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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003

漂流到「夜叉國」的男子

講者 劉瓊云2020-09-23 播出17 分鐘第一季:向鬼怪取暖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一個遇上船難的男子,如何在一連串意外、不得已和勉強將就之中,竟然最後得到了某種「奇特」的圓滿人生?這一集,我們先來講一個叫做〈夜叉國〉的故事,最後再回過頭來思考,為什麼蒲松齡竟然會把這種「子不語,怪力亂神」的寫作,比擬成如同「國史」一樣重要呢?

【大綱標記】

00:44 因為一場海難遇上夜叉

04:37 與夜叉國女子的婚姻與離散

12:34 夜叉國其實是…?

【講者介紹】

劉瓊云

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系博士

中研院文哲所副研究員

【引用書目】

《聊齋誌異》《夷堅志》

開場

劉瓊云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大家好。膽小鬼又來了。我叫劉瓊云。平時躲在中研院文哲所工作。上一次我們講到《聊齋誌異》的作者蒲松齡,把為妖精鬼怪寫故事,看成是自己的春秋大業。

0:26今天我們先來講一個叫做,的故事。最後再回過頭來想想,為什麼蒲松齡,竟然會把這種,的寫作,比擬成好像國史一樣重要呢?

因為一場海難遇上夜叉

0:42〈夜叉國〉的故事,是因為一場船難而開始的。在交州,也就是今天中國廣東,廣西到越南,北部沿海這塊區域,有一位姓徐的商人,我們就叫他徐某好了。他出海做生意,遇到暴風雨。

1:02等他眼睛再睜開的時候,已經到了一個深山蒼茫的地方。他只好拴住他的船,帶著乾糧臘肉往山裡面走去。心裡寄望著,這座島上是有人住的。走進山裡不久,他就看到兩側的山壁上,都是洞口。像蜂窩一樣,裡頭隱隱有人的聲音。

1:27他躲在其中一個洞外,向裡面偷窺,看到兩個,牙齒尖尖的,眼珠子閃閃發光,正劈開一頭鹿生吃著。他嚇壞了,急忙想下山。但是夜叉已經看到他。

1:44兩個夜叉放下手中的食物,把徐某就抓進洞。他們彼此說話,在徐某聽來,好像鳥獸的叫聲。然後兩個夜叉,便撥下徐某的衣服,好像要吃他。徐某非常害怕。但是並沒有完全失去理智。

2:03他趕快拿出,帶在身上的乾糧和臘肉。兩個夜叉分食之後,覺得非常美味。吃完了又去翻徐某的袋子,想要更多。徐某搖搖手錶示沒有了。夜叉們看了生氣。又把他抓起來。

2:21徐某哀求道,請放了我吧。我船上有鐵鍋,可以煮肉。可是夜叉們聽不懂他在說什麼,還是很生氣。徐某只好比手畫腳,努力表達自己的意思。最後夜叉們似乎有點懂了,就跟著徐某到船上,拿回鍋具,回到洞裡。徐某生起火,把先前吃剩的鹿肉煮熟了,給兩個夜叉吃。他們吃了非常高興。

2:52到了晚上,夜叉拿了一塊巨大的岩石,把洞口堵住,像是害怕徐某逃走的樣子。整個晚上,徐某蜷曲著身體,躲得離夜叉遠遠的。他深深擔心著,自己大概活不了多久了。

3:10等到天亮,兩位夜叉出門。離開前,又拿著大岩石堵住洞口。不久他們回來了,帶了一頭鹿來給徐某。徐某走到洞穴的深處,給這頭鹿剝皮,拿水洗一洗,煮出了幾鍋鹿肉。

3:28不久就有其他的夜叉過來,一起把這幾鍋都吃光了。還對著那個鐵鍋比手畫腳,好像嫌他太小了。又過了三四天,有個夜叉背了一個大鐵鍋來。成群的夜叉開始分別送來野狼,麋鹿請徐某煮給他們吃,然後啊,夜叉們和徐某越來越熟,就開始叫他一起來吃。

3:54又過了幾天,夜叉出門也不堵住洞口了,和徐某相處起來,竟然漸漸像家人一樣。徐某也漸漸能猜到夜叉們的意思,模仿他們的發音,說起了夜叉語。如此一來,夜叉更高興了。

4:14有一天便帶了個夜叉女孩,要給徐某做妻子。徐某一開始有點害怕,但是因為夜叉女孩喜歡他,他們漸漸就做成了夫妻。女孩每天都會留下足夠的食物給徐某吃,照顧他。小說中說兩個人若琴瑟之好。

與夜叉國女子的婚姻與離散

4:36故事還有一些細節。因為時間的關係我們先略過。

4:41直接講到徐某在島上住了四年多後,夜叉徐太太生了三胞胎。兩個男孩一個女孩,都是人形不像媽媽。眾夜叉們都很喜歡這幾個孩子。常常一起抱著他們玩。

4:57又過了三年,三個孩子都會走路了,徐某就開始教他們說人言。這當然是相對於夜叉語的意思。孩子們也都學了起來。同言同語中,有人氣。他們雖然年紀小,但是在山上跑,就像走平地一樣。和徐某感情很好。依依有父子意。

5:23有一天,夜叉徐太太帶著一子一女外出,大半天沒回來。當天北風大作。徐某突然特別想念故鄉,於是就帶著另外那個兒子到海邊,到了那兒,看到自己當年的船還在,便想帶著兒子上船回故鄉。兒子想告訴媽媽。但徐某阻止了他。父子兩人上了船。一個晝夜,就回到了交州。

5:55徐某帶著兒子回到家時,原來的妻子已經改嫁了。他拿出兩顆在夜叉國得到的明珠。賣得了好價錢,家產變得很充裕。他又給兒子取了個名字,叫做徐彪,戰功彪炳的彪。也果然徐彪長到十四五歲,力氣特別大,身手特別矯健。

6:21交州一位將官看到他,認為這個是武學奇才,給了他一個,也就是總兵的官職,帶兵打仗,確實屢戰屢勝。18歲就升官做了個副將。同時間留在夜叉國,這個家庭另一半的成員,惦念著離開的徐某和徐彪。

6:42有那麼一位交州商人,和徐某當年一樣,遇到暴風雨,漂流到了夜叉國。不同的是他一上岸就遇到一位少年,這位少年就是徐彪的弟弟。

6:56少年一眼就可以看出,這位落難的海商是中國人。少年問商人你的故鄉在哪,商人回答交州。少年就說起自己的父親也是交州商人,交換訊息以後,原來這位商人也認識徐某,因為他們又是同鄉,也同樣是商人,那就是同行。他們少年說,既然你父親在交州,你為什麼不去找他還待在這兒。

7:27少年回答,我也想去交州找父親和哥哥,但母親並非中國人,外形言語都和中國人不同。而且離開這裡去交州的計劃,如果被母親的同類發現,一定不會放過我們。所以我一直猶豫不決。少年又和商人說,等北風再起的時候,我會來幫助你上船回家。到時候再請你到我父兄那兒,為我帶個口信。

7:57商人回到交州。一約把自己的所見所聞,告訴了徐彪。徐彪聽了之後,悲從中來,不管徐某怎麼樣跟他說海上的危險,想要勸阻,徐彪都堅持要回去尋找親人。

8:13經過幾番周折,徐彪終於回到了夜叉國。這裡的細節我們再略過一些。但是小說的文字非常仔細地描寫了,虛標航海,然後飄離航道,海上漂流,又落海,最後被住在另一個島國的,夜叉國同鄉救起來。這告訴我們夜叉國人也是會移民的。

8:38然後這位夜叉國同鄉呢,幫忙把他送到目的地夜叉國。整個過程裡面海上暴風雨的阻撓,讓徐彪尋找母親弟妹的路,顯得格外遙遠。這好像也象徵性地在說,作為兩個因為認識有限,彼此恐懼甚至帶有敵意的文化體,結合生下的混血兒,徐彪從代表文明的父親的國度,通往尋找原生母親的海路,特別艱險,充滿不確定。

9:13徐彪接近夜叉國海岸的時候,看到海邊有個少年,四處張望。明媚的聽眾這時候,或許會想起來,先前也漂流到夜叉國,後來幫徐某弟弟傳話的,那位交州商人,也是一上岸就見到一位少年。小說的敘事暗示著這個弟弟,如果不是每天,至少是經常都在這盼望,盼望從海的那頭,有沒有可能飄來什麼希望的線索,讓他可以和父親和哥哥聯繫上。

9:50他先是盼到了父親的同鄉。這一次在父兄離開十多年之後,終於盼到了哥哥。兩兄弟在岸邊,面對面確認了彼此的身份,牽著手一直哭。後來母親妹妹也來和徐彪見面。

10:09小說原文這裡只用了八個字。他寫的是,母妹俱至,見彪,俱哭。雖然只有八個字,但是配合先前敘事的鋪陳,這母子四人的重逢,眼淚裡感情的強度,其實相當飽和。

10:30丈夫帶著兒子不告而別的傷痛,骨肉分離,恐怕重見無望的悲哀,徐彪渡海的九死一生,弟弟想離開找父親,卻放不下母親妹妹,夾在兩個文化之間的左右為難。還有他日日在海岸邊,不知道到底該保持希望,還是乾脆絕望的等待。十幾年發生了太多的事,經歷太多的情緒,簡短的俱哭二字,反而好像模糊,卻又完整地涵蓋了語言,難以道盡的一切。

11:10聽眾們大概會想問,最後呢?好消息是,這個故事喜劇收場。徐彪告訴母親和弟弟妹妹,自己在中國,已經是成功有地位的人。大家隨他去中國,不必怕受欺負。四個人安抵交州。

11:30夜叉徐太太見到徐某的時候,生氣地大罵他,沒有商量便離開。徐某連連道歉。徐彪勸他的母親學做華言,也就是學說華語。弟弟取名叫做徐豹,妹妹叫做夜兒,夜晚的夜。可能是因為膚色偏黑吧,兩個人都強壯有力。

11:53徐豹文武雙全。34歲就掛將軍印帶兵打仗。妹妹嫁給哥哥徐彪的手下。經常隨夫征戰,丈夫最後官至將軍,戰功有一半都得力於夫人的幫忙。

12:11他們的夜叉母親,也曾經跟著徐豹到南方打仗,身披鎧甲,手持兵器,戰場上接應自己的兒子,敵人見了沒有不退避的。皇帝下詔封她為男爵。徐豹替母親上疏辭謝,後來才改封夫人。這大概是蒲松齡的小幽默。

夜叉國其實是…?

12:32聽眾們或許已經猜到,夜叉國裡住的並不真的是兇惡的鬼神,而極可能是東亞或東南亞海域上某個島上部落。這個故事以〈夜叉國〉命名,本身就有文字遊戲的意味。

12:50普松林讓這個故事一開始看起來,好像是傳統人類遇到妖怪的故事。但我們讀著讀著,卻和徐某一樣,發現夜叉並不太可怕。不僅不可怕,小說的筆法持平細膩,蒲松齡並沒有刻意美化,當中的任何一個角色,而是一步步勾畫,一個遇上船難的男子,如何在一連串意外,不得已,還有勉強將就之中,竟然最後得到了某一種,奇特的圓滿人生。

13:26徐某是個平凡的商人,在故事裡他連名字都沒有。他思鄉情切,不告而別,回鄉後選擇安穩地帶大長子,不願意冒險,為妻子和剩下的兩個孩子,再返回夜叉國。這情有可原,但也不免問心有愧。

13:48而他從勉為其難,接受異類為妻,到後來兩人若琴瑟之好,回到交州撫養長子。他並未再娶。這在當時可是頗難得的。再見夜叉太太,他不停地認錯道歉。這些都是他的厚道,情誼。

14:09夜叉一出場的時候,確實猙獰,弟弟徐豹擔心離開的計劃,萬一被發現,將會引起夜叉們的憤怒,也暗示強烈自我保護。敵視一己的心態仍在。但是徐某燒肉做飯,夜叉們便接納他如同類,也接納他長相異於夜叉本國人的孩子。這是他們的天真、質樸。

14:37其實中國男子出外經商,遇到海難和島上異類女子成婚的事,在裡已經有記錄。這很可能是因為南宋以來,江蘇、浙江、福建、廣東幾個省份,海外貿易發達,商人遇到船難這類事情,也跟著多了起來。

14:59在宋代的筆記裡頭,這些記錄簡短,比較接近傳說見聞的記錄。也就是,我聽我的朋友或親戚說,哪裡的某某某,遇到了什麼樣的事情,這一類的說法。但大多是以男子離開,夫婦不再相見收場。

15:17其中一則,寫男子離岸已經有一段距離,妻子發現追到岸邊,眼看沒有希望追上,極口悲啼,撲地,氣幾絕,意思就是哭的都要斷氣了。這則記錄有另外一個,更驚心動魄的版本。妻子眼見追不上,即取三子,對此人裂殺之。也就是女子心碎,覺得遭到背叛,於是殺死兩個人生下的孩子,作為報復。

15:50蒲松齡的〈夜叉國〉,把宋代這些因海而結合,也因為海而分離的故事,改寫成喜劇收場。在他的故事裡,食物 禮物 語言學習,使得異文化相互理解,變得可能。親情 包容 徐彪的勇氣,徐豹的恆心,和他們對彼岸親人,深長的惦念,跨越海的阻隔,把一家人重新牽在一起。不知道你覺得,蒲松齡這樣的故事,比起王侯將相的傳記,是不是並不遜色,算得上某種千秋大業呢?

16:32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若對節目的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本集條目

蒲松齡、聊齋誌異、夜叉國、千總、子不語怪力亂神、宋代的筆記、夜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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