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泉八雲談的妖說的鬼
講者 陳瑋芬2020-10-14 播出16 分鐘第一季:向鬼怪取暖SoundOn 原音頁純文字
節目說明
小泉八雲說:「從前到訪日本的西方人,居高臨下所觀察到的東西,我試著由底層去探索。」他由底層看見鄉野的人生與奇聞,看見各樣的昆蟲,也看見妖魔鬼怪。他如何重述這些故事,讓我們看見的失落裡的救贖?
【大綱標記】
04:02 螢火蟲的源平合戰
08:32 啃食死屍之僧
12:29 身首離而不分的轆轤首
【本集講者】
陳瑋芬
日本九州大學文學博士
中研院文哲所研究員
【引用書目】
Kottō: Being Japanese Curios, with Sundry Cobwebs
Kwaidan: Stories and Studies of Strange Things
Glimpses of Unfamiliar Japan
開場
陳瑋芬
0:00歡迎收聽人文來風。這裡說書也說人。我是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研究所研究員陳瑋芬。
0:16上一集和大家分享了小泉八雲的成長歷程,如何一步步地把他推著走上書寫怪談文學的道路,成為日本靈異文學鼻祖。
0:28這一集想和大家聊聊,妖魔鬼怪為什麼會成為小泉八雲心心念念的存在。而他又是抱持著怎麼樣的心情,把所聽聞的荒野傳奇寫成膾炙人口的文學作品。
0:45小泉八雲在赴日之前讀過《古事記》的英文譯本,以及不少東方的神話傳說,並曾出版中國靈異故事。那時,他十分崇拜法國作家羅提。羅提在海軍服務,隨法國遠東艦隊參加中法戰爭,並且在停戰後隨艦隊在日本長期居留過一個夏天,1886年寫出自傳體小說《菊子夫人》。羅提以詩一般的文體續寫出色澤鮮明的日本風土,讓小泉八雲十分著迷。他曾經公開稱讚羅提是現代法國最具獨創性的作家。也在給友人的信裡寫道,再也沒有像他這樣給我如此大影響的作家了。
1:39同時他也是羅威爾的書迷,羅威爾在亞利桑那州建立天文臺,並促成冥王星被發現。精通天文學、數學。他年輕時在遠東各地旅行,1888年所書寫的《遠東之魂》,是小泉八雲居留加勒比海的馬丁尼克島期間,讀得最沉醉的書籍。
2:06但當小泉八雲在1890年踏上日本的土地後,卻意識到唯有入境隨俗,完全以日本人的方式過日子,才能夠真正體會到一般人民的心,才能夠稱作以自己的靈魂,與日本人的靈魂相碰撞。
2:27他不僅衣食住行完全日本化,也儘可能地與在地人相知相交,熟悉方方面面的禮儀風俗。他的妻子家裡是個二十多人的大家庭,他如同招贅般進入這個大家庭,與眾家人朝夕相處,細緻地觀察每一位成員。聽他們述說島根這個古老大地上流傳在鄉野的故事,而且四處走看,親眼去看,親身去經歷所聽聞的風俗。
3:05他說,從前到訪日本的西方人,居高臨下所觀察到的東西,我試著由底層去探索。他所說的由底層去探索,很接近當代的文化人類學,民俗學方法。不僅是貼近生活中所接觸的男女老少,也用一種極其謙卑的態度,在關照著周遭的各種生命。
3:34比如昆蟲,昆蟲在許多人眼中不太起眼,一閃而過。但是對小泉八雲而言,卻是一個一個精彩的不得了的生命。一隻會唱情歌的精靈子,一隻攜帶著發電廠的螢火蟲,一隻擁有精巧繁衍的浮游,都讓他打從心底讚歎生命的神奇。
螢火蟲的源平合戰
4:01他在1902年出版的《骨董》一書中,分別書寫了烏龜 蒼蠅 野雉 螃蟹 螢火蟲 精靈子等主題。以螢火蟲這一篇做例子,他先從螢這個字可能是火的第一個兒子,也可能是星辰的星和垂釣的垂兩個音節的組合說起。
4:29接著介紹日本廣泛侵襲的螢火蟲,主要有兩種。一種俗稱源氏螢,另一種俗稱平家螢。源氏是第52代嵯峨天皇所賜予的姓氏,平氏則是50代的桓武天皇所賜予的姓氏。平安末期,他們的嫡系子孫平清盛和源賴朝,為了爭奪政權的戰爭,歷史上稱為源平合戰。
5:02小泉八雲寫道,一句傳說源氏螢和平家螢,是源氏和平家將領及士兵們的亡魂。他們雖然變成螢火蟲了,卻無法忘記十二世紀那場血流成河的慘烈戰爭。每年到了四月二十日的夜晚,會在曾經的戰場,京都的宇治川上打一場大戰。所以到了這天夜晚,即使是瓶子裡的螢火蟲都得放出來,好讓他們參加會戰。
5:38宇治川蜿蜒地穿越綠意盎然的山巒,往宇治市區會流。而會戰的這一天,數以萬計的源氏螢和平氏螢,由左右兩岸向宮石齊發般一起飛來,在河流上迅速地集結成群。就像是發光的雲朵,也像是一球巨大的火花。一眨眼光球也可能煙消雲散,落在河面散去。水流帶走了仍在發亮的螢火蟲,而隨即又會有另一群螢火蟲聚集起來。宇治川因為這些落在水面上的螢火蟲,而閃閃發光,彷彿銀河一般,而日本人稱之為天堂之河。
6:28小泉認為,螢火蟲的亮光,其實和恐懼的強度是正相關的。他說,螢火蟲和甲蟲一樣,受到撞擊的話,會無助地往下掉落,在掉落之處繼續地發著光。而且,如果它們越感覺到恐怖和痛苦,便越是發光。
6:54他以宇治川上頭的源平合戰,鋪陳出帶著悽美的詩意。而這其中有著他的生命觀,以及他希望帶領讀者去見到的世界。
7:08他說物質都以某個方式,正確無誤地累積著記憶。而不論是多麼微小的生命裡,都潛藏著無限的可能性。這理由非常單純。因為所有極度微小,肉眼看不見的原子裡,還是蘊含著,億萬已經消亡的森林,代代匯聚的經驗。那才是恆久無限的。
7:37小泉八雲想讓讀者體會的是,人們的所思所為,絕不止陷於眼前,而會在無窮無盡的時空裡延續下去。那裡頭有一種行數世界的力量,會通往未來的幸福或是苦痛。
7:57他認為世上既沒有起始,也不會有結束,自己與微風碎浪是一個整體。他也探討著,露珠的消逝與人類的消逝,究竟有什麼不同呢?
8:13他懷著敬畏虛極的心,對待周遭的人間萬物,因此而讓是非、情愛、憂恨都能夠被理解、接納,包括鬼與怪的存在都自然而然。
啃食死屍之僧
8:31他在1894年的《不為人知的日本面容》和1904年的《怪談》中,書寫了食人鬼、惡鬼、傳幽靈以及天狗、雪女、河童、轆轤首等等的鬼與怪。
8:47鬼主題的故事中,〈食人鬼〉講述禪僧夢窗疏石,雲遊到美濃國,在杳無人間的深山裡迷路了,落日將近時。他瞥見山頂上有間殘破的庵室,趕緊去敲門。應門的是個老僧。他懇求借宿一宿,卻被冷淡地拒絕了。不過老僧告知,西谷邊上有個小村莊,或許可以供他歇腳。
9:17夢窗禪師在月黑風高裡走了許久,總算抵達村莊,被村民熱情地領進村長家。他又餓又累,匆匆吃完村民準備的食物,就鑽進被窩裡沉沉睡去。
9:34半夜裡,他被撕心裂肺的哭喊聲驚醒。一位年輕人前來稟告。我的父親剛去世,親族們正在守靈。按照村裡的規定,祭拜亡靈後得留下遺體,全體村民到別處去過夜。
9:53禪師很納悶地問,常理而言,親人往生,親族得妥善送他一程。怎麼會有這樣的風俗呢?年輕人說。有人往生的那一夜,一定會發生恐怖的事情,請您還是和我們一塊,到鄰村去過夜吧。
10:13禪師為了報答村人的一飯一宿之恩,決定獨自留下。以引導之節帶領亡者往生極樂。就在專心唱頌的當下,有個巨大的影子,悄無聲息地飄進來。禪師發現自己四肢僵直,聲音如梗在喉。只能眼睜睜地注視影子,大口大口地啃食屍身。頭、四肢、身軀、內臟、頭髮、骨頭,連壽衣也被吃了精光。禪師驚駭不已。影子接著把供品都掃空,就肅然消失了。
10:54第二天清晨,村民返回後,禪師把下人的情景據實以告。他們卻完全不吃驚,還說傳言正是如此。禪師問。山頂上不是有個庵室嗎?你們怎麼沒請那兒的老僧辦法事呢?村民說。你弄錯了吧?這一帶哪兒有什麼庵室啊?
11:19禪僧趕忙折回山頂,一探究竟。老僧確實還在庵室裡,而且很快地開門讓他進去。
11:28雙膝跪下哭喊道。慚愧啊。我慚愧至極。您見到的景象,正是我的真面目。我本來是方圓十里唯一的僧侶。一旦有人往生,家人就會把遺體送到我這兒,讓我做法事。但是久而久之,我疲乏了。行禮如儀的草率念經,混口飯吃而已。我死了就變成食人鬼,啃遺體過活。我佛垂憐,請容我誠心懺悔。也請您大發慈悲,幫我做個超度法會,讓我遠離這充滿罪孽的苦海吧。
12:10老僧的話語一落,就和庵室一起消失了。夢窗禪師只見自己獨自跪坐在草叢中,身旁是長滿青苔的古墓,那正是老僧之墓。
身首離而不分的轆轤首
12:25怪主題的故事中,〈轆轤首〉講的是一位擅長劍道,槍術,剛毅大膽的武士,戰功彪炳,卻一點都不眷戀名聲,剃度出家,法號回龍。
12:42他四處行腳,來到甲斐國,智落了。四周杳無人煙,他決定就著星空入眠。可是一位路過的樵夫說,此地不吉利,餐風露宿太危險,要他回自己家歇息。
13:00臨睡前,回龍為樵夫家誦經祈福,因此沒了睡意。他開窗,看見菜譜裡的露水,閃著珍珠般的光澤,蟋蟀與林叢和樂的鳴叫,而瀑布的流水迴盪四周。
13:18他覺得口渴,想到屋後汲水,舉起燈籠一照,眼前竟是五具無頭屍身。他毛骨悚然,定睛一看,那不是無頭屍身,而是頭和脖子分得很開的轆轤首。他決定按照《搜神記》所說,把轆轤首的身體移到別處,頭就無法再接回脖子了。
13:43但是轆轤首們起而一起反擊他。他費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將他們一一擊倒。不過領軍的轆轤首緊咬著他的僧袍袖子不放,他怎麼樣也無法擺脫,只好不情不願地讓頭顱掛著,繼續行腳。
14:03沒料到。在深山裡遇上強盜。強盜硬是搶走那件垂掛著頭顱的僧袍,以鬼和尚之姿,四處嚇唬路人。直到聽聞轆轤首的來歷,害怕鬼怪作祟,才趕緊送回甲斐國。但身軀早已不知去向。只得安葬了頭顱,立起墓碑,寫上轆轤首之塚,請僧侶做法超度。
14:32小泉八雲筆下的鬼怪,總是在黑夜裡出沒,以怪象 怪事,顛覆人們的自以為是,凸顯人性的幽暗。黑夜有時而盡,清晨的曦光,照亮了人間的七楚。無奈。
14:50他的怪談故事,也反映著他對文明的躊躇。由希臘 愛爾蘭 英國 法國 美國到日本,人生軌跡帶著他明白,文明的力道將世界一卷而入。科技帶來物質生活的便利,卻未必能安頓人們對生死的困惑。
15:13但鬼怪故事裡的是非正邪,卻讓人們頓悟 人鬼並不殊途。在生者之憂 亡者之願中,明白唯有更加謙虛誠實,與人與怪與鬼與所有生靈為善,才能真正的得到心靈的救贖。
15:35謝謝你的收聽。如果喜歡我們的分享,邀請你按下訂閱支持。如果對節目內容有任何想法,歡迎email到聽眾信箱,與我們交流。我們下次見。