電影的畫外音
講者 李育霖2022-04-06 播出15 分鐘第十季:聲音與表達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以黃信堯導演2017年的電影作品《大佛普拉斯》為例,討論電影畫外音的角色與功能,以及畫外音作為該電影敘述風格可能帶來的效用。
【大綱標記】
00:23 關於電影《大佛普拉斯》
05:00 在「已說」和「未說」之間
12:30 沈默的片刻:不說,或不可言說
【講者介紹】
李育霖
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
【引用書目】
李育霖,〈影像的見證:《大佛普拉斯》的數位音像組配〉《台灣美術學刊》No. 118(2020年11月),頁35-61。
開場
李育霖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李育霖,我今天來跟大家談一談電影《大佛普拉斯》中的畫外音。
關於電影《大佛普拉斯》
0:22黃信堯導演在2017年的電影作品《大佛普拉斯》,獲得相當廣泛的關注。隨後電影也獲得幾項海內外電影展的獎項。電影主要是描寫主角肚財與菜埔兩個人,在菜埔打工的夜間警衛室,偷窺公司老闆行車記錄器裡的影片,意外發現了一起秘密謀殺案,因而引起一系列的恐怖與危機。肚財與菜埔是社會的邊緣人。電影凸顯了幾個相關的主題,例如社會底層處境的艱辛,邊緣人物悲慘的命運,金錢政治的浮誇,以及世俗宗教的貪婪等。這些主題相當程度也反映了當前臺灣社會不偏的人文關懷,與社會批評。
1:15畫外音旁白的添加無疑成為電影最吸引人注目的特色之一。任何觀眾都不會錯過這一個幽默風趣,而且帶有強烈導演個人風格的旁白。導演模擬民間傳統取義說書人的方式,伴隨著影片中的故事發展,不斷地添加旁白。彷彿在電影畫框內的敘述之外,再添加另外一個敘述,或在主軸的情節之外,再添加另一個情節。
1:43《大佛普拉斯》是導演創作的第一部劇情片。這一旁白的方式延續了導演在紀錄片時期的風格,也就是說在主軸的敘述之外,添加旁白,作為說明、敘述或評論,或另起一段情節,這是紀錄片經常使用的策略與風格。但在電影中,這些添加的敘述可能將原來的敘述給覆蓋,或者從原來的敘述起初而發展另一段敘述。但不管是作為點綴,或是作為複雜化電影的敘述脈絡的觀點,甚或另起一段情節,這些設計顯然都是經過導演匠心的安排。這樣的安排更進一步凸顯了旁白者的角色。或者我們也可以說,這一旁白甚至成為影片的一個角色。
2:31這一旁白角色也容易讓人聯想起無聲電影放映時不可或缺的辯士的角色。辯士在電影放映現場,站在熒幕的外部,說明劇情,但也不使在電影的故事之外,添加其他相關或者根本無相關的話語。因為電影沒有聲音,因此需要辯士對影片的內容加以說明與補充,甚至提出批評。無聲電影的辯士在影片與觀眾之間扮演著溝通的橋樑。像翻譯者一樣,對影片加以翻譯,加以解釋。當然有時也加入評論或個人的意見。
3:10然而我們應當將《大佛普拉斯》的電影中添加的旁白畫外音,視為電影的整體構成,而不是電影外在的成分。因此我們需要檢視這些話語與電影主軸敘述之間的互動關係。
3:25透過這些添加的話語,或許導演希望讓影像的符號意義更為精確明白,但結果卻不盡然如此。意義反而變得更為模糊。同時這一做法也使畫面可見的影像轉換成可讀的符號,並且雙雙進入全世的循環當中。這樣一來,這些畫外音可能產生其他意外的效果。旁白的說明與評論似乎同時暗示著,事件的真相恰恰在符號與意義的系統之外,也可在理解的範圍之外。事實上這一設計與做法正好是導演希望形成的敘述反差,藉此來創造戲謔或諷刺的效果。
4:08旁白的畫外音在主軸敘述之外,持續的添加話語。同樣的行車記錄器預先預示的影像也在電影的主軸敘述中添加材料。如同旁白與框向內部的敘述相互對話一樣,行車記錄器儲存的影像,也與電影中主軸的影像敘述相互的交織,進而構成一個有機的循環。兩條不同系列的影像彼此交織,造成敘述內外分界不再明確。因此兩者影像之間的因果關係也變得模糊難辨。再加上聲音的交錯,情況可能變得更為複雜。這麼一來,電影最終關懷的,似乎不再只是行車記錄器是不是保存了事情的真相,更重要的是,真相能否被披露,以及如何被披露。這些問題僅僅扣合著電影所要探討的主題。
在「已說」和「未說」之間
4:58接下來呢,我們再來聊一聊電影中的畫外音如何介入電影敘述,又帶來什麼樣的效果。首先呢,電影大量添加旁白畫外音,將影片切割成兩個不同的話語空間,將彼此區隔開來,但又相互對話。畫框外的旁白,針對畫框內的故事的場景,人物,乃至影像表現等等,都加以說明解釋,補充或評論,有時甚至任意地延伸言外之意。
5:29大部分時間,這些不同的話語空間看似分離,各自獨立,但實際上卻以某種特殊的關係彼此聯繫著。因此,添加的畫外音,不管作為分離獨立,或者是補充的空間,都應該被視為電影影像組成的整體。而畫外音的旁白,也可以視為電影情節的一個角色。
5:50舉例來說,肚財跟菜埔第一次在值班警衛室觀看行車記錄器影像的片段是一個相當有趣的例子。這段影片具體展現了畫框內外不同角色的對話之間,彼此分隔,但卻又相互交錯的複雜運作情形。在肚財要求菜埔找來記憶卡開始觀看之前,導演便以旁白的方式介紹行車記錄器的設置及其功能。
6:16接著,兩個人一面觀看畫面上呈現的影像,同時也一面不斷地對影像中的人事物品頭論足。例如影片中女大學生的神情樣態,老闆啟文的社交舉止應對,旅館的格局,裝潢與收費,乃至車輛的行進路線等等,都在與菜埔兩個人一搭一唱,主義評論。
6:40有時兩個人的對話是補述性的,補充了畫面中未能充分呈現的部分。例如影片中女大學生提到希望將來前往紐約,美國紐約讀書的事情。由於影像中的女子與老闆啟文之間是以英文對話的,菜埔沒能聽懂,肚財於是對美國紐約的情況加以說明。但有時兩人的對話,也從記錄器影像的敘述岔開,變成兩個人之間獨自發展的話題。類似的情形在觀看行車記錄器影像的過程中隨處可見。
7:13將畫外音視為一個角色,同時也可說明導演的立場與意圖。這些旁白使用底層族群的語言,並特意選擇俚語式的嬉鬧語調,訴諸社會底層與邊緣少數的話語習慣,藉此宣告一個多元反權威的話語姿態,也使導演的畫外音與劇中角色肚財或菜埔兩個人取得了共同的陣線。事實上我們在兩人身上,特別是肚財,也可以看到導演的畫外音扮演著類似的角色與功能。
7:45肚財與菜埔一搭一唱,對行車記錄器中的影像提出質疑、說明、補述或評論,正如同導演的畫外音角色,即時對畫框中的影像提出說明與評論。但不同的是,旁白將自身的角色置身於畫面之外,也在故事的敘述之外。儘管替代角色發言,但畫外音在劇中並沒有角色,彷彿自己處於一個獨立存在的絕對空間之中。
8:12我們可以進一步將旁白的角色與劇中的人物影像之間的話語關係理解為自由間接的關係。一開始旁白並非以第一人稱敘述,而是以第三人稱出場,以相對客觀的角色來描述畫廣中正在發生的事件,並保持適當的距離。但旁白不斷地介入故事的敘述,話語與影像之間的關係也逐漸從引述逐漸轉為對話,甚至替代故事中的角色來發言。
8:42如此一來,原本的旁白畫外音逐漸成為劇中實際的角色,並以第一人稱的口吻,對於事件、場景、影像、主義發言。畫外音旁白因此成為導演獨特的說故事的形式。
8:56黃信堯由紀錄片導演轉而從事電影劇情片的創作,在表現形式上,仍然存留顯著的紀錄片敘述風格。通常紀錄片的創作中,大量添加的畫外音旁白,對影像加以註解或評論,與紀錄片的影像內容組成一個有機的整體,藉此表達某種觀點,或構成更大的論述模式。
9:19但作為虛構的電影創作,類似的風格在《大佛普拉斯》中,卻獲得了相當不同的效果。儘管在敘述風格與形式上,電影仍保有紀錄片的風格,但當旁白成為一個角色,並漸次抹去自身作為第三人稱敘述者的客觀角度,甚至以第一人稱加入故事角色發言時,這些旁白實則構成了自身獨立的存在。
9:43值得注意的是,包括行車記錄器保存的音像空間,電影劇中的對話空間,以及旁白與畫外音之間的空間等,這些空間表面上看似被區隔成不同的話語空間,但實際上並非封閉而各自分離的,而是彼此滲透甚至交織的。例如剛剛舉例的,劇中的主角肚財與菜埔對於行車記錄上的影像或進行話語的補述或發表評論,如同畫外音旁白對於劇中情節提出說明與批評。但這一平行的結構並非總是穩定不變的。旁白也經常對記錄器中的影像直接評述,並不一定經過劇中的人物角色為終結。更準確地說,紀錄片的話語並非獨立於情節之外的無光話語,同樣也扮演著電影劇中的角色,並且其話語同樣也對劇中的角色產生效力,甚至對情節的推動也具有關鍵性的功能。
10:41這樣一來,話語所建構的接續空間,這樣的一個結構被打破,而轉換成時間次序的系列。換句話說,各自區隔的空間在劇中人物的監聽與窺視中被覆蓋或被穿透。並且隨著情節的發展,這些彼此滲透重疊的空間逐漸轉換成事件歷程的披露與掩長的系列。換句話說,電影的畫比空間並會因旁白或行車記錄器的聲音話語的插入而變得破碎不堪,甚至造成混亂。相反的,空間界限被打破,彼此跨越而構成事件的次序。當然這次序是真相披露的次序,而不是事件發生的次序。然而這次序卻構成了敘述的有機組成,使得話語在彼此之間順暢地過渡。
11:30我在這裡附帶一提的是,在某些片段當中,導演將這種畫外音插入的荒謬性推到極致。一個有趣的例子是關於雙關語,普塔、布達的說明。因為聽不清楚影片的聲音,翻譯聽起來像是西班牙文的普塔、蕩婦,或者是英文的布達、佛、大佛。畫外音的評論者無法確認主角畫面中的聲音話語,僅憑著微弱的聲音與曖昧的影像,便顧自顧地加以延伸。
12:03但這裡要說的是,這些說明是否正確無誤,似乎並無關緊要。導演嘗試表明的似乎是,旁白的說明與畫面中的影像可能進一步鬆脫,影像可讀的符號與旨意之間的連接也可能斷裂。因此意義變得不再明確,並且隨時可能產生變異。從這個角度看,導演進一步向其邊界推進,執一言說的機制運作本身。
沈默的片刻:不說,或不可言說
12:29剛剛我們談了很多言說,現在我們談談那些沉默的片刻,不說或者不可言說的片刻。除了肚財與菜埔之外,導演另外安排了一個特殊的角色,釋迦或釋迦。釋迦是一名流浪漢。村子裡大家都認識他,但對他的過往卻一無所知。幾個月前他突然出現在村子裡,獨自一個人住在海房衛少的碉堡裡面。他沒有固定的職業,每天騎著腳踏車到處閒逛,誰誰呢。釋迦沒有親人或其他朋友,肚財是他唯一的朋友。
13:07釋迦有時與肚財一起出現在鏡頭中。例如釋迦親眼目睹肚財,因為舞灶機車跟警察發生衝突,兩個人也一起被帶到警局,一起被釋放,一起吃便當,釋迦看見肚財被殺的事後現場,也參加了菜埔與頭刀為肚財辦的喪禮。
13:28有趣的是,釋迦從頭到尾未發一語,始終保持沉默。對於身邊發生的許多事,釋迦也總是沉默以對。即使在目睹肚財與警方衝突時,釋迦也僅僅在旁好奇地觀看,未發一語。釋迦是一神秘的存在,同時也是沉默的存在。
13:49然而他的沉默並不只是旁觀者,事不關己的寂寞無聲,反而是充滿無奈的無言。釋迦的寂寞不語,似乎處於言說的平面之外,而坐落在語言的可能與不可能的平面上。從這個角度看,釋迦更像一名不言說或者是不說的見證者。
14:10釋迦是一個普通水果的名字,但這個名字也能聯想起大佛,例如釋迦牟尼佛,而且大佛正是本部電影的片名。大佛應該是一個很重要,但也是很特別的角色。實際上從一開始,大佛便親眼目睹整個謀殺事件的過程。被害者葉女士的屍體,甚至被藏匿在大佛的身體中。但同樣的,大佛也未準備發言,也未曾發過一語。
14:37大佛的不言與不語,並非不能言語,也非不願言語。顯然大佛處於言說的平面之外。大佛也許稱得上是最終極的見證者,標誌著言說系統的限制,甚至語言本身的邊界。
14:53好 以上是我今天跟大家分享的關於《大佛普拉斯》中的言說與聲音。
15:00謝謝你的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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