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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070

搖滾吧!全世界的無產階級

講者 陳相因2022-09-21 播出19 分鐘第十一季:弦內弦外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比較蘇聯與中國大陸的早期搖滾詩歌,說明兩個不同文化卻意識形態相近的共產國家如何展現出類似的文藝產物。本集藉由對照蘇聯和中國早期搖滾的先行者─崔維克多(Виктор Цой )和崔健的作品,勾勒80年代的中、蘇共產主義分別在改革開放與重建時期同樣面對資本主義浪潮時,如何體現和開展年輕無產階級者的矛盾、空虛和失敗感。

【大綱標記】

01:29 臺灣與中國搖滾詩歌的差異性

02:54 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的對立與矛盾

04:36 崔維克多及其作品《有的是時間,但沒錢!》

09:33 崔健及其作品《一無所有》

14:39 結論

【講者介紹】

陳相因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副研究員

專長領域為中國現當代文學、俄羅斯與蘇聯文學、比較文學及電影研究

【引用書目】

1.孫伊:《搖滾中國》(台北:秀威,2012)。

2.Brace, Tim, and Paul Friedlander. 1992. “Rock and Roll on the New Long March: Popular Music, Cultural Identity, and Political Opposition in the People’s Republic of China.” Rockin’ the Boat: Mass Music and Mass Movements, edited by Reebee Garofalo, 115–128. Boston: South End Press.

3.Wasserstrom, Jeffrey, and Elizabeth Perry, eds. 1992. Popular Protest and Political Culture in Modern China. London and New York: Routledge.

開場

陳相因

0:30略述了搖滾詩歌的內涵,還有他的研究,作為一個起點,當時我跨越了比較研究中常見的對照組中國,反而我常笑說是翻江越海去連接臺灣,說明搖滾詩歌研究的一種可能性與可比較性。在這一集裡,我將回過頭來為大家提供一個蘇聯與中國大陸搖滾詩歌的案例,來簡單進入比較研究的表層。說明在不同文化的共產主義社會當中,因為意識形態的相近,而造成了一些類似的文藝產物。

1:11我們今天這一集所講的,就是屬於這一類產物當中的早期搖滾樂。當時它最基礎的成分,還是注重在文字及其用字遣詞上,所以繞不開文藝政策下的文藝審查。

臺灣與中國搖滾詩歌的差異性

1:28中國搖滾與流行音樂的發展,不同於70與80年代的臺灣歌壇,如我上集所說,是為了規避文藝的審查,所以必須時常地吸收中國傳統文化,而生一些抒情的、詩意的、清新,而且時而帶點感傷的早期搖滾流行樂。相反的,中國早期的搖滾為了迎合文藝上的審查,它結合了無產階級專政的政治正確。文化大革命後,中國的早期搖滾詩歌就混合了華北的民謠,而且當中充滿了革命情感的男子氣概。

2:10舉例來說,臺灣早期的搖滾樂比較常出現一種兒女情長的氣息,又或者我們會使用比較委婉的詞彙來表達瞬間的狂歡等等。就像我上集所說的薛岳,他初登臺的時候,以搖滾舞臺來作為人生的比喻,和時代背景的暗喻,進而創造出一種抒情和詩意的手法。可是中國搖滾樂,基本的詞彙呢,則是初俗 初也 直接,而且必須要鏗鏘有力。有意無意間呢,還要使用帶有暴力傾向的命令句,因為革命的本身就是一種暴力。

共產主義與資本主義的對立與矛盾

2:53如果我們來按照80年代中國詩歌和搖滾樂的發展來看的時候,甚至可以說中國詩歌與搖滾樂,都蘊含著大量的人民話語,還有革命的語言。它緊扣著出、也、暴和力四種元素。

3:14中國首張原創搖滾專輯,是在1989年推出的專輯,叫做《新長征路上的搖滾》。專輯的名稱顧名思義,指涉的就是1934年到36年的長征。這個長征的歷史,就是毛澤東在國民黨剿共時期,帶領著紅軍從江西瑞金,一路竄逃到陝北的歷史。也是因為這樣的一個決策,奠立了毛澤東在中國共產黨中的地位。而國民黨的歷史,把這一段時期稱為竄逃,共產黨的黨史就美其名為長征。

3:57這張專輯的用字遣詞大量使用了,中國共產革命白話的羞恥,和同時期臺灣搖滾的失憶感做出一種區隔。這張專輯同樣的也很適合用來比較,崔健是如何內化西方的搖滾,而且把他和所謂的華北,我們又稱為西北風,以及俄國民謠做一些結合。進而呈現出共產主義意識形態,在面對文革後的西方,特別這個西方指的是英美,這兩個國家資本主義的衝突,還有情節。

崔維克多及其作品《有的是時間,但沒錢!》

4:35接下來因為時間的關係,我很簡略地為大家介紹,蘇聯與中國大陸的共產主義,在與資本主義碰撞的時候,所產生的意識形態衝突,它們是如何具體地體現在兩國早期的搖滾樂的作品內。如同80年代初期,蘇聯有一個搖滾樂團叫做,也就是電影的意思。這一個電影的搖滾樂團的主唱,叫做Victor Choi,就是。他在共產主義種族融合的政策之下,其實他其實是朝鮮族出身的。那如同這個朝鮮族出身的這個搖滾樂手崔健呢,他們這些異族的身份,在共產主義下呢,是很容易,而且很刻意地被忽略。

5:26然而呢,這搖滾樂手呢,也許就像我說的詩人一樣呢,必須和大眾和他人有所不同。所以義,就是我們說其義的這個義呢,這個字就顯得格外的重要。因此呢,從這個異族有異心,發了異音,展異箭,生異異,朝鮮族的崔維克多和崔健呢,就在斯拉夫民族,以及漢族的主流當中,展露出自己異於大眾,別於他人的音樂才華。這兩個搖滾樂手呢,就像許多俄羅斯語,中國讀者容易遺忘,俄國詩歌的祖師爺普希金,其實是黑人,具備了非洲血統。中國的詩仙李白,則來自西域絕非漢人。

6:14最有意思的是,崔維克多和崔健兩個人的首張專輯,都不約而同地共享了,嘲笑自身無產階級地位的特殊性,無家可歸的一種焦慮,以及極其不合時宜,而且政治不正確的窮困,還有對於蘇聯重建政策,中國改革開放後社會轉型的一種挖苦。崔維克多的首張專輯就叫《45》。為什麼叫45呢?就是45分鐘的意思。當時還是cassette,這種就是我們說的錄音帶的形式,從A面放到B面結束,剛好45分鐘,是在1982年發行。裡面有一首歌非常地有名,叫做Fremia Isti Agenic Net,就是指的是《有的是時間但沒錢》。這一首歌點出了年輕的男主角,在發現自己一無所有,而且無處可去時,心靈所衍生出的一種空虛感。而他唯一僅有的,就是大把大把的時間,還有無止境的時間可以揮霍。那這首歌呢,我把它翻譯成中文如下,我念給大家聽。

7:34雨從早上開始下,以後過去,現在都會下個不停。我的口袋空無一物,時間來到六點,既無香菸也無新火。然後這裡呢,這個香菸呢,它用Papyrosa這個字,Papyrosnet就是意思。就是說這個香菸並不是我們現在所常見的那種香菸,而是俄羅斯常看到的,是一種用紙捲起來,然後在紙的後端呢,塞一個濾嘴的這種紙菸。他沒有這種捲菸,也沒有心火。熟悉的窗戶裡沒有一盞燈是亮著的。有的是時間,但沒錢。無處做客。突然間所有人不知去向。我陷入某種什麼都不是的周圍。我想喝,我想吃,我只想找個地方坐下來。有的是時間,但沒錢。無處做客。

8:35這一首歌揭示了蘇聯青年人,在社會重建時期經常碰到的問題。他們沒有工作,失去歸屬感,缺少金錢和物質上的援助,來滿足基本的生理需求。如同年輕的崔維克多一樣,他們經常揮霍時光,被貼上社會寄生蟲的標籤。他們毫無目標,也毫無希望,因此感到周遭暗淡,度秒如年。本曲也說明,瀰漫在蘇聯年輕世代裡的一種心理空虛感,進而衍生出一種僅剩下時間的不細之地。由此觀之呢,歌曲所反映出1980年代初期蘇聯青年感受到的心靈空虛與不滿足感,瀰漫了整個國家,展現出無邊無際,什麼都沒有的空虛狀態。

崔健及其作品《一無所有》

9:33和崔維克多類似,崔健也選擇了一位年輕的男性無產階級者,來當作專輯歌曲的主角。他的名曲,也就是收錄在這個《新長征路上的搖滾》裡面,以青年男女主角之間重複的日常對話,來強調男女之間一種失戀的可能狀態,還有潛在的暴力因子發展。一個一貧如洗的男主角,不配擁有愛情。在歌曲的前半段,這位阮囊羞澀的男主角,所能做的,就是不停地重複詢問女主角,是否跟他走,或者是我們也可以說,是否跟他私奔。

10:17有趣的是,詞曲的第一人稱男性敘述者擁有的是什麼呢?他只剩下了志向和自由,但這對女主角來說,卻是不值得一提的。儘管歌曲中的用字遣詞和訊息看起來是相當清楚而直接的,但是在不同聽者的立場和角度裡,卻引發了眾多的詮釋,最後開啟出一系列複雜,而且充滿想像的象徵。歸咎其原因在於中國會案的政治情勢與嚴格的文藝審查。於是這首名曲,就導致了一個很有趣的現象,叫做一曲各表的現象。聽完這首歌之後呢,聽者各自表述。在不同的文化,不同的國家的聽眾,詮釋出大量相異的解釋。歌詞如下。

11:14這首歌呢,就像我先前在上集,這個蘇聯搖滾詩歌裡面所講的,是具有故事性。我們把歌詞分成三段來解釋。一開始呢,是一個第一人稱敘述者的男主角說,我曾經問個不休,你何時跟我走?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我要給你我的追求,還有我的自由,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這是第一段。

11:48那麼副歌會一直不停地重複,你何時跟我走呢?你何時跟我走?這時候時間的流動,醞釀在下一句當中,就是腳下這地在走,身邊那水在流。可你卻總是笑我,一無所有。為何你總笑個沒夠,為何我總要追求,難道在你面前,我永遠是一無所有?這大概是一個轉折了。這時候就還要在一直不停地提問下去的副歌,就是你何時跟我走呢?然後再來就時間也一直在流動,就腳下這地在走,身邊那水在流。

12:26最後這個男主角,終於把他內在潛藏的,革命的爆發的這種力量,還有暴力的傾向給揭露出來。他說告訴你我等了很久,告訴你我最後的要求。我要抓起你的雙手,你這就跟我走。這是你的手在顫抖,這是你的淚在流。莫非你是正在告訴我,你愛我一無所有?

12:54這一首歌創造出非常多的不同立場的聽者有不同的解釋。一些批評家就認為說,這一詞曲中的女孩,可以比喻為祖國母親。尤其在崔健在天安門事件的時候,演唱了這首歌之後,西方的批評家Wasserstrom & Perry在2002年,或者是Brom & Jensen在2002年,所主編的這個論文集裡面,都是持有這樣的一個看法。全世界的這個一無所有的男孩,都會無條件地愛自己的國家,併為他獻出一切,包括他的追求與他的自由。但是國家也就是共產黨,卻嘲笑他一無所有。

13:43另外呢,有一些學者則認為呢,這對男女之間的關係,就像中國和西方一樣,分別代表了共產主義和資本主義間,無止境的對話,或者是集體主義和個人主義。譬如說孫伊在2012年,所寫的這本專書,或是Brace and Friedlander在2012年也是持有這樣的一個看法。儘管如此,臺灣聽眾會將這個男主角無止境重複的要求,聯想到中國的政治宣傳,因為中共永遠都希望臺灣跟著他們走。同時中國聽眾一般認同,改革開放時期無產結局焦慮中,一種一無所有,無根飄蕩和匱乏無力的感覺。這對經歷過文革,長在紅旗下的世代而言,更是心有戚戚焉。

結論

14:38而我想要跟大家推薦的一個想法,是我自己的想法。我認為歌詞當中的這個一無所有,還有專輯的名稱《新長征路上的搖滾》,它是緊密相關的。而且沒有什麼可以失去,就是nothing to lose,這種感受才是崔健式搖滾的力量泉源。

15:02這首歌曲呢,也具象化了革命的母題,和這個毛澤東在1934年36年之間的長征概念相連結。在這段時期內,共產黨幾乎失去了一切,包括蘇聯援助的經濟還有軍隊,以及幾乎被國民黨破壞殆盡的資源。相當奉勢的是,共產黨曾經在這段期間,搭允人民在成立中華人民共和國之後,會擁有更富裕的生活,更多的東西。但直到經歷文革巨大的變動後,人民仍然一無所有。無產階級專政使得人民一貧如洗,一無所有,無處容身,無處做客,有的卻是無盡的時間。這豈非政治不正確?崔維克多,《有的是時間但沒錢》,和崔健的《一無所有》,兩首早期的搖滾歌曲,戳破了共產黨與國家的謊言,在新的革命夢想中,創造出中國搖滾的另外一種神話。

16:12崔維克多和崔健,以80年代蘇聯和中國的無產階級,面臨資本主義及消費主義崛起,所產生的一種身無長物,一無所有的空虛感為基礎。他們的作品都反映了1980年代的蘇聯與中國年輕世代。這兩位異族的歌手,也許對權威與主流懷著異心特立獨行,唱出了年輕世代的感受,包括絕望、渴望和不滿。

16:45由此可見,兩人的歌曲的用字遣詞,我們也可以看到是相當坦率,而且資訊簡明,充分展露出強烈自我表現的原真性。儘管如此,兩人共享的這種風格和原真性的內在力量,都持續受到不同解釋,聯想和想像的強化。那麼確實由於共產主義統治下的外部限制,促使搖滾樂的創作,必須直截了當的語言來問世。然而最弔詭的是,看似越真實越透明,越直接的訊息來與聽眾交流時,反而在歌手與樂迷之間,創造出而且激盪出更多的解釋。而這些所謂的真實透明和直接的字句,往往變成帶有諷刺性的,感性的與失意的訊息,而且在全世的想像空間中串流起來,反而成為一種大家心知肚明,卻不可言說的力量。

17:52那限於空間與時間呢,我僅僅能夠簡單地介紹崔維克多和崔健這兩個案例。有興趣的朋友們,不妨多聽聽和英美,或者是臺灣都相迥異的蘇聯和中國大陸的搖滾樂曲。這世界充滿著豐富的聲音,每一種聲音都是一個生命的歷程。廣納異族,一心一見一意,就從悅納異音開始。讓我們的生命充滿著詩歌和搖滾,或許可以為我們的生命創造出一條別於他人的道路。

18:28就如當代的中國歌曲的歌詞,曾經這麼說過,不要當一個沒有故事的男同學或女同學,也就不枉此生了。

18:39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本集條目

薛岳、崔健、崔維克多、新長征路上的搖滾、一無所有、西北風、Kin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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