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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173

明清戲事來認親:從戲劇到遊戲,一共幾步?

講者 楊婷、廖晏顥2026-09-02 播出31 分鐘第二十五季:古人的遊戲世界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邀請耶魯大學東亞文學系博士候選人楊婷,與中研院文哲所博士後研究員廖晏顥,針對明清時期的「戲事」進行討論。楊婷博士指出,戲劇與遊戲皆具備建構虛構語境的特質,這邀請我們將二者作為互通有無的姐妹媒介來看待。為什麼會在骰戲的歷史中撞見戲劇史術語「本色」?在圍棋「象周天、分陰陽」的故事說到盡頭時,骨牌怎樣化身成案頭戲班,提供遊戲敘事的另一種方案?本集從媒介研究視角,帶領聽者思考遊戲與戲劇的關聯。

【大綱標記】

00:55 與明清戲劇、遊戲的因緣

04:48 戲劇與遊戲的擬劇框架(Play Frame)特質

08:45 骰戲與本色

13:21 遊戲怎樣生成意義?從象數到演劇

22:12 漢學界的遊戲研究:歷史 vs. 文學 vs. 媒介

29:08 總結與研究心得

【講者介紹】

楊婷

美國耶魯大學東亞文學系博士候選人

廖晏顥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博士後研究學者

「古人的遊戲世界」系列節目由文哲所助研究員楊中薇策劃

開場

廖晏顥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耶魯大學東亞語文學研究所的廖晏顥,是博士候選人。今天要與大家分享的是明清文化裡的戲與遊戲。很高興這次也邀請到同樣也在耶魯大學東亞語就讀的楊婷來跟我們分享她的研究相關的主題。

楊婷

0:30OK 大家好。我是在耶魯大學東亞文學系的博士候選人楊婷,今天非常謝謝,已經不是候選人,已經是博士的廖博士來跟我們線上連線對談。

廖晏顥

0:43對,今天這一集會是一個連線錄音的方式,所以在音質上,可能要請各位聽眾稍微擔待一下。對,因為我跟楊婷分別在不同的地方這樣。

與明清戲劇、遊戲的因緣

廖晏顥

0:55今天會選這個主題,也是因為這是楊婷你的整個研究的一個核心吧,就是關於戲是遊戲,尤其是明清時期的這個概念。我們故事從頭說起好了。就是說你是怎麼樣開始注意到這個題目,或者是說你怎麼進入關於遊戲跟戲的分析,把它作為你博士論文的主題?

楊婷

1:16對我博士論文處理的就是這個戲的問題。你知道其實我開始研究戲跟你是有一點關係的嗎?就是,對我們那時候有時候會去你家打桌遊。我們那時候玩了一個桌遊叫對吧?然後那個時候,我們就是幾個人,因為《山中小屋》它的遊戲機制,其實就是你要選一個角色,你等於是一群人在一個小屋裡面探索,它是一個探索類的桌遊。在這個角色的情境下,你去探索房子,然後遇到不同的事件,它大概是這樣子的一個遊戲。其實我們那時候在你家,還會把燈關掉,在背景裡放那種很陰森的音樂,對,非常有氛圍感。

1:57這又要連接到我童年的經驗。就我童年很喜歡玩,我不知道你知道語C這個活動?

廖晏顥

2:04不知道欸。你可以跟我說一下。

楊婷

2:06對它其實就是語言的cosplay嘛。一般的cosplay就是你可能穿著特別的服裝到一個場合去跟大家用你的角色來互動。那語C它就是在網路上的這個空間裡面,你用語言用文字去跟其他人互動,而且是用一個虛構的角色。比方說那個時候,都還沒拍成電視劇,就是小說還在流行的階段,就是一群人讀了《甄嬛傳》,很喜歡宮鬥,basically。所以大家就在網路上扮演不同的嬪妃,然後用文字去進行這樣的角色扮演。

2:38所以我後來想想,其實這個東西好像我從小就是有興趣的。那我有興趣的點就是,像你也知道,我們現在研究的都是一些虛構類的敘事。當然我漸漸離開那個地方了,但是我對這個東西還是很有興趣。所以我對於一個虛構的世界怎麼成立這件事,好像一直都蠻有興趣。從小時候到成年之後,玩一些桌遊,去外面跟人家玩,大概都對我想討論遊戲跟戲劇這件事有蠻大的潛移默化的功效。

3:08我今年是在博士班的第五年。這幾年下來,我接觸到這個材料,算是我研究過程中的一個契機吧。攬勝圖,它是一個清代的遊戲。因為這個遊戲,它也是你在遊戲之初,你要擲骰子去決定你在這個遊戲中扮演的角色。是,接觸到這個材料的時候,讓我覺得,哦,那這個話題,好像在前現代中國是有一點東西可以挖掘的。

3:35後來呢,我在類書中陸陸續續看到一些比較靜態的桌遊,比如說一個東西叫宮棋,簡單來講,就是宮廷裡棋藝類的遊戲。這種比較靜態的活動,我們一般比較不會把它跟表演性質的活動放在一起討論,比如說踩高蹺耍猴戲這種比較動態的活動,我們好像會覺得它不太一樣。但是我在明清的類書中看到很多的狀況是它們都被放在戲劇俳優這樣的分類下一起討論。所以看到這些材料,我當然是喜出望外,覺得好像抓到了討論遊戲跟戲劇互通性的一條中國本土的線索。

廖晏顥

4:16了解。所以從你剛剛講起來,其實有好幾個很值得進一步討論的概念,比如說第一個是關於一個虛構的,你一開始說你的興趣,或者說你玩的時候,有很多虛構的場景,這是激起你對遊戲的一個主要的想法。你剛剛也提到了,其實不是只有虛構性的,有時候是遊戲規則所產生的一個遊戲,比如說像是,因為像棋類遊戲嗎,或者是說只是踢毽子嗎,這一類,就是說規則所形成的遊戲,然後跟虛構遊戲有點不一樣。

戲劇與遊戲的擬劇框架(Play Frame)特質

廖晏顥

4:48能不能就這兩點,遊戲的虛構性,讓你沉浸在一個世界裡面的遊戲,跟以遊戲規則為基礎的遊戲,這兩者之間的差別,以及特別是在這個明清時期,這兩個之間有什麼樣的關係,可不可以再跟我們多說一點?

楊婷

5:05就是我覺得談這個問題,不能只放在明清下面來談。我其實在發現遊戲跟戲劇它們很常被放在一起討論之後,要面對的一個立即性的理論上的難題,就是戲劇在古典中文裡的意思,大概就是比較輕鬆,比較有玩笑意味,比較不認真的活動,而不盡然是我們現在想的,我去劇院看戲,這個戲劇的意思。所以像我剛剛講,比較靜態的規則類的宮棋跟比較雜技類的活動被歸類在一起,那是不是很有可能只意味著它們都是比較輕鬆的活動,對吧?它們共享著一種比較娛樂性質的情境標籤。那我一開始確實有想過這個問題。這樣沒有什麼好談的啦。古人把它們跟大道,我們想的四書五經那種東西做了一個分別,然後把它們分類在一起。

廖晏顥

5:53因為它比較輕鬆這樣。

楊婷

5:55對對對。那這樣去看待它們,好像一瞬間又沒什麼可說的了。

5:59所以我後來從西方學界抓到很多資源。因為西方遊戲研究,或者我們說,它處理的就是Ludus這個概念。那Ludus是拉丁文,翻譯成現代英文,雖然沒有一個直接的對照的字,但其實跟play蠻相近的。那在中國我們找到對照組,我覺得就是戲這個字。因為你去看這幾個字,包括德文的spiel,還有很多歐陸的語言,它們都可以同時指涉遊戲,同時指涉戲劇,還有很多這類的東西。

6:31這兩者的相似性到底是什麼,就涉及到我們一開始談這個虛構性的問題。這個是的術語,他說這個是一個playframe。playframe也就是一個玩樂,或者是一個擬劇,擬仿的擬戲劇的劇,一個擬劇的框架下,我在做某些事情,但是我好像知道這個不是真的,但是我又在做它,我覺得它是有意義的。所以遊戲跟戲劇,它都有一個擬劇的,然後進入某種虛構結構的特質。我覺得這個好像是普世的,或至少是跨文化的。那在中國的語境上,我們當然也可以這樣去談它們。

7:08這樣再連接到我們剛剛講說是不是戲劇跟遊戲,它們只是因為很輕鬆,所以被古人歸類在一起。對,你當然可以說,它們都屬於酒筵啊,或是裡面這種比較娛樂性的場合會出現的東西。但帶入我剛剛講了,就會覺得這種談法有點表面。是,就是與其說因為這個場合很輕鬆,很休閒,所以我們要來做一些很輕鬆,甚至跟現實生活比較脫節的活動,不如說戲劇跟遊戲,它們本身的媒介的特質,其實就是要邀請你去建構這樣子的一個虛構的空間,然後有了這個虛構的空間,你才能從而營造出一個比較輕鬆的跟現實拉開距離的情境。

7:51那當然這又涉及到另外一個問題,那遊戲跟現實是不是就是一刀二分的?當然也不是。這又是另外一個理論陷阱。我們這邊不展開來講。我想說的就是我們並不是因為現在這個場合很輕鬆,所以我們要來看戲或玩遊戲,我們是因為看了戲玩了遊戲,才變得很輕鬆。其實你去參加很多迎新,它為什麼要破冰,玩破冰小遊戲,其實就是這樣。這個輕鬆來自於什麼?它來自於戲這個媒介怎麼去重塑你跟現實的關係。所以我的很多研究在這個基礎上講出來的。

廖晏顥

8:26你剛剛說的這個重塑現實的關係,是一個很有趣的觀點。因為其實我們現在玩遊戲的時候,不一定會想到,有時候反而是你不想要遊戲跟現實有關係,你才去玩遊戲嘛。你想要扮演另外一種人生,對吧?像你剛剛講的這種宮鬥劇裡面,它想要扮演嬪妃,然後殺死某一些人。

骰戲與本色

廖晏顥

8:45那我就特別好奇,如果我們剛剛前面講的是比較概念性的,那如果比較具體的來說,比如說我們一開始把明清的脈絡暫時擱置了,那如果我們現在回來看,在明清的脈絡裡面,他們這些遊戲也是像剛剛你說的那樣嗎?是在重建一種它跟現實的關係嗎?還是說它其實跟現實也沒有關係,它就製造了一個輕鬆的空間,讓人們玩了那個遊戲之後感到輕鬆?所以我想追問的問題,在特定的明清的脈絡裡面,這個遊戲它跟現實的關係是什麼,它對應了什麼樣的現實?

楊婷

9:18OK。我覺得你剛說的顯然有道理。因為從我自己的遊戲經驗出發,我也是覺得,哦現實生活很累,扮演我這個角色很累,所以我要去扮演另外一個角色,它給了我一種安全感對吧?乍看之下,好像現實跟遊戲確實是分開來了。我為了逃避現實,我躲到另外一個空間。但是我們換個角度想,你用扮演角色這個表述來陳述自己在現實生活中的體驗,其實你已經在從戲劇跟遊戲裡面借鑑某些詞語,借鑑某些思考模式了,對吧?

9:51所以我其實在我的論文中處理到本色這個詞。我在談的就是,我們一般戲劇學者比較會關注到本色這個詞,或者是思想史的學者。因為在明清,很多戲劇理論家,他們會去想說,我要怎麼在戲劇裡面創造出一個令人信服的角色,我要怎麼讓一個角色成立,我需要去還原他的本色。

廖晏顥

10:14可以說服別人的角色,不是很happy,不是很幸福的角色。

楊婷

10:18對對對,讓最convincing的角色。

廖晏顥

10:21對對對。

楊婷

10:22他們會設想說,我需要一個這樣convincing的角色,我首先需要去還原他的本色。OK。本色是什麼樣的概念?本色就是一個人,我們現在說英雄本色,書生本色,好像每個人都有他固定的一套行為舉止的一個約束。所以他們關切的常常就是那我在舞臺上,我要讓比如說演婢女的這個角色,她要講只有下人會講出來的話,我要讓演貴婦的這個角色,她要講比較高雅的語言。所以很多人在爭論的是一個語言的問題。

10:54但是呢大家往往會忽略的是本色它其實是一個遊戲術語,它在遊戲裡面也是被頻繁使用的一個術語。那為什麼呢?因為色這個字,我們現在稱它為骰子,但其實在前現代中國,它被稱為色子。所以色最初,它指的是骰子上畫了幾點,每一面有一點兩點,一直到六點嘛。那個點數叫做色。在很多的遊戲裡,像我一開始提到的這個攬勝圖,你要怎麼決定你在遊戲裡面的身份呢?其實很簡單,就是開局的時候,你擲個骰子,擲到四,你就去扮演書生。擲到五,你就去扮演漁夫。這是在遊戲文獻中的原話。你在遊戲中的角色,它就變成你的本色了。OK。

11:38所以本色它同時蓋了兩個概念,一個是我擲出的骰子的骰色,但這個骰色同時又象徵著你的身份,在遊戲中的一個角色。所以我覺得遊戲中有一個身份,跟你現實生活中的身份,它們都被稱為本色。這個對照,我覺得是蠻有趣的一個發展。大家好像很少注意到它在骰戲,就是骰子的遊戲中,其實也被拿來當成一個術語使用。對。

12:05所以這回到你剛剛說遊戲跟現實到底有什麼關係,這也是我想放在一個比較大的文化語境下來談。在什麼樣的社會裡,你會對本色這個東西有一種執念?我說的執念就是,我在明代很多的酒令遊戲中看到他們很喜歡叫別人說自己的本色。比如說我再給你喝酒,我叫你說個你的本色來聽聽啊。那你如果是一個財主,你可能就要說一些跟財主相關的笑話。那什麼樣的社會會對自己的身份有那麼強烈的無時無刻的自覺?我們把本色攤開來,放在一個比較大的文化語境下來看,就會發現,那遊戲跟現實,確實它們不是二分的,它們或許有一種我想從A逃到B的關係,但是它們同時必然都接受了某種意識形態,然後用著相同的一套語言。

廖晏顥

12:56了解。所以我覺得你剛剛講的這個就很有意思。因為你已經從一開始提到的虛構的,角色扮演類的,已經進到了,像骰骰子的這種,雖然骰骰子也是你擲到了什麼,你就要扮演什麼樣的本色,但是其實你已經進入到一個角色機制的,也有骰子的概念,就感覺已經是有不同的遊戲在這個裡面,你在討論它們之間的關聯。

遊戲怎樣生成意義?從象數到演劇

廖晏顥

13:21從這個連接下來,我想知道,就是說這個遊戲機制本身,你剛剛談到了像骰骰子的這些遊戲機制,遊戲機制它背後一定是有一個邏輯在。尤其在明清這個時期,這些遊戲機制,它好像不是只是設計給遊戲本身的,常常會有一些遊戲機制是設計出來說,它代表了,比如說你剛剛說的代表什麼樣的本色,或者是代表什麼樣的命運。特別跟我就遊戲機制,在明清這個時期,尤其它的象徵性,它象徵了什麼東西,這一點我想多聽聽看。尤其是好多不同的遊戲,角色扮演的,或者是其他的博弈類的,或者是你剛剛說的酒令類的,這些遊戲機制,它背後的那些象徵意義,有什麼樣特別的解讀嗎?

楊婷

14:05OK我覺得你談到一個很重要的問題,就是遊戲機制,它需不需要象徵某個東西,對吧?那這個在遊戲學界2000年初期,其實就吵得很兇。我們有所謂的遊戲學跟敘事學論爭嘛。那遊戲學的學者會覺得,我要怎麼區分電玩遊戲跟過去其他不同的媒介,比如說小說,比如說電影,我們要著重的應該是電玩遊戲,它有提供一套你需要去操作的機制,所以只有操作這件事本身是值得談的。那你說這個遊戲,它敘述了怎麼樣的故事,這些都不值一提。

14:39我覺得這個說法是有一點問題的。因為這個話語背後的動機很明顯,它是為了要把自己學科跟過去的敘事學科做一個區隔。所以我們可以理解它的用心。然後我們也可以理解說,在現代那麼盛行,隨便一個遊戲,你甚至不需要是3A大作,你只要有稍微好一點的電腦繪圖能力,電腦圖像的呈現,它都可以說出一個很完整,很漂亮的故事。我們其實有點把這個影像技術當作理所當然,在談遊戲可以很輕鬆地講一個故事,代表某些東西。但是在前現代中國不是這樣的。就是你去看一個圍棋棋盤,它能代表什麼東西?它還真的代表了不少東西。只是我們作為現代人,我們沒辦法很自然地去理解說,這背後其實是有一套敘事可以被挖掘出來的。

廖晏顥

15:31像怎麼樣的敘事?對,我也很好奇。

楊婷

15:33對對對,OK 剛剛舉了圍棋這個例子嘛。我跟圍棋其實有一個比較,有一段比較拉扯的關係。就是我有很長一段時間宣稱我是不研究圍棋的。那這個原因也要追溯到我對遊戲跟戲劇的相似性也是有點興趣嘛。但是從這個興趣出發,很容易就走到一個比較狹窄的地方,就是你會只對牽涉到角色扮演,或是扮家家酒這樣性質的遊戲感興趣。所以我一開始就興致淡淡的說,沒有耶,我不研究圍棋這類遊戲。但一方面其實是我還沒有想清楚怎麼去談它。因為它感覺好像有自己的一套話語系統。那所謂的話語系統,就是古代的文人很喜歡說,這個圍棋有19道,19乘以19,所以有361路。361哇!那剛好跟周天之數,地球自轉一周的數字,360剛好不謀而合。然後棋又分黑白,黑白好像象徵陰陽。棋子是圓的,棋盤是方的,好像象徵天圓地方。所以有這麼多的象徵話語被加諸在圍棋上面,它感覺變成一個很嚴肅很高雅的東西。

16:41那在過去幾年,我導師也不止一次問過我說,OK你說遊戲是戲,那你怎麼去看待那些用天地啊宇宙學去包裝遊戲的說法?對我一開始是傾向冷處理啦,就是只把它當成一種提升遊戲文化地位的修辭。

廖晏顥

16:58你說對你老師冷處理嗎?

楊婷

17:00你不會嗎?我以為大家都會。我就把它當成一種修辭手段嘛。但是我覺得這種談法也是有點偷懶啦,老實說。

17:09所以我最近在剛過去的會議上發表的文章試圖處理的就是這個被我懸置很久的問題。那我的做法還是把它放回媒介研究來談。就是說,你剛剛談到一點很好,遊戲跟戲劇,它們有一個共同的特質,它們都可以代表某些東西。

17:27我舉一個例子來說,你玩《超級瑪利歐》,OK,你讓你的瑪利歐一直在那邊原地跳跳跳,你覺得你沒有在做什麼,對不對?你覺得你就是做一個很機械的動作,你不想要它有任何意義。但它真的就沒有任何意義嗎?首先這個世界它是有重力的。誒這就有意義了。然後你為什麼是超級瑪利歐在跳,不是其他角色在跳?然後為什麼它是在跳不是在飛?所以你的所有行動都被放在一個被預設的世界觀下進行。這個世界觀是被建構出來的。建構世界觀這件事本身就有意義。那你再往前推一步,如果世界觀變成一個我們需要去詮釋的東西,那所有遊戲行為,它也都有兩面性。不可能只是說,我在做一個很中性的動作,我讓瑪利歐在跳,這沒有任何意義哦,不行。你還是得把它放進一個文本去讀,把它當成一個文本事件來讀。

18:20我要談的就是,遊戲它其實是可以去象徵某些東西。而且我們的思維慣性,就是會去聯想,我現在不是在做一些很無意義的行動,它背後是有一套敘事邏輯的。因為你不這麼去想它的話,你其實下圍棋是在幹嘛呢?你就是在把石頭放到板子上。你先放,我再放,你再放,我再放,看誰包圍誰。它當然成立,但是它的動機不大,它非常的任意。但是你給了它一套敘事的包裝之後,它就變得不那麼任意了。因為當你用黑子包圍我的白子的時候,在中國古人的眼裡,它變成一個鷹包圍羊的一個行動。這個場面瞬間就活絡起來了。

19:02我後來想到的,既然遊戲可以去代表某些東西,那它們代表東西的手段是什麼?那放在現代我們談電玩遊戲,它代表東西的手段,當然就非常的粗暴直接。它就是用非常精美的畫面給你看,孫悟空在畫面上走,這是一個關於孫悟空的故事。但是圍棋顯然不是這樣的。它需要仰賴一套宇宙學的修辭話語。然後很多牽涉到棋盤,牽涉到數字,包括骨牌,它其實沒有棋盤,但它有數字對吧?每個骨牌上面有數字。數字就成為它代表,或說象徵的技術。這也是從易經發展出來的。在易經的思維世界裡面,一象徵太極嘛,二可能象徵陰陽,三三才,那象徵的是天地人。所以中國古代對數字本來就有一套象徵的詮釋。那你在看到很多遊戲戲劇,它們都跟數字有那麼深的淵源的時候,你會很自然地去覺得這些數字代表了某些東西。

20:02這當然不是唯一的代表,或者說象徵的技術。因為就像我在AAS做的報告一樣,我達書的就是,從清代之後,我們看到的是越來越多透過戲劇的一些媒介去賦予遊戲意義。那是什麼意思呢?比如說骨牌,我不再去讀骨牌上面的數字,我不再去賦予這些數字意義。我要骨牌直接疊起來,把它疊成一個高塔。然後我就說,我再講一個打仗的故事,這些疊起來的骨牌,它形成了一座塔。所以這種從宇宙學的數字詮釋轉向對視覺,甚至是對聽覺,因為有一些遊戲它涉及到我需要去創造一些聲音來代表某些東西,這種像視聽技術轉向的東西,其實我覺得它也跟戲劇的發展息息相關。

廖晏顥

20:50了解。我作為一個訪問的主持人,我覺得我可以來釐清一下。比如說剛剛楊婷提到AAS,我們在明清研究裡面很常會去注意到的一個會議,叫亞洲研究會議,今年剛好在溫哥華召開。它是一個全美範圍的會議。楊婷剛談的就是她的最新的研究。所以我們其實今天這一集有時候有一點深入,因為它進入到了楊婷做的很前沿的研究,包括她這一次在會議上所發表的嶄新的課題。所以有時候有一些聽眾可能聽到的時候就覺得,哇,這是一個很不一樣的觀點,或者說很新的觀點的時候,還請大家見諒,因為這可能是一些楊婷正在思考的問題。

21:28然後另外一方面,我覺得很有趣,像瑪利歐,現代電玩裡面的,因為有這個視覺性,或者是它給你聲音效果,所以你很容易可以想像這個畫面。可是在明清這個時期,因為我們沒有,也不是說沒有,一開始的時候,其實是古人運用了很多的象徵系統來滿足他對於這個系統背後所代表的意涵。比如說你下圍棋,你其實就是在做一個陰陽的決鬥。然後你剛剛談的其實是從數學,就是因為它從一啊或者是三啊這些特別的數字都有一個象徵的意涵。到了明清這個時期,其實有更多的是這種堆疊骨牌成為一個形象,更視覺化的,或者是說你需要發出什麼聲音,這種更聽覺化,具體的一個形象的轉變,我覺得很有意思。

漢學界的遊戲研究:歷史 vs. 文學 vs. 媒介

廖晏顥

22:12因為你認為這樣的研究,其實是更像你剛剛說媒介研究對嗎?對那我很好奇。我覺得研究現代的遊戲,還有各式各樣的可以從聽覺視覺機制敘事等等方面來談,但是明清這個時期,因為技術力,當時沒有多的電腦算力,它有一定的限制。

22:30我有兩個問題想跟你討論看看。第一個就是說,在研究這個時期的遊戲,除了你個人的觀點之外,還有哪一些的學者在談什麼樣的研究遊戲的方式?這是第一個。第二個就是說,你剛剛提的媒介,好像是一個蠻新穎的一個看法,你能不能跟我多說一點,怎麼樣從媒介的方式來談?是從這種視聽性來談嗎,或者是從什麼樣其他的方向?

楊婷

22:55好我先回答你第二個問題。因為我其實有點不敢,因為你才是媒介專業的學者,那我覺得有點。

廖晏顥

23:02沒有沒有客氣了。

楊婷

23:04班門弄斧。但是OKOK,好媒介怎麼談。我想要談我的媒介研究是什麼,還是得先從別人怎麼研究遊戲來談。有一種視角,當然就是比較歷史的。比如說,SOAS的,他非常資深的一個學者。那他研究的就是歷史上中國遊戲的發展。比如說紙牌的歷史啊,紙牌什麼時候興起啊,有哪些紙牌類型啊。那比較類似的,比如說中研院這邊陳熙遠老師對馬吊的研究,大概也是在談馬吊跟麻將的歷史淵源嘛。都是爬梳它們在歷史進程中的發展。

23:41還有這個系列的另外一位講者,,他研究的興趣是宋代士人文化,那所以他從那邊就衍生出去談圍棋怎麼被塑造成一個非常專屬於士人的活動。以及其實圍棋在庶民啊,專業棋手之間也都廣泛的流行,只是大家不太會去注意到它。所以他其實從社會史的角度爬梳不同社會階層,他們怎麼engage圍棋這個活動,就是比較歷史的。

24:10另外一種談法是比較文學的。我想這個相當程度上,其實受限於我們能取得的材料啦。因為我們能看到的遊戲文獻,遊戲的記錄,其實真的不多。很多記錄都存在於比如說小說,戲劇,話本,這些虛構文類當中。那你在看待它們的時候,你就繞不開小說或話本它們的中介嘛。所以最後一種常見的做法就是,你不如就去談這些小說,或這些話本本身。我自己一開始的做法也是這樣啊。因為我是文學訓練出身的嘛,而且受到我們導師的影響又比較大。所以其實我的舒適圈是透過文本細讀,去讀一個文本的意識形態。

24:49另外一個我想做法比較相近的是北美研究中國遊戲,然後也在這個系列擔任嘉賓的一位學者叫,她的研究比較關注的是閱讀作為一種遊戲體驗。其實我剛剛這句話,她就是標準的媒介研究嘛,就是人怎麼跟眼前這個媒介互動。但是她同時,她又有很深的文學關懷。所以她有一篇文章在談裡面,有一個叫〈沈將仕三千買笑錢〉的一個話本。那這個故事本身是一個勸人不要賭博的故事。而陳嘉藝老師她的做法,就是去閱讀這個話本的程序。比如說我們知道話本,一開始有一個入話的環節,這個入話跟故事本體是拆開的。這個入話跟故事本體本身形成怎麼樣的一個文本的互動關係呢?我們作為讀者怎麼去閱讀它?陳老師她處理的就是這個話本的建構,它怎麼去逗弄讀者的期待,有點像是把讀者放在一個賭徒的位置。我稱之為把文本遊戲化的研究方法。

25:54這個研究方法,當然有非常多的可取之處,因為就像我剛剛說,我一開始也很喜歡這種做法。只是它在某種程度上,會有點把遊戲當成一個譬喻嘛。就是說,這個文本好像一個遊戲一樣,我好像可以把閱讀當成一個遊戲。那它跟真正存在明清的那些遊戲的關聯是什麼?我覺得這個對我來說,有一點點難建構。對。

26:20所以我論文最一開始寫了一篇是談這個文類。原因是傳奇,它是一個非常重視時間布局的文類。什麼意思呢?就是在《閒情偶寄》裡面說,一個傳奇,它中間要一個小收煞,它最後要一個大收煞。其實就是大團圓。角色會分散四分五地,但是在有限的時間內,他要回來到同一個地方進行這個團圓。我當然講的是比較簡化的版本。但是李漁他對這個時間的布局有非常深的理論。

26:51那我們如果仔細看布局跟格局這兩個詞,局這個字,其實它的本意,大家很少去發現它的本意是什麼,它的本意其實是棋盤。那宋代之後大量圍棋棋譜刊印流行。我覺得有趣的事情就是,這些棋譜,它把下棋變成一種可以視覺化展示的東西。就是我先下了第一子在這邊,然後你下了第二子,這個一二三四五,一直到最後一子,它把它用一種很精簡視覺化的方式呈現在一個2D的棋盤上面。那這件事,我覺得跟傳奇創作是高度相似的啊。基本上就是你要把很多事件用合理的時間順序安排在這個有限的時間,對吧?

27:33所以我一開始也是想做這種比較從文學出發的遊戲研究。但是一樣,我就是沒有辦法建立棋譜跟傳奇的歷史關係嘛。它們當然都涉及到局這個概念,然後都有相似的去布置時間的企圖。但是我們怎麼去論證它們在歷史上的交互影響,我覺得比較難。所以我寫到最後,反而是真的去做了一個遊戲,然後希望讓讀者透過操作遊戲去理解,哦,寫傳奇這件事,它有一個程序性,把它視為一種布局的藝術。

廖晏顥

28:03做了一個遊戲是什麼意思?你會多說一些。

楊婷

28:06做了一個遊戲,就像我剛剛爭論的,我覺得傳奇,它最大的文類特徵,就是它在有限的時間,有限的出數。比如說一般傳奇會是24、36出這種比較吉利的數字。那通常你要在前三分之一的時候,讓所有重要的角色都出場,這是其中一個準則。然後你要在遊戲,我現在先說了遊戲,其實我要說的是戲劇,但是它們是同一件事,在戲劇結束的時候,你要讓所有失散的角色團圓到某個地方。所以我就設計了一個遊戲,你要去安排每個角色出場,然後在有限的時間內,讓他們出場,在有限的時間內,讓他們離散,然後在特定的時間,讓他們團圓。對。那我覺得它剛好是一個特別適合遊戲化的一個文類。

廖晏顥

28:54嗯,對,等於是說你把平常知道傳奇應該什麼時候出現,什麼樣結束的一個機制變成遊戲的機制,對吧?

楊婷

29:02對對對,就是我覺得遊戲反而是最適合去展演這套機制的媒介。

總結與研究心得

廖晏顥

29:07了解。到現在我們已經聽了很多的內容,其實從一開始你怎麼進入這個遊戲,到遊戲到底是什麼,然後有比較廣泛的我們談敘事學,或者是說遊戲從ludology,從這種遊戲學的角度來談,一直到明清比較具體的脈絡裡面,到底製作遊戲或玩遊戲的人,或者是說這些文人,創作文學的人,他們怎麼設想兩者的關係。甚至我們也談到了在這個時期有不同的研究方向,你自己的一個洞見。其實我覺得我們今天的內容非常的豐富,甚至我覺得有一點前沿了。有時候需要再三的想一下,才知道具體,我們現在這兩個領域,遊戲跟文學之間的連結是什麼。我覺得是一個很有啟發性的談話。謝謝。

29:56那最後你有沒有想要再跟我們多說一點,就是說關於你的研究啊,或者是在這個研究的路上,有沒有遇到一些什麼樣的困難,或者是說比較有趣的一些地方?

楊婷

30:08困難當然就是遊戲材料真的不多。能找到了像我剛剛說,很多又是在虛構文類裡的,那你怎麼去處理它們?很多時候你只能選擇不處理,或是冷處理。但是我覺得研究遊戲還是蠻開心的啦。就是我是喜歡古典文學的,可以在這個領域之內,同時又跟遊戲學界對話,我覺得這是蠻難得的經驗。因為你自己有一個單級嘛,你也是一個資深的遊戲玩家,你應該也能理解我們做古典的人能夠跟遊戲學界對話,我覺得是一個蠻愉快的體驗。

廖晏顥

30:42確實就是做古典文學的時候,有時候你有一項孤獨的讀者,對吧?做遊戲的時候,你可能可以找到更大的社群,可以有更多可以分享的夥伴。我覺得確實是一件比較,怎麼說呢,在研究跟生活之餘的一個平衡吧。好哦。那我們很謝謝你這次來跟我們做這個訪談。

楊婷

31:01謝謝你。

廖晏顥

31:02也謝謝各位觀眾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的話呢,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你對節目內容有任何的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的信箱與我們交流。那我們下次再見。

本集條目

李漁、閒情偶寄、山中小屋、甄嬛傳、3A大作、勾欄、亞洲研究協會、明代凌濛初、倫敦大學亞非學院、高夫曼、陳嘉藝、傳奇、劇本殺、攬勝圖、Ludology、Zach Berge-Becke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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