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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062

近代中國人的電話情節與遠距焦慮

講者 李馥名2022-06-01 播出15 分鐘第十季:聲音與表達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電話在剛開始普及的20世紀初曾引起不少人的愛憎、驚喜跟恐慌。本集節目透過末代皇帝溥儀的故事,以及錢鍾書跟張愛玲的小說《圍城》跟《傾城之戀》,穿插簡單的聲音研究論述,跟大家談談近代中國人的「電話情節」跟「遠距焦慮」。

【大綱標記】

00:42 小皇帝的惡作劇

03:59 抱怨電話(然後被出賣)的戀人

09:05 談戀愛但不戀愛的電話告白

【講者介紹】

李馥名

耶魯大學東亞語文學系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博士後

臺灣大學中國文學系專任助理教授

研究領域:近現代中國文學、聲音研究、傳播研究、近代閱讀史

【引用書目】

愛新覺羅‧溥儀《我的前半生》

錢鍾書《圍城》

張愛玲《傾城之戀》

John Durham Peters, Speaking into the Air: A History of the Idea of Communication.

Adriana Cavarero, For More than One Voice: Toward a Philosophy of Vocal Expression.

開場

李馥名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曾在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進行博士後研究的李馥名,目前是在臺大中文系,擔任專任助理教授。

0:21那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是,近代中國人的電話情節,跟遠距焦慮。

0:29我們現在大家都用網絡傳line訊息,電話反而很少用。不過大家知道嗎?在電話剛開始普及的時候,打電話可是一件很值得記錄的大事。

小皇帝的惡作劇

0:42比如說吧,西元1920年,民國九年,北京紫禁城內終於安裝了電話機,這對於當時才15歲,已經退位的宣統皇帝溥儀來說,可是一個生命中的革命。這個電話機安裝,還附贈電話簿。那個興奮的小皇帝呢,他首先就打了電話,給當時還蠻有名的,一個京戲大明星,叫。他劈頭就來一段戲腔子的問候。然後對方楊小樓就哈哈大笑。問說你是誰啊。然後這溥儀呢,馬上就把電話掛掉。

1:19可是小皇帝呢,他意猶未盡。他又撥了第二通電話。然後這一次呢,他是打給知名的學者胡適。因為他說想聽聽看胡適說話的聲音。

1:32那他們的對話大概是下面這個樣子。你是胡博士嗎?好極了你猜我是誰。您是誰啊?怎麼我聽不出來呢?甭猜啦。我說吧我是宣統。宣統。你是皇上,對了我是皇上。你說話我聽見了。我還不知道你是什麼樣子。你有空到宮裡來叫我瞅瞅吧。

2:00所以呢,這裡我們看到這個調皮的末代皇帝,他是怎麼透過電話來惡作劇。那這個惡作劇,尤其最讓小皇帝很得意的一點是,沒有人認得出他來。

2:14那其實身為一個皇帝,就算是已經退位的末代皇帝吧,不露臉其實並不是什麼新鮮事。當時一般人其實不太容易,當場看得到皇帝的天顏的。但是相形之下呢,打電話更是讓這個皇帝呢,他不但是把臉遮住,甚至是徹底的可以說是face off,就是把臉給摘下來,就有一種從他的正常人設,剝離出來的那種爽快感。讓這個皇帝他可以跨越紫禁城的界線,變成別人。比如說是一個唱戲的,或者呢就是一個15歲很調皮的小屁孩這樣子。

2:57所以我們看到電話是怎麼把人抽離出來,放到一個可以說是很曖昧不明的境界裡面。一方面這個電話呢強調了這個誰,因為畢竟對方劈頭第一句一定是問說,哎您哪位嘛?然後有了這個資訊呢才可以開始接下來的對話。可是呢另一方面電話好像又削減了這個誰,因為就算你承認了自己的身份,對方可能還是會,就已經半信半疑吧。就比如剛剛故事裡的那個胡適,後來就透過關係,然後跟皇帝身邊的人,確認一下真的有這麼一回事,然後才到紫禁城赴約,然後反而還把這個皇帝嚇一跳,因為他其實根本就在耍人家,他就在開玩笑這樣。

3:42當時的中國對於打電話這件事,那麼印象深刻的人,宣統皇帝他當然不是唯一的一個了。同時代其實有很多的作家,都把打電話這個事情,寫到了他們的作品裡面。

抱怨電話(然後被出賣)的戀人

3:59比如這個,他在他的小說裡面,就透過男主角方鴻漸的嘴巴,把電話這種東西抱怨了一番。在小說《圍城》的前半部,方鴻漸他愛上了一個女孩,叫唐曉芙。他們有一次就談起了,當時已經比較普及的電話。

4:22那這個唐小姐她首先就這麼說了,她說,做了朋友應當彼此愛見面,然後你通了電話,雖然是接觸過了吧,可是面又沒有見,所說的話又不能像信那樣子,留著反覆一直看,這個電話真是偷懶人的拜訪,吝嗇人的通信,最不夠朋友了。而且你有注意到嗎?這一個人的聲音,在電話裡面會變得認不出來,會變得很難聽。

4:51然後我們的方先生,他當然馬上就幫腔了。他說,唐小姐你說得真痛快,我住在這個周家,就是方鴻漸他借住的人家,這個房門口就是一架電話,他每天吵得我頭痛死了。常常就在睡不合理的時候,像什麼半夜清早,還有電話來。真討厭。幸好這個電視沒有普遍利用,不然更不得了。你在澡盆裡面,在被窩裡面,都有人來偷看。

5:20像類似這樣的抱怨,在早期的電話史上,其實還蠻常見的。國內外都是。所以有個做傳播研究的,美國學者叫,他就說,對早期的電話使用者來說,電話之所以這麼的詭異,產生那麼多的問題,是因為這樣的對話,本質上是兩個單一的對話。

5:47所以到頭來呢,電話給人及時聯繫的方便,可是呢,卻犧牲了這個實體的接觸。就把說話這件事情,甚至呢,只是說話的聲音,就變成了交流互動的中心。那這點我們大家現在,老是在開線上會議啊,上遠距課程啊,應該是蠻能夠感同身受的。

6:11好 怎麼說呢。像這個《圍城》裡面的唐小姐,她的抱怨,後來可以說是一語成讖,就變成真的了。方先生跟唐小姐,就這對戀人。他們其實見面的機會很少。他們大部分是靠寫信來維繫感情。除非有即時通訊的必要,才會用上電話。

6:33這兩位後來因為誤會鬧翻了。最後一次聯繫就是在電話上。而這一次的電話通訊,就是一個很名副其實的兩個單一的對話。

6:47他們之間的誤會,多少跟另外一位女性朋友有關。那位是蘇小姐。蘇小姐對方先生有意思,可是這個方先生心儀的,卻是唐小姐。唐小姐最後一次打電話給方先生,原本是想說,試圖挽回這段關係。可能沒想到,這個方先生他一拿起話筒,就對人家大吼大叫。因為他以為打電話來的,就是那個爛桃花蘇小姐。

7:15所以到頭來,這個方先生跟唐小姐,也可以說是這個媒體通訊的受害者。就因為聲音的錯認,而導致身份的混淆不明,就反映了當時人們對於陌生感的焦慮。也就是說這個我變成了他者。

7:33所以這個電話,把人變成沒有臉的怪物。就沒有名字,沒有身份,什麼都沒有,就只剩下聲音。甚至連話語都談不上。因為畢竟你電話一接起來,你甚至是在問人家,你是誰之前,第一個聲音其實就是,喂,這樣子嘛。

7:55那這個就牽涉到,要怎麼去確認一個人的身份。是你的臉長什麼樣子嗎?那顯然你透過電話的溝通,那這一點就行不通了嘛。所以看不見對方這一點,可以說是溝通的一大障礙。

8:10所以就有聲音研究的學者,就認為我們的聲音,才是構成每個人獨立個體的要素,而不是長相。但是偏偏相較於一個人的容貌來說,這個聲音特質其實是,更難辨識跟記住的。

8:27所以到頭來,電話通訊的本質,可以說就是在跟陌生人交談。因為就算跟認識的人通話,這個對話關係好像多少變得怪怪的,因為有點陌生。好像唯一的可以確認的,人跟人之間的關係或是身份,就只剩下說話的人跟聽話的人,尤其是在比較早期的時候。所以有時候我們甚至不能確定,一段透過電話的關係,是建立在參與對話的人的身上,還是對話本身。

談戀愛但不戀愛的電話告白

9:05那另外有位跟這個錢鍾書,同時代的作家,她在她的小說裡面,她就很關切這個問題。在小說的最後,這個男女主角就歷經波折了,終於修成正果,結了婚。

9:21可是這個男主角范柳原,他卻就很煞風景,就說他從來沒有想過,他們兩個人會真的戀愛起來。女主角白流蘇,她聽了就馬上抗議,就說你這個臭男生,你明明就跟我告白過。然後這個范柳原,他就又解釋了一下。他就說,我們那個時候太忙著談戀愛了,哪裡還有功夫戀愛。

9:45這個在20世紀上半葉的中國,談戀愛其實是一個新的名詞,它反映的是自由戀愛的過程。那是近代中國,相對於傳統包辦婚姻的一個新的潮流。

10:00如果說這個愛或戀愛,指的是那個感情的狀態,那談戀愛呢,就是進行中的動作行為。就類似像什麼談生意啊,談條件啊,這樣子的句型啊。那在這樣的句型裡面呢,談或談話,是達到目的的方法。所以呢,談戀愛強調的是,透過對談而產生的愛情。也就是說呢,愛情是目的,那對談呢,就是具體的行為。

10:33張愛玲的《傾城之戀》,她講的就是關於談戀愛的故事。這個《傾城之戀》的故事,大家應該多少都知道吧?甚至其實還蠻熟悉的。

10:44就是這個離婚的女主角白流蘇,她設法要屈服這個浪蕩子范柳原,這樣子呢,她才可以脫離上海的原生家庭。所以我們就看到,這對明明是相愛的男女主角,各自用盡心機,愛情就變得像一場遊戲。那他們談戀愛的過程,其實就像兩個同時發出聲音的獨白。

11:08那前面白流蘇提到的這個范柳原的告白,其實就是一段透過電話的對白,可以說是這個小說裡面談戀愛的一個極致,那也是這個小說裡最有名的一個片段。

11:23到這個時間點為止,這個男女主角他們已經了大概一個月。有一天晚上,這個住在旅館的白流蘇,她突然就接到一個電話。她認出是范柳原的聲音。那個聲音,劈頭就說,我愛你。然後馬上掛斷。

11:42然後白流蘇,她掛了上電話,我整個人就呆呆的,還沒有反應過來。電話馬上又響了起來。她接起電話,還是范柳原的聲音。那個聲音說,我忘了問你一聲,你愛我嗎?然後這白流蘇呢,就沙啞著喉嚨,她低聲回答,你早該知道了。我為什麼上香港來。

12:07所以這白流蘇,還是就避重就輕,她沒有正面回答。然後這個范柳原,他接著就說,我早知道了,可是明白著的事實,我就是不肯相信。流蘇。你不愛我。然後呢,就開始這個《詩經》裡面,的一段文本分析。

12:27所以這個小說裡面的兩個人,他們第一次彼此告白,就是在電話上面。但也因為是透過電話這個媒介,讓這場告白變得很複雜。一方面電話營造了一個超越現實的空間,就像白流蘇事後說的像一場夢一樣。另一方面又因為沒有視覺上的外在干擾,這個電話就強迫促成了這場談戀愛的對話。

12:56那從小說接下來的故事,也可以看出這一點。這個范柳原他分析完,對這個《詩經》的見解之後,這個白流蘇呢,又跟他辯了幾句,然後最後就很生氣,就掛上電話。

13:10然後電話呢,馬上又響了起來。但是這次白流蘇,她就不接電話。就讓這個電話一直響,然後直到她意識到,這樣的聲音,在深夜的旅館裡,實在太吵。所以她就只好接起電話,可是把話筒放在一邊。因為房間很安靜,這個白流蘇還是聽得到范柳原,在另外一頭說的話,也就是關於月亮的那段話。

13:36白流蘇最後就哭了起來。然後電話另一頭也陷入沉默,幾乎讓他以為,這個范柳原已經掛上了電話,直到真的聽見電話掛上的聲音。所以電話強迫對話,讓這個說話本身變成重點,甚至具有操控性。

13:58就像上面這個《傾城之戀》的,這個著名的片段,這個聽話的人,他可以掛掉電話,或是拒絕接聽,用這樣的方式來抗拒對話。可是這個電話又具有強迫性。這個鈴聲可以一直響個不停。甚至你接起來,把話筒放在一邊,都還聽得到對方的聲音。連對方把那個電話掛了,都還可以聽到,那個機器的那個嗶嗶嗶的聲音。

14:27所以這個電話呢,可以說是強迫連接,就強迫建構關係,好像他本身自己會說話一樣。

14:35那我們現在已經度過了,這個電話情節的歷史階段。可是呢,這個科技日新月異,那我們遠距聯繫的方式,也一直在推陳出新。不知道大家聽了,這個上世紀中國人,對電話的愛恨情仇,那會不會聯想到,我們當下的遠距通訊呢?就希望我們就算是活在一個,人跟人有實體距離的時代,那尤其是這個特殊的疫情的時期,那還是能夠保有,人跟人之間的情感聯繫。

15:08好 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我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我們。那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也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跟我們交流。那我們下次見。

本集條目

胡適、詩經、張愛玲、傾城之戀、圍城、楊小樓、錢鍾書、死生契闊、拍拖、John Durham Peter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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