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位物的記憶
校訂中
講者 李育霖2023-08-09 播出14 分鐘第十五季:異人與異類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本集聚焦台灣作家賀景濱的小說《去年在阿魯吧》所體現的關於數位物存有樣態、時間性及生命的反思。除了討論虛擬世界中數位物的存在樣態,檢視其連結與運作情形;也觸及此一虛擬世界中記憶的數位化程序,展示出何種不同的時間與死亡概念。更將小說的文學虛構視為一次生命的虛擬事件,以此總結作者賀景濱對於數位時代生命及其行動倫理的反思。
【大綱標記】
00:20 概說
02:35 虛擬世界的數位物
07:00 虛擬的記憶與死亡
11:29 生命的虛擬事件
【講者介紹】
李育霖
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
【引用書目】
李育霖〈以虛寫虛:論賀景濱的《去年在阿魯吧》〉《二十一世紀》197。
賀景濱《去年在阿魯吧》。
黃錦樹〈虛擬的虛擬:評賀景濱《去年在阿魯吧》〉《文訊》313期。
Deleuze, Gilles and Félex Guattari.What Is Philosophy?Trans. Hugh Tomlinson and Graham Burchell.
Hui, Yuk. On the Existence of Digital Objects. Foreword by Bernard Stiegler.
Latour, Bruno. Reassembling the Social: An Introduction to Actor-Network-Theory.
Stiegler, Bernard. Technics and Time 2: Disorientation. Trans. Stephen Barker.
Stiegler, Bernard. “Foreword.” Trans. Daniel Ross. Hui, Yuk. On the Existence of Digital Objects.
開場
李育霖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文哲研究所研究員李育霖。今天與大家分享的是賀景濱小說中的虛擬世界。
概說
0:20相對於西方科幻文類的蓬勃發展,與晚近中國科幻文學的興起,臺灣的科幻文學發展這顯得有點落寞蕭條。但,在屈指可數的作家中,例如大家耳熟能詳的張系國,黃海,葉言都,張大春,黃凡甚至平路等人,仍然善用著科技文類特有的特質以及形式,結合在地社會的內容與題材,發展其各自的文學特色與關注的主題。近年來,科幻文類更是蓬勃發展,作品也相繼推出,例如伊格言的《噬夢人》,駱以軍的《女兒》,高翊峰的《2069》,以及林新惠的《瑕疵人型》、《零觸碰親密》等等。
1:02我今天想跟大家分享的是臺灣作家賀景濱的小說《去年在阿魯吧》。這本小說是屬於賽博龐克次文類的作品,小說內容則體現了數位資訊時代下的社會情境與生命的樣態。賀景濱於1990年以短篇小說〈速度的故事〉初登文壇,即展露其小說主題的前衛性,以及特殊的文字風格。2005年集結其他作品出版同名小說及《速度的故事》,之後陸續出版的作品還包括《去年在阿魯吧》和《我們幹過的蠢事》。
1:38今天,我想談的是《去年在阿魯吧》這部作品,小說描寫一個由數位科技構築的虛擬世界。其中人物與物件都被轉化為數字資訊,以及程式運算合成的虛擬影像,與實際物件的存有樣態有所差別。此外,人與物之間的連結與構成,乃至各種行動的發生,也不再基於慾望或意志,而是根據程式的語法功能與數學運算。同樣的,現實世界中的歷史、時間的秩序,也在程式功能語法的轉換中成為演算法程序的時間系列。值得我們注意的是,作者賀景濱將這一個虛擬世界的構築類比小說的虛構。因此,我將該小說虛擬世界文學虛構視為一次生命的虛擬事件。藉此,來展示賀景濱對於當前數位資訊時代的社會批評,以及對於生命的反思。
虛擬世界的數位物
2:34接下來,我來談一談虛擬世界的數位物。剛剛提到小說《去年在阿魯吧》描繪一個由量子電腦與數位科技所打造的一個虛擬城市巴比倫。巴比倫虛擬城市中的人物,除了從實體界透過AR、VR等程式進入的人物之外,還有以記憶虛擬的人物形象,在小說裡面稱為實驗公民。另外還有用電腦程式繪製的人物,在小說中稱為圖形人。圖形人是目前進化最高的一種人種。
3:07在數位技術構築的虛擬世界當中,人、物以及一切景象都已經被轉化成代號或數位的符碼,並透過程式的語法、邏輯。我們也許可以將其理解為許煜的數位物,digital objects。根據許煜的定義,數位物不再是相對於主體認知的對象,也不是實際的感知經驗,因為我們無法經驗數字的運算,而是一種與其他科技工具共同產生的狀態。數位物是一個相對模糊的概念。它可以是資訊的數據,後設語言,數據格式,或者是其他東西。但重要的是,這些物件都在語法化的程序當中,與其他的物件形成某種數位的環境。這一觀點有助於我們理解小說中人物在虛擬世界中的活動,以及不同物件彼此之間的連結與關係的構成。
4:02當男主角LMA與RMN在指甲彩繪沙龍初遇的時候,小說這樣描述,突然她達到數位式的、階梯式的、斷斷續續的高潮。她的指甲陷進了我的手心,我彷彿看到她的指尖閃閃發光。這些描述的確提醒讀者,兩人的交流是屬於數位事件。事件發生的場景也在數位科技建構的虛擬環境中。更直接的描述,應該是兩個人在虛擬酒店相遇的時候,主角LMA啟動身上虛擬性愛驅動程式,準備進入RMN身體內部時,小說描述的是兩組晶片之間的交談或資訊溝通。這些赤裸的描述凸顯數位物的連結與運作的邏輯,包括預先設定的程式語法、應用程式的功能性運算,以及關係性的科技環境等等。
4:58如此一來,性愛的身體、行為、姿勢乃至於社經的行動,早已轉譯為程式演算法的溝通程序。也因此,程式彼此之間是否相容,成為首要的問題。儘管高潮的性徵可能是進化的偶然,但在性愛程式運算的程序中顯然已經成為必然。況且,性愛活動使得兩個物件連結,並形成特定的關係模式。更重要的是,這些數位物與其他物件相互,共同形構數位的虛擬環境。
5:31值得注意的是,物件同樣具有能動性,也能夠啟動並參與這一虛擬世界中系統組配的程序。Latour,鼓吹行動者網路聯盟的理論,這是我們熟知的ANT,呼籲將物件納入系統,使其成為行動者,並參與社會網路的連結構成。Latour的行動者網路理論,提示一個不再局限於人類視角的社會構圖,而是人、物、交織的社會連結網路。這個非人、non-human的視角,也相當適合用來理解小說中的物件連結關係。在小說巴比倫的虛構城市中,人與物都成為數位物,並在程式語法的環境中與其他的物件共同運作,組配成更大的網路系統。很顯然的,在數位環境中,物件參與行動,即是行動的因子,也是網路連結必然的程序。
6:29然而這一個人、物、連結的社會網路的關係,似乎是偶然的,隨性,也是斷斷續續的。有讀者抱怨說,小說的敘述結構不是完整,情節也相當混亂,內容描寫更是破碎不堪,並且故事發展最終也沒有能夠提出一個確切的結局。但是從另外一個角度看,這個現象也似乎呼應了虛擬世界數位的連結,也就是一切都是偶然的,而且是斷斷續續的。
虛擬的記憶與死亡
7:00接下來我想談一談虛擬的記憶與死亡。如同我們在上面說的小說主角LMA,從實體界進入虛擬界,在酒吧洩購RMN而墜入情網。但RMN與LMA不同,並非從實體進入,而是一個記憶體。所以主角說,這麼說我是愛上一個記憶體咯。小說情節的這樣的一個設定,凸顯了記憶的主題。
7:26首先,記憶外在於身體而成為外在之物,並且可以被下載、保存、上傳、移轉等等。當然傳輸的過程當中,也可能被隱藏、被抹消、被篡改、甚至假造等等。拜資訊的科技發展所賜,物件及影像等物件被轉化為格式化的資訊單位,藉此加以保存,隨時可供擷取、使用,並可以進一步編輯、修訂。這裡我們更在意的是,科技介入記憶、儲存的這一件事實。
7:57斯蒂格勒,斯蒂格勒在關於,技術介入記憶體儲存的討論中明確指出,當代資訊科技介入之後,記憶被對象化,或者被客體化。那麼問題就變成,當代科技技術以及我們是誰的問題。在斯蒂格勒關於文明與技術關係,與技術關係的構圖當中,生命被理解為一系列外部化的程序。那麼在這一個程序當中,技術以及我們是誰是彼此相依的,無法分離的。或者我們用斯蒂格勒的話來說,the what,就是科技技術,是,the who,我們的補充。斯蒂格勒的觀點提供了小說中,人物虛擬存在的基礎。身體與科技已經不可分,兩者互為一體。
8:44但在小說中,RMN執意重回,實體界來尋回自己原初的身體,或者是肉體。她深信那裡埋藏著自己的身世,彷彿確信自然的有機體可以保存完整的記憶。但這樣的設定可能將記憶,推入某種循環論證。現實世界中的記憶與虛擬世界一樣,可能被竄改,也可能一開始便出於偽造。如此一來,實體界的記憶似乎又與虛擬界一樣,同樣不完整,不真實,也不可信賴。但這並不是說小說前後自相矛盾,或者說陷入某種虛無主義。相反的,小說藉由主角在實體界與虛擬界之間的往返,或不能往返,複雜化了關於記憶的論證。
9:29男主角LMA從實體界進入虛擬界,主要是空間的穿越。但女主角從虛擬界重回實體界,實則增添了時間的面向。小說敘迫著對於過去的懷舊氛圍,換句話說,過去的記憶構成了主角的生存處境,並導引著主角的行動策略。更重要的是,時間性重新規範的實體界與虛擬界之間的連結,因此呈現一個特殊的時間結構,標誌著作者關於時間的思考。從這一角度看,小說中實體界的過去時間,既非與虛擬界的現在,時間明白區隔,兩者的關係也非線性的前後關係。相反的,過去在程式語法的運算程序中成為記憶。換句話說,過去作為記憶在虛擬界中的現在時間中呈現,並化為行動而獲得意義。更確切地說,小說的故事作為一次記憶的事件,將未來的期待置入過去經驗的回憶與遺忘之中。
10:34小說另一個關於時間的思考,則是死亡。在技術操作的層面上,虛擬界的死亡意味著Delete或者刪除,但刪除並非真正的死亡,從其量不過是技術上的暫時消失,或不再顯影而已。況且,數據資訊中仍然保留刪除的記憶軌跡,因此刪除既未曾死亡,也未曾消失。但在小說中,女主角RMN確實經歷兩次死亡,或更確切地說,兩次死亡的記憶,持存在虛擬界的現在時間性中。這裡,死亡的記憶毋寧是重生的記憶,正是經由死亡,重生才成為可能。小說男主角LMA也是如此,透過AR VR技術,主角開啟了虛擬的人生,故事也由此開始,人與物重複一次與原先不相同的人生。
生命的虛擬事件
11:28接下來我想談一談生命的虛擬事件。賀景濱賦予小說虛構的力量,無疑標誌了《去年在阿魯吧》的美學意涵與創作的意圖。賀景濱以虛寫虛,以小說的虛構構築一個虛擬的實境。賀景濱深知這一小說虛構的世界並非等同於現實,但也絕非虛假,也非幻象而已。而是相反的,比現實更為真實。而這一真實的情況正是透過小說虛構的力量而成為可能的。從這個角度看,這正是賀景濱對於虛構造假力量的肯定。
12:04在小說的虛擬世界中,男女主角以及其他人物等等,藉由虛構,這裡包括小說的虛構與科技的虛擬。因此有了一段或長或短或快樂或哀傷的虛擬人生。換句話說,每一個人物在虛擬環境中變成另外一個人,另外一件物件,同時更扮演了另外一個角色。
12:28黃錦樹曾經對該小說的主題做出這樣的評論。他說,從敘述尋找他人,經由變換虛擬身體,最後抵達我不是我,我是他人,這一個現代的命題。這一點也是我們將小說中,人物的虛擬生命,視為虛擬化事件的深刻意涵,也就是德勒茲意義下的流變他者的含義,Becoming Other。
12:54小說描述的並非只是人物,角色虛擬人生的起點與終結,相反的,人與物藉由數位科技技術重新獲得一次或多次的虛擬生命,並在程式語法構築的界面上,根據過去的記憶的基礎,在當下時間中重新連結,重新組配新的社會關係,因而展演一次又一次的變形。如果未來曾經應許任何的希望,恰恰來自於當下這一生命虛擬化的事件,而作者賀景濱則藉由小說的虛擬力量,使這些東西成為真實。
13:32好,以上是我跟大家的分享。
13:35謝謝您的收聽。如果您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您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本集條目
德勒茲、Latour、平路、林新惠、張系國、黃錦樹、瑕疵人型、零觸碰親密、去年在阿魯吧、斯蒂格勒、伊格言、行動者網路理論、高翊峰、張大春、許煜、黃凡、黃海、葉言都、駱以軍、賽博龐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