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來風 EP171 古代棋手與圍棋的多元文化 講者:Zach Berge-Becker、楊中薇 播出:2026-08-05 時長:30 分鐘 逐字稿:https://onair.phenomcanvas.com/humanities-on-the-air/ep171/ 原音:https://player.soundon.fm/p/8475e8ac-dba7-448d-8f23-478293ef8a2f/episodes/7179c8ac-a6b0-4de8-8ae6-d3e845164803 ## 開場 [00:00] 楊中薇: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助研究員楊中薇。今天要與大家分享的是古人怎麼下圍棋。今天我們的節目是古人的遊戲世界這一系列節目裡面的一集。這個系列的節目一直在聊的都是在古代呢,一個沒有Netflix可以看,也沒有瑜伽可以做的世界。那古人他們都做什麼樣的休閒娛樂來打發時間呢?這一系列的節目在聊的就是各種古人的遊戲。我們請了不同領域的專家來談中國古代不同的娛樂,像是賭博,還有各種運動等等。 [00:52] 那今天呢,我們將介紹一個現代人也不會感到陌生的一種遊戲,那就是圍棋。請到的講者是Zach Berge-Becker。他是紐約哥倫比亞大學中國古代歷史專業的博士。他現在在美國密西根大學擔任博士後的職位。 [01:12] 其實一開始我們在想遊戲這個主題的時候,Zach就一直在我們的名單裡面。因為他的博士論文就是在研究中國十到十四世紀的各種文化活動,像是繪畫,音樂,藝術,園藝,還有各種舞臺表演等等。他希望看到中國古代的讀書人,就是士人,怎麼樣透過做這些活動,讓自己看見,讓自己變成文化名人,然後得到更多的名聲。中國古代的圍棋文化,就是他研究的範圍之一。 [01:49] Zach,今天很高興你來上我們節目。你可以稍微介紹一下你自己,還有你目前現在感興趣的研究好嗎? [01:57] Zach Berge-Becker:好的。首先也讓我先說一聲,非常感謝你們邀請我來上你的podcast。真的很榮幸能來這裡。就像剛剛提到的,我目前在密西根大學做博士後研究,主要關注的是10到14世紀中國的身份建構,身份展演,以及社會區別這些問題。我特別有興趣的一點是,不同的人會怎麼用不同方式去談論,或參與同一件事情。而這些差異不只是反映個人的身份,也反映他們對某些社會群體的歸屬感。 ## 身份展演 [02:42] 楊中薇:Zach,那你的博士論文聽起來很有趣,就是關於身份的建構這個部分。那你可以再舉例來讓我們的觀眾更清楚什麼是身份展演,還有社會區別嗎? [02:54] Zach Berge-Becker:可以。讓我提出一個關於身份展演和社會區別的例子吧。例如做晚餐。不同文化,不同地區的人會做不同的菜。他們心中的comfort food也不一樣吧,因為從小吃的東西不同。甚至連吃晚餐的時間都可能不一樣。 [03:16] 像是素食者,他們做的菜不止反映個人口味,也可能體現一種道德立場。例如他們認為吃肉是不對的,這也是一種群體共享的價值。再比如說,一個受過專業訓練的廚師跟一般在家做菜的人,就算做同一道菜,方式也可能很不一樣。用的奶油、鹽可能更多。拿刀的方式不同,切出來的食材大小也更整齊吧。還有當我在談論一頓飯的時候,一個以朋友身份在聊天的人和一個以美食評論家身份在評價的人,用的語言和目的也會不一樣。 [04:12] 我覺得這樣的視角,其實可以提供一種研究前近代中國的有用方法。比如說,我們常常把士人理解為讀書人,或者參加科舉考試的一群人。但在日常生活中,人們並不會隨身拿出文憑來證明自己是士人。他們其實是透過說話的方式,以及參與各種日常活動,例如吃飯,享受音樂,下圍棋等等的方式,有意識或無意識地向他們傳達自己的身份與地位。所以比起只從他們做了什麼來定義這個群體,我認為更重要的是去思考他們是怎麼做這些事情的,以及他們的做法和其他社會群體有什麼不同。 ## 個人的琴棋經驗 [05:09] 楊中薇:謝謝Zach說明了你博士論文有趣的觀點。除了Zach博士論文寫的這些文化活動,其實根據我對Zach,因為我們是很久的朋友人,然後根據我對他的認識,其實他自己就是一個古代士人,因為他可以說是琴棋書畫樣樣精通就不輸給古人。那大家可能不知道,他每次來臺灣的時候,其實都會上古琴課。對中國古代的藝術也很有研究。 [05:36] 那我想問一下說,Zach你學過圍棋嗎?你第一次下圍棋的時候,覺得這是一種什麼樣的遊戲? [05:43] Zach Berge-Becker:OKOK,我可能要先澄清一下,我其實不算是圍棋高手。我會一下,大概就是初學者的程度而已。相較之下,我對音樂比較認真一點。我學了古琴大概有13年。對。不過老實說,也不一定都有時間和精力好好練習。 [06:06] 另外我想補充,其實我參與這些活動的方式跟古人還是很不一樣。比如說,我是在線上下圍棋。我的古琴現在也不是用絲弦,而是用比較現代的龍人冰弦,用現代材料做成的。 [06:24] 如果說到第一次下圍棋的那個故事,應該是我還在讀博士的時候,有一個夏天在京都學日文。那時候有一個朋友教我圍棋的基本規則,還介紹我用手機的什麼app做每天的練習,比如詰棋。 [06:45] 楊中薇:詰棋是日文對嗎?是什麼意思? [06:48] Zach Berge-Becker:哦對不起。詰棋,就是一種圍棋問題。你想看那個棋盤上的局面,再決定最好的下一步。整體來說我覺得蠻好玩的,雖然我真的下得不怎麼樣,但是很享受這個過程。 ## 西洋棋和圍棋的區別 [07:07] 楊中薇:那我知道Zach其實也會下西洋棋。西洋棋和中國圍棋有什麼樣不一樣的地方?Zach可不可以很簡單的跟我們稍微說明一下? [07:19] Zach Berge-Becker:好的。如果有聽眾沒有接觸過西洋棋或圍棋,我可以快快簡單的說一下兩者的差別。 [07:28] 西洋棋是比較小的棋盤上進行,有不同種類的棋子,每種棋子的走法都不一樣,目標是將死對方的國王。圍棋通常是在19乘19的網格的棋盤上進行。所有棋子都是一樣的。你把那個棋子放在交叉點上,放下去之後就不會再移動,除非對方提子意思就是把你的子吃了。雙方輪流落子,一方面是吃掉對方的棋子,另一方面是儘量圍出更多的地盤,最後看誰控制的地盤比較多。 [08:13] 這些規則上的差異會帶來很不一樣的下法,策略,甚至連我們用來描述這兩種遊戲的比喻都會有點不一樣。不過這兩種遊戲其實都很好玩。 ## 現代人的圍棋觀 [08:29] 楊中薇:在臺灣呢,圍棋現在是很多爸爸媽媽都會給小朋友學的才藝。除了因為中國的圍棋源遠流長一直都很受到大家的喜歡以外,臺灣的爸爸媽媽常常認為圍棋是一種可以訓練腦力,開發腦的一種益智遊戲。 [08:48] 那我想這個跟古代人玩圍棋的目的是不是一樣的呢?因為我在中國的繪畫裡面常常看到一些下棋的場景。那些場景呢,氣氛都很優雅安靜,很高雅的感覺,好像是一種很有品味的活動,甚至有一點上層精英感。我想問一下Zach說,你覺得這種印象是怎麼樣形成的呢? [09:11] Zach Berge-Becker:謝謝這個問題。有一本書叫做《Go Nation》,作者是Marc Moskowitz,其實就談這件話題,為什麼現在很多父母會讓小朋友學圍棋。他主要是在北京做田野調查,也有一些在上海和臺北的觀察。他發現很多人會把圍棋當成一種訓練方式,比如說學會搶先機,培養戰略思考能力。而這些能力,往往是跟未來的商業或政治上的成功連在一起的。 [09:51] 有時候圍棋甚至也被看成是一種學習儒家君子風範的方法。更像學西洋棋或鋼琴這種才藝相比,學圍棋往往很容易被視為一種和中國文化,歷史緊密連接的高文化象徵。放在今天來看,我覺得它某種程度上也可以被看作是一種中產階級身份的標誌。 [10:24] 這種把圍棋當成高雅藝術,值得修習的對象的觀點其實可以追溯到古代的士人圍棋文化。不過我要強調,只是前近代眾多圍棋文化中的一種而已。其實就是這一種文化產生了你剛剛提到的那些繪畫的場景。畫裡的士人下棋,環境優雅,氣氛安靜,看起來非常有品味。 [10:58] 在這樣的文化裡,士人會把圍棋和很多宏大的東西連在一起,比如宇宙運行,人事變化,軍事策略,甚至個人的道德修養。他們也會講一些很高雅的圍棋的起源故事,比如說圍棋是聖王堯為了教導兒子而發明的,把圍棋弄得很偉大的感覺。 ## 古代對圍棋的不同觀點 [11:28] 楊中薇:Zach,那你剛才說,其實除了很高雅的圍棋文化以外,你剛剛有提到說,圍棋在古代有很多種理解的方式。好像不是每一個人都覺得圍棋很高雅的,是嗎?那就表示說,有另外一種對圍棋的看法。你可不可以講講看? [11:47] Zach Berge-Becker:對。並不是所有士人都認同圍棋很高雅。很多士人反而覺得圍棋是在浪費時間,甚至可能會敗壞品德。因為圍棋常常為了要贏對方,需要設下很多奸計,好像在故意害人一樣。有些人還認為,如果能賭博結合圍棋,甚至可能讓人走上偷竊,走壞事的道路。 [12:21] 所以我覺得很重要的一點是,雖然高雅的士人圍棋文化影響很大,而且一直影響到今天我們對圍棋的想像,但其實不是每一個士人都是這樣認為的。 [12:38] 楊中薇:原來如此。不過你說古人玩圍棋如果要贏,他們必須設陷阱,然後這樣會被認為是很不道德的。可是下圍棋不就是一定會有輸贏嗎,對不對?就是說一定想要贏啊。 [12:54] Zach Berge-Becker:對,對,理論上,大家都要贏了,對嗎?士人下圍棋當然也會想贏。但我其實主張輸贏在士人圍棋文化裡是比較次要的價值。更重要的是,在對局過程中,要保持冷靜,克制情緒,能夠專注思考。像是用欺騙、設置去騙對手這種策略在這個文化裡其實是被認為不道德的。如果贏了不應該驕傲,如果輸了也不應該生氣。情緒的控制是比輸贏更重要的。享受和朋友們相處的時光,寫優美的關於圍棋的詩文,這些比輸贏更重要的。 [13:49] 這類說法不止出現在詩文裡,也可以在一些棋譜中看到,比如宋代的《棋經十三篇》,元代的《玄玄棋經》,明代的《坐隱弈譜》等等。 ## 古代圍棋作品中的比喻:宇宙想像、道德、軍事與身份 [14:04] 楊中薇:那我有點好奇說,現在我們目前可以看到的,留下來的這些士人的作品裡面呢,比如說他們的詩或者是文章裡面,講到關於圍棋的這些資料,他們會描述很多下圍棋實際的技巧嗎?會寫下他們的一些戰略攻略,就像現在打電動有很多的戰略的參考書那樣子的嗎? [14:28] Zach Berge-Becker:沒有。他們根本不care。他們只在乎他們寫的詩或文章是不是很優美。有一點開玩笑。所以當他們寫到圍棋,他們常常把圍棋轉化成一些想要的意象或者是比喻,比如說把圍棋和他們對宇宙的想像連在一起。 [14:53] 比如說圍棋十三篇開頭就講到,棋盤上的三百六十一點,就是十九乘十九的結果。三百六十一的一,它說就象徵一生萬物的一。剩下的三百六十,就是對應一年總共有三百六十天。因為古代人覺得一年有三百六十天。棋盤分成四個區域,就像是我們一年有四季。黑白棋子對應的是陰陽。還有一些說法會講天是圓的,就是像棋子是圓的,地是方的,就像是棋盤是方的。 [15:43] 因為沒有受教育的老百姓可能沒辦法學這樣的跟宇宙觀的什麼話題,他們沒辦法使用這些和圍棋有關的宇宙和道德的比喻。所以當士人一直把圍棋和這些言語、比喻、意象等等連在一起的時候,可以凸顯他們的學問和身份地位。所以對很多士人來說,使用這些特定的意象和比喻,本身就是表現他們屬於士人圍棋文化的一種方式。當然這是其中一種講法。圍棋也可以被用來比喻儒家的道德,軍事策略等等。 [16:34] 楊中薇:那我明白了。所以對士人他們來說,圍棋的意象和比喻,可能比實際的策略來得更加的重要。 ## 棋譜與學棋策略 [16:43] 楊中薇:那這樣的話,他們要怎麼樣學習實際的下棋的技巧和策略呢?如果書裡面都寫一些關於宇宙啊,道德的隱喻,就像你剛才提到的《棋經十三篇》這樣的棋譜,裡面雖然也有很多的這些隱喻,但是士人能夠透過這些棋譜來真的學習怎麼下棋嗎?裡面真的沒有一些技巧之類參考的方法嗎? [17:11] Zach Berge-Becker:其實有。確實士人是可以透過棋譜來學習圍棋策略的。特別是那些包括棋盤圖,用來展示局面和變化的棋譜。不過在士人圍棋文化當中,具體的策略其實是比較次要的。 [17:31] 例如《棋經十三篇》,第十一篇列出了一組三十二個圍棋的技術術語。有斡、有綽、有約、有飛、有關等等。這些術語指著各種各樣的下法或棋形。所以讀者可以學到很具體的詞彙和策略。但很有意思的是,士人似乎從來不用這些詩。他們的圍棋詩和文章沒有這些詩。連《棋經十三篇》的其他十二篇也沒有這些術語。這其實再次說明,在士人圍棋文化裡,這類技術性策略性的內容並不是關注的重點。他們並不傾向用這種方式來談圍棋。 ## 文人棋士 vs. 職業棋手文化(棋工) [18:26] 楊中薇:那我有一個問題。我們講了很多士人的圍棋文化。因為我是做古代小說研究的,那我常常在小說裡面會看到古代有一群人他們是職業棋手。就是他們好像不是士人,但是專門靠下圍棋贏圍棋來吃飯賺錢的。他們好像沒有那麼在乎道德和修養,這樣他們是比較在乎贏的策略,是嗎?關於這一群職業棋手? [18:55] Zach Berge-Becker:除了士人圍棋文化以外,同時也有一種職業棋手文化。在這個文化裡,好像道德和修養沒那麼重要,而且用優秀的策略,勝負就變得非常重要。對這些職業棋手來說,精於圍棋的名聲幾乎就是最重要的。 [19:19] 有錢人會出資設獎金,讓他們彼此對弈。名聲越高,說不定獎金也越高。同時這些職業棋手也教別人怎麼下圍棋。如果他們很有名,那就更容易幫他們找到更有錢的學生們。此外,如果他們在市集裡經營一家圍棋店,也可以吸引更多客人來買棋盤,下圍棋等等,還有幾個很厲害的棋手甚至可以進入宮廷,稱為棋待詔,專門為皇帝或宮廷表演,下圍棋來謀生。 [20:06] 雖然這些棋手有機會得到名聲,他們的身份地位還是比較低。偶爾他們會被稱為棋工,工人的工,強調他們是百工的一種。雖然士人偶爾稱讚他們的棋藝高超,但士人從來不會告訴文人朋友們,哇,你下圍棋像某某職業棋手一樣,真厲害。因為稱讚別人像是職業棋手不是一種真的稱讚。士人也不說自己學過什麼職業棋手的技術。 [20:46] 而且士人的確有一些學過那些職業棋手下棋策略的機會。比如宋代有一個職業棋手叫做劉仲甫,他的幾個棋局是被保存下來在一本書叫《忘憂清樂集》。理論上士人可以學過。另外一個例子,明代的《坐隱弈譜》的作家,他曾經寫一首詩,列出當時最優秀的職業棋手。但是他的棋譜裡其實沒有收錄這些棋手的棋局。他也不會用這些人在封面當他棋譜的廣告。反而《坐隱弈譜》的封面上有文字說明,這本書裡有海內名公,就是那個非常有名的文人,這些人的書法和詩文,就包括那個作家的朋友們,強調一種文人的文化。從士人的角度來看,這些職業棋手更像是一種表演者,是供人觀賞娛樂的對象,比他們的地位還低,不是和自己屬於同一種文化實踐的人。 ## 圍棋賭博文化 [22:08] 楊中薇:不過其實圍棋它畢竟是有輸贏的嘛。那我們都知道有輸贏的東西就很容易被人拿來當作賭博。所以我好奇在中國古代,例如宋元時期或是明清時期,會有用圍棋來賭博的案例有很多嗎? [22:26] Zach Berge-Becker:是的。從史料來看,唐宋元明,確實有一種活躍的圍棋賭博文化。不過很可惜,我們現在所有的信息來自這些文化之外的人,往往是想要批評或者取締這些賭博文化的人。所以我們其實並沒有太多關於這些經常出入賭居場所的人日常生活的細節。 [22:58] 有一些士人批評圍棋,因為他們覺得是浪費時間。也有一些認為是太容易讓人沉迷,讓人分心,無法專心去讀四書五經或者照顧父母等等。不過還有一些覺得問題在於賭博會讓人更想要賭博。 [23:20] 其實早在三世紀,有一位士人叫韋曜,他已經提到這件事,圍棋賭博會導致玩家傾家蕩產。到了後來的幾個世紀,也有人進一步警告,那些在圍棋賭博中輸光所有錢的人往往連道德也會一起失去,最後變成盜賊走上偷竊的道路。 [23:51] 這裡有一個有趣的現象。參與圍棋賭博文化的人大多被形容居住在城市裡的底層階級。當然士人也會賭。但是士人的圍棋文化裡,下注的規矩完全不一樣。你不能押大錢,只能用一些象徵友誼的小東西來打賭。比如一首詩或者一塊硯臺之類的。這些東西本身就代表了士人文化的理想與品味。同時也把他們和那些以錢財為主的稍微低層階級的人明顯地區分開來。 ## 現代圍棋作為優雅與菁英之文化象徵的由來 [24:38] 楊中薇:我有一個最後的問題。就是你剛才介紹了古人的圍棋不同的文化。不過就像我剛剛講的,其實我們一開始的印象對古人的圍棋文化都是比較高雅的這種印象,比較精英化的。那我想問Zach,你為什麼覺得到現在大家還是會把圍棋跟比較精英高雅的這種形象連接在一起?為什麼我們到現在只會記得這樣的印象呢? [25:06] Zach Berge-Becker:我覺得至少有兩個原因可以解釋為什麼文人的聲音長期以來都被當成最有代表性的。第一個原因,用Pierre Bourdieu的理論來說,那就是士人手上掌握了大量的社會資本,文化資本和象徵資本。簡單來說,他們有話語權。他們可以去定義什麼叫好品味,什麼才是理想的文化。然後再用這套標準把自己跟地位稍微低的那些社會群體區隔開來。再加上,從元明留下來的文獻本來就大多出自士人之手。所以他們本來就已經很強勢的聲音在史料裡又被進一步放大了。我們今天之所以還能看到其他圍棋文化的痕跡,往往只是因為他們偶爾被士人順帶提到。比如一些關於職業棋手的零星記載就是這樣留下來的。 [26:18] 第二個原因是士人圍棋文化本身建立了一整套論述,把圍棋塑造成一種高雅藝術,一個值得認真修習的東西。而且這種詮釋框架其實也讓今天的人更容易地尊敬圍棋。你可以想像一下,如果我們一直把圍棋說成一種賭博工具,或者是一種教人怎麼騙別人的一種活動,大概不會有很多父母願意讓孩子們學習對嗎?或者如果我們強調它只是一些稍微低層階級的職業棋手用來表演,討生活的技術,那它的文化分量也會大打折扣。但反過來,如果我們把圍棋定位成一種有很長歷史,很高的文化,是一種優雅的修仙活動,甚至是中國傳統文化的象徵,那它在當代社會的地位自然就不一樣了對嗎? [27:30] 不過我自己的看法就是,我們不應該只用高雅藝術這個角度來看圍棋。如果我們把圍棋理解成一種非常多元,非常有彈性的活動,在不同的時代,在不同的社會群體,有各種各樣的可以享受或討厭圍棋的角度。我覺得從這個角度來看,我們更會理解和享受圍棋歷史的爭扮演的角色。這樣讓我們更全面,也更有意思地去認識圍棋,以及它在歷史上真正扮演的角色。OK,謝謝大家。 [28:18] 楊中薇:今天非常謝謝Zach為我們介紹中國古代這麼多面向,而且這麼豐富的圍棋文化。而且我覺得最重要的是,Zach提醒我們說,圍棋不是本來就很elegant,就是它不是本來就很高雅的,它其實是古代的士人他們刻意建構出來的,那這點就非常重要。 [28:40] 那為什麼他們要刻意建構呢?這和他們想要塑造自己的身份地位是有關係的。比如說他們在討論圍棋的時候,故意不那麼強調輸贏,而且把圍棋的一些特色,比如說它是黑白色啊,它的棋盤是方的,棋子是圓的這些特色和陰陽以及天圓地方這種宇宙哲學,把它連結在一起,強調哲學跟道德之間的關係。所以其實他們是有目的地在建構這個圍棋文化。那這也是我們今天在回頭看古代的圍棋文化的時候必須要特別去注意的。今天很謝謝Zach。 [29:20] Zach Berge-Becker:好的謝謝。拜拜。下次見。 [29:22] 楊中薇: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 編註 - 詰棋:日文作「詰碁」(tsumego),指圍棋的死活題,給定局面求最佳下法。 - Go Nation:副題為 Chinese Masculinities and the Game of Weiqi in China,Marc L. Moskowitz 著,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於 2013 年出版。 - 棋經十三篇:北宋仁宗皇祐年間(1049–1054)成書的圍棋論著,舊題張擬撰,作者另有劉仲甫、張靖等說。 - 玄玄棋經:元代廬陵棋手嚴德甫、晏天章所編的圍棋譜,至正九年(1349)成書,卷首有虞集等人的序。 - 坐隱弈譜:明代汪廷訥(1573–1619)所編的圍棋譜,1609 年刊行。 - 劉仲甫:北宋職業棋手,活動於十一世紀,曾任棋待詔,也到京城貴族家中授棋。 - 忘憂清樂集:南宋初年成書的圍棋譜,棋待詔李逸民彙編,收《棋經十三篇》等論著,以及實戰棋譜、死活題與定式。 - Pierre Bourdieu:皮耶・布迪厄(1930–2002),法國社會學家,提出文化資本等概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