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正文
人文來風EP168

當代新儒家與生命倫理學

講者 黃漢忠2026-06-24 播出19 分鐘第二十四季:返本開新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當代新儒家對生命倫理學的研究,始於國立中央大學哲學研究所李瑞全教授的《儒家生命倫理學》。李教授從儒家的義理重新證立西方生命倫理學的四大原則,並發展出各盡其性分原則、參贊天道原則及經權原則。另一方面,李教授發展出以倫理關係自律(ethical relational autonomy)為中心的儒家式醫療倫理諮詢模式,既著重病人與家庭不可分的關係,也強調家庭保護及促進病人自主的責任,與香港城市大學范瑞平教授倡導的家庭主義(familism)迥然不同。此外,從儒家的義理,可檢討目前台灣「安寧緩和醫療條例」和「病人自主權利法」的限制,避免植物人王曉明的悲劇重演。

【大綱標記】

00:43 儒家生命倫理學與當代新儒家的淵源

03:53 儒家倫理關係自律建立的重要性

07:08 儒家倫理關係自律V.S.儒家的家庭主義

11:00 病人自主權利法的研究:以王曉明為例

16:30 從儒家的觀點看維生醫療

【講者介紹】

黃漢忠

中國醫藥大學醫學系社會醫學科 專案助理教授級專業技術人員

【引用書目】

李瑞全:《儒家生命倫理學》(臺北:鵝湖出版社,1999年)。

李瑞全、蔡篤堅主編:《醫療倫理諮詢—理論與實務》(臺北:五南圖書出版股份有限公司,2008年)。

范瑞平:《當代儒家生命倫理學》(北京:北京大學出版社,2011年)。

Tom L. Beauchamp & James F. Childress (2026). Principles of Biomedical Ethics, 9th ed. Oxfor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開場

黃漢忠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黃漢忠。目前服務於中國醫藥大學。我是中國醫藥大學的老師。我們有兩個委員會。我是中區區域性審查委員會的委員跟執行秘書,也是我們醫院受試者保護中心的執行秘書。而我同時也擔任教育部人體研究委員會的查委委員,也是衛福部人體研究審查委員會的查委委員。

0:35我今天要跟大家介紹,是有關主要的內容,還有我個人研究的一些成果。

儒家生命倫理學與當代新儒家的淵源

0:43儒家生命倫理學,其實是由我的指導老師,中央大學退休教授教授所開創的。但從儒家的角度,講生命倫理學的還有其他的學者,像香港城市大學,教授也是一個。但是這兩位是有很大的一個對比的。雖然都是從儒家的觀點去講問題,李瑞全老師他當然是牟宗三先生的學生。也繼承的學問。他自己在生命倫理學的領域,特別開創從儒家的觀點,建構生命倫理學的部分。

1:19那他有一本著作叫做,《儒家生命倫理學》。其中一個很重要的部分,他怎麼從儒家的觀點去肯認西方生命倫理學,而有別於西方生命倫理學的部分。如果大家熟悉的話,在西方生命倫理學裡面,一個很重要的派別,我們叫做原則主義,Principlism。它就是由Beauchamp跟Childress,兩位學者寫出的一本著作,,生命醫學倫理學的原則這本書來建立的。

1:52那他主要的觀點就是,肯定四個原則。我們一般講,尊重自主原則,respectful autonomy,不傷害原則,beneficent,還有就是,仁愛原則,李老師翻譯成仁愛原則。一般我們叫做,行善原則,beneficent。還有公平,正義原則,justice。

2:11因為我們知道,倫理學常常有很多爭論,對於說,義務論跟功利主義,對於說什麼是道德,會有很多的爭論。這一派的講法,是希望是,我們很多時候處理一些,所謂的道德兩難,我們實際的一些,特別是在醫療,其實不止醫療,很多的地方所面臨倫理的個案,很多時候是涉及,剛才所提的那四個原則,原則跟原則之間的衝突。

2:34比如說你面對一個病人,如果他是一個末期的病人,你不要告知他真實的病情,你告知他真實的病情。Truth telling,它只是尊重自主原則的一種表現,但是有可能會對他造成傷害。所以在這裡,可能會產生所謂尊重自主原則,跟不傷害原則之間的衝突。那我們很多時候需要case by case去看,在個別的情況下,哪一個原則是具有優先性的。我們所謂Moral Dilemma,道德兩難的一個例子。

3:08李瑞全老師他的貢獻,第一方面就是,他的《儒家生命倫理學》這本書,就是透過儒家的義理,怎麼去肯認這四個原則。另外一方面,他的貢獻也是針對,怎麼去開創一些,可以從儒家的義理,所能夠發展出的原則。比如說他會講到所謂的,。孟子從經權的觀念,講到經權原則。或者是說用孟子的義理,講所謂各盡其性分的原則。這些都是李瑞全老師,開創的。在他的《儒家生命倫理學》,這本書裡邊,希望從這四個原則以外,還可以從儒家的義理裡邊,去講一些跟儒家倫理所可以肯定,也可以運用的一個原則。

儒家倫理關係自律建立的重要性

3:53從這裡有個地方就是要談,怎麼去從儒家去建構出所謂的倫理關係自律。這個倫理關係自律,其實就是西方傳統裡邊,很多時候很注重個人的隱私。比如說你去醫院裡邊,你去看病,通常醫院的要求是什麼?你對病人的個人的資訊,在病人同意的情況之下,才會詢問你同不同意,把這些訊息告訴你家人。在國外特別是在美國,這是很特別注重病人的隱私。沒有得到個人的同意的情況下,即使是家人,你也不能夠去隨便的違反。

4:31但是你看臺灣的情況,比如說我們在臺灣,很多時候是沒有的。臺灣情況搞不好,你如果說有一些問題的時候,你第一個知道是家人,然後搞不好最後,一個知道是病人本身。這是很不一樣的一種傳統。

4:45講到所謂的關係自律,如果大家熟悉,女性主義的一些講法的話,那其實是這個觀念,relation autonomy,它其實是從女性主義的一些,生命倫理學的一些學者,所建立的一套觀念。那套觀念就是,他們反省在西方的這種,特別是在自由主義底下,好像就會變成說,每個人都是,我們聽到了批評,所謂原子式的個體,好像每個人都獨立的,跟別人是沒有關係的,這樣子。但是實際的情況不是這樣子。就是我們通常是在一個關係脈絡底下,而去由我們了解我們的個人這樣子。

5:22所以當然這是女性主義反省說,如果我們好像是從我們個人割裂的,物負相關的一個主體,都可以對自己做一些自我決定的話,那好像是忽略了我們人之間的關係,我們是在一個人際脈絡下生活的一種情況這樣子。

5:39李老師所提出的,他從這個概念轉化成為叫做倫理關係自律。這強調叫倫理的,我們怎麼去倫理的,看待我們在關係脈絡之下,所做的這種自我決定。所以強調好像不是說,只是一個病人單獨的,去面對醫療團隊。而是我們是很多時候,一個人生病等於是一家人生病。只是就是在一個家人,面臨整個情況下,去怎麼樣對各種的醫療決定,做一個抉擇。這是這個概念。

6:12但是有個很重要觀念,那究竟家人的情況,在整個醫療的脈絡裡面,應該扮演什麼的角色呢?我的了解,李瑞全老師所強調應該是,我們要透過家人,或是透過我們身邊的人去培養,我們使得說更能夠助長,個人的自主自律,應該是這樣子的。因為我們不是活在這個真空底下。我們是在跟我們家人生活的,但是我們也知道,在醫療的情境裡面,常常有時候家人,反而是對個人的決定會造成障礙。

6:41特別是很多時候最明顯的例子是說,你面對急重症的時候,或是你面對末期病人的時候,你不要救他呢,那很多時候病人可能就不想,病人就是想說這麼辛苦,根本就沒有希望,我不想再受這種的苦。但是家人則是因為不捨,或是覺得說這樣做就不孝,所以勉強要做一個,我們常講就是所謂救到死為止。這是強調不放棄為止。

儒家倫理關係自律V.S.儒家的家庭主義

7:08但是李老師所謂倫理關係自律,他不是說家人的決定可以凌駕,個人的決定不是這個意思。他的這個意思應該是說,怎麼透過家人能夠助長培養,更讓病人本身做出一個自主的決定。因為最了解你的就是你的家人。搞不好有時候有些情況下,所謂當局者迷,有時候搞不好你自己都還不知很清楚,你自己想要什麼。

7:32我們也看過一些案例是這樣子。你可能不知道,比如說有些情況不見得是沒有的救,但是病人在一下子的情況下,覺得說這個很辛苦,就不要這樣子。但是跟你的家人討論的情況之下,反而你要去說,老爸你以前的想法可能不是這樣,你幫助你的朋友的時候的表現,不是一下子就說放棄的。就讓當事人可以做一個反省,原來我以前是這樣想。那就會更能夠幫助病人,做出一個真正自主的決定。因為真正能夠了解到說,自己的想法是怎麼樣。有時候生病的時候,反而是會讓你突然間迷糊,搞不清楚說,你原來自己的想法是怎麼樣。我想這個是李老師提出所謂,倫理關係自律的一個很重要的意思。

8:19那為什麼講這個詞是,就是對比說另外一位,從儒家的義理講生命倫理學的學者,香港城市大學范瑞平教授。他本身是在美國畢業,美國的Rice University的博士。他寫的論文是有關,怎麼樣去公平資源分配的問題,像健保的資源分配的問題。他的老師就是很有名的,生命倫理學的一個大師,叫做Engelhardt,Engelhardt。

8:48他有一本書很有名的,叫做The Foundations of Bioethics。那本書其實很強調說,如果你從比如說,政治哲學的一些角度去看的話,比較接近我們常講,這個所謂的libertarian,這是所謂自由至上主義,或極端自由主義的一些想法。就是很強調個人的自由,沒有得允許的情況下,你不能夠把你的一些道德觀,強制到病人身上。

9:12范瑞平教授他的發展,卻有點不一樣。其實他有點不一樣是,他強調儒家所謂的家庭主義,Familism,家庭主義。他會強調以家庭為主體,而不是個人。所以病人的決定,必須考慮甚至於說,應該以家庭的決定為主。所以他有些講法是認為說,家人覺得說,這個病人跟他告知真實的病情,如果是會讓這個病人受不了,是可以不告知的。甚至於說,即使是病人已經面臨絕境,如果家人認為說,我們還是應該要救到死為止,那他們的想法會認為,應該是以家人的價值觀為主的。因為這個不只是個人的問題,而是家人的問題。而認為說,這樣子病人的生命的意義,其實是聯繫著家人的,所以應該是以家人的觀點,或是家人的價值觀為主,來讓病人來個維持,病人在家庭本身,應有的一個功能跟價值。

10:11我個人是反對這種講法。我認為說這樣子的話,只是是用這種方式來講自主,以後那個是講autonomous,那究竟是不是自主呢?根本就可能不是自主的。可能就會變成說,完全是家庭所決定,那我覺得這個是很有問題。

10:28所以如果認為說,這是從儒家的義理,然後來去講這個問題的時候,只是我認為說,李老師的這個講法是比較可及的。我們不能夠忽略家庭在病人的情境裡邊應有的角色。但是家庭的角色應該是,只能去幫助病人做出一個自主的決定。我們但不是是一個原子式的個體。我們是生活在跟家人的關係脈絡裡邊的。但是我們不是說因此就可以剝奪,病人自己本身的自主權。這個是我的看法。

病人自主權利法的研究:以王曉明為例

11:00所以從這裡來我們就可以進一步,再講到我的一些研究,這裡來有關於的研究。從病人自主權利法,我們常常講到說,因為在家人生病的時候就面臨這種情境,常常大家不管病人怎麼樣,我就是要盡最後一分力。救到死為止才覺得是安心。我怎麼會放棄我媽了這樣子。所以就有病人自主權利法。

11:21大家知道在臺灣一個很有名的,年輕的朋友可能不知道了,一個很有名的案例叫做。那王曉民是年紀比我還大了。她是當年是一個中山女高的高中生,而她出車禍變成植物人。而她變成植物人40多年,到最後就是她父母懇求政府,讓她不要再繼續維持她的生命。當時候還沒有病人自主,權利法或者是更前面的,安寧緩和醫療條例,沒有這些條例。直到最後,因為其實她父母得了癌症,兩位都得了癌症,所以讓說不要再讓王曉民繼續下去了。但是她雙親都過世,她都還沒過世。

11:58這個病人自主權利法,是針對這種情況。所以先有。再後來有病人自主權利法。安寧緩和醫療條例,就是當理由是到所謂的末期病人的時候,你就可以撤除或者是中止,維持你生命的一些醫療設施。到病人自主權利法裡邊,就擴大這個情況。不只是末期病人,在病主法第14條裡邊,牽涉到幾個除了末期病人以外,還有其他條件可以終止這些維生醫療,包括永久性的植物人,極重度失智,還有這是不可逆的昏迷,還有一個由主管機關所公告的一些不可逆,而無法忍受的一個情況。這個是要透過衛福部公告的才算數。目前有12種病患是可以納入這個考慮的。

12:47這個兩個法的分別就是在於說,安寧緩和醫療條例,它是可以自己做決定的,本身先做所謂的意願書。但是如果說病人昏迷的時候,是可以有家人,甚至醫師本身。因為不是每個人都有家人的,如果是一個街友,搞不好他就沒有家人。醫生也可以透過知足,為他中止所謂的維生醫療。前提是,他是必須符合末期病人的條件。通常我們說,這個生命不到六個月,經過兩位專科醫師來認定。

13:20病主法擴大這個條件,但是他必須要先做一些事情。比如說先有一個所謂的,預立醫療照護諮商,這先有一個諮商的過程。那你的家人可以參與,需要有一位家人參與。諮商完以後,負責的醫院,就會在一張空白的,預立醫療決定書裡面蓋章。由病人自己去做選擇。比如說你要接受,這些維持生命的醫療,全部還是一部,或者是在什麼情況下,可以選擇不接受,人工餵食跟流體餵養。這是所謂餵食餵水,比如餵管那些,可以做選擇。如果真的發生這個事情,比如說被人擁走主眼,就會按照你的預立醫療決定,不實行某些的醫療處置了。就這樣的安排。

14:02但是我實施著反省這個案例,我們再重新反省一個問題,就是王曉民這個例子。如果王曉民今天還活著,王曉民那個時候是沒有所謂的,安寧緩和醫療條例,也沒有所謂的病人自主權利法,現在有了。如果王曉民今天還活著,是不是代表說,就可以解決王曉民當年所面臨的問題?我的答案是不行的。不行的原因是什麼?因為按照安寧緩和醫療條例,它的適用的對象是末期病人。王曉民不是末期病人。她是植物人。所以她不是按照條例的適用對象。意思是說她沒有先做決定,你變成植物人的時候,她沒辦法做決定,而她的家人也沒辦法幫她決定,因為她還不是末期病人。

14:47好。那如果是病主法的話,可不可以解決她的問題?也不行。雖然病主法永久性植物人狀態,是可以納入考慮服務資格的一種情況。但是因為你必須要先做預立醫療照護諮商,你必須先做預立醫療決定。那問題是王曉民當然沒有做,因為她出車禍的時候已經昏迷了,她沒有辦法做諮商,也沒有辦法去做預立醫療決定。是不是?那當然不能替她做決定,在這個情況下。所以也是沒有用。即使我們現在有這兩個法,但是面臨王曉民這個困境,只是到今天,我們還是沒辦法解決她的這個問題。

15:27所以只是你說病人所謂的預立醫療決定,是不是常常大家有一個錯誤的印象?是不是我要到那個時候,我才預立醫療決定?絕對不是。我們去問自己,我們有沒有機會變成王曉民?我可以跟大家講,我們是百分之百有機會。

15:44臺灣這麼多車禍。我們一年有多少人?我看過一些數字。臺灣出車禍的人數,去年跟日本是一樣的,出車禍死亡的人數是一樣的。但是日本的人口是我們幾倍。所以這個是常常發生的問題。所以我們每個人都會有機會變成王曉民。

16:05但是我們有多少人,你不要說這些所謂的長期病患者,平常人我們有多少人,是有做預立醫療照護諮商,有做預立醫療決定?根本沒有。是不是?沒有的話,那一樣的我們都還可以有機會,會面臨像王曉民這樣的困境。所以我們只是都不去做,都認為說這個沒事。我們沒有這麼歹命。只是都是為了碰運氣而已。

從儒家的觀點看維生醫療

16:29那我再講一個就是,因為從儒家的觀點,怎麼去考慮這個問題呢?從儒家的觀點,不會認為說,我一定要救到死為止。但儒家很重視這個生命。,《易經》講。但是這個不代表說,我們就是在沒有意義的情況下,一定要維持這樣的生命。

16:49而從儒家的觀點來講,像面臨王曉民這樣的情況,我們會申請我們的這種不忍人之心。這是你怎麼去,在一個病人幾十年來,她要躺在病榻上面,而沒辦法解決,一定要讓她繼續維持她的生命,而她的父母這樣子苦苦哀求,直到她父母死之前,都沒辦法讓他的女兒,好好的離開人世。這個對於儒家來講,當然是不幸安。所以在這個情況下,其實我們應該要有辦法,去解決像王曉民這樣的情況的問題。

17:23當然這會有一些爭議。很多時候就是牽涉到植物人判定的問題。很多時候很多學者,像這個南庭教授,強調說植物人常有誤判的情形。但是其實在醫療上面,本來就有很多不確定性的問題在裡邊。沒有醫療的情況是可以百分之百的。所以我的看法是認為說,你不能夠因為是這樣子,有可能誤報的信息,就認為說一概不行。

17:49所以在這種情況下,當我認為說在病人有充分資訊,或者是病人的家屬有充分資訊,在這種情況下,不希望病人再繼續受苦,然後有充分資訊,也知道說醫療的不確定的情況下,應該是可以允許病人,可以替這一類的病人做決定,去終止他們的維生醫療的情況。我認為說這樣的想法,應該是符合儒家基本的義理的。

18:13這個都是我之前做的一些研究結果。今天很高興跟大家分享,儒家生命倫理學的一些觀念。希望下一次還有機會跟大家分享。

18:24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 email 到聽眾信箱,跟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本集條目

牟宗三、易經、李瑞全、王曉民、儒家生命倫理學、天地之大德曰生、安寧緩和醫療條例、范瑞平、病人自主權利法、當代新儒學、經權原則

0:00/18:4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