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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文來風EP014

什麼人生什麼病?

講者 劉苑如2020-12-09 播出13 分鐘第二季:疾病與人情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武漢肺炎的標籤化,無可奈何隱藏著對「華人」的責咎。但您是否知道孔子一行人在陳絕糧,歷經了飢病患交加,甚至懷疑天意如此。又,在相信鬼神致病的年代,連閻羅府君也有難判是非的時候。究竟疾病與身分、階級和道德有何關係?請聽我細說分明。

【大綱標記】

00:24 疾病的責任

02:06 孔子絕糧之厄

05:21 閻羅府君的難題

07:55 疾病的階級社會學

【講者介紹】

劉苑如

政治大學中文所博士

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

【引用書目】

「疾病感覺地圖網站」http://140.109.240.105:3000/

〈魏晉南北朝筆記小說疾病文本的細讀與遠讀〉

〈問疾:在六朝小說中的公、私體現〉

開場

劉苑如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文哲所研究員劉苑如。今天要跟大家分享的是,疾病面面觀。

0:21什麼人生什麼病。

疾病的責任

0:23疾病只是我家個人的事嗎?疾病與病人的身份有何關係?我們的社會究竟如何看待生病的人?果真如疾病社會學家所說的,當個人生病失去健康時,就阻礙了個體的社會化,因而影響了他的社會身份,地位以及社會的聯繫和支持?

0:51我們是否曾為疾病貼標籤,乃至歧視?從當前時事看來,確實許多人將新冠肺炎,標籤化為武漢肺炎。凡喜歡吃野味的華人,就被視為潛在的新冠肺炎帶原者。甚至認為只要具有華人臉孔的東方人,都應該被隔離,乃至所有華人對於新冠肺炎的罹難者,都難辭其咎。這樣的疾病言論,看似推演太過。但在我們的日常生活中,卻常常看到相同的劇碼上演。

1:36在斷定是非之前,或許我們就先就古代故事裡,一窺究竟。經由最貼近人情世故的小說,尋找一些疾病的道理。

1:49魏晉時期最重要的神仙鬼怪故事集,就是干寶的《搜神記》。搜是搜尋的搜,神是鬼神的神。

2:00在這本書中,有一則孔子的傳說。

孔子絕糧之厄

2:05話說孔子周遊列國時,在陳國絕糧,隨從的弟子都餓得生病了。不知是否他老人家,也餓得睡不著,竟在客館中彈琴唱歌,一直到半夜,因此惹惱了什麼人。突然衝出一個穿黑衣,戴高帽的巨大身影,氣沖沖地大聲叫嚷。

2:30孔子派出他最善外交的弟子,子貢出去應對。客氣地問,敢問來者何人,想要好好地平息,這場即將爆發的衝突。可憐的子貢竟被一把抓住。這時勇猛的子路挺身而出,與這巨人大戰開來。幾回合下來對手還真不好應付。在旁觀戰的孔子,發現對方身上的馬甲有點怪異,好像隱藏著奇怪的活物,有如魚鱔般一張一合,就提醒子路攻其弱點。子路猛力伸手一探,就將那怪物拖倒在地,立刻現出原形,竟然是一隻大鳥魚。

3:20在此危機過後,孔子終究不是凡人,開始思考,為什麼會遭到魚精攻擊?難道因為他們這群,饑腸轆轆的師徒,大家生病衰敗的窮酸味,招來精怪的覬覦?究竟上天立意要毀滅他們一行人,還是上天眷顧夫子,體諒他深信禮樂教化的傳承,讓他們師徒有機會擊敗魚精,並獲得一頓豐盛的大餐?答案肯定就是後者。

3:57由此可以進一步,引申出來的思考,就是孔子如何看待疾病。儘管沒有人能夠不生病,但在他的觀念裡,生死窮通,屬於命運的範疇,就不能阻撓他,行道的決心。相信命運,最終是站在天命傳承者的這一邊。

4:23從另一個面向來說,疾病固然屬於個人的身體經驗,但縱使是一代聖人,周邊的弟子一旦生病了,就不能不受影響。整個團隊無法前進,甚至一度懷疑,那就是天意。

4:44接下來面對一個更敏感的問題,疾病是否關乎道德?在中國傳統的觀念裡,相信善有善報,但每當大疫來襲,常常整個村子,死的死,逃的逃,一家百口,幾乎全部滅絕的慘狀,也是時有所聞。

5:07難道這些染疫病亡的人,都是適得不散的嗎?在宗教性的靈驗故事裡,不得不面對類似的道德議題。

閻羅府君的難題

5:19南朝時期的佛教靈異小說《冥祥記》。冥冥之中的冥,祥瑞的祥。其中常有佛道二教爭勝鬥法的故事,自然將作為敵手的道士,視為窮凶惡極,常常突然暴死,被鬼差緝捕,下地獄、受懲罰、得惡報。然而故事若要取責,情節就不宜過於簡單。

5:50好比當時有一個叫做李旦的人,平日孝順篤實,稱於鄉里,也是地方道教的領袖,擔任祭酒的職務。故事一開頭,一如格套,他突然暴病而亡,鬼差將他緝捕到地府,經過審判後,發現他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善人。

6:16由於府君這時就遇上了道德難題,既不能讓他枉死,但若放還復活,道之中的信徒卻不允許李旦改信佛教,則又將成為佛教弘法的阻礙。

6:35如此來來回回幾次,卻讓他有機會遍觀罪人所受的苦刑,卻也無濟於事。只好警告他,甲申年將有大疫發生,歸立將殺伐惡人,只有佛家弟子,做八關齋的儀式,真心行善,才能夠免除禍患。屢經復活的李旦,只好兼修佛道兩種宗教,並常常勸化人們,舉行八關齋儀式。關是禁止的意思,也就是關閉眾生流轉的生死門。佛陀申請為在家弟子所制定的齋儀,讓受戒的男女二眾,學習出家人過午不食,以及守戒律的生活,好比不殺生,不偷盜,不淫慾,不妄語,不飲酒等等,以求懺罪祈福。

7:37如此看來,古人認為在疫癘流行之際,陰間的鬼兵會將捕殺惡人。但源於立場的不同,對於善惡判斷的標準並不完全一致。

7:53還可以追問的是,疾病是否有階級之分?

疾病的階級社會學

7:57在經典中表現的疾病觀,顯然受到禮制階級規範,使用的語言也隨身份地位的高低,而有不同的諱稱。

8:08《公羊傳》作為春秋三傳之一,專門解釋儒家經典,博通六經的專家何休,曾為此傳作注,說道,天子有疾稱不豫,諸侯稱負茲,大夫稱犬馬,士稱負薪。

8:28也就是進入秦漢帝國中央集權之前,夏、商、周等三代實行分封制度。在天子以下又分諸侯、大夫及士等階級,故同樣的疾病卻使用不同的名稱。天子染病時稱不豫。豫為安樂之意,也就是身體感覺不安逸。諸侯稱負茲,茲有多的意思,意味單單的事情,繁多因而生病。

9:08而大夫之所以稱為犬馬,在於這些人,總是為天子效命,每每出差到遠方,甚至作戰,代人勞苦以至於染病。

9:21至於士大夫階層,又為何稱為負薪?難道要如樵夫擔柴,究竟是什麼意思呢?這就要請古代的經注大師出來解釋。唐代的經學學者徐彥告訴我們,士稱負薪者,祿薄不足代耕,故致疾。原來士階層的薪水微薄,不足以僱請工人幫忙耕作分封的田地,而必須辛苦謀食,因而時常患病。

9:58從這些記載中可以推知,由社會階層構成的疾病語言符號,男與社會的經濟密切結合。其中隱藏的潛話語,就是什麼樣的人因什麼樣的身份職務而致病。乍看之下,好像涉及了健康不平等等當代議題。也即是透過文化差異與資源差異的不同比較,即可發現高階級比低階級的人們,有較佳的健康表現。古人雖然不會使用社會調查法,但透過普遍的觀察,也可以得出類似的結論。

10:46值得注意的是,古代典籍中蘊含的深層的文化意涵,總是在指示一種身體的制約,不但健康的身體,在語默進退中,必須受到分封社會的禮制規範,連病體也脫離不了,特定生活形態的影響,故經由簡短的疾病代稱,展現出一種分層負責,勞心與勞力者,分工的疾病社會學。

11:19即使在相信鬼神致病的年代,人們也能客觀地觀察社會生活與疾病的關聯性,理解不同階級的生活形態都會對身體健康有所影響。由此延伸至對於文化身體、道德名聲的關注。但面對疾病,尤其猛暴性的疫病,生命顯得無助與無奈。即使是聖人或是孝子民事,同樣也會被疾病感染,甚至橫遭惡疾。其中的是非曲直,在越複雜多元的社會,就越難以加以判斷。就算明察秋毫的閻羅王,也有左右為難的兩難處境。

12:10轉而鼓勵使用比較實際的宗教實踐,作為避禍的方法。這因其中事涉了不可抗拒的命運成分,以及社會條件。

12:24時至今日,面對諸般疾病的原因,尤其集體恐懼的傳染病,大多也會按照科學認知來予以解釋。少有人還會將疫病歸咎於天罰。若在疫病苦難突然來臨之際,就情緒性地亂貼標籤,尋找替罪羔羊,如此見識,就如鬼差胡亂抓人一般,難免引人笑話了。

12:56我是文哲所研究員劉苑如。

12:59謝謝您的收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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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集條目

搜神記、干寶、冥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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