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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033

幽默溫暖的老派漢學泰斗— —哈佛大學東亞系韓南教授

講者 胡曉真2021-04-21 播出24 分鐘第六季:典型在夙昔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哈佛大學東亞系韓南(Patrick Hanan)教授對古典小說戲曲乃至現代小說的研究,對漢學發生長期且重要的影響。他是廣博精深的學者,也是幽默溫暖的君子。本集節目講述在韓南門下學習是怎樣的經驗,他的研究如何啟發我們重新看待古典文學。

【大綱標記】

01:29 韓南的紳士風格

02:41 韓南中國小說研究的特色

05:39 韓南學術文體的幽默

09:42 The Invention of Li Yu 一書內容介紹

14:45 韓南與學生的小故事

21:04 紀念韓南的成就與傳承

【講者介紹】

胡曉真

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系博士

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

研究領域包括明清敘事文學、近現代文學、女性文學等

【引用書目】

韓南,《韓南中國小說論集》

Patrick Hanan, The Invention of Li Yu

開場

胡曉真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研院文哲所胡曉真。

0:13在學者的養成過程中,老師是非常重要的。我們一開始要從老師身上吸收學習,之後則要與老師的學問對話,如果我們的老師特別廣博精深,那麼這個對話可能會持續一輩子。對我來說,這就是所謂學術的傳承。

0:34今天我想聊聊,對我的學術研究生涯,影響最大的一位老師。那就是著名的古典小說學者,也是我在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學系,讀博士班時的導師,韓南教授。Professor Patrick Hanan。

0:52在我畢業典禮的那一天,他對我說,從此以後我們就是學術界的同事了。所以我們要改用名字來稱呼彼此。他叫我的名字曉真。沒問題啊。可是沒人叫他Patrick,他的朋友都是叫他Pat。我考慮了一下。Pat,Pat。抱歉我真的叫不出來耶。所以我老實地請求他,讓我繼續叫他Professor Hanan,免得我尷尬到口急了,他哈哈地笑了。

韓南的紳士風格

1:28韓南出生紐西蘭,在英國受教育,雖然在美國生活,任教了大半生,他的作風仍然是老派紳士。

1:38我在學校那幾年,他永遠稱呼我,Miss Hu,只要我走進他的研究室,他一抬眼看見我,第一件事就是站起來,穿上西裝外套,而且扣上釦子。這樣的待遇說真的,我在美國東西兩岸讀書時,沒有碰過其他老師是這樣做的。

2:00我住的一棟宿舍樓,就在哈佛東亞系那條路的轉角上。早上,我習慣站在客廳的窗前,吃我的懶人早餐,Cereal,經常會看見韓南老師,準時從樓下經過。就好像鬧鐘一樣,提醒我,哎 該上學了。

2:20畢業典禮那天,在校園中,隨著畢業生的隊伍前進時,竟然看見老師遠遠地走過來。原來他是算準了時間,特別過來給我一個驚喜的,這就是韓南老師老派,低調而又深厚的愛護之情。

韓南中國小說研究的特色

2:40可能不少人會覺得。他的學風也是老派的,這樣說也沒錯。因為韓南早期研究《金瓶梅》的版本,研究三言二拍等古典白話短篇小說,都是靠著最嚴謹的考證方法。

2:57我在去哈佛讀書之前,曾經讀過在臺灣出版的,《韓南中國小說論集》,這是一本選集。若干年後,在北大出版社也出了更完整的版本,收在他們文學史研究叢書的系列。順便歪樓一下。在這個系列裡面,《韓南中國小說論集》的下一本書,就是我的,《才女徹夜未眠》,中國近代女性敘事文學的興起,我可以排在老師的書後面,值得小小得意一分鐘。

3:29拉回正題。這本論集裡的文章標題,都是什麼版本啦,什麼什麼考啦,什麼什麼探源啦,對我這個大學念了外文系,又在美國以文學理論著稱的大學,念過碩士班的人看來,真是夠老派的。

3:48但奇怪的是,題目這麼不潮的文章,讀起來卻一點都不寡淡乏味,這是為什麼呢?原因其實很複雜。例如在那麼多年前,他就在《三國演義》,《水滸傳》,《西遊記》,《紅樓夢》這些公認的經典之外,特別討論白話短篇小說,而且還不只是,大家都熟悉的三言二拍,他還留意到,《西湖二集》,《豆棚閒話》,《醉醒石》,這些不太有名的小說集的敘事特色。

4:27更不要說,他還會演獨具的欣賞,像《平妖傳》這樣,以前不受重視的小說,也一針見血地點出,《如意君傳》,《肉蒲團》,這些被人認為惡名昭彰的色情小說,在文學史上的意義。

4:48當其他學者上天入地,找外部的證據來做小說的時代考證時,他卻主張可以另闢蹊徑,從文本內部的風格來做判斷。總而言之,他的考證功夫都是有所謂而為,是為了回應重要的學術問題,絕對不會讓人讀完了覺得,啊,好哦,那你花了這麼大功夫證明了這個,然後嘞,你到底要說什麼?而且他對文學作品有非常獨到的眼光,好像他對好的東西有神仙般的直覺呀。面對文本他尤其重視小說敘事的方式,所以他的分析會讓我們覺得耳目為之一新。

韓南學術文體的幽默

5:38我成為韓南教授的學生後,他送給我他的李漁研究的專書。李漁。這個漁是漁夫的漁,有三點水的漁。他是一個十七世紀的作家。他寫小說,寫劇本,訓練戲班,建築園林,講究品位與美學,懂得經營休閒生活,是一個特別豐富有趣的人。

6:05他寫的色情小說,《肉蒲團》,裡面的色情場面,可比《金瓶梅》有過之而無不及。而韓南很久以前就注意到,這部小說所塑造的敘事者聲音,以及小說故意創造的喜劇性的荒謬感。現在韓南對李漁做了全面的研究,我又做了他的學生,那當然要馬上認真學習了。

6:31這本書的題目是,《The Invention of Li Yu》。哇 好簡單明瞭的題目!為什麼我自己平常想出來的論文題目,都是十幾二十個字落落長,還沒講到重點呢。

6:47好,翻開來,讀序言。第一段,它是這麼說的。Comedy must be acknowledged as the dominant mode in Chinese fiction and drama。From their beginnings right up to the time of such modern masters as Lu Xun and Lao She。However much the notion upsets our preconceptions about tragedy。

7:13意思大致是說,我們必須認知一件事,從有小說戲曲開始,到現代文學大師的時代,喜劇才一直是,中國戲曲小說的主要模式。雖然這個觀念,大大打亂了我們的成見。而從莊子到當下,幽默在中國再到文學理念,也從來不缺席。不消說,喜劇與幽默,跟嚴肅的寫作意圖,毫無衝突之處。這是多麼沁人心脾的三句話呀。他的言下之意是,我其實知道你們這些我的讀者,很可能都認為悲劇比較高級,但是請認知一下事實,中國戲曲小說從古至今,其實是喜劇的天下。

8:25你們是不是以為中國古典文學,都是文以載道的,要蘊含道德教訓的?也許是吧。可是它還是可以很幽默。還有還有,你是不是以為嚴肅的文學,都不可以好笑啊?錯咯。

8:42這短短三句話,根本就是用來顛覆讀者的成見的。但是他的語氣卻是,事情就是這樣的,我知道你一定知道,你可能不知道嘛,對吧?當然他也等於告訴讀者,Comedy與humor,是這本書的關鍵詞。

9:05而他自己的文字也很幽默。我現在還記得,當時讀到這樣的英文的感覺,沒有沉重或是艱澀的術語,很輕鬆但是也很優雅,很簡單又很不簡單。誰說學術文章的文字,就要讓人讀不懂呢?可惜的是,當韓南的文章翻譯成中文的時候,就難免失去了原文的語氣。所以如果可能的話,建議大家還是找原文來讀,才能讀到他的文字的風格。

The Invention of Li Yu 一書內容介紹

9:41韓南給李漁的定位很清楚,李漁是中國文學史上最厲害的喜劇大師。但是正如書名表示的,韓南要探討的不是李漁的喜劇,而是李漁的invention。韓南也不賣關子,他直接告訴我們,所謂invention有好幾層意義。第一,李漁發明了自己的形象。第二,李漁重視文學與生活上的創意。第三,李漁確實是一個具有創造發明能力的人。第四,韓南要向我們說明,李漁最重要的創造發明的產物,就是他的文學作品。

10:27讀這本書,我們就會隨著這幾個,invention的層次,認識李漁,他的人生,與他的作品。

10:37這本書分為八章。第一章並不叫做introduction,第八章並不叫做conclusion。現在在我們的學術界,往往會僵化的要求,一本書前面要有一章,叫做導論,後面要有一章,叫做結論,否則就不是一本,符合規範的好書。面對這樣固定的要求,我不免會想起,《The Invention of Li Yu》,以及我的老派,但顯然並不那麼遵守規範的老師。

11:14這本書的第一章,以橫掃千軍的架勢,把李漁的重要作品全都談了一遍。但可不是介紹情節概要,而是先搞清楚李漁的定位。他既不是高高在上的文壇祭酒,也不是窮困潦倒的書生,而是一個必須以文為生,也知道怎麼尋求金主,怎麼刺激銷路的創作人。是一個既追求品味與審美,又必須打算盤算錢的實際的人。

11:50而正是這樣的人生,促成他創作所有的作品。在接下來的章節中,韓南就像是李漁最好的朋友,把李漁裡裡外外翻了個遍。

12:04通過韓南的分析,我們看到李漁如何不斷在自己的文本中,表現或者說創造自己。我李漁的思考,我李漁的言論,我李漁的判斷,我李漁的聰明才智,我李漁講的笑話。可以說,他是為自己在人生中設計了一些角色,而且他還樂此不疲地為讀者演出這些角色。他在這些角色裡注入了一些非傳統的特質,像是用工匠的巧妙手藝來比喻自己的創作,像是突出自己的創意幽默,以及與眾不同的搞怪看法。

12:53韓南還指出,李漁當然是個寫作者,但他非常得益於自己說話的能力。他說我們得要同時認識,李漁The Writer跟李漁The Talker。李漁創造的幽默,往往都來自於,他善於利用說話的角色,與說話的聲口或者說聲音。我想李漁如果生在現在,他應該會是一個脫口秀大師,或者最棒的podcaster吧。

13:27就像這樣,韓南用他特別敏銳的眼光,看透他所研究的人物,又用特別清澈,甚至帶著幽默感的文字,把這個人物與他的作品,帶到我們的時代,我們的眼前。

13:44韓南帶我們認識李漁,對新奇的無條件支持與追求,他對享樂的價值的肯定與費心營造,工匠結構的概念,如何影響李漁的小說與戲劇,而他的色情小說,如何通過直白、想像、幽默,而達成文學上的創新,還有他的《閒情偶寄》,這本書如何呈現私人性的自我。在韓南之前,沒有人用這些角度來詮釋李漁,在韓南之後,任何人要討論李漁,都要參考他的說法。

14:29我覺得最重要的是,他通過學術寫作,把一個有趣的人物,表現得更有趣,而不是通過學術寫作,把這有趣的人物,寫成無聊的樣板。

韓南與學生的小故事

14:44在博士班修課時,我曾跟韓南老師上《紅樓夢》,上話本小說,讀了許多相當冷門的作品。每個禮拜,我都非常期待上課。我感覺,韓南老師也總是,在等待我們這些學生,提出新奇有趣的看法。這時,他就會發出輕輕的,但是愉快的笑聲,表示讚許。反過來,學生的崇拜也會讓他高興。

15:14我記得畢業以後,有一次回學校去開會,那時韓南已經退休,但他不久前,剛出版了中國近代小說的,《星期》這本書,他發現了,中國第一部長篇翻譯小說,《昕夕閒談》,原作是1841年,英國作家Lytton的作品,《Night and Morning》。他也猜測出,中文翻譯者是何方神聖。這個發現,真可以說轟動武林,對近現代文學研究的意義,非常巨大。因為《昕夕閒談》,開啟了後來梁啟超,提倡新小說的先河。

15:58我去拜訪老師時,聊天中提到他近期的研究,就忍不住好奇地問他,英國維多利亞時期的小說,多如牛毛呀。他怎麼可能找得到,與中國的《昕夕閒談》,能對應的作品呢?老師怎麼會那麼厲害呢?哎呀,韓南那時那得意的表情。

16:20韓南從二十世紀六零年代開始,就在哈佛任教,等到我去當他學生的時候,我感覺他已經是一位慈祥的老師。你知道,當老師變慈祥的時候,應該都是有一點年紀了。現在回想起來,真不知道老師是怎麼容忍我的呢。

16:44有一次針對我一篇期末報告,我們的意見不同,他建議我刪掉一段,引用當代理論家,Julia Kristeva的文字。他認為,Kristeva的那本,《About Chinese Women》,根本大錯特錯。如果一個學者,可以錯得這麼離譜,那他的文章,有什麼好引用的呢?但是我堅決不肯聽他的建議。我說,可是我又不是引用那本,《About Chinese Women》。最後他還是在,無可奈何的笑聲中,隨我去了。

17:21後來為了準備博士資格考,我們的規矩是,學生必須先給自己,設計一份書單,再徵求指導教授的意見,學生開出來的書單。其實就代表,他對這個領域的理解與掌握,老師也可以從這裡,判斷學生的學術能力。

17:45我認真的準備了古典小說的書單,去給韓南老師審閱。但是裡面藏了秘密,這個秘密如此明顯,但我卻希望他不會看見。記得他看著我的書單,微笑著,輕聲表示讚許,我正自以為得計的時候,他說了。但是我想問你一個問題啊,為什麼這裡面沒有《三國演義》?

18:15我到現在也想不通,為什麼明明是東窗事發,我竟然還可以蠻不講理的大聲說,可是我就是不想再讀《三國演義》了呀,我受夠了。韓南開懷大笑。他說他相信我以後一定還會再讀《三國演義》的,現在就放了我吧。我想對當時,已經有相當年紀的老師來說,這學生啊,就像任性的女兒一般吧。真不知道,我是不是哈佛東亞系,有史以來,古典小說書單裡,唯一沒有《三國演義》的一個。但是如果這樣就以為,韓南是一個縱容學生的老師,那就完全錯了。

19:04不久前,我發奮圖強,整理凌亂的研究室,在某個抽屜深處,撈出一疊發黃的傳真紙,上面的字跡,已經快要完全褪去。多看一眼,才發現,這竟然是我回到臺灣,寫博士論文期間,與韓南老師,討論論文的信函。

19:30當時還沒有,一件傳附檔這回事。我都是,每完成一張初稿,就趕快郵寄給老師,老師則把意見傳真回來。讀著一張張傳真,內心的觸動無法形容。老師經常給我肯定與鼓勵。

19:52他會說,這一張非常好,幫助他重新認識了,這一類型的作品。但是當他不滿意的時候,他也非常直接。例如有一次他說,這一張的這裡要改啊,那裡要這樣改哦,要拿掉所有的革命主義這些詞彙,你要想想這些理論,真的需要存在嗎?最後他說,In fact,This has to be redone。

20:24我站在那裡回想,天啊,當時收到這張傳真,我哭了嗎?我失眠了嗎?我也想像著,老師在寫這樣的意見的時候,本來是想叫學生修修補補的,但是寫著寫著,最後決定狠下心來,要求學生全部打掉重練。我相信當時的我也在挫折之餘,感受到了老師對他的學生,實在有更大的期待。

紀念韓南的成就與傳承

21:02韓南教授已於2014年辭世,容我稍稍引用我當時撰寫的紀念文章。韓南教授在美國漢學界的地位極為崇高,主要是因為他在中國敘事文學領域的學術成就,既具有傳統漢學的高度嚴謹,又因內蘊個人性的美學判斷而不斷創新。

21:30若說他對二十世紀後半葉漢學界的古典小說,與近現代小說研究,有決定性的影響,絕不誇張。就算是被視為漢學家當行本色的翻譯,在韓南教授手中也別有境界。他的翻譯講究語言的滋味還在其次,更重要的是凡蒙他青睞而翻譯的,都是他發現具有文學史關鍵意義的作品。因此琢磨韓南教授的翻譯,體會他對中國小說的詮釋,由若以另一種方式,想像韓南版的中國小說史。

22:17傳承則是韓南教授之成就的另一面,放眼美國漢學界,經過他指導的許多小說與戲曲專業學者,都正在學術的盛年,繼續著老師的志業。

22:32對他的學生來說,未見韓南仰之彌高。既見韓南,即之也溫。學問之道上,他總是以雍容信任的方式,耐心等待他的學生放步追來。當學生一走時,他仍舊信任他們有足夠的能力高飛。他是學生的支撐,但從不想把學生留在他的軌道上。

23:02正因如此,韓南門下弟子的學術發展不拘一格,而他的影響便隨之處處生根。

23:12在我們這個時代,學者、教授似乎不過是一種職業,但在韓南教授身上,學者 紳士 君子,是完全融合在一起的。

23:31讀他的書,想念他的人,那是逝去了,但又永遠留存的,溫暖與光輝。

23:43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我們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從這一集節目開始,人文來風將改為每兩週更新,請別忘記持續追蹤我們哦。我們下次見。

本集條目

西遊記、紅樓夢、水滸傳、李漁、三國演義、金瓶梅、韓南、西湖二集、閒情偶寄、昕夕閒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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