,受到佛家跟道家的一些影響。也受到很多西方哲學的影響。這些也是唐先生的研究裡面,他很強調的地方。唐先生他理解什麼是道德自我,什麼是道德的心靈的時候,他當然也重視主宰的部分,跟自覺的部分,理性的部分。比如唐先生在他的著作裡面說,道德上的善表現於。自己對自己的主宰改造跟支配之善。所以這個self governance,就怎麼通過自我去主宰自己,這個是很重要。唐先生也說我們接受道德生活,為自覺的自己支配自己的生活。所以自覺性也是很重要。有一個self awareness,我們對自我有一個反省的能力,這個是唐君毅先生非常重視的地方。那這一點當然也是跟牟先生,強調道德理性的想法是非常相通。 [19:04] 那我覺得特別有趣,也是我從這一點作為一個基礎,發展我最近的研究的地方。就是唐先生對於,道德生活,道德經驗當中的,超自覺的面向的關注。唐先生在他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這個書裡邊,他談道德意識的時候,有一點我覺得是,非常有洞見的。就是他說,道德之源的最初的表現,表現在我之忘我,而與他人的活動善與之處。他常到忘我,忘我就是剛剛提到的,無我的精神,道家佛家的一個精神。與他人的活動的善與,也是剛才強調的relational的,交互主體的部分。那這些元素在,唐先生的道德哲學裡面,單單了另外一方面的,很重要的部分。 [19:49] 然後唐先生說,這種超自覺的人的最初的表現,一方為一,困人與人無間隔之溫存,樸厚之心情,同時也可為一對人之惻隱,不忍之心。所以這個超自覺的人的,最遠處的人愛的表達,是在於一種渾然。它不是自覺不是清楚的,而是一種渾然的,人與人之間的一個無間隔,inseparable 不分開的,一種不是冷冰冰的心情,而是一種溫存樸厚的心情,一種warm的一種溫暖的一種心情。 [20:24] 在儒家傳統裡面,最明顯的表現當然就是,惻隱之心 不忍之心。孟子有名的例子,看到那個小孩子快要掉到井裡面,我們快有一個,怵惕惻隱的 不忍不安的心情。人與人之間的一個連結,一個connectedness,能夠連結,然後有一個感應感通的心情。 [20:43] 在唐先生跟宋明儒家,跟整個儒家解釋裡邊,另外一個很有趣的點,就是他通過小孩子的經驗來談。就是孟子說的,良知良能都是通過孩提之童來說。就是孩提之童,小孩子就是手抱的嬰兒,就兩三歲。孩子爸爸媽媽抱的這個年紀裡面,他們本來就有一種,良知良能的能力,那個道德的能力。就是能夠知愛、知敬,對爸爸媽媽能夠有一種愛的態度,然後對長輩有一種敬的態度。良知良能本來就是內在於孩提之童當中。 [21:17] 赤子之心也是儒家跟整個中國哲學裡面,很重視的一個概念。赤子之心就是小孩子剛剛出生的嬰兒,他們內在的具備了一種道德的經驗。所以孟子說,大人者不失其赤子之心者也。就是最偉大的人Great Person,他本來就是能夠去保護,能夠去維護他本來的小孩子的赤子之心。這個想法就不單只是唐先生,不單只是在先秦儒學,在我自己最近研究的重點當中,就是宋明儒家,尤其在陽明學當中,是非常重要的非常明顯的。 [21:52] 我舉一個也很有趣的例子。就是在陽明學裡面的泰州學派,泰州學派裡面,一個重要的人物就是羅近溪。羅近溪就很明顯的敘說,聖人之所以為聖人,只不過就是能夠去保護,赤子之心,就是一種不學不慮的,一種道德的能力。 [22:10] 然後他舉到一個很有名的例子,小孩子剛剛出生的時候,就啼叫一聲,啼叫的一聲就是,愛戀母親擁抱,懷抱,卻指愛根而名為仁。小孩子剛剛出生的時候,他就會啼哭一聲,就想要擁抱,想要跟爸爸媽媽拉近距離。這個啼哭的一聲,這個愛對爸爸媽媽的愛,本來就是儒家的,仁德的一個很重要的起源。 [22:36] 另外一個段落裡面,羅近溪也同樣強到這個意思。赤子下胎之初,雅體一聲事業,小孩子剛剛出生的時候,啼哭一聲,然後這一個聲,何等必缺多少意味,它有很大很大的道德,跟倫理上面的意涵。這個古佑之情,一一亮亮,好法也是分離不開。古佑之情表達了,小孩子跟爸爸媽媽不能夠分開,一個很深的一種連結。 [23:05] 在儒家的倫理學當中,我們怎麼能夠對其他人,對動物 植物 以及天地萬物,都建立一個這麼深入的連結,一個deep connection。在宋明理學裡面,大人者以天地萬物為一體,不單只是跟爸爸媽媽,而是能夠把它往外推。這個也是整個儒家的,從孟子以來的精神。上推,能夠把推恩,把它往外推,從爸爸媽媽的身這個連接感當中,推到動物 植物 食物 天地萬物,構成一個一體感,One body doctrine。這個一體也是宋明理學裡面的,一個很重要的道德裡面的追蹤的理想。儒家的基本的想法。 [23:44] 我剛剛說一個很深的理論的資源,是來自於新儒家,尤其是唐君毅先生的。但是這個想法就是我剛剛說,新儒家的學問 儒家的學問,其實可以往外通的。所以我的另外的一個面向,就是同時是找一些parallel的地方,就是西方哲學跟道德心理學裡邊,也有同樣的洞見,同時能夠去互相發明 互相對照。比如有西方哲學家,Dissotzer就說,倫理生活就是我們一出生的時候,本來就是真人在一個世界。然後這個世界本來就是充滿了,不同的social norm,不同的社會的規律,不同的convention,不同的value,不同的價值,都是在其中的。一個小孩子一來到我們家的時候,他就在爸爸媽媽,就在那個兄弟姐妹的擁抱,跟他的互動的過程當中所呈戰。 [24:32] 然後在心理學當中,也有很多相應的實踐研究,比如說Newborn infant,剛剛出生的小孩子,小嬰兒,他本來就有一種,情感的共鳴的能力。這個也許做過爸爸媽媽的人,政倚老師跟我自己,可能也會有這個觀察。可能在醫院裡面,剛剛出生的小孩子,他聽到旁邊的嬰兒在哭的時候,他可能同時就一起哭起來了。就整個房間裡面的嬰兒,都一起哭。所以嬰兒能夠,有對於其他嬰兒的哭聲,有一種反應,有一種感應的能力。 [25:05] 對於心理學家來說,我們的同情共感,社會的道德倫理,發展裡邊最遠處的一個象徵。然後在心理學裡邊,也有一些其他的研究去說明,小孩子他剛剛出生,幾個小時幾個禮拜之內,很遠處的時候,他們就已經能夠跟爸爸媽媽互動。他們能夠去模仿媽媽的,facial expression,臉孔的不同的這個狀態,手的互動,頭的互動,他都能夠去跟爸爸媽媽有連接的地方。所以人與人,人際的互動裡邊的一個很重要,一個發展的基礎。 [25:39] 在西方哲學跟心理學的一些研究的過程當中,他會發現這個小孩子,剛好是一個很重要的metaphor,一個很重要的象徵,他能夠表達了我們的social跟ethical life,就是我們的社會跟倫理生活裡邊的,一個很重要的基礎,一個foundation。我覺得這個是一個很有趣的,能夠對照的地方,一個共通的普遍的智慧。它不單只是儒家的,它也跟西方哲學,跟道德心理學,有一些互通的地方。 [26:07] 這個就是我,有取於唐君毅先生,很長到超自覺的,忘我的,與人善欲的,渾然的,溫厚的根源,無間隔三連的心情。那這個是我受到,尤其是唐君毅先生的,新儒家思想的一個很大的影響,在我當前的研究當中。 [26:25] 然後另外一個很重要的方向,就是新儒家的多元跟開放,跟對話的發展。我希望我的研究,雖然是有吸收了很多新儒家的思想,但是我不單只是,封閉的去辯護新儒家的想法,辯護儒家宋明理學的想法而已。而是我希望把它的普遍的重要性,它是跟現代世界,跟整個世界是 relevant的,是相干的,是可以跟其他的學問對焦的。我覺得是我受到新儒家很大的影響跟啟發的地方。 ## 總結 [26:55] 呂政倚:非常感謝志強老師的分享,非常的精彩。就是我自己在閱讀牟先生的哲學的過程之中,我也覺得說牟先生對宋明學的分析是非常的清晰,而且非常有條理。對我們了解宋明學各個不同學問的系統,我們都可以得到一個合理的安置。可是這樣的一個哲學體系,它在人文世界的意義是什麼?我後來我也是在閱讀,唐先生的著作裡面,我得到了蠻多的啟發。 [27:23] 我覺得唐先生哲學呢,可以在我閱讀,牟先生的哲學著作之外,可以獲得非常非常多,關於人文世界,還有人文意義上面的啟發。從這個角度上呢,我也慢慢地可以欣賞,唐先生的哲學。所以我也可以理解說,志強老師呢,他透過唐先生的啟發,然後慢慢可以在,道德心理學上面,找到了跟儒家對話的方向。那志強兄,你還有什麼話,要跟我們的觀眾分享呢? [27:48] 陳志強:我覺得剛剛政倚老師提到的,唐先生對人文世界人文意義,是您最欣賞的其中一個地方。那我完全同意這個點。唐君毅先生他的偉大的地方,就好像牟先生所形容,他是一個文化意識宇宙的巨人。唐先生學術的功夫,他不單只是在儒家哲學之內,也不單只是探討道德自我而已,最明顯就是他的《文化意識與道德理性》,雖然以道德理性為根基作為基礎。但是新儒家的關注,它其實可以滲透到文化生活裡面的不同的領域。教育的方面,經濟的方面,科學的方面等等,就我們的人類廣泛文化的不同的方面,其實都是唐先生的哲學思考所關注的地方。 [28:38] 所以唐先生我覺得是一個很好的一個例子,去告訴我們新儒家哲學它不是封閉的。它不只是一個以儒家為至高無上的想法。所以新儒家哲學它其實有很多的開放的地方。其實是可以跟剛剛提到的道家,佛家,然後跟強調relational ethics,就是強調他者倫理的哲學去對話,好像我最近的研究一樣,可以去跟心理學跟西方哲學對話,也可以跟不同的其他的學科所對話的,經濟 科學 宗教學 教育學等等等等,不同的方面。那唐先生都給了我,很多很多不同的insight。 [29:17] 所以我的最後的想法,希望大家在新儒家的學問當中,一起努力。就是新儒家,他的生命力,正正是在我們這一輩當中,我們共同把他的,普世的,現代的,世界的意義,把它發展出來。非常謝謝,政倚老師這一期的邀請。謝謝大家收聽。 [29:36] 呂政倚:我現在也是很努力的,想要連結這個形上,跟形下世界之間,希望說以後可以有所斬獲。在這方面我可能也要跟志強兄多多學習。今天很高興志強兄跟我們分享這麼精彩,關於他對於新儒家,還有道德心理學研究上面的一些心得。我們今天節目到此為止。 [29:56] 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劉述先(1934–2016),江西吉安人,生於上海,曾任教於東海大學、國立政治大學、東吳大學與香港中文大學,著有《朱子哲學思想的發展與完成》。 - 生命的學問:牟宗三的著作,收有〈為學與為人〉一篇,臺北三民書局 2018 年版。 - 五十自述:牟宗三的自傳,1989 年初版。 - 生命存在與心靈境界:唐君毅的著作,1977 年出版,以客觀境、主觀境與超主客觀境三大類共九境說明心靈的層次。 - 圓善論:牟宗三的著作,參照天台宗的判教,論儒家的圓教與德福一致。 - 王龍溪:王畿(1498–1583),字汝中,號龍溪,浙江山陰人,王陽明弟子,陽明學派代表人物之一。 - 劉蕺山:劉宗周(1578–1645),字起東,號念臺,因講學於蕺山書院,世稱蕺山先生,明末哲學家,以慎獨與誠意為學問的根本工夫,著有《劉蕺山集》。 - 判教:佛教依形式、深淺與先後分類佛陀教法的理論;天台宗智顗立五時八教,華嚴宗法藏立五教十宗。 - 泰州學派:明代嘉靖五年(1526),王艮應泰州知府之聘在安定書院講學,揭橥「百姓日用即道」,學派由此逐漸形成;顏鈞、羅汝芳、何心隱、李贄為代表人物。 - 羅近溪:羅汝芳(1515–1588),字惟德,號近溪,師從顏鈞,為泰州學派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