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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174

馬吊—古人的紙牌遊戲

講者 張一帆、陳嘉藝2026-09-16 播出33 分鐘第二十五季:古人的遊戲世界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邀請美國哥倫比亞大學Heyman Center博士後研究學者張一帆博士,與美國聖路易斯華盛頓大學東亞系助理教授陳嘉藝博士,以中國古代紙牌「馬吊牌」為核心展開深度對談。

馬吊牌盛行於晚明蘇州,其充滿變數的規則,反映出當時社會面臨商業浪潮時對金錢的焦慮。文人間的態度呈現鮮明對比:馮夢龍編撰譜錄,試圖將博弈納入文人修身論述;吳偉業則以擬人立傳的方式,指責其動搖國運。馬吊不僅是日常娛樂,更兼具物質載體與書寫符號,映照出時代思潮與文學想像。

【大綱標記】

00:43 從馮夢龍到馬吊牌

02:43 從紙牌遊戲的全球歷史脈絡下介紹馬吊

06:20 研究古代遊戲的挑戰

08:10 使用何種馬吊牌研究材料?

08:49 馬吊的牌面設計、遊戲規則與隱含的金錢觀念

13:33《水滸傳》與馬吊

15:02 馮夢龍如何形塑馬吊?

17:41 馬吊的地域關係:蘇州vs. 徽州

21:47 馬吊與文學:吳偉業《葉公傳》

26:32 從馬吊到麻將

29:29 結語

【講者介紹】

張一帆

美國哥倫比亞大學Heyman Center博士後研究學者

陳嘉藝

美國聖路易斯華盛頓大學東亞系助理教授

「古人的遊戲世界」系列節目由文哲所助研究員楊中薇策劃

開場

陳嘉藝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美國聖路易斯華盛頓大學東亞系的助理教授陳嘉藝,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馬吊牌的前世今生。很榮幸能夠和我的好朋友張一帆博士一起討論這個話題。首先想請張一帆博士能夠介紹一下你自己,還有你的相關的研究興趣等等。

張一帆

0:30好,謝謝陳老師的介紹。我是張一帆,現在哥倫比亞大學Heyman Center做博士後研究,也在東亞系教課。我主要研究的是明清文學與文化。

從馮夢龍到馬吊牌

張一帆

0:42為什麼我會研究馬吊牌完全是機緣巧合。因為我博士論文做的是關於和他用吳語方言收集出版的通俗歌謠集。

0:53然後馮夢龍我想大家都耳熟能詳,他是話本小說的編者。但他其實是一個全能的出版人,他在晚明商業出版的市場環境中大顯身手,編撰出版了一系列的暢銷書,包括通俗歌謠、笑話集,筆記小說、傳奇劇本,乃至於輔導科舉的讀物,種類非常多,他非常的高產。他同時是隸屬於蘇州這樣一個商業出版,娛樂,還有戲劇的中心,他得益於蘇州這樣的便利,然後能夠調動各種的文化資源,熟練地運用各種文類語體,在文言白話乃至於方言當中來回穿梭,溝通精英文人的話語和大眾感官娛樂,引領文化的潮流。

1:41然後我就是在對馮夢龍的研究中發現他其實還編撰出版過兩本打馬吊牌的小冊子。一本叫《馬吊腳例》,一本叫《牌經十三篇》。然後我就覺得很有意思,就想從這裡開始進入,找一些相關材料,突然就發現,其實這個叫馬吊的紙牌遊戲在晚明的時候已經是非常的火爆,大家都愛玩。這是完全是機緣巧合吧,開始對馬吊牌,紙牌遊戲感興趣,就想知道它為什麼成為一種時尚的遊戲,然後是誰在推動這個潮流,然後它跟蘇州城市之間的關係等等。

陳嘉藝

2:19這個非常有意思啊。就是你提到了馮夢龍,他是你的一個初始的相當於像引路人的這樣一個角色。但是與此同時,通過馮夢龍,我們看到了一個更加豐富的晚明蘇州世界。包括他的商業發展,包括他的出版文化,包括他的娛樂流行等等等等,都能夠濃縮在馮夢龍的出版的著作當中。

從紙牌遊戲的全球歷史脈絡下介紹馬吊

陳嘉藝

2:42那在談馮夢龍跟蘇州和蘇州與馬吊之前,其實有一個比較基本的問題,也就是說馬吊它到底是什麼?那馬吊跟你所說的紙牌遊戲之間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關係?

張一帆

2:56對對對,這個問題非常好。就是到底什麼是馬吊?因為聽上去就非常奇怪的一個詞。在我們進入之前,其實馬吊就是一種紙牌遊戲。它叫馬吊之前,大家就大家說葉子戲,或者說葉子格。就是葉子。什麼是葉子?葉子就是指那個紙張本身。就是葉子。葉子戲和這個馬吊,它們之間的關係到底是什麼?其實這個問題就很複雜了。它涉及到紙牌遊戲本身的發展,在它這個歷史脈絡裡面,它到底是怎麼發展,這其實是一個很複雜的問題。

3:28就是我們現代用的撲克牌,就是一副54張,四種花色,梅花,黑桃,紅心,方塊,加上大王小王吧。它是在一個歐洲史的框架當中。有些學者就是做過專門的研究去追蹤這個紙牌本身形制的演變,各個地區遊戲玩法的各種演變。就是它基本的一個路徑,就是說將紙牌本身作為一個在全球貿易網絡中流動的物品,重構紙牌遊戲傳播變化的過程。

3:58它其實是有一個非常複雜的一個全球史的圖景。根據一個非常權威的教授,他叫Michael Dummett,他寫過一本專門大部頭的研究塔羅牌的書。根據他的研究,就是說紙牌傳到歐洲大概是在14世紀中葉,經過伊斯蘭世界傳到了歐洲。然後在15世紀的時候,變得非常的popular。各個地區國家,它有不同的玩法。一開始它紙牌都是手繪的。然後後來隨著雕版印刷術的興起,它變得非常普及,老少咸宜。它因為涉及到賭博,然後它當然政府頒布了一些禁令,但是屢禁不止。所以說這是一個歐洲紙牌的遊戲演進。

4:41但是在這個演進的敘事當中,有一個非常根深蒂固的假設,就是說紙牌其實來自於中國。它的起源到底在哪裡?在這個方面,也有一些學者做過非常紮實深入的研究。比如說安德魯羅,他中國名叫盧慶濱,他是在倫敦亞非學院的教授,已經去世了應該。但是他做了非常紮實的文獻的調查研究,基本的結論就是我們還是沒法證明紙牌遊戲是不是起源自中國了。

5:12因為在中國傳統的一些文獻當中,他提到了葉子戲、葉子格。比如說唐代的時候,就有一個關於公主,她非常喜歡玩葉子戲。然後宋代的時候,文人聚會的時候,又用葉子格。但是現在好像大家的一致說法,說那個葉子格,其實是用棋盤類遊戲,它是要使用骰子,然後行進的一種,而不是我們想像的那個紙牌打牌的這麼一種遊戲。但同時呢,盧教授他在元代的一個法律文書裡面就找到涉及到打牌賭博的這麼一個案例,刑事案例。就是說在元代的時候,有一群人在山東聚眾賭博,然後它涉及到了金錢交易,被逮住了。然後逮住以後,現場還查獲了一個用來印刷紙牌的雕版。它用那個例子來證實了說,其實到了元代,也就是在13世紀的時候,紙牌已經在中國是一個非常興盛的一個遊戲了。對。

6:09然後就是我是這麼追溯,馬吊的前身就是這個葉子戲,它的歷史的發展,特別是在中國的歷史語境當中,它是怎麼樣發展。

研究古代遊戲的挑戰

張一帆

6:19其實因為這限於歷史材料,如果有能找到歷史材料很好。有時候歷史材料缺乏的時候,我們應該怎麼樣研究遊戲?因為遊戲其實是一個轉瞬即逝的東西了,對不對?你現在留存下來的遊戲的材料本身是一個消耗品。它不是說我們有很多豐富的留存的材料能夠重構。但是在這種挑戰上,我們應該怎麼樣研究遊戲,這確實是一個問題。

6:47我理解就是說,其實紙牌遊戲就像方言一樣,就像我們說的方言一樣,它每個地方都有不同的玩法。與其是追溯它的整個歷史的脈絡起自哪裡,然後怎麼發展,把整個宏大的敘事給重構出來,我們還不如就聚焦到地方上,聚焦到特定的遊戲上。因為我受到材料的影響,我就對馮夢龍,晚明蘇州,馬吊的興起,因為有很多材料就指向了這麼一個特定的時空點,我就進入了這個馬吊遊戲。

陳嘉藝

7:20這很有意思。就是我覺得你也提到了現在做中國古代遊戲研究的挑戰,這非常有共鳴。我們要如何首先去還原一個遊戲的歷史情境,到底是誰在玩,遊戲的規則是什麼。儘管我們現在所面對的可能是一些非常零零散散的材料,有的時候是一個棋盤,有的時候是一些零零散散的博具,或者說葉子戲的紙牌,有的時候可能是一些法律文書,或者是一些故事當中的記載。如何借助這些碎片去把它拼湊成一個完整的故事,變得非常的具有挑戰性。但是也正是因為這些挑戰,讓我們有更多的可能去訴說更多這些關於中國古代遊戲的故事。

使用何種馬吊牌研究材料?

陳嘉藝

8:09那我也想要問的是,既然馮夢龍是你的引路人,關於蘇州的馬吊牌有什麼樣的資料吸引到你?然後你作為做這個研究本身,它主要涉及到了什麼樣的材料?

張一帆

8:22沒錯。我就是順著材料去尋找馬吊遊戲。然後我找到了現在藏在北京故宮博物院的馬吊牌。它其實是有使用過的痕跡。它其實說或多或少打開了一個重新進入歷史語境的窗口,能夠回到當時這個遊戲是怎麼玩的。同時也借助一些遊戲譜錄,包括我之前講的,馮夢龍書寫的怎麼樣打馬吊牌的這些譜錄。

馬吊的牌面設計、遊戲規則與隱含的金錢觀念

張一帆

8:48然後結合現有的一些學者的研究。

8:51特別是馬吊牌本身,它其實是有大概40張牌。然後有四種花色。這四種花色叫做十萬貫,萬貫,索和錢。就是它都是關於錢的了。它就是按照錢的多少來排序的。最大的是十萬貫,然後是萬貫索,然後錢。就是錢兩個花色呢,十萬貫萬貫,它上面印刷的是《水滸傳》當中的人物。《水滸傳》我們大家都知道是非常暢銷的章回小說在晚明。上面印了各色的《水滸傳》的強人吧。

9:23然後比如說最大的十萬貫上最大數字叫萬萬貫,它印的就是宋江。比較而足了。然後兩個花色索和錢呢,它上面就是印的錢本身了。比如說索,它比如說最大的就是九索,然後它就印了九串錢在上面。最有意思的是最後一個花色叫做錢,但是它的數值大小剛好和錢本身的數值顛倒了過來。比如說前面三個花色裡面,當然是按照錢多錢少大小順序排下。但最後一個它倒過來說,最大數值的是空文,就是沒有錢。然後是半文,然後再是一文,然後以此類推到了九文。九文是最小數字。這就很有意思了。

10:06就是說它這套遊戲設計的規則,就是加入了很多這種不確定性。結合了很多學者的研究,就是說大致上我們知道,它是一種叫做吃墩遊戲英文叫 trick taking game。所謂吃墩遊戲就是說,它是有四個玩家三打一。然後同一花色中,就是數值大的就能吃掉數值小的一般來說。但是與此同時又有非常多的這種不同牌色的組合。有些組合就能夠更勝一籌,給玩家提供了很多不同的可能性,說不定能反敗為勝。比如說你手裡的牌數值可能比較小,但是因為你能湊齊一些花色,反而能夠贏對方。就是說它大概就是這麼一個意思。但是其實你要再細究,它的玩法當然非常複雜。也有很多學者做了一些研究,在這裡也沒法一一的詳細講。大概就是這麼一樣這樣玩的一個遊戲。

陳嘉藝

11:04那它是不是跟我們現在的這種特別的像?

張一帆

11:08對對對,其實像鬥地主啊三打一啊這種有非常類似的一面。然後就是特別強調所謂金錢的問題,就是錢多錢少。這個其實是一個很有意思的問題。因為馮夢龍在他的打牌的譜錄所謂的《牌經十三篇》裡面,就是專門提到這個問題。就是說錢數大的能贏錢數小,但是錢數小的反而有反過來能贏錢數大的。就是說充滿了變數。這就很有意思了。它就在某種程度上反映了當時的人對於金錢本身的焦慮,或者說金錢帶來的不確定的命運,不確定的結局的焦慮。

11:46特別如果我們聯繫到當時的背景,就是晚明的這個背景。晚明我們知道是一個白銀流通的時代。然後傳統的那套禮教的秩序受到了商業的衝擊。就功過格的興起。功過格就是說,大家通過希望記錄自己行善把它數字化,來能夠量化自己的積累改變自己的命運。還有當時整個對於錢神所謂五通神的崇拜,也是在那個時候。所以說他在金錢的這種焦慮和如何控制金錢在某種程度上催生了這個遊戲,推動了這個遊戲的繁榮。

12:24當然你說鬥地主,因為這麼說起來,它其實反映背後有一種社會階級的對立,就是說地主和農民之間的對立。其實很有意思。因為我們知道晚明也是鄉紳地主和一般的那些普羅大眾之間衝突也是日益加劇。大家能想到的例子,比如說董其昌很有名的畫家,他們家有所謂民抄董宦。他們家的奴僕,就是說起來反抗這個董其昌作為這個大地主對他們的壓迫。這是一個很有名的例子。

12:56所以說它這個背後所反映的這種歷史語境下的這種衝突對立,很深的對立感,反映在遊戲當中。所以甚至有一些人,甚至說這個打牌打馬吊是一種弱者的武器。就是說你沒有權勢的人可以通過打牌改變自己的命運。還有很多和當時的歷史語境下在成為一些勾連。

陳嘉藝

13:17其實也就是回應了我們之前討論的。就即便你是一個兒童,一個沒有入官場的這麼一個玩家,也有可能通過投骰投骰行棋,然後去實現某一種官場升遷的途徑。但是我的問題,因為你之前也提到了《水滸傳》作為很重要的設計的元素。那《水滸傳》我們都知道,它是明代一個非常重要的小說。但是它其實也反映了到你提到的關於農民,或者說關於這種社會的邊緣人物,他們怎麼樣能夠去對抗和回應中央的權力。那你能不能簡單的再說一說,就是《水滸傳》這個元素到底在馬吊這個牌當中扮演了什麼樣的角色?

張一帆

14:01一方面呢,我想因為它是出於商業考慮。因為《水滸傳》,那些人物在視覺上很有衝擊力。就是畫一些強人呢如何的打架結舌,或者說如何的挑戰既有的秩序,他們在視覺上是帶了一種新奇感。然後從象徵儀角度,當然是一個邊緣人物對於現有秩序的反抗。因為我們大家現在能想到的很有名的畫家陳洪綬,他專門畫過《水滸葉子》。就是說《水滸傳》本身,它從小說到這些紙牌這種跨媒介的傳播交流,其實也是一個很有意思的話題。

陳嘉藝

14:44你提到的另外一個設計的元素其實是錢。目前它跟當時晚明對於白銀流入加上一個商業的衝擊息息相關。但與此同時似乎也把這類的馬吊牌,或者說我們所說的葉子戲跟賭博相互關聯起來。

馮夢龍如何形塑馬吊?

陳嘉藝

15:01這個《牌經十三篇》它源自於《棋經》。《棋經》又源自於《孫子兵法》。就是我想要問的是,首先馬吊牌它跟賭博是一個什麼樣子的關係?那麼馮夢龍他在出版這類出版物的過程當中,又怎麼樣重新去進一步的形塑馬吊牌牌的性質,以及他想要通過這類的賭博,或者說這類的出版物告訴玩家一些什麼樣的信息?

張一帆

15:29你的問題問得很到位。一方面其實馬吊本身是一個還是一個賭博遊戲,它還是要以贏為主了。就是說它不是一個高大上的東西。但是馮夢龍他怎麼樣推動了這個馬吊的流通,或者說馬吊的興盛,其實他就是想象它提升到它的價值。就是他想把馬吊遊戲作為一個賭博遊戲,納入到一種文人的話語體系裡面。就是說他想把它變成一個修身養性的東西。因為我們知道,這個可以往前追溯到孔子。孔子說。就是說遊戲雖然不是大道,但是它也有各種策略能夠關係到自我的修養,道德的提升。

16:11馮夢龍他想要把馬吊牌變成一種適合文人玩的,或者說至少表現的像適合文人玩的一個遊戲。包括你剛才講到,其實《牌經十三篇》本身的歷史,它的書寫策略,就是模仿《棋經十三篇》。《棋經十三篇》,就是一個經典的關於如何下圍棋的文本。他講了,它是一個非常晦澀的文本。用的都是一些文言的文人,充滿了各種指涉傳統,如何修身養性,如何行軍布陣,這樣一些能夠納入到文人的話語體系裡面的東西,這些詞彙概念。馮夢龍他的《牌經十三篇》,就是模仿了那麼一個範式體例。

16:53同時他就是在晚明的商業出版浪潮當中,我們知道晚明出版的浪潮當中,一類非常興盛的出版物叫做日用類書。日用類書最有名的就是來自於福建書坊的一些出版品。它就是把很多的遊戲都納在一塊。非常有名就是上圖下文。就是說放一些圖譜在上面,然後下面有一些解釋性的東西。這一類日用類書的興起帶動了整個遊戲的盛行。然後在那麼一個商業出版市場競爭當中,馮夢龍他就是調整他的策略。然後他想在這個出版浪潮當中推出自己的蘇州馬吊的這麼一個遊戲,應該怎麼樣玩,然後怎麼樣玩好,怎麼樣能夠贏。

馬吊的地域關係:蘇州 vs. 徽州

陳嘉藝

17:40那既然你提到了蘇州,那我就接下來想要問一下關於城市跟馬吊之間的關係。那蘇州是我們都熟知的尤其是晚明,它是一個商業出版和娛樂流行文化這樣子的一個中心的一個城市。那馬吊和蘇州之間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關係?包括馮夢龍,他為什麼要設置,設計一個特別適應於蘇州市場的,這樣一個馬吊牌呢?

張一帆

18:08對。這就回到一開始你問的問題,到底什麼是馬吊。馮夢龍在他的《馬吊腳例》這本譜錄中就專門講到馬吊其實它是一個蘇州話。你要用蘇州話去念母丟。馬抬起一隻腳。他就說,非常形象地描繪了三打一的這麼一個遊戲的玩法。但是其他人呢,就因為不懂蘇州話把它引譯成其他的,比如馬吊的吊,給它寫成失去的那個掉,掉了一隻腳。反而這個就完全不對了。

18:38這就是涉及到馬吊和蘇州之間的關係。夢龍他其實一直想要捍衛馬吊作為蘇州的這麼一個特色。他是在這些譜錄裡面專門講為什麼蘇州的馬吊牌最好。他還專門提到蘇州哪些地方買好的馬吊牌。他提到了好幾個地方,包括太倉,然後昆山,最後回到蘇州桃花塢。我們叫蘇州桃花塢,非常有名的雕版印刷,木板印刷,後來變成年畫的一個中心。它其實就是提供了一個怎麼去買這些好的紙牌的指南了。然後這些地方地點以蘇州為核心流通路線。

19:16同時他也還講到馬吊的形制是怎麼樣的。我特別想講,他特別提到一句說是以加青純棉紙為上。這個加青呢,就是說它裡面是增加了一種染料又靛藍了。就是它有一個染紙工藝。我們知道紙牌,它因為是消耗品,如果它這個紙太薄的話,你可能打兩下就壞了,就沒法玩了。所以紙牌這個本身的特別性,你必須要它的紙質夠厚,需要一層染紙工藝。然後他們想到就是把靛藍這種染料加入到紙裡面。其實這個時候蘇州的工匠是非常厲害,他們的這個染紙業製紙業都是很發達的。所以這也是為什麼蘇州成為馬吊牌流通的一個核心地點。重要原因就是說,它的材質上非常的不得了。

20:07還有一個就是說蘇州和其他地方的競爭的問題。不止馮夢龍寫馬吊牌,還有很多人寫了如何玩馬吊的這些譜錄。其中最有名的就是一個人叫。他是一個徽州人。他最有名的是他對於昆曲的鑑賞。但其實他也寫過兩本玩馬吊牌的譜錄叫《葉子譜》和《續葉子譜》。如果對他的作為一個投資原因的話就會發現他的書寫策略和馮夢龍的譜錄之間有一種競爭關係吧。潘之恆他說自己是徽州人,但是他當然也很喜歡打馬吊,蘇州的馬吊。他說他作為一個非蘇州的這麼一個外地人,然後他怎麼樣跟當時蘇州最厲害的一些打牌的牌手之間競爭,然後難分伯仲。就是說它有一些小故事在裡面,體現了蘇州和徽州的地方競爭,我覺得也很有意思。

陳嘉藝

21:05因為徽州當時其實也是商業文化的一個中心。所以其實聽上去好像說馬吊牌本身跟地域是非常相關的,那其實也跟當時的整個經濟商業的版圖之間有個非常緊密的聯繫。那有意思的我覺得也是,不管是馮夢龍還是潘之恆,他們跟當時的出版文化,跟當時的娛樂文化,一方面是有緊密的聯繫。但是另外一方面,他們也試圖重新形塑當時對於馬吊的一個認識。也就是說,他們給它寫牌經寫這個《馬吊腳例》,寫這個《葉子譜》,《葉子譜》等等。

馬吊與文學:吳偉業《葉公傳》

陳嘉藝

21:47那其實除了馮夢龍跟潘之恆之外,還有像比如說。那他其實也是蘇州人。那他也為馬吊牌立傳。這個事情其實比較有意思。就是為什麼要去給馬吊牌寫一個傳,這個傳到底是一個什麼樣子的書寫模式?如果你想要談的話,能不能請你再多談一談這一方面文學跟馬吊之間的關係?

張一帆

22:12對對對,就是說馬吊本身本來就是一個玩具了。就是說它是一個參與使得遊戲開始的這麼一個器具。然後它這個器具本身,它的時效性有限,就是說它玩一會兒它就壞了就得扔掉了,就是消耗,它是一個消耗品。但是隨著馬吊牌,馬吊戲的流行,它變成了一個話題,帶我們進入了吳偉業的對馬吊牌的立傳這個叫《葉公傳》。在臺灣可能念社宮傳社宮浩龍,或者在大陸念夜宮夜宮浩龍。它就是一個所謂假傳。它是一個擬人化,把馬吊牌擬人化了,為它立傳的這麼一個書寫的問題。它當然有它的傳統。就是像韓愈的〈毛穎傳〉,就是把毛筆當作一個人來寫了,源遠流長的書寫的傳統。

23:01但是吳偉業的《葉公傳》就非常有意思。我們知道吳偉業,他是一個跨越明清的明末清初的這麼一個文人領袖了。他一開始當然是反抗清朝。但他後來呢在清朝做官了。他的《葉公傳》呢,其實有一個背後有一些政治的意味。因為呢,他具體在明末清初的那個具體語境下特別是明朝滅亡了以後,有一個強大的一種反思,特別是江南的文人反思為什麼晚明會滅亡。他們給出的一個邏輯,就是說因為晚明縱情聲色,然後馬吊牌就是罪魁禍首。

23:38我們知道最有名的就是連武,他可能有說過明亡於馬吊。當然是非常爭議性的話。就是因為晚明的人大家都沉迷於遊戲,然後遊戲是頹廢的這麼一種代表特別是馬吊了。所以說導致了明朝被清朝給擊敗。所以吳偉業呢,就是把紙牌擬人化了以後,他想要回應當時的這麼一個對於馬吊的批判。所以他賦予馬吊紙牌本身以它的聲音讓它以第一人稱的視角來發言。他這個文章寫得蠻長的,比較晦澀,然後充滿了一些雙關啊,各種修辭啊,追溯到了馬吊的前身,從整個漢,甚至漢以前一直追溯到晚明的江南了。

24:20但是我想強調,他最重要的一點,就是在講到晚明的江南的時候,他就讓馬吊自己說。指責它你為什麼導致了,你為什麼要跟這個叛賊相聯繫,導致了最終明朝滅亡。然後他就讓馬吊自己回應。馬吊說,這跟我其實沒有什麼關係。因為我只是一個玩具,我只是個中介。就是說我只是讓你們玩的。最後導致明朝滅亡是因為你們這些玩的人本身的宗俗性情,而不是我。我紙牌本身是一個客觀沒有任何道德性的中間物。這就非常的有意思。他就讓馬吊自己回應說這不是我造成的。就是不要把我當作替罪羊。就是在這個明清更迭之際的馬吊變成了一個話題,在吳偉業的《葉公傳》讓它自己發聲,使得這個話題本身又給它有文學的想像,引出了更深的討論。馬吊本身不是一個無足輕重的東西,而是非常深入地介入到了當時的文人的思想和精神世界。

陳嘉藝

25:26這個非常有意思。然後對於吳偉業為葉子立傳,或者說為馬吊立傳,最後讓馬吊發聲,也讓我想起另外一個很著名的小說家李漁他在寫賭博的時候,一開始也提到妖魔骰子的妖魔鬼怪性。那骰子他說像一個72天綱,然後就會纏住你,直到你可能要在烏江自殺而死了之後才能夠罷休。也就是說好像是這些賭博的博具成為了罪魁禍首。但是實際上最重要的還是這些玩遊戲的人,他們到底跟當時的社會的變革之間產生了什麼樣的聯繫和影響。那歸根結底有這個能動性的可能還是玩家或者賭博的人本身。但是這樣子這些故事,或者說這些文學想像,也為我們重新理解到底大家怎麼樣認識這些賭博類的遊戲,以及認識時代變革和遊戲之間的關係提供了很好的窗口。

從馬吊到麻將

陳嘉藝

26:31那我還有一個問題,就是我們現在所理解的這個馬吊啊,就是經常會覺得說,它好像是跟麻將很有關係。現在其實全球,或者說麻將已經成為了中國遊戲的一種代表。甚至是北美或者說亞裔以及猶太人等等,他們都是麻將的主流的玩家。那到底馬吊和麻將之間是一個什麼樣的關係?

張一帆

26:57對對這其實就涉及到馬吊是怎麼變成麻將的。這個也有一些學者研究過。特別像中研院的陳熙遠老師,包括日本的大谷通順老師,他們就專門寫過很深入的研究書或者文章來講馬吊是怎麼變成麻將。簡而言之概括來講,它其實是到了清中後期吧。因為我們剛才講的偉業的《葉公傳》,它的背景是清初了,就是17世紀末這樣一個時間。當時的江南,其實是對這些遊戲本身有一種禁止。他想強調道德教化。當時蘇州是嚴令禁止玩馬吊。可以找到一些材料能夠佐證當時非常嚴格的禁止賭博、禁止馬吊,禁止玩遊戲。但是一兩代人之後馬上這個玩遊戲的風潮又回來了。到了18世紀的時候這個紙牌遊戲就復甦了。然後我們看到到了清代有很多這種新的怎麼打馬吊,然後馬吊的遊戲不斷的變化。

27:59因為這回到我剛才講的,就是說紙牌其實就像方言一樣,每個地方玩法都不一樣。它其實就取決於玩家有時候自己做一些改變了。然後包括紙牌本身的形制,也發生改變了。從馬吊到麻將。那個麻將我們知道,它的材質就變成了骨牌。它的材質變得更加不易損耗了。然後出現了一些新的玩法,比如說碰和。然後在很多文學作品中,我們也能看到這些馬吊,然後麻將,或者它有時候叫麻雀,很複雜,有很多不同的名字。然後像《海上花列傳》,清末的一個章回小說,裡面就有專門講碰和牌。就是說反映了當時的馬吊變成麻將的這種歷史的變遷。

28:43然後具體到麻將的新的玩法什麼了,其實很複雜,我也很難在這裡一時半會兒用一言三言兩語講清楚。但是其實我想講的就是說,它有一個歷史發展的脈絡。就是說馬吊是為一個很奇怪的,好像大家都不太熟悉的視察遊戲變成麻將這種耳熟能詳的,能代表中國性的。我們知道麻將到後來在20世紀的時候是被稱為所謂國粹。當然可能還有一些貶義色彩。但是它確實非常非常的流行。所有人都會玩,無論是精英文人是大服務相,不是,然後包括販夫走卒勞工等等都會玩麻將。所以說遊戲的力量,我覺得還是非常厲害。

結語

陳嘉藝

29:28這非常有意思。然後我們也可以看到遊戲尤其是通過馬吊的前世今生的發展,從唐代一直到晚清,甚至到現當代,成為麻將這樣子的一個過程。也看到了它跟地方之間的關係。一方面是這樣。另外一方面看到的是馬吊牌它跟世界的一個連結。然後我們通過馬吊牌看到了不只是遊戲本身,也借助遊戲看到了對於禮教秩序的一種顛覆,商業衝擊影響下對於金錢以及金錢的不確定性的一種焦慮,或者說一種回應。

30:13也看到了這些文人,包括像馮夢龍這樣的出版商作家,他們通過對於馬吊的書寫去強調所謂的小道亦可觀,提高這些遊戲,尤其是賭博類的遊戲,它可能的道德性。當然與此同時,在道德的另外一面,我們也看到的遊戲,它所謂的很多時候,甚至可能影響到國朝國運啊滅亡等等的政治的影響。遊戲雖小,但是它可連結的內容,它所謂的影響都很大。所以我覺得通過對於馬吊的前世今生的這樣子的一個討論,本身其實也能夠看到不同的時代,它跟遊戲之間的非常密切的連結,非常有意思。

張一帆

31:00對,嘉藝說得很對。就是說馬吊,它作為一個蘇州地方的遊戲,然後又變成一個地方品牌,又超越地方,最後發展成麻將,全世界都流行的一個遊戲。確實我想強調的遊戲本身的,它的主體性,如何吸引不同的玩家參與到遊戲中來。然後有一些文化人能夠通過編寫譜錄啊這些服務能夠改寫遊戲的規則,不斷地創造新的玩法,同時呢又推動了遊戲本身的發展。它同時又是一個物質的一個載體,又是一個書寫的符號。它能夠引起話題性,大家都來討論遊戲。確實這個遊戲非常豐富,它不同的層次,然後跨越媒介,跨越族群,跨越物理的間隔。我想也很好的切合了播客人文來風的主旨。人文其實像風一樣,它能夠跨越物理的界線,讓人文的價值吹進聽眾的心裡。我很高興能夠大家分享我研究馬吊的心得。也謝謝嘉藝的提問和總結。

陳嘉藝

32:08非常謝謝能夠有這個機會和一帆進行這個對話。其實我也非常同意人文本身可以大至詩文歷史,但是也可以小至我們經常會用來貶低,或者覺得道德上面不是特別好的賭博,或者是博戲,或者是馬吊等等這些所謂的遊戲,或者說娛樂。那我也非常期待能夠接下來跟一帆進行更多的對話,也讀到一帆相關的研究。也非常期待關於吳語和山歌的相關的研究。

32:40那謝謝大家的收聽。如果大家喜歡我們的分享,那邀請您能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也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和我們交流。那我們下次再見。

本集條目

水滸傳、李漁、馮夢龍、棋經十三篇、海上花列傳、吳偉業、牌經十三篇、葉公傳、馬吊腳例、葉子譜、三言、山歌、升官圖、鬥地主、潘之恆、雖小道必有可觀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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