誰和異類做朋友?
講者 劉瓊云2020-09-16 播出15 分鐘第一季:向鬼怪取暖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今天介紹清朝初年的一位著名作家,蒲松齡。對於蒲松齡,大家或許知道他最著名的作品,《聊齋誌異》,一部專門講述鬼怪故事的文言小說。但蒲松齡究竟是個什麼樣的人呢?為什麼會選擇寫這些看似「荒誕不經」的故事呢?我們今天就來講講蒲松齡是怎麼和異類們,變成了朋友。
【大綱標記】
01:17 膽小鬼的故事
05:03 蒲松齡的故事
10:18 為何「誌異」?
【本集講者】
劉瓊云
哈佛大學東亞語言與文明系博士
中研院文哲所副研究員
【引用書目】
袁世碩《蒲松齡事迹著述新考》
《聊齋誌異》
開場
膽小鬼的故事
1:16說自己是膽小鬼,其來有自。我從小怕黑。總覺得一片黑暗中,什麼都可能跑出來。後來看到一部現在已經忘了叫什麼名字的日本電影,總之呢,主角是一位六十多歲的老師。他和學生說,我自己一輩子怕黑,而且理直氣壯。他覺得那些不怕黑的人都沒有想像力。從此我便以此自我安慰。
1:47後來我喜歡上文學,研究的題目多半和妖怪,戰爭,死亡暴力有關。其實也是因為我膽小。聽起來好像有點矛盾哦。其實未必。
2:02小時候我聽媽媽講,二戰期間,外祖父到海南島當兵,然後我的外祖母是怎麼樣在臺灣帶著年幼的孩子們躲空襲。還有許多親戚。那一代人的遭遇。同樣的故事隨著我的成長,知識範圍擴大,他們的意義也微妙地變動著。最起初,我最幼稚的想法,是一種暗自慶幸,幸好我沒有生在那個時代。
2:34後來我上了小學,有那麼一位口操相應,對於守規矩成績好的學生,總是非常慈愛,但是對於那些不守規矩,不準時交作業的頑皮小孩,體罰也絕對不手軟的老師。那個下手之重,有時候近乎失控的景象,在膽小鬼心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偏偏我因為膽小,總是很守規矩,是老師慈愛善待的學生之一。
3:08許多年之後,我才知道,戰爭創傷症候群這個名詞,雖然我也已經無從對證,這樣的猜想是不是正確的。
3:21等成年之後,當我把這些小時候聽到的故事,和親身的經歷串聯起來,我發現戰爭其實離我並沒有那麼遠。雖然僥倖沒有生在那個時代,但我的成長其實是活在戰爭的餘序裡。
3:41我也發現暴力衝突死亡的解決之道,正義的追求,全然不是一個簡單切分善惡對錯的是非題。就像我對這位老師的感覺,混雜了恐懼,謝意,不同意,還有同情。膽小鬼非常希望世界和平,大家無災無難。但人類世界的問題,卻又如此盤根錯節。
4:12選擇了文學是因為想,如果我學會一種能力,可以進入原本不熟悉的時空裡,弄清楚事情的來龍去脈,理解裡頭人的情感,選擇,行為,價值信仰的形成,還有那些始料未及的錯誤,難以兩全的無奈,無可避免的矛盾。也許,尋著人心的軌跡,我可以看出點什麼頭緒。更或者,如果我能靜下心來,您是妖怪的模樣,傾聽異類的聲音,那麼也許黑暗其實沒那麼可怕,恐懼的背後可以有光。
4:57是因為這樣的心態,我漸漸愛上了蒲松齡和他的《聊齋誌異》。
蒲松齡的故事
5:03蒲松齡生長在明末清初的山東。他出生在西元1640年,當時正值山東大饑荒。史書上記載他的家鄉,四年大饑,人相食。四年後,李自成攻入北京,盜匪四起,山東陷入混亂。蒲松齡的一位叔父戰死,他的父親先前累積的小小財富,也在這場戰亂中逐漸枯竭。這個沒有恆產的家庭,當時最大的希望,就是家中的男孩可以考中科舉,取得功名,重振沒落的家道。
5:47蒲松齡自幼聰慧。19歲,第一次參加科舉。那一年他從家鄉蒲家莊,到淄川鎮,再到濟南府,一路過關斬將。縣試,府試,院試,都是第一名,成為秀才。他的考官,也就是閱卷的人,那可不是泛泛之輩,而是當時一位非常有名的詩人學者,叫做施閏章。這種感覺有點像聯考考作文,是某一位知名大學者閱卷,而且他讀完後還公開大大讚賞,這個第一名學生的作文,還有他過人的才氣。
6:30施潤章給蒲松齡的評語是,首藝。首就是頭的那個意思的首,藝是藝術的藝。也就是那個考第一名的學生,他的文章啊,空中聞異香,百年如有神。意思是說這篇文章好到,讓讀者讀起來,都覺得身邊的空氣,充滿一股奇異的香味。我們平常說,下筆如有神。施閏章這裡說,百年如有神,就是說這篇文章的好啊,百年一見。
7:04那麼蒲松齡到底寫的是什麼呢?那年的考題是要學生闡發《孟子》〈離婁〉篇,齊人有一妻一妾的那個故事。大家或許國高中的時候都讀過,就是那個講有一位齊人,他每一次出門,都說自己是去和那些有錢有勢的人吃喝。後來他的妻子有一次跟蹤他,才發現齊人其實都是去吃別人掃墓剩下的祭品,加上乞討,然後才算吃飽回家的。
7:39蒲松齡的聯考作文,闡發這個題目的方式,是去分析,揣測,其人的妻子早起跟蹤背後種種的心理細節,幾乎像寫小說一樣。我們想想,一個妻子,面對一個每天回家,都吹噓自己多麼成功,這是多少達官貴人的丈夫,卻偷偷觀察到,嗯 丈夫說的話恐怕並不可信。然後呢,她要若無其事地安排一場不被發現的跟蹤。這當中應該有不少心理戲可以發揮呢。
8:17考官的讚美之詞,加上連續三場考試都榜首,讓蒲松齡在地方上聲名大噪。大家很可能也包括蒲松齡自己都想,這個年輕小夥子接下來,一定要平步青雲飛黃騰達了。
8:35沒想到科舉路上,蒲松齡的人生高峰就此打住。往後他一路考到六十多歲,屢戰屢敗。為了養家活口,他坐館,就是住在有錢人家家裡做家教,領取勉強足以活口的收入。一年只有短暫的時間可以回家。
8:59從秀才要變成舉人,那要考鄉試,每三年舉行一次。蒲松齡往後四十年的人生中,就這麼每三年硬考,落榜,重複循環。從現實的觀點看,這實在是失敗的人生。但如果我們再往深處看,這個失敗裡頭,竟也藏著某一種苦澀又美好的東西。
9:28蒲松齡十九歲的那場人生高潮,和他後來的失敗,其實是矛盾的必然。那篇早起,根本是一篇像小說心理分析一樣的聯考作文。它展現了作者善於觀察,描寫人情,運筆如風的才華,同時也透露這位作者的天分才性,其實和一般科舉八股文的要求並不太相符。
9:58如果那次的考官不是官員兼文學家的施閏章,蒲松齡的那篇小說式聯考作文能否得到讚賞,可能否成問題。而像施閏章這樣,可以感受到作者的與眾不同,欣賞出格文字的考官,又有幾個呢?
為何「誌異」?
10:19而蒲松齡的與眾不同,和他誌異,也就是喜歡寫妖精,鬼怪奇異事件這樣的興趣,又恰恰是一體兩面。
10:30他在《聊齋誌異》的序裡說,身上披著香草的山鬼,引起屈原的感慨,於是屈原用離騷體,把山鬼寫進了詩裡。又說,有詩鬼之稱的唐代詩人李賀,最喜歡擁有牛鬼蛇神這樣的東西,到了成癡成癖的地步。他蒲松齡自己和屈原李賀差不多。三個人的共同點是,自鳴天籟,不擇好音。
11:02這裡天籟就是我們平常說的,渾然天成自然界的聲響。它可以是風雨,也可以是禽獸等等非人類的聲音。整句的意思大概是,這三個社會邊緣人,並不特別去選擇一般人認為的好音,就是好聽悅耳漂亮的聲音,而是各自為天地宇宙間某一些奇怪物類發聲。
11:33而這些旁人眼裡的奇怪物類,在他們看來,其實就是天籟,是自然的一部分,是人可以共感理解的,而不是彼此隔絕對立的恐怖他者。也就是說,他洞察的人情,比較不是我們今天生物學意義上的人,而是人的想像,同理心可以觸及的感受範圍。
11:58於是神仙,鬼怪,狐狸精,都變成他刻畫人情的內容範疇。他對於人乃至於廣大的生命體,或是人生命消失以後的狀態,那就是鬼了,都饒富興趣。這是蒲松齡個性財系中美好的一面,但這也讓他的失敗人生成為一種必然。
12:24蒲松齡二十多歲便開始寫這一類的故事。他一邊教書,一邊準備科舉,一邊總是忍不住要和這些異類做朋友,為他們寫故事。他的故事還沒正式出版,還是手稿的時候,就有不少讀者一個接著一個來借閱。
12:45在他的時代,寫小說已經是小道,不是什麼讓人看得起的事。而他寫的還是狐仙鬼魅怪力亂神的東西。久而久之這樣的名聲傳出去,要得到一般考官的賞識,那就更難了。
13:03蒲松齡的人生表面上看來是失敗的。他描述自己深夜裡,在冷得像冰塊一樣的書桌前,就著燈芯已經燒到底,寒風裡微弱閃動的燭火下,一邊喝酒一邊寫《聊齋》。他說自己這是在集腋成裘。是非常巧妙的在使用這個成語的意象。我們現在說集腋成裘,多半指的是積少成多這一類引申出來的意思。但是集腋成裘的本意是,狐狸腋下的皮毛雖然不多,但是聚集起來可以縫成一件皮衣。而這寫了許多狐狸精故事的蒲松齡,正像是透過蒐集狐狸故事在為自己取暖。他沒有真正的狐狸毛,當然更沒有毛皮衣。他用來抵禦孤單寒冷的,是人和異類交匯遭遇的種種情態,心事。蒲松齡自己說,這部書是他的千秋夜。
14:10下一次我們再來講講《聊齋》的故事。猜猜為什麼,蒲松齡把狐仙鬼魅的故事看成是他的千秋大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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