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天方夜譚開啟的世界文學冒險──專訪歐陽文津院士
講者 歐陽文津、李育霖2025-04-02 播出43 分鐘第二十一季:積厚流光I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單集由文哲所李育霖研究員訪談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阿拉伯文學暨比較文學系歐陽文津教授。
歐陽教授是英國國家學術院首位台籍院士,同時也是中研院院士,文哲所通信研究員。歐陽教授娓娓道來她在阿拉伯世界、美國、英國度過的光陰,價值觀的衝撞、遇見的良師益友。而出入多元的語言、社會之間,形成她進行世界文學研究時,對文化背景互動的敏銳感知,也發揮於飲食、時尚、物質文化的研究上。並由孜然、咖啡、茶等食物,與我們分享她提煉日常生活經驗,回應學術研究議題的經驗。
【大綱標記】
00:21 台灣出發,利比亞成長,美國的學術訓練,英國任教
02:07 走上阿拉伯文學、比較文學、人文研究之路
12:31 「絲路研究計畫」:孜然、咖啡、與青花瓷
24:27 十年磨一劍:知識傳統與學術傳統的連結
28:24 在AI崛起的世界,人文作為道德的底線
【講者介紹】
歐陽文津
倫敦大學亞非學院(SOAS)教授,
英國國家學術院院士,中央研究院院士
李育霖
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
【參考書目】
Ouyang, Wen-Chin (2012) Poetics of Love in the Arabic Novel: Nation-State, Modernity and Tradition. Edinburgh: Edinburgh University Press.
Ouyang, Wen-Chin (2025) Ethical Living Through Stories: Encounters with Adab. London: I. B. Tauris in Association with The Institute of Ismaili Studies.
開場
李育霖
0:00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李育霖。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李育霖。今天很高興來跟各位分享的是,與歐陽文津教授的對談。
台灣出發,利比亞成長,美國的學術訓練,英國任教
李育霖
0:21我們大概都知道歐陽文津教授,目前是英國倫敦大學亞非學院,阿拉伯文學暨比較文學系的教授。同時也是英國國家學院的院士,當然也是我們中研院的院士。那另外一題也是我們文哲所和平的研究員。今天很高興有這個機會來跟歐陽老師做一個對談。
歐陽文津
0:44我是歐陽文津,很榮幸可以跟各位聽眾見面。我出生在臺北,可是成長在利比亞北非的阿拉伯國家。研究所是在美國哥倫比亞大學完成的。目前在英國倫敦大學的亞非學院就職。所以我是覺得我世界跑了一圈。本來沒有想到說會跟臺灣有這樣的緣分,可是沒想到這十幾年來,在臺灣各大學各研究所的學者,都有聯絡和合作。所以我是一個非常榮幸的人。
李育霖
1:25我事實上大概幾年前認識歐陽老師,我大概有個印象就是歐陽老師,她在1960年代的時候出生在臺灣。當時臺灣的政治處境是風雨飄搖可以說。但是歐陽老師有一個很特別的經歷,就是跟著她的父親到了北非利比亞的一個小鎮,那裡長大。我想這是我們大家一般對歐陽老師的印象。但是我就想我也不要說太多。今天我們特別高興,歐陽老師就在我的面前,來跟歐陽老師聊聊,這些有趣的,甚至是傳奇性的一些經意。
走上阿拉伯文學、比較文學、人文研究之路
李育霖
2:06我就先從學術的角度,來請教歐陽老師。能不能請歐陽老師,來聊一聊,自己是怎麼走上,人文研究這條路,以及走上這條路之後,對自己的生活,以及人生,可能帶來什麼樣的變化。我想我從這個問題開始。只是希望,因為我們這個系列,能夠看到我們,非常傑出的學者,如何鑽研人文價值,特別在我們這個時代,就個人來講,這樣的一個學術路線,如何能夠累積我們,包括個人,還有社會的,人文的厚度。好 那是不是請,歐陽老師,跟我們聊一聊。
歐陽文津
2:42這個問題我也想了很久,因為每次,跟其他學者,就其他阿拉伯學者,英國美國學者,歐洲學者,中國學者聊起的時候,他們也會問這樣的問題。那我一直在考慮這個問題。我為什麼會選擇研究阿拉伯文學,比較文學,然後不只是阿拉伯文學和比較文學,而且走向人文這個研究的方向。簡單的說呢,當然就是開始念書的時候,一直都是懵懵懂懂,糊糊塗塗的。也不知道自己要做什麼。到了我想我大概是,拿到博士以後,開始任教,開始教書的時候,才開始慢慢想,為什麼會選擇人文和比較文學。有三個大因素。一個是我們的現實環境,生活環境。再來就是機緣巧合,看你這個世界上碰到了什麼事情,碰到了什麼人,然後從這一方面,給我們提出很多的挑戰和問題,然後我們就從這裡開始去考慮,這些現實生活的問題。
3:57那我可能是從可以回顧的開始說起吧。一個就是我們的現實生活。我是臺灣人。家庭教育的話,我父親是臺北人,我母親是臺南人。那我們的家庭教育可能比較保守。我是1960年出生。1964年就在利比亞。所受到的家庭教育就是,女性的話,可能她的未來就是賢妻良母,以後要做的事情,最主要的就是相夫教子。再來我念的是阿拉伯學校,當時的利比亞,也是一個非常保守的社會和文化。一個女性的主要工作,就是相夫教子。從這個角度看來,要選擇做一個職業婦女的話,可能鼓勵我的人會比較少一點。然後再來就是個人的喜好,個人的問題。我當時不是特別喜歡科技。我有一個哥哥,有一個弟弟。家裡也是鼓勵他們做醫生,做科學家,做工程師這一類的。我父親是個工程師。那我這個女兒呢。記得母親有一段談話,跟我母親的談話是說,你呀拿個學位,拿個畢業證書,對一個女孩子,東方的女孩子非常重要。以後呢,你做個老師吧。你老師的話,工作的時間會比較鬆,你就可以做完事,回家相夫教子這一類的。所以走向人文這個方向,是比較肯定的。
5:35再來呢,為什麼是文學?這個就是可能和,個人的喜好有關係了。一個是我覺得,小時候學語文的能力,很強。喜歡看小說,喜歡玩耍,喜歡到處去流浪。雖然說在利比亞,除了跟父母,去歐洲旅遊的話,沒有其他的機會,到外面去流浪。我記得,我第一本,看的第一本書是,中文版的《天方夜譚》。讓我印象最深的是,〈水手辛巴達〉。那時候我的夢想,就是很小的時候,大概90歲吧,就是做一個,水手辛巴達,很輕輕鬆鬆地坐船,到處去流浪。
6:17然後另外一個是,我不知道你們記不記得,亞當斯,Denis the Menace。他也是跟父母吵架了,一不高興了,就打一個包,拿一根棍子,然後背著包包,他就離家出走了。那時候印象最深的,喜歡到處去玩。個性的問題,然後覺得自己的,語言學習能力很強,可能會學習語言。
6:37然後再來就是,我大學一年級的時候,碰到一個,很好的巴勒斯坦老師。他怎麼跟我說呢。他一看到我,因為我一向在阿拉伯學校裡面,尤其是女生,因為在男校裡面,還有我哥哥有弟弟,可是女校裡面只有我一個女生。然後念文學的也只有我一個。他就問我,你會中文嗎?我說會啊。會看嗎?會看。會寫嗎?會啊。他說好,你就是我們將來的,阿拉伯文化和中國文化的橋樑,我期待你去建立這個橋樑。我們阿拉伯人對中國文化的了解實在是太少了。所以這些都是和我為什麼會選擇比較文學有關。
7:23其他的一些像研究的問題,研究的方向。那就是慢慢的因為從利比亞那種,懵懵懂懂學文學,喜歡文學,喜歡看書,那時候開始到了美國以後,開始對語文有慢慢地了解,從那邊去了解我們的思考問題,再從那邊推廣到,學術的傳統和知識的傳統。學術傳統和知識傳統不一樣的。從那邊開始才慢慢,從阿拉伯文學可以做到比較文學。我們比較一下,在利比亞大學念阿拉伯文學時候的,知識傳統和學術傳統,和在美國的知識傳統,和學術傳統,有什麼不一樣的。
8:16知識傳統的話,用在臺灣的中國漢學,和中國文學,和英美的英國文學,可以做一個比較。做一個背景的,讓我們來思考這些問題。然後在阿拉伯國家念書的時候,我們的主要母語,主要語言,第一語言是阿文。我們學的,從小學一年級開始學阿文,雖然那時候的阿文很不受歡迎。沒有一個學生喜歡念阿文。阿拉伯文學更不用說了,沒人喜歡。好好那討厭死了。有多難了。悲思累死人了。在阿拉伯國家裡面,在阿拉伯學校系統,教育系統裡面成長的話,從小就是念阿文的阿文書,也是累積起來。念到大學畢業的時候,那些古典作品,阿拉伯對古典作品的看法,都已經大致看過了。這是知識傳統。
9:14然後再來呢,學術傳統的話,它就是研究方式不一樣。在阿拉伯國家的話,有兩個重點。一個是累積,你知道多少,你看了多少書。再來就是強調你的個人意見,可以很簡單地說,這是我的看法,寫出來,大家同不同意。沒什麼大的問題。這是學術傳統的問題。可以說它比較主觀。可是我不想排斥主觀。
9:41然後到了美國以後,才知道,哦,它這個中東系裡面的阿文系,他們的阿文,很多學生都是,碩士的時候才開始念。然後他們的古典著作,看得好像只有幾頁。然後你帶過來的,知識傳統的話,就跟他們比,就一個很大的差弱。可是你跟他們接不上軌的是學術傳統。像在阿拉伯世界裡面,我們可以用主觀的方式來討論一個議題。但是到了美國的話,它有一套學術傳統。那你一定要進入它那個學術傳統,才能跟其他的學者,其他的學生溝通。你可以說它是以客觀為主的話,你要靠你的分析,你要靠你查證到,有什麼證明你才能,大大方方地把你的想法呈現出來。這個就是一個很大的學習經驗。
10:44那再來呢,像如果你是在阿拉伯國家,研究阿拉伯文學的,你的觀眾很大,你可以跟他們的知識分子,很容易地接軌。因為他們的文人文化,和我們的中國的文人文化很接近。研究文學的文人的話,他們在文化裡面,在社會里面,都有很高的地位,很重要的角色要辦。可是你把這個阿拉伯文學,帶到了英國文化環境,學術環境,知識環境,你會發現,我研究的是主星谷的話,我全部都被邊緣化了。然後再來另外一個挑戰,就是怎麼樣把阿拉伯文學,也帶到文學研究的範圍裡面,再怎麼樣把阿拉伯文學帶入文學比較的,不只是知識傳統,而且是學術傳統。怎麼樣把阿拉伯文學研究的成果,變成跟研究英國文學或歐洲文學的成果的對話,互相滋潤這一類的。
李育霖
11:53謝謝老師跟我們分享,從小到大對於怎麼選擇人文研究比較文學,這個路數給我們一個有趣的說明。那我自己聽起來,我覺得好像回到小時候那種,對於未來的想像跟夢想。我覺得那是非常珍貴的。老師也提到很多,比如說作為一個女性的角色,在那樣的時代,或者在那樣的社會的選擇。我覺得比較感動的是,老師還是堅持著自己內在,特別從小到大那種夢想。我們在這裡看到那個夢想,逐漸在老師的學術生涯當中,慢慢慢慢去具體化,慢慢呈現出來。我覺得很開心可以聽到這一點。
「絲路研究計畫」:孜然、咖啡、與青花瓷
李育霖
12:30接下來我在想說,能不能請老師聊一聊,這樣的一個生長的背景,這個背景包括那時候的時代,還有老師個人的興趣,還有當時在異國生活,還有剛剛老師提到的,在不同的系統教育,這些不一樣的多重的語言的,或者文化或者知識條件,背景下的經驗,不管是生活或者學習經驗,對您的研究,可能帶來什麼樣的影響,或者可能帶來什麼樣的啟發,挑戰。能不能老師跟我們,聊聊這方面的事情。
歐陽文津
13:02那我回到大學一年級,老師對我的交代,就是作為阿拉伯文化,和中國文化的橋樑。我到美國去念書的時候,我第一個志願,做中阿比較文學。那當然開始念書的時候,在阿文系裡面,可以修到的課程不多。主要要學習的是,學術傳統和體系。我在念書的時候,大部分的時候是花在念中國文學。然後等到我開始寫博士的時候,忽然夏志清老師跟我說,他說現在沒有人做中阿比較文學,我沒有辦法帶你。我相信你的阿文指導老師,也沒有辦法帶你。所以我認為你要給自己創立一個專長,看你哪一方面,中國文學比較強,還是阿拉伯文學比較強,你就從那邊專注。拿到博士了,開始工作了,有工作的位置了,你再自己去發展中阿比較文學。那時候大家都知道,我還是阿文比較強。我就選擇做一個阿拉伯文學的題目,可是我走的方向是理論的方向,理論就是思考一些,讓我們無法做中阿比較文學的問題。
14:24開始的時候,因為需要照顧自己的飯碗,所以都是以阿拉伯文學為主。出版的都是,有關阿拉伯文學的文章和書籍。直到做到大概是21世紀開始,我開始覺得說,我已經想通了某一些問題,我可以從那邊開始著手。那時候就是開始研究物的文化。
14:51那我會談到物的文化,第一個挑戰呢。為什麼開始的時候不能做中阿比較文學,有兩個問題。一個是語言和思考問題,然後再來就是學術傳統。早期的比較文學都是以影響研究,平行研究為主。
15:10我們所看到的是。它的背景是個歷史背景,什麼時候全球化了,很多人都會說要有現代的科技,我們才有現代這個全球化的可能。所以全球化是歐洲帝國給我們帶來的一個現象。這是第一點。可以說是19世紀、18世紀之前。國際的交流沒有那麼多,可以這麼說。所以你所看到的大部分都是,現代歐洲文化勢力比較強大,影響力也比較強大。所以你開始研究方向,都是歐洲文學對非歐洲文學有什麼影響。那你要靠一個作者的語言能力,這個作者是不是多元的,可以講幾種語言,會看幾種語言,看到什麼樣的書,哪一國的書,看到的書,對他的著作有什麼影響。這是早期的。後來做到說,這個議題也都討論完了。然後我們在做什麼呢?為什麼不能做平行研究?所以我們兩個文學作品,放在一起看,有什麼相同的,有什麼不同的這樣做下去。我真正的想要做的,就是文化橋樑。
16:26然後我想要做的是,無論如何,可不可以不經過語言,有文化交流。再來變成是文學上的交流。你只要有文化交流,你就會有文學上的交流。如果跳過語言的話,怎麼樣跳過語言?就開始研究物,像飲食文化,時尚,再來就是物的文化,物的傳流。飲食文化的話很簡單,我開始時候是想,這個就和生活環境有關係了。在英國的時候,我們常常去吃中東烤肉,然後吃來吃去,它那個香藥都有不一樣。然後有一次,吃到了突尼斯烤肉,他們回家孜然,然後又去中國餐廳吃了,中國烤肉,也加孜然。其實想想看為什麼,中國的烤肉加孜然,突尼斯的烤肉加孜然,然後其他的就不加孜然了。這個是怎麼一回事。難道有直接的互動嗎?然後再想想,哦 是哦,十三世紀的時候,就有一個摩洛哥學者,沿著絲路一直到中國,記下來了他在中國的經驗。可是沒有看到他提到烤肉。只看到說我們中國的瓷器,非常的精緻。然後他那時候還說,中國的城市和我們伊斯蘭國家的城市,是長得完全一樣。建築方面啦。就像是不是可以開始往這個物的方向走。
17:57另外一個是啟發很大的,就是我們做的,像我們中國人喜歡吃麵食做的包子,饅頭 餛飩這一類的,就是用麵皮裡面包肉。那當然意大利有很多這樣的麵食。可是中東有嗎?中東有。它有一個土耳其式的,它很小裡面包肉,然後用酸奶澆著吃的。它叫做Manty。聽到這個語言嘛,饅頭,Manty是不是有相似的地方?有沒有互動?開始從那邊就想。
18:29然後絲路上啦,海絲路還是陸絲路啦,很早很早幾千年就開始,從西方的人往中國移民,也有亞洲那邊的人往西方。絲的話是一個很大的議題,綢也是。慢慢慢慢地就開始縮小範圍。開始研究咖啡和茶,從茶和咖啡研究到瓷器。
18:55咖啡的話,咖啡是從中東出來的,沿著絲路,可能到19世紀,20世紀初才到臺灣。然後茶的話是從中國出來的,很早就到中東。但是真的茶文化的發展,可能也是要到19世紀,20世紀。茶的話我們不只是有農業,還有物質。怎麼把它變成茶變成文化,喝茶飲茶和喝咖啡的那種儀式,還有文化。
19:27然後你要去看每一個國家,再來就有一個咖啡館,還有一個茶館。再來你就可以看到,茶和咖啡在文獻裡面的出現,怎麼影響他們的美學。
19:39然後我可能就是用一個最簡單的方式,阿拉伯人喝咖啡,和土耳其人喝咖啡,是一樣希臘言,然後喝的是,像意大利的espresso一樣。喝茶的話,北非是綠茶,然後其他國家是紅茶。可是呢,到臺灣呢,喝咖啡的時候,才發現臺灣的咖啡文化,和它的茶文化是很接近的。所以在臺灣的話,你可以很明顯地看到,咖啡和茶的那種交流。
20:09再引到青花瓷的時候,青花瓷你用來,無論是喝茶喝咖啡,都沒有關係。你可以看到,青花瓷上面的那種,中國明朝出來,就有八仙過海圖像,然後《三國演義》的圖像,還有《水滸傳》。如果是我們的青花瓷上面,都已經有說故事的那種根基的話,這種文化有沒有傳流到中東?然後在中東十四世紀裡面的,瓷器上面可以看到說,他們也把他們的故事,畫到他們的瓷器上面去了。
20:44從這邊慢慢地開始想說,用生活裡面的小細節,在文化裡面的存在和流動,再來就是對文學的影響。從這邊就開始回到語言,去討論語言的問題。語言的話,我有阿文為主好了。語言這個區塊裡面,是不是也包含著其他語言?
21:09那我們從20世紀開始,20世紀的阿文包含很多,英文的詞彙,法文的詞彙,歐洲語言的詞彙。再仔細一看,也包含了很多波斯托奇的詞彙。再往前看的話,就可以看到更多不同語言的詞彙。如果是這樣子的話,那我們怎麼樣去思考語言的問題?它是單元的,還是它本身就是多元的?所以這也是第一點。
21:37第二點。語言只是文字呢?還是語言也有影像,聲音還有肢體的語言?多方角度看的話,也可以看到說,在語言裡面,物的流動和物的存在,和物對我們人生觀,和我們的美學的影響。
22:00現在說到這裡,我可能就要回到,為什麼選擇人文研究。我走的方向,一個是非常學術,非常理論的研究,另外一個方面就是大眾化。我是覺得尤其是古典文學,現在在學術界,在大學裡面,這古典文學慢慢地消失了。尤其是非英國文學的那種,古典文學慢慢消失了,語言也慢慢消失了。我為什麼要堅持說,文學人文對我們非常重要。那為什麼會堅持說,也是走大眾化。最主要的就是人文對我們的重要性,我們每天碰到的難題,碰到的挑戰,我們都是靠文化和文學來呈現,表達來討論的。如果人文消失了,在學術界裡面消失了,那我們討論,每天所碰到的難題的空間會消失。所以這個是一個非常重要的。
22:59為什麼要多元化呢?因為我是覺得像我們,在一個語言世界裡面,是非常孤單的。然後如果我們可以,跟其他語言的空間,去互動的話,我們有很多難題,可以碰到的問題,會有很多共鳴。可是我們解決的方式,是不一樣的。所以多元化了,就可以看到更多的可能性。我們生活會更豐富。
李育霖
23:26聽老師這樣講,真的很有意思。老師非常深入淺出。從個人生活的經驗,這些生活經驗,怎麼回應到學術研究的議題。我覺得這是非常準確的。就如同老師講的,我們學術一方面是很深刻的,但是它還是得跟我們日常生活,緊密相連的。這樣子就覺得非常有意思。比如說我們剛剛講到,衍生出來的茶的文化,甚至這些喝茶的方式,茶的泡法,還有它背後整個這些,我覺得文化方面的訊息,是非常有意思的。特別老師剛剛講到牛肉的時候,孜然放到牛肉上面去,我最喜歡的是孜然排骨,它也被放到排骨去了。所以我覺得日常生活中的經驗,能夠把它提煉,抽象化一種學術的,不管是物的或者是文化的連接,我就是特別有意思的。
24:13看起來就是說,老師在這樣的一個不同的語言,或者是社會或者文化背景,或者甚至是學術教育的條件下面生長,所以對這些不同的語言文化,或者物質之間會相對的敏感。
十年磨一劍:知識傳統與學術傳統的連結
李育霖
24:26我們剛剛聽到的老師在利比亞,念完書然後到美國去,後來當然到了英國。那這個我想,我留著等一下再請教老師。但是這樣的一個,不同的生活或者學習的背景,對學術面向這些發展,或者這些議題的掌握,可能是帶來什麼樣的影響,或者是挑戰呢?這一點我是特別感興趣的。不曉老師能不能跟我們聊一聊。
歐陽文津
24:50我從在美國的經驗開始說起。那時候我有很大的一個覺悟,就是在那邊念了幾年的書,我一向成績很好,在利比亞寫文章也沒問題,作文也沒問題。可是到了美國以後,怎麼每次老師都跟我說,我覺得自己英文很好,你的英文不行。為什麼英文不行呢?我的老師,一直跟我強調你英文不行,你英文不行。後來我過了十年以後,我想說一句的,就是我們真的要學一個新的語言,要進入,要去把握它,可能需要十年的時間。所以我們不用急,就是慢慢來就好。最大的挑戰對我一個人來說的話,就是連貫性的語文和你的知識傳統,和你的學術傳統是連貫在一起的,和你的思考方式是連貫在一起的。所謂的你的英文不好的意思,並不是說你不懂英文,看不懂英文,不會寫英文。只是說你表達的時候,其實你寫的是中文還是阿文。這個就是和知識傳統,和學術傳統有關了。然後是十年以後,發現好像是無師自通。其實不是。因為你深入了它文化,深入了它學術傳統,你自然就會慢慢地,寫出英文的英文。這是最大的一個挑戰。
26:13第二個挑戰,就是雖然說,去到英國,美國是講英文的,英文不是很好嗎?到後來開始出版東西,我覺得這是英文不錯。到了英國,說我英文不錯。後來就在亞非學院,跟那些行政人員互動的時候,尤其是跟一個澳洲人,跟他聊的時候,我就看他一直在萎縮,一直靠牆壁一直在推。覺得我很客氣啊,我都是刻客氣。我說不好意思怎麼了,我哪裡冒犯你了嗎?他說你非常兇悍,你英文講得非常兇悍。這就是語言上面的文化不同,表達方式不同。所以就發現自己,講阿文的時候,動作特別多,和意大利人一樣,臉上的表情很多,動作也非常多,可是跟英國人說話的話,他們比較少這樣的動作。然後開始慢慢地,你的聲調啦,你的罐詞啦,你說話的時候,和你肢體的語言,有什麼相關?所以這個是很大的挑戰。
27:14像這樣多元的話,在亞非學院的最大的好處呢,你到了我的辦公室,在四樓的話,你不一定聽得到英語。可能都是我們教的,其他語言,非洲語言,阿拉伯語,國語這一類的。你跟這些人互動的時候,你就有發現。你用詞啦,你的想法啦,不一定和他們是一樣的。就是每次就要想一想,我是跟什麼樣的背景人在互動,我怎麼樣用語言來表達,我的想法和立場這一類的。再來就是,日常生活裡面,你可以說你到街上去買菜,跟人家吵架啦,回家就算了。可是你在工作,尤其是跟學生互動的時候,這種連貫著語言,知識傳統,學術傳統和文化,這個差別就非常注意。
李育霖
28:09謝謝老師跟我們分享,這個不同的學制,然後不同的知識系統,文化等等,學術上的相關問題。我們這個人文領域裡面,除了研究之外,很重要的一個工作,也是教學的工作。
在AI崛起的世界,人文作為道德的底線
李育霖
28:23老師在這麼長的,學術生涯當中,肯定也面對過很多不同語言,或者是文化背景的學生,不曉得老師有沒有什麼,特別要跟我們分享的,在跟學生的互動之間的狀況呢。我覺得我們會很感興趣。
28:38帶博士生。
歐陽文津
28:39我想這個是很重要一個議題。帶博士生的話,你是看哪一個知識傳統,哪一個文化來的學生。像阿拉伯學生的話不好帶,因為他們是阿拉伯人,他們認為他的阿語,肯定比我的阿語強。他們對他們的知識文化,學識文化的認識,也可能比我強。然後文化當然是,他們自己的文化這一方面。再來他們還有,他們的脆弱的一方面。所以嘛,帶學生的話,還有一個性別的問題,帶年紀比較大的男生學生的話,就常常會有這方面的衝突。帶女生的話,年紀比較大的,也有這一方面的衝突。
29:22那另外一方面的話,因為我說到說,在阿拉伯學術裡面的主觀性比較強,另外一方面就是變成說,主觀和客觀的衝突和矛盾。所以你帶阿拉伯學生,不一定能專業化,公私分明,公私和私會混在一起。這是文化語言各方面的問題。
29:45那帶我們說華人學生好了,那華人學生的話,無論是臺灣 中國,還是其他東南亞的學生的話,我們的儒家的教養,比較根深蒂固。所以尊重老師是沒問題的,這方面就很好處理。但是這方面的話,也有其他的挑戰。因為如果你要跟他,很坦白的對話的話,沒有辦法達到,透明的那種目的,因為他們還是尊敬老師的,很多話不敢跟老師講。
30:17那另外一方面的呢,就是學術上面的問題,知識傳統和學術傳統的問題,怎麼樣把它們從一個,整合的一個方向,帶到分析的方向,要問什麼樣的問題這一類的。英國學生呢,和美國學生又不一樣。阿文界裡面,英國學生的體系不一樣。所以博士生的阿文,會比在美國學習的阿文強。可是分析的傳統,就不一定要看,可是帶他們的好處,就是好的學生都會比較獨立,有自己的想法,可以公私分明。這個很容易帶。美國學生也是這樣子的。這是博士生。碩士生和學士生的話,就差別比較大。像華人學生的話,在課堂上比較少問問題,不太會提問題,比較聽話。英國學生是在中間。大部分學生不會問問題,但有些學生會有問題。帶美國學生的話,我是在美國留學,先在美國教書,再到英國去的話,課堂上就是很活潑,有辯論,有討論的空間。所以帶起來帶多了,就好像說,可以帶起來比較順暢一點。可是我是覺得,我這麼老了,帶起來還是覺得很辛苦。
31:39我記得我年輕的時候,剛剛帶的時候,希望趕快長出一些白頭髮來,讓人家知道,我是資深的學者,不是之前的。我很喜歡試驗。我是覺得第一次正式教書,在美國大學教書,覺得很累。學生對我的要求太多了,而且都是感情上的要求。要支持他們。
32:04那時候我開始的時候,不很年輕,可是看起來很年輕。我是在Virginia Charlottesville,開始教書。在University of Virginia,開始教書的。那個城市很小。晚上去吃個飯,都會碰到學生。因為那時候看起來年紀很小。就是那時候很希望,趕快長出白頭髮來,然後跟他們互動,就好像是跟他們同年紀一樣。他們的要求很多,課上的課外的。
32:30那我就想,我說可不可以做一個實驗。我放棄在課堂上,有任何感情的表現,表達,然後跟學生的互動,也不把感情帶著。我做一個實驗。
32:41所以那一年暑假,我去芝加哥教書。我就說我們公私分明。上課就是這樣。阿語我這麼教怎麼樣?然後課外了,你不要來找我。課堂上你有什麼辛苦,你也不能跟我抱怨。兩個禮拜以後,崩潰了。學生都崩潰了。因為他們最需要,就是這種精神上的支持。那次就學乖了。怎麼樣保持一個公私分明,不要感情的投入太多,但是又給他們精神上的支持。所以慢慢的慢慢的想到,還是要給時間空間來找你抱怨,這個然後想辦法幫助。
33:20本科生的學士生的話,因為我們學校有個很大的那種體系,可以幫助他們。但是碩士生博士生這方面,沒有那麼豐富的資源。那就要想辦法。因為你帶博士生的話,你不只是說帶完了就可以把他們拋棄。因為他們還是自由發展地做自己的事情。因為學士生的話他們都是這樣子。博士生是你的本科。那這是我們這個本科研究的未來,未來的學者。他們真正的需要,也是精神上的支持。不只是說學術上的支持,精神上的支持。怎麼樣去做到這件事情。
33:59我這個文化是跟阿拉伯老師那邊學的。我一個很好的阿拉伯老師,在芝加哥教了很多年,現在退休了。他帶博士生的時候,他每次帶的時候,他就會說,我請你們吃個飯,大家坐下來聊聊。我們討論事情的時候,不一定說在課堂上聊,課外也可以。所以現在我帶博士生,我總不能說,每一個人都請他們吃飯,跟他們聊,那我不用做自己的學術了吧,不用做研究算了。所以現在想辦法就是,組織這種會議,座談會,大家都一起來。博士生的話,一年級到四年級還是五年級,我們每一個禮拜,還是每一個月,可以坐下來,開個討論會,大家討論。我去參加什麼會議,誰要跟我走。做完了,我們要慶祝一下。看是吃飯呢,還是喝茶喝咖啡,還是喝酒。就這樣子的。然後這樣子的話,有兩個作用。一個是學術也做到了,再來就是精神上的支持,也做到了。再來就是社交,借用其他人的力量,來幫助你,給其他學生,學術上的支持,和精神上的支持。主要是這樣子。
35:13但是博士生的話,他們還是希望說,你有空間,因為我們做學術的話,開始的時候,你不一定很有自信,你要問的問題,別人都問過了,解決過了,我還在問。不是發布的水準,就貶低了嗎?所以他們還是希望說,有空間跟單獨聊。所以你還是需要,很多時間。像我跟博士生聊的時候,不一定說是,在時間範圍裡,一個小時就結束。就是需要多少時間,就跟他們聊多少時間。是這樣子的。當然我不是沒有脾氣的人。我還是會不耐煩。然後如果是學生,聊不到一塊去,那就會提早結束這樣。
李育霖
35:51聽老師這樣講,我覺得當老師的學生很幸運,而且很幸福。可以有學術上的提點,然後也有精神上的支持跟鼓勵。我覺得非常好。
36:02我這裡還要請教老師一個問題。就是我們都沒有機會當老師的學生,我們的觀眾也很多,可能是研究生或者是博士生,或者是年輕的學者。我在這裡想請教老師的問題,就是說怎麼樣給我們的年輕人,有更多的信心或者更多的支持。因為說實在的我感覺,我們現在的社會氛圍或者是學術氛圍,其實跟60年代也差不多,對於人文其實是有些敵意的。簡單講就大家都去搞半導體AI。所以我覺得對於人文領域,有志於走向學術領域的年輕人來講,其實是需要很多鼓勵跟支持的。我想說是不是可以利用這個機會呢,請老師針對我們當前的人文的條件,還有對於人文有興趣的年輕人,能夠有一些建議或者有一些支持呢?
歐陽文津
36:57我從人工智慧開始說起好了。因為今年回到臺灣才知道說,人工智慧,對人文的影響是非常大的。其實在英國,我們也可以慢慢看到這個取向了。我比較了解的是,人工智能和翻譯。我是覺得,這一次回到英國,有參加一個活動。我有比較仔細地看了一下,然後自己做了一些實驗。我不是喜歡做實驗嗎?有一次我要用雙語演講,因為沒有時間來不及,所以用新聞打稿。新聞寫稿了以後,然後再用Google Translate,把它翻成阿文。那我一筆,從這裡開始,然後去做什麼樣的討論會,它的翻譯文法方面,都是正確的,沒有錯誤的。可是我一看,我用英文說,This is not my style。我還要花很多功夫,去改這一方面的東西。然後從那邊,我就去看Chat GPT。我還有同事同學,都幫我用中文的英文的看,然後我們討論了一下。像這些人工智能的話,它可以幫你整理,你可以找到的資料,就是人工智能方面的找到的資料。可是像你個人的style會消失,然後再來你沒有創新感。
38:15我參加這活動的時候,我們就做了一個實驗。就是我們用人工智能單語,很多語言,有英文的,有中文的,有阿文的,有 Swahili,有French,German,然後我們分成不同的英語,翻成不同的法語。那我們從細節裡面去研究出,它的哪有空間,發揮我們個人的那種創作天賦。然後從這一點的話,我們就開始討論課程的問題。像早期的比較資深的老師,我也算資深了,不能說比我更資深的老師的話,他們考語言上面的考試,文學的考試,他出的題目都是可以用,AI去整合他們可以找到的資料來答的,可以考到很高分。其實我們要針對AI的話,不是要強調說不能用AI。只是說我們換個方式來處理這件事情,看怎麼樣,如果語言的話,我們就出一些考題AI沒有辦法答的。
39:18像我做文學的話,我就開始。我每一門課就有兩個作業。一個是你可以用AI去做出來的作業,你去收集資料,你把全部資料都收集到了,那做給我看。那你這個作業,這個分數一定很高的。這是心理作用嘛。希望每個學生都高興。第二個作業靠分析。這就是你要創作。你要怎麼樣分析,問什麼樣的問題。再來另外一個可能性。我要你創作。你看了這麼多資料,你可不可以寫出自己的詩,自己的小說這樣子,往這個方向去走。這是一個比較具體的方向。
39:55另外一個呢,因為人工智慧,科技的發展,有很大的影響在英國,這個禮拜吧,才收到一個很新的消息。就是一個英國文學系,比較文學系,被學校解散了。當然很多人非專家提到,像我們亞非學院有一個,我們叫他高官好了,他說為什麼還要教語言呢,不是人工智慧教就可以了嗎?可是如果你開始提到,說分析啦,創作,這人工智慧,還沒有辦法教的東西的話,那應該我們會安全。
40:28可是慢慢的,主要是這個人文,在我們的視野裡面,慢慢消失。雖然說我是認為,人文的學術是非常強的,是越來越強。可是在大學裡面,它是在課程上會慢慢消失。主要是因為,它和我們國際經濟有關係吧。人文是要用錢來養的。不好意思。說句難聽的話。那沒錢的話,你當然就不會去考慮養人文。因為人文對我們文化,對人的貢獻,不是馬上可以看得到的。
40:59所以有經濟危機的話,大部分都會考慮。那以後我念了文學比較文學,我出來了,又找不到工作。找不到工作我怎麼生活?但是呢,我覺得人文的活動,目前還是蠻多的。都是比較小型的。在看不見的地方。
41:19我們比較擔心的是,我們的學術傳統會慢慢消失。這個學術傳統其實是非常重要的。剛才我已經提到說,人文對我們道德有多重要。
41:33因為看到AI人工智慧,對社會有了什麼影響,尤其是社會媒體,對我們的影響的話,我會想說很多問題。像學校出現的問題,抄襲的問題,用人工智慧完成作業的問題。疫情的時候,因為語言考試的話,都要在家裡做。他們用人工智慧,去幫他們打考試的問題的時候,很多這樣子道德的問題出現了。
42:04其實我們每天都有一些,和道德有關的問題。人怎麼跟人相處,國家怎麼跟國家相處,文化怎麼樣跟文化互動。如果沒有人文這個區塊,來提出這些問題,來討論這些問題的話,我們可能就會走向一個,更混亂的世界。這麼說好了。所以人文對我來講,就是這種道德的底線。都是在這裡討論出來的。
李育霖
42:35今天真是非常謝謝,歐陽老師跟我們的分享。
歐陽文津
42:38謝謝李育霖老師,邀請我來參加這個節目。
李育霖
42:42謝謝您的收聽。如果您喜歡我們的分享,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建議,任何想法,也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