跳至正文
人文來風EP080

我譯/憶大汗之國

校訂中

講者 林熙強2023-02-08 播出14 分鐘第十三季:翻譯這件事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大汗之國》的新譯本,對譯者林熙強來說不只是一本翻譯,也是一段回憶。而在《大汗之國》裡,也有史景遷帶來的「翻譯」與「回憶」,即對於中國形象的翻譯與回憶,或者說在西方的視野中尤其是西方文學的視野中,「大汗的國度」代表怎樣的意義?這些形象上的詮釋也可說是一種廣義的翻譯。《大汗之國》裡總共列舉了四十八位西方觀察者眼中的中國,貫串成書;史景遷采擇汰選西方觀察者成書,所以他自己也就像第四十九位觀察者。而每一位讀者,也就像是第五十位觀察者;又或者譯者其實也是一位觀察者,因為譯者就是第一位讀者,一如史碧娃克(Gayatri Spivak, 1942–)所言:「翻譯就是最親密的閱讀」。

【大綱標記】

00:22 譯異藝逸憶

01:02 《大汗之國》與我

02:48 譯者的責任

06:32 考據的旅行

09:28 《大汗之國》的關鍵詞:Sight

11:47 第五十位觀察者

13:22 形象的生成

【講者介紹】

林熙強

中原大學基督教與華人文化社會研究中心研究員

【引用書目】

Spence, Jonathan D. The Chan’s Great Continent: China in Western Minds. New York: W.W. Norton, 1998.

史景遷(Jonathan D[ermot] Spence, 1936–2021)著,林熙強譯:《大汗之國:西方眼中的中國》,二十週年紀念版。新北:臺灣商務印書館,2018。

開場

林熙強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原大學基督教與華人文化社會研究中心研究員林熙強。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是,我譯憶。

譯異藝逸憶

0:22很高興再次來到這個人文來風的園地,分享我的一得之愚。

0:27那麼今天我的題目有兩個義,一個是翻譯的譯,一個是回憶的憶。在討論翻譯的論述裡頭,時常用同音的其他的意字,來解釋翻譯的這個譯。好比說變異的這個異,或是藝術的這個藝,甚至還有逸出的這個逸,逃逸的逸。那麼今天我選的是,另外一個同音字,是回憶的憶。

0:52所以要跟各位分享的是,我在翻譯大汗之國,這本書的歷程,以及翻譯這本書的過程當中,我的收穫還有我的心得。

《大汗之國》與我

1:01《大汗之國》這本書是,教授比較晚期的著作。在漢學研究上頭,時常有三位傑出的西方漢學家的稱呼。那三位分別是,史景遷耶魯大學的,還有哈佛大學的,以及伯克萊的。

1:21史景遷教授在去年的聖誕季節過世。所以這三位西方漢學界的,傑出的漢學家,就統統都故去了。

1:31《大汗之國》這本書是一本,我個人認為是非常好的。其實史景遷的每一本書都很好看。這本書是1998年出版的。2000年的時候有了第一個中文譯本。

1:43這本書是我在中研院文哲所,擔任博士後期間,利用閒暇之餘翻譯的一本書。這本書對我來講,有非常多特別的意義。請我跟各位報告,我在2005年讀博士班的時候,我上的第一門課,中間用的第一本課本,就是《大汗之國》這本書。那門課的名稱叫做《中國形象學》。就是西方文學中的中國形象。用學科來看的話,它就是中國形象研究的一門課。

2:12那這門課對我的影響非常的深遠。我現在的個人的研究興趣,傳教士的或者是西學東漸的,或者是中國形象的,其實通通都來自於,這一門課上給我的一些啟發。當時大汗之國,就是我在這個課堂上面,閱讀的第一本書。

2:33所以當我2017年,接到一個重譯的任務的時候,我非常開心,也很榮幸。因為我個人認為,這個是一個對,過去十多年來學業的一個交代。我有這個機會,有這個榮幸,重新翻譯我以前用的一本課本。

譯者的責任

2:48當然在這個重新翻譯的過程當中,我也重新設想了很多事情。就是身為一個從譯者,翻譯這本書的角色,我應該做好哪些事情,才不會愧對這本書。這是一本很大的書。我個人認為,可以在翻譯的歷程,或是翻譯的事業當中,我覺得是非得要記上一筆的一本書。

3:09這本書中間內容當中,其實雖然事情前沒有講到,中國形象四個字,但這一本書,它其實在討論的,就是從馬可波羅到中國之後,傳遞給西方的中國形象,直到二十世紀。它橫跨的時間非常的長。從蒙元開始一直到近代。這本書總共選了,四十八位這樣子的西方人。他們都到過中國,或者是其實沒有到過中國。他們傳遞給歐洲,給西方世界的中國形象,是怎麼來的,這本書說了一個原委。整個形象的流傳,有四十八位。這48位在史景遷的敘述裡面,他把這48位都描述成西方的觀測者,觀察中國的人。

3:58所以我就開始設想,就是我是一個譯者,當然我也是一個讀者。這本書我非常喜歡。所以我想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我應該要當一個非常好的讀者,重新讀這本書。

4:09所以正如同,她在一篇很有名的論文,叫翻譯與政治,在這個論文裡頭,她提到了一個觀點,翻譯就是一種閱讀。她裡面自己說的那句話是,她覺得翻譯就是一種,最親密的閱讀行為。我一直記得這個話。所以在重新翻譯這本書的時候,我認為我必須做好的第一件事情,就是重新的細讀這本書。

4:35早年我讀這本書的時候,其實留下一些,當時我的能力,沒有辦法解答的問題。所以這一次翻譯,重新譯大汗之國的時候,我就覺得,我必須要把這些問題釐清,而且必須要下注腳,把他說明白。我覺得在身為一個譯者,與一個很親密的讀者之間,首先必須做好的工作之一,我必須當一個讀者,我也必須當一個考據者。

5:00那我非得提到,這個考據者這件事情的原因,是因為在這個翻譯的過程中,其實中研院的資料,是幫我最大的忙的。那這本書裡頭,凡是史景遷教授用到的每一本書,我全部都借到手。然後我仔細地對照它裡面所講的。所以每一本書,只要是史景遷教授用的,我也都有。都是在透過院裡面的資源借到的。

5:26再來是我想要做的一件事情,後來我也做到了。就是這裡面提到的每一個人,我覺得我都得把他們找出來是誰。很多時候的敘述只是短短的一句話。但是身為一個譯者,我覺得我有責任,把儘管只是一句引文裡面提到的,或是一句對話裡面提到的一個人物,我都得把那個人是誰,給標示出來。所以在這本書的新的譯本裡頭,我放了非常多的人物。就每一個出現的人物後頭,都有他的括號,他的真實的西文的姓名,以及生卒年。

5:59所以在翻譯的過程中,首先我花了非常多的精神,在考據上頭,但這個考據確實對我的翻譯,帶來了非常大的影響。或者可以說是,依此可以作為修正的一些成果。

6:14在翻譯這本書的過程裡面,除了把這些人找出來,然後就此來辨識,他們的中國形象自何而來之外。就借這個考據的過程,可以更正前面的譯本,一些說錯的地方。那我覺得這個是,身為一個負責的譯者,必須做的事情。

考據的旅行

6:32這邊我就可以舉幾個例子。在翻譯的過程當中,做的一些考據的功夫。我印象非常深刻,就是在舊的譯本當中,有一段敘述,他就敘述了一個詞,叫做約翰太太。但是我個人認為,就是不行。我非得找出約翰太太是誰,不可。可是這個線索太少了。舊的譯本就翻成了約翰太太。那原來的英文裡頭,他就寫了一個Mrs.John。所以顯然他,他其實沒有犯錯,我個人認為,這樣並不夠負責。所以我後來確實找出來了,這一段引文裡面提到的是誰,他其實是。倫敦會的傳教是楊格非的夫人。那因為楊格非的姓氏就是John,所以她的夫人就是Mrs.John。

7:19所以我覺得在這個翻譯的過程當中,我沒有辦法就放任這個約翰太太,這一類的翻譯出現。我覺得身為一個負責的譯者,她應該要把這個人是誰找出來。這個也關係到就是我個人的興趣,傳教士研究。所以可以讓我在這個過程當中,找出來楊格非的夫人。可是為什麼找得出來,是因為這句話的前面,講了另外一個人,是傳教士。所以從關於艾約瑟的交往中間,可以知道Mrs.John的那個先生夫婿,其實是倫敦會的另外一位傳教士,就是楊格非。

7:58所以在這一類的考據的過程當中,其實這本書翻譯的整個過程,就像是一趟旅行一樣。就像是一趟跟著這48位,曾經來過中國的觀測者也好,或者是傳教士也好,或者是旅行家也好,其實我也跟他們一起,又重新再經歷了一次,他們來到中國的這些旅行。

8:21當然中間有一些人物,或是有一些情節,在當時我讀書的時候,我並不能夠完全地理解,裡面講的是什麼。好比說這裡面其中有一段,講說學習到了中國的卦象。但是怎麼學習到的,或者是說,他跟哪一位傳教士通信,在正文裡頭並沒有寫。原來的譯本里頭,也沒有提到這一點。因此在翻譯上,會產生一些問題。所以我必須寫一個譯註,把這個來源給講清楚。才能讓讀者,讀這本書的時候,更順暢地了解,其中的歷史脈絡是什麼。

9:00所以在翻譯這本書的時候,更開心的另外一件事情,其實就是寫譯註。所以這本書,初稿完成的時候,其實它的譯註快要五萬字。後來在跟編輯的討論之下,綠座刪除,最後保留了四萬字。這一些的譯註,就是我個人覺得,我在這一趟,跟著這四十八位,中國觀察家,一起來中國旅行的過程當中,留下的我個人的足跡。

《大汗之國》的關鍵詞:Sight

9:27這本書的序言裡頭,導讀裡頭,史景遷他用了一個字,當成整部書的關鍵詞,他用的這個字是sight。當然他解釋了這個字可能有三重的意義,第一層意義就是當成動詞使用,視線這個字當成動詞使用,就是觀察。而這個觀察其實他是意有所指的,他指的是在航海員,他在航向一個未知的地方的時候,根據這個海圖對於他的目的地做的一些觀察。所以那個時候他們就用sight,siting這個字,來當做這樣子的觀察,而這個觀察其實又何嘗不是,就像每一位來到中國的觀察家一樣,他們來到這片土地的時候,第一件做的事情,還在海上的時候做的事情,也就是觀察。到了陸地上之後,他們又開始了另外一種觀察,他們觀察風土民情,觀察文化等等的。

10:25所以他用了這個解釋,第一個就是觀察。

10:29那第二個他又解釋了這個字的,另外一層意思,就是在這本書,以中國形象為出發點的,這一本書裡面,其實有許多形象。如果我們回溯到,形象學的研究,在20世紀中後期,在法國的比較文學界,興起了一波,形象學的研究熱潮。形象研究,他們討論的主要是,在遊記跟想像的交互詮釋之下,某一國的文學作品,或是某一國的文學家的作者,如何在他們的作品當中,呈現他們對於異國的形象。但這個形象也很可能是想像,或者是幻象。

11:10所以在序言裡面,當這個史景遷介紹,sight這個字的時候,他給的另外一個解釋是,這個字其實還有骰局裡頭,就在賭局裡頭作弊的意思。這也可能就呼應了這個形象的,很可能是虛假的一個呼應吧。這些形象裡頭,是一個社會的集體想像物,造成的結果,它很可能是虛實交錯的。所以它給的第二個解釋是這個。

11:38第三個解釋是,這個site其實是side,就是探習的另外一種拼法,少掉那個t的話,它給的是這三個意思。

第五十位觀察者

11:47那麼身為這本書的譯者,48位觀察者之中,我個人認為,其實史景遷是第49位。他也是一位西方人。之所以選擇48位,自然有他自己的理由。那他何嘗又不是,同樣身為第49位觀察者呢?

12:05這個48位觀察者的,第一位就是馬可波羅,然後第48位,就是書裡面的最後一位,是。寫看不見的城市,他同樣用馬可波羅,跟忽必烈的對話,當成故事的內容。所以這本書,形成了一個始祖相反的結構。從馬可波羅開始,再從馬可波羅結束。

12:26那史景遷身為,我認為他是第49位觀察者,在他之後呢,其實讀者,你我讀這本書的人,我們就是第50位觀察者。

12:36可是在過程當中,我覺得譯者,其實在讀者之先,因為譯者必須是第一位細讀的讀者。他的讀應該要是像,那種等級的細讀一樣。所以我覺得身為一位譯者。我很榮幸在讀者以前,先當一位觀察者,來看這本書裡面呈現的,每一個形象,每一個遊記,每一個想像,是怎麼呈現的。

13:02史景遷在講到,觀察這個字的時候,他給了這本書,一個很俐落的詮釋。他說這本書要呈現的,其實並不是,那個觀測的結果而已,他想要呈現的是,這些觀測,是如何呈現出來的,是那個過程,為什麼會有這樣子的,觀測出現,為什麼會有這樣的形象。

形象的生成

13:22我們回來這個翻譯,跟回憶的,這兩個字上頭來看的話,其實每一個形象的生成,就是每一位觀測者,他回憶之中,他的旅行的目的地,對這個旅行目的地的描述。

13:36因此我個人認為,這個意 意 兩個詞,當然其實也是我對於,翻譯這本書的往事的回憶。但其實這個形象的呈現,又何嘗不是另外一種,廣義的翻譯,以及回憶。

13:51以上是我的新的分享。謝謝大家。

13:54謝謝您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您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

本集條目

格非、Spivak、萊布尼茲、史景遷、楊格非、大汗之國、艾約瑟、孔復禮、卡爾維諾、史碧娃克、新批評、魏斐德

0:00/14:1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